《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六章　百分之三點七，也比零好

那頭赤狼睜開眼的瞬間，灰岩城牆上的風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吞了。

旗幟不再飄動。

火焰不再搖晃。

兩千多名士兵的呼吸、甲片摩擦與戰馬踏地的聲音，在那尊高逾十丈的血色狼影下疊成一種沉重的低鳴。它並不響亮，卻像從人的胸骨內側傳來，震得心臟一次比一次更慢。

一名拿著獵弓的領民最先承受不住。

他的手指鬆開，弓掉在地上。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有人膝蓋發軟，背靠城垛滑坐下去；有人臉色慘白，嘴唇顫抖，明明敵軍還在數百步外，卻已經開始本能地尋找可以逃跑的方向。

這不是單純的威嚇。

而是領域階強者將自身意志壓進現實後，對弱者產生的本能支配。

狼在看著他們。

於是所有被狼看見的人，都在身體最深處想起了自己其實只是獵物。

巴倫握住劍柄，手背青筋暴起。

他身上那層尚未完整凝成的淡灰刻印光芒一閃，又迅速黯淡。刻印階與領域階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兩個稱呼，而是從「能運用力量」到「讓周圍世界承認自己的力量」的巨大鴻溝。

即便赫伯特沒有真正動手，僅僅展開領域的輪廓，便足以讓沒有軍勢保護的普通人失去戰意。

「別看那雙眼睛！」裴守山忽然喝道。

他的聲音並不比軍號更響，卻像一根釘子，直接釘進城頭眾人的混亂裡。

無名鐵衛同時將盾牌重重頓地。

咚！

一百面殘舊盾牌震出同一個聲音。

暗紅色軍勢沿著他們腳下展開，沒有凝成華麗巨獸，也沒有遮天蔽日，只像一道在風雨中被無數人踩過、卻始終沒有斷裂的舊城牆。

城牆之後，又有城牆。

那不是石頭，而是一百名老兵曾經用身體守過的每一道防線。

有人在雪夜裡守過城門。

有人在王都陷落前守過宮牆。

有人在家人已經撤走後，仍站在最後一條街口。

那些畫面只顯現了短短一瞬，便融入灰岩城頭。原本快要跪下的領民感覺肩上的重量微微一輕，至少重新能夠喘氣。

林徹站在最前方。

金色日輪在他背後緩慢轉動。

文明火種只有指尖大小，與那頭血狼相比渺小得近乎可笑。然而它沒有熄滅。每當城頭有人重新握緊武器，火種便亮上一分；每當有人扶起身旁同伴，日輪邊緣就多出一道細微光紋。

【檢測到領域壓迫。】

【文明火種正在抵抗異種意志覆蓋。】

【當前抵抗來源：共同存續意願。】

【提醒：文明火種並非專用防禦能力。若敵方提升領域輸出，宿主仍可能當場失去意識。】

林徹在心裡問：「你就不能說點能鼓舞人的？」

【可以。】

【宿主目前仍保持站立。】

「……謝謝。」

【不客氣。】

赫伯特似乎也注意到了金色日輪。

他胯下的赤色巨狼停在原地，鼻腔噴出兩道帶著火星的熱氣。那不是普通坐騎，而是一頭至少達到刻印階的赤焰座狼，四肢肌肉在黑紅甲片下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讓周圍空氣微微扭曲。

赫伯特抬起頭，隔著數百步望向林徹。

他的目光先落在日輪，接著掃過殘旗、一百名老兵，最後停在那口邊緣燻黑的鐵鍋上。

停了足足兩息。

林徹很能理解。

任何一位帶著兩千多人、領域威壓與攻城器械前來的男爵，發現昨夜打傷自己法師、擋住軍隊火球的東西是一口鍋，心情都不會太自然。

城外，赫伯特身旁的凱恩騎士長催馬上前。

他昨夜並未親自衝擊北門，卻指揮了整場先鋒戰。此刻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比夜色中更加陰沉，尤其看到城外已被灰岩拖走大半的戰馬與傷兵時，眼神冷得幾乎能割人。

凱恩舉起一支刻有擴音符紋的銅角。

「灰岩領主林徹！」

聲音越過荒地，撞在北牆上。

「赤狼男爵赫伯特・沃爾夫親至！限你十息之內出城跪迎，交出地下遺跡、外來軍官、南岸傭兵聯絡者，以及昨夜施展異術之人！」

城頭安靜了一瞬。

羅蘭小聲道：「要求是不是比昨晚多了？」

巴倫沉著臉：「因為他們昨晚輸了。」

羅蘭恍然：「原來輸的人可以加價。」

「通常只有強者輸了才可以。」林徹說。

十息很快過去。

凱恩沒有得到回應，正要再次開口，林徹已經走上略高的門樓殘台。

韓百川立刻側身擋了半步。

「領主大人，太靠前。」

「我要讓他看清我。」

「他也能讓弓手看清您。」

「那就希望他比我更在乎談判。」

韓百川盯了他一眼，最後只示意兩名鐵衛把盾牌立在林徹兩側。

羅蘭抱著琴站到石柱後，將一枚擴音用的風語石扣在琴弦旁。這東西原本是酒館裡說書人用來讓後排客人也能聽清的廉價魔法物品，聲音不算宏亮，勝在不需要法力，只要有人彈出固定音調便能維持片刻。

林徹對他點頭。

羅蘭撥弦。

嗡——

清亮琴音貼著城牆散開。

「赫伯特男爵。」林徹開口，「你帶著兩千多人來我家門口，第一句話就要我跪下。這種待客方式，在赤狼領很常見嗎？」

城內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聲很短，卻讓那種被領域壓得幾乎無法呼吸的恐懼裂開一道縫。

赫伯特沒有動怒。

他甚至抬手制止了想要斥責的凱恩。

「林徹。」他的聲音沒有借助銅角，卻自然穿過數百步距離，清楚落在每個人耳邊，「你比你父親更會說話。」

林徹對原主父親沒多少感情，記憶裡卻知道老領主是個固執而沉默的人。

「我也希望自己比他活得久。」

赫伯特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你會不會比他活得久，取決於你接下來的選擇。」

「那我們看法不同。我一直以為主要取決於你的選擇。」

「哦？」

「你選擇現在攻城，我可能很快死。你選擇回家，我大概還能多活很多年。」

城頭又有人低笑。

這一次，連幾名無名鐵衛的嘴角都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赫伯特卻依舊平靜。

真正危險的人往往不需要用憤怒證明自己危險。

他坐在赤焰座狼背上，像是在審視一件剛被發現的新東西。

「昨夜以前，我以為灰岩只剩下一群等死的人。」赫伯特說，「現在看來，你得到了某些不屬於灰岩的力量。」

他目光掃過韓百川、裴守山與無名鐵衛。

「一名來歷不明的軍需官，一支沒有任何入境紀錄的百人兵團，一件能抵擋戰紋法術的器物，還有你身後那道我從未見過的刻印。」

巴倫臉色微變。

灰岩昨日前幾乎與外界斷絕，赫伯特卻已能準確指出韓百川與鐵衛並非本地人。

這說明赤狼在灰岩內部的情報線，比他們目前查到的更多。

見證偏差在林徹左眼深處輕輕轉動。

半黑半銀的眼形鏡印沿著瞳孔邊緣浮現，赫伯特說出的每一個詞都被拆成不同層次。

「來歷不明」是真的。

「沒有入境紀錄」是真的。

「從未見過的刻印」也是真的。

可當赫伯特說到「地下遺跡」時，那道銀線卻微微偏了一下。

他不確定遺跡是否存在。

他只是非常希望它存在。

林徹心裡有了判斷。

赤狼男爵不是因為掌握證據才來，而是因為昨夜的異象替四條假情報中的「地下遺跡」補上了最有說服力的一塊拼圖。

對方認為，灰岩突然出現的兵團、人物與器物，全是從遺跡裡得到的。

這個誤會暫時不能解開。

有一座可能存在的遺跡，赫伯特會顧忌城破時遭到毀壞；若知道這些力量全在林徹身上，他最合理的選擇便是直接殺人。

「你想要什麼？」林徹問。

赫伯特伸出戴著黑色甲手的右手。

血色狼影隨著他的動作低下頭顱。

「打開城門。」

「交出遺跡入口與控制方法。」

「所有外來者解除武裝，由我的人看管。」

「你保留灰岩男爵的稱號，但礦山、稅收、軍權與司法權全部交給赤狼領。」

「城內平民可保全性命。」

林徹聽完，轉頭問伊文：「翻譯一下。」

伊文愣了愣。

「大人，他說的是王國通用語。」

「我知道。我是請你翻譯成比較誠實的說法。」

伊文看了一眼城外，又看了一眼林徹，老臉上難得出現一點尷尬。

韓百川替他回答：「意思是，領主大人仍能叫領主，但除了名字，什麼也不剩。」

「那不就是掛名倉管？」

沒人知道倉管是什麼。

但從林徹的語氣判斷，顯然不是什麼尊貴職務。

赫伯特的聲音再度傳來。

「我給你十息考慮。」

「你們赤狼領很喜歡十息？」林徹問，「是不是超過十就不太會數？」

這一次，凱恩終於忍不住。

「放肆！」

他拔劍指向城頭，刻印階巔峰的鬥氣沿劍鋒噴薄而出，在半空拖出一道赤紅光線。

「男爵大人願意給你活路，是因為不願讓無辜平民陪你送死。你若繼續拖延，每一個死在城牆上的人都該算在你頭上！」

話音傳入城內。

不少領民神色動搖。

這種說法並不高明，卻永遠有效。

因為守城的人真的會死。

而站在牆上的林徹，確實是決定不開門的人。

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背上。

「我看起來很有辦法」的金色心跳日輪忽然亮起。

咚。

像有一顆看不見的心臟在他身後跳動。

第一圈光紋從腳下擴散，掠過城磚、盾牌與每一雙正在看他的眼睛。

林徹心裡其實沒有完整辦法。

三點七的存續率不是玩笑。

赫伯特只要願意付出代價，灰岩很可能撐不過今天。

也正因如此，那枚能力刻印反而運轉得格外順暢。

【文明刻印・我看起來很有辦法已啟動。】

【宿主實際把握：偏低。】

【外在鎮定度：尚可。】

【友方恐慌下降。】

【附註：能力名稱描述的是外觀，不代表實際情況。】

林徹無視最後一句，伸手扶住城垛。

「凱恩騎士長說得對。」

城上城下都安靜下來。

凱恩也沒想到他會承認。

「每一個因為這場戰爭死去的人，都應該有人負責。」林徹說，「所以我們不妨先把帳算清楚。」

他抬手指向北方軍陣。

「赤狼軍越過邊界，燒毀三座村莊，殺死拒絕交糧的居民十七人，伏擊灰岩上一任領主與八十名士兵。昨夜又在沒有宣戰文書、沒有王國裁決的情況下攻擊灰岩城。」

巴倫看向伊文。

伊文迅速從帳冊與軍報裡翻出記錄，低聲補充數字。

林徹繼續說下去。

「如果赫伯特男爵現在退兵，我可以把這些當成邊境誤會，先交由王國審理。」

「如果他選擇攻城，那麼接下來死去的赤狼士兵、灰岩士兵與平民，都不是因為我拒絕交出家園，而是因為他想用軍隊奪走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不要把刀架在別人脖子上，再問他為什麼不肯和平。」

最後一句話落下時，金色日輪第二次震動。

城頭一名原本眼神動搖的民兵慢慢握緊木矛。

米婭站在城牆下方，手裡還抓著沾滿鍋灰的布，也抬頭望向他。

她不懂領域、刻印與王國法理。

她只知道那個昨日上午還躺在漏雨房間裡的年輕領主，現在站在所有人前面，沒有要求任何人替他先死。

赫伯特沉默數息。

「說得很好。」他終於開口，「但法律只在有人執行時存在。北境總督不會為灰岩出兵，王都甚至未必記得這裡還有一位男爵。」

「所以你就替他們執行？」

「我替北境保留有價值的東西。」

赫伯特的語氣第一次出現明顯重量。

「遺跡不該落在沒有能力守住它的人手裡。」

見證偏差的銀線再次顫動。

這句話，赫伯特是真的相信。

他不覺得自己在搶奪。

他認為力量與價值本就該歸屬強者，而弱者若拒絕交出，便只是讓好東西陪自己一起毀掉。

這比單純貪婪更麻煩。

因為貪婪的人知道自己在做壞事，信念堅定的人卻會把掠奪當成責任。

林徹看了一眼城外密集軍陣，又看向赫伯特身後正在組裝的撞車與盾棚。

赤狼軍沒有因談話停下全部動作。

工兵正在卸下巨木，步兵搬運盾牌，弓手分隊進入預定位置。赫伯特願意說話，不代表他真打算靠說話解決。

同樣，灰岩也沒有停。

城牆後方，韓百川剛才便用手勢讓施工繼續。石塊、木梁、裝滿濕土的麻袋正被悄悄送往北門內側。工匠不敢大聲敲打，只能用裹布木槌固定支架。

每多拖延一刻，第二防區便完整一分。

林徹需要更多時間。

但他不能表現出需要時間。

「你說我沒有能力守住遺跡。」林徹道，「昨夜你的人也這麼想。」

凱恩臉色一沉。

赫伯特身旁的薩維更是下意識按住胸口。那裡的法袍已換過，臉色卻仍因魔力反噬而蒼白。

「你的先鋒死了三十九人，留下二十五名傷俘、十四匹能走的戰馬和一面刻著狼頭的旗。」林徹繼續說，「灰岩沒有讓他們帶走任何一塊城磚。」

赤狼軍陣出現細微騷動。

昨夜戰況顯然尚未向全軍公開。

赫伯特忽然抬起右手。

那頭籠罩軍陣的血狼向前踏出一步。

轟！

荒地上的泥土同時向下凹陷。

一圈肉眼可見的赤色波紋撞向城牆。

「舉盾！」裴守山喝道。

無名鐵衛軍勢凝成的舊牆虛影瞬間加厚。金色日輪也在同一刻垂下數十道光線，連接每一名仍願意站立的人。

兩股力量在北牆上空碰撞。

沒有爆炸。

只有一聲像巨獸利爪刮過石面的低響。

喀——

幾塊本就鬆動的城磚出現裂痕。

數名領民悶哼著後退，鼻孔滲血。林徹胸口像被鐵鎚砸中，喉嚨湧上一股腥甜，卻硬是沒有彎腰。

他背後的心跳日輪急速震盪。

咚！咚！咚！

金色火線從日輪中央蔓延到他的雙腳，再沿城牆光脈擴散。短短一瞬，林徹看見整座灰岩領不再只是房屋與道路，而是一幅由人、物資、火種與秩序構成的半透明圖景。

城門是黯淡的節點。

糧倉是一團溫暖黃光。

傷兵區有不穩定的紅色脈動。

北門內側，一道尚未完成的土木壁壘正緩慢亮起。

【文明疆域投影產生初步反應。】

【條件不足，未正式解鎖。】

【宿主正以文明火種承受領域衝擊。】

【警告：不建議重複。】

林徹把嘴裡的血咽回去。

「你想證明什麼？」他問。

赫伯特看著他。

「我只是讓你知道，昨夜能擋住薩維的法術，不代表你能擋住我。」

「我知道。」

「那就開門。」

「不開。」

兩個字乾脆得讓城內外都陷入短暫沉默。

赫伯特眼中的最後一點耐心似乎消失了。

血狼虛影重新抬頭，赤狼步兵也開始整隊。

林徹卻忽然提高聲音。

「但我願意談。」

凱恩冷笑：「你以為男爵大人還會——」

「二十五名赤狼傷俘。」林徹打斷他，「其中九人傷勢嚴重。昨夜我們替他們止血、清創、分配食物。你們若現在攻城，他們會和灰岩的人一起死。」

凱恩神色一僵。

「你敢用俘虜威脅男爵？」

「不是威脅，是現實。」林徹道，「你們的火球、箭雨和撞車不會分辨誰穿過赤狼軍服。城破後的混戰更不會。」

「你可以先釋放他們。」

「當然可以。你們也可以先退到枯鴉河以北。」

凱恩還要開口，赫伯特再次抬手。

他看著林徹，語氣低沉。

「你想談什麼？」

「俘虜、戰馬、邊界、礦權，以及你最在乎的遺跡。」

赫伯特眼神微凝。

最後兩個字果然有效。

林徹知道，自己賭對了。

「但這裡不適合談。」他說，「你不會進城，我也不會走進你的軍陣。北門外兩百步，各帶五人，不攜弓弩。談不成再打。」

「領主大人！」巴倫立即低聲反對。

韓百川也皺起眉。

赫伯特卻笑了。

那是他今日第一次真正露出笑意。

「你敢出城？」

「我若不敢，提這個做什麼？」

系統安靜一息，隨即很不合時宜地提醒：

【宿主心率上升百分之三十一。】

【文明刻印・我看起來很有辦法運轉效率提升。】

林徹在心裡道：「你可以不用報。」

【本中樞僅提供客觀數據。】

赫伯特沉思片刻。

「半個鐘後。」

林徹搖頭。

「一個鐘。」

凱恩怒道：「你沒有資格討價還價！」

「那就現在攻城。」林徹攤開手，「反正三點七也不是零。」

沒人知道三點七是什麼。

赫伯特卻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某種近乎荒謬的堅決。

他望向灰岩城內。

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屋頂、煙柱與來回搬運的人影，看不清北門後正在成形的第二道防線。

片刻後，他點頭。

「一個鐘。」

「一個鐘內，雙方不得攻擊，也不得向前推進軍陣。」

林徹補充：「傷俘需要藥物。你們可以派人送來繃帶和治傷藥，算在談判誠意裡。」

凱恩像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在大軍壓境時還敢向敵軍索要物資。

赫伯特卻只是淡淡道：「可以。」

「再加兩袋麵粉。」

這次連裴守山都轉頭看了林徹一眼。

赫伯特的臉終於沉下來。

「你得寸進尺。」

「傷俘也要吃飯。」

「他們昨夜帶了乾糧。」

「被我們繳獲了。」

「……」

荒地上出現一陣難以形容的沉默。

羅蘭在後面死死咬住嘴唇，肩膀不停顫抖。

最後，赫伯特轉身。

「給他。」

凱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男爵大人？」

「我說，給他。」

赤焰座狼低吼一聲，載著赫伯特退回軍陣。

籠罩天空的血狼虛影也緩緩淡去，雖未完全消散，至少不再將全部威壓壓向城牆。

城頭上的人直到這時才敢大口呼吸。

一名民兵腿軟坐地，另一人扶著城垛乾嘔。無名鐵衛依舊站得筆直，幾名老兵額角卻也滲出冷汗。

林徹向後退了一步。

腳下忽然一晃。

裴守山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受傷了？」

「沒有。」

林徹剛說完，嘴角便滲出一絲血。

裴守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內傷也算傷。」

「那就一點。」

「領域階的一點，通常比普通人的很多更麻煩。」

米婭已經提著藥箱跑上來，看見血色，臉都白了。

「大人，您坐下！」

「先不坐。」林徹抹掉嘴角血跡，轉頭看向韓百川，「還有一個鐘。」

韓百川早已明白他的意思。

「北門內牆目前只完成四成。」

「人全調過去。」

「城牆不能空。」

「留下鐵衛和必要弓手，其餘能搬的搬、能挖的挖。不要追求完整，先把撞車進來後的路變成最難走的樣子。」

裴守山補充：「斜壁優先。正面堆高沒有用，會被撞車繼續推倒。讓敵人只能往兩側分流。」

韓百川點頭，迅速下達命令。

城頭立刻動起來。

林徹又看向巴倫。

「挑五名熟悉赤狼的人，半個鐘後跟我出城。」

巴倫臉色難看。

「我跟您去。」

「你必須留在北門。赤狼若趁談判突襲，只有你最熟悉城防。」

「但您身邊——」

「裴守山跟我。」

裴守山沒有反對。

巴倫咬了咬牙，最後重重捶了一下胸甲。

「那就帶兩面大盾。還有，不要離赫伯特太近。他的領域不需要拔劍就能殺人。」

「記住了。」

林徹看向城內。

一個鐘的休戰消息正在快速傳開。原本緊繃到近乎斷裂的人群沒有歡呼，只是在確認暫時不會有箭矢飛來後，立刻投入新的工作。

有人搬石。

有人鋸木。

有人把昨夜拆下來的門板釘成傾斜擋牆。

米婭讓兩名婦人把剩下的熱水送去傷兵區，自己卻站在林徹面前不走。

「大人，坐下。」

「我還有——」

「坐下。」

她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領主說話。

林徹看了看她手裡那塊還冒著熱氣的濕布，最後很明智地選擇服從。

米婭替他擦去嘴角血跡，又用布包住幾塊溫熱石頭壓在胸口。

「我不懂領域傷。」她說，「只能先這樣。」

「已經很好。」

米婭抿了抿唇。

「您真的有辦法嗎？」

這個問題很輕。

周圍卻有好幾個人悄悄停下動作。

林徹看見他們都在等答案。

金色心跳日輪仍在身後緩慢跳動。

他可以說有。

技能會讓這句話更加可信。

但他想了想，沒有這麼做。

「沒有完整的。」林徹說。

米婭睜大眼睛。

「現在只有一步一步。」

他指了指城外。

「第一步，我們讓兩千多人的軍隊停了一個鐘。」

又指向北門內側。

「第二步，我們用這一個鐘多建一堵牆。」

「第三步，讓赫伯特以為他是在跟我談遺跡，其實是在替我們搬石頭爭取時間。」

「至於後面——等走到後面再想。」

這答案不如「一切都在掌握」好聽。

卻讓米婭慢慢點了點頭。

旁邊搬運石塊的領民也重新動了起來。

文明火種在日輪中央輕輕一跳。

【檢測到共同認知變化。】

【領民不再要求宿主保證勝利。】

【領民開始理解自身行動能夠改變結果。】

【文明火種穩定度提升。】

林徹怔了一下。

系統沒有給萬象點，也沒有跳出任務完成。

但那一點火焰確實比剛才更穩了。

不是因為他讓所有人相信自己無所不能。

而是因為他讓他們明白，自己也能成為那百分之三點七的一部分。

一個鐘很快過去大半。

赤狼軍派來兩名士兵，將繃帶、傷藥與兩袋麵粉放在預定位置後退走。灰岩則派人取回，雙方全程以弓弩互相瞄準，氣氛比交換人質還緊張。

韓百川掀開麵粉袋檢查，確認沒有摻毒後，神情複雜地說：「大概夠四百多人多吃半頓。」

林徹道：「記在赫伯特帳上。」

「什麼帳？」

「戰爭期間對灰岩的人道援助。」

韓百川看了他兩息，竟真的讓伊文記了下來。

當第一個鐘即將走完，北門內側傳來低沉木響。

最後一根支撐梁被推入卡槽。

那道倉促拼成的第二壁壘還很粗糙。

它由裝滿濕土的糧袋、拆下的屋梁、石塊、壞車輪與兩座倒扣的貨架組成，中央故意留下狹窄通道，兩側則藏著陷坑、拒馬與可以從高處投擲石塊的平台。

在正常工程師眼裡，它甚至很難算一堵牆。

可在即將撞開城門的敵軍眼裡，這將是一個非常不友善的驚喜。

【臨時建築已形成。】

【名稱待定。】

【建議：北門第二防區。】

林徹心想：「你居然沒有取一個很長的名字。」

【臨時建築預計壽命不足十二小時。】

【沒有必要。】

半個鐘後，北門緩緩開出一道只容兩人並行的縫。

林徹換上一件沒有領主徽記的深灰外衣，腰間只佩短劍。他身後跟著裴守山、兩名鐵衛、伊文，以及抱著一卷契約紙的羅蘭。

巴倫站在門邊，仍是一臉不贊同。

「為什麼帶他？」他指著羅蘭。

羅蘭立刻挺胸：「因為我是灰岩最有文化的人。」

伊文咳了一聲。

羅蘭改口：「最有文化的年輕人。」

林徹道：「他能記住對方說過的每一句話，也能讓對方以為我們只是帶了個不正經的樂師。」

羅蘭低聲問：「後半句算稱讚嗎？」

「算保命理由。」

城門外，赫伯特已帶著五人等待。

除了凱恩與薩維，還有一名披著狼皮的年老騎士，以及兩名全身重甲的親衛。

雙方在距離城牆兩百步的位置停下。

地面上放著一張臨時木桌與兩把椅子。

赫伯特坐下。

林徹也坐下。

兩名領主之間只隔著一張桌子。

近距離看，赫伯特比城牆上看見的更加高大。即便坐著，肩膀仍像一堵覆甲牆壁，右臉三道爪痕從顴骨延伸到下頜，傷口早已癒合，卻保留著淡淡赤色。

他沒有釋放完整領域。

可林徹仍能感覺周圍空氣像貼著皮膚的熱鐵。

赤焰座狼伏在十步外，金紅眼睛始終盯著他。

「你真的敢來。」赫伯特說。

「你真的給了兩袋麵粉。」林徹回答，「我們都做了出乎彼此預料的事。」

凱恩冷著臉把一份羊皮契約放上桌。

「投降條件。」

林徹沒看。

「我不是來投降的。」

「那你來送死？」

「來做生意。」

赫伯特靠在椅背上。

「用我的俘虜、我的戰馬、我的礦山，和我做生意？」

「目前都在我手裡。」

「暫時。」

「所有財產都只是暫時屬於某個人。」林徹道，「能暫時握住，就是談判資格。」

赫伯特盯著他。

片刻後，他忽然問：

「你身後那支兵團，從哪裡來？」

裴守山站在林徹右後方，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遠方。」林徹答。

「哪個遠方？」

「很遠的遠方。」

「那名軍需官呢？」

「也是。」

「那口鍋？」

「廚房。」

薩維的眼角明顯抽了一下。

赫伯特手指輕敲桌面。

「你把我當傻子？」

「沒有。」林徹誠懇道，「傻子不會帶兩千多人來搶一口鍋。」

羅蘭低下頭，假裝整理紙張。

裴守山仍舊面無表情，只是握著劍鞘的手指似乎稍微收緊了一點。

赫伯特的目光冷下來。

赤焰座狼也抬起頭。

就在氣氛即將繃斷時，林徹把一張灰岩舊礦圖鋪上桌面。

「你要礦。」

「我可以給你開採權。」

凱恩冷笑：「那本來就會是我們的。」

「但你們現在進不去。」林徹指向地圖，「灰岩舊礦道年久失修，昨夜你們已經見過一處承重斷層。真正的礦區還有三段類似區域。沒有灰岩礦工帶路，你們就算攻下城，也可能先埋死幾百個人。」

赫伯特看著地圖，沒有立刻回答。

「我給你北段三成礦權，期限三年。」林徹道，「你退回原邊界，釋放伏擊中可能留下的灰岩倖存者，承認此次衝突為未經王國裁決的邊境爭端。」

「你在做夢。」凱恩道。

「做夢至少不用死人。」

赫伯特淡淡問：「遺跡呢？」

「我可以讓你派三個人進入外層查看。」

這句話落下，連裴守山都看向林徹。

因為灰岩目前根本沒有找到任何遺跡。

見證偏差的銀色眼印在林徹左眼深處旋轉。

他說的不是「帶你去遺跡」，而是「讓你派人進入外層查看」。前提、時間、地點全部沒有說明。

這是一句故意留出無數解讀空間的真空承諾。

赫伯特果然向前傾了一點。

「何時？」

「雙方簽訂停戰條款之後。」

「我怎麼知道你不會轉移遺跡中的東西？」

「你不知道。」林徹坦然道，「就像我也不知道你簽完停戰會不會撕毀。」

赫伯特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林徹把手放在桌上。

「所以談判不是因為我們相信對方，而是因為直接開戰的代價暫時高過合作。」

「你的人昨夜已經死了。」

「我的城也快塌了。」

「你想要遺跡。」

「我想要時間。」

最後一句是林徹故意說出的半真話。

赫伯特認為他想用時間轉移遺跡、等待援軍或布置更多陷阱。

實際上，灰岩確實需要時間，只是時間被用在北門後那堵難看的牆上。

雙方沉默對視。

不遠處，赤狼軍工兵仍站在原地，卻已完成撞車最後組裝。灰岩城牆上，巴倫也讓弓手始終保持拉弦姿勢。

誰都沒有真正放下武器。

赫伯特忽然笑了笑。

「你很會拖延。」

林徹心裡微微一沉。

「所以我給你一個不需要拖延的辦法。」赫伯特站起身，身後血色狼影再次若隱若現。

「領主決鬥。」

凱恩眼中露出冷光。

「依照北境古律，兩位具有合法爵位的領主可在戰爭前以決鬥裁定爭端。勝者取得爭議領土與全部權利，敗者軍隊撤離，平民免受屠戮。」

赫伯特俯視林徹。

「你不是說，不願讓平民因我們的選擇而死嗎？」

「那就由你我決定。」

「公平。」

最後兩個字落下時，赤狼軍陣傳來整齊武器頓地聲。

轟！

血狼虛影在他背後張開巨口。

領域階對一名連凡身階都算不上、昨夜才第一次握劍的年輕領主提出決鬥。

赫伯特卻把它稱作公平。

林徹仰頭看著他。

金色日輪與半黑半銀的眼形鏡印同時在瞳孔深處亮起。

然後，他慢慢笑了。

「原來如此。」

「公平，是強者最喜歡賣給弱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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