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五章　能擋住火球的鍋，通常不負責保證端鍋的人

「把鍋抬上來！」

林徹的命令落下時，城外那顆磨盤大小的火球已經越過一半距離。

赤紅尾焰撕開夜色。

空氣迅速升溫。

北牆上的每一塊石頭都被火光照亮，人的影子被拉得細長，像提前烙在城內地面上的焦痕。

米婭站在灶台旁，先看火球，又看黑鐵鍋。

「可粥——」

「倒出來！」

韓百川反應比她快。

他和兩名婦人抓住鍋耳旁的木槓，把剩下小半鍋粥倒進木桶。幾名無名鐵衛同時上前，用鐵鉤勾住鍋耳，再把繩索穿過木槓。

裴守山只看一眼，便明白林徹的意思。

「立在門樓前！」

「不是平放！」林徹大喊，「鍋底朝外，斜著！」

黑鐵鍋不是盾牌。

它直徑接近五尺，重量卻遠超普通炊具，四名士兵抬起都相當吃力。鍋身也沒有供人握持的盾帶，正面承受衝擊時，所有力量都會沿鐵鉤、繩索和木槓傳到抬鍋者身上。

可灰岩領現在沒有魔法盾。

沒有城防結界。

甚至找不出一塊足以遮住城門關鍵位置的完整厚鐵板。

他們只有一口「不會正常破底」的鍋。

六名鐵衛把木槓卡在垛口後方，另有四人用粗繩拉住鍋耳。黑鐵鍋被斜立在門樓上方，鍋底正對火球飛來的方向。

最後一根繩索剛纏上石柱，火球便到了。

「趴下！」

轟——！

赤紅火焰吞沒城樓。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失去了聽覺。

火球撞上黑鐵鍋底，沒有像撞上魔法護盾般優雅地向兩側分開，而是極其粗暴地炸裂。火浪從鍋緣噴出，沿城垛與門樓席捲，木架、麻繩、旗幟和兩桶來不及搬走的水同時被掀飛。

黑鐵鍋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咣——！

聲音甚至壓過爆炸。

六名鐵衛連同木槓一起被震得向後滑出數步。卡住木槓的石垛崩掉一角，一人肩膀脫臼，另一人手掌被繩索磨得鮮血淋漓。

但鍋沒破。

它被燒得通紅，表面那圈金色生活圖景全部亮起。

農人、灶火、麥穗與圍坐在鍋邊的人影在烈焰中浮現。一座又一座文明的廚火像受到挑釁般同時燃起，鍋底中央的古老麥穗印記從金色轉為熾白。

火焰在它表面翻滾。

不是被吸收。

而是被一層看不見的「用途」拒絕。

那口鍋彷彿在以整件器物的存在宣告：

我負責把火留在下面。

不是讓火穿過來。

火球最集中的破壞力被鍋底擋住，剩餘火浪仍然越過兩側，點燃門樓木頂與附近旗幟。北牆上數人被灼傷，卻沒有任何一處石牆被直接炸塌。

更重要的是，城門還在。

林徹趴在地上，耳朵裡只剩尖銳嗡鳴。

一塊燃燒木屑落在他袖口。

他反應慢了半拍，裴守山已一掌拍滅火星，把他從地上拉起。

「能站嗎？」

林徹張口，沒聽清自己說了什麼。

裴守山又問一次。

這次聲音像隔著厚水傳來。

「能站。」

「那就站著！」

城外已響起赤狼軍的喊殺聲。

法師火球不是單純為了摧毀城牆。

更是進攻信號。

一百多名步兵重新向北牆衝來，剩餘騎兵則沿兩翼移動，試圖尋找其他城門。披狼皮的先鋒指揮官顯然認為，火球即使沒有轟開城門，也足以讓守軍陷入混亂。

他的判斷符合常理。

任何一支第一次面對戰紋階法術的臨時守軍，都可能被那種超越普通人理解的力量嚇垮。

可火焰散去後，赤狼軍看見的第一個畫面，是那口仍立在城樓上的黑鐵鍋。

鍋底通紅。

鍋緣滴落融化的鐵鉤碎屑。

它後方的人倒了一地，卻正一個個爬起來。

最先站起的是無名鐵衛。

裴守山拔出短劍，殘旗已被燒去一角，他卻把旗桿重新插進裂開的城垛。

「鐵衛！」

九十餘名老兵在火光中抬頭。

暗鐵色兵團光芒從每一副殘甲下升起。

赤紅細線重新連接。

那些線穿過煙塵、傷口與還沒熄滅的火，最終纏上殘旗。旗面上原本不存在的徽記短暫浮現——那是一座只有一道門的無名城池。

「身後！」

裴守山怒喝。

所有鐵衛同時以兵器擊盾。

「有人！」

轟！

兵團意志化作肉眼可見的暗紅氣浪，沿北牆向兩側衝開。

正撲上來的赤狼步兵動作同時一滯。

不是因為他們被法術定住。

而是那面殘旗後方，忽然浮現出一整座燃燒城池的幻影。

坍塌的牆。

擁擠撤離的平民。

百名守在最後街口的老兵。

幻影只存在於一個呼吸，卻讓所有直視者感受到一種近乎沉重的意志。

這些人守過比灰岩更破的城。

面對過比赤狼更大的軍隊。

也見過真正無法挽回的覆滅。

一顆火球，還不足以讓他們離開防線。

【無名鐵衛兵團共鳴提升。】

【兵團特性「身後有人」進入高強度狀態。】

【臨時效果：守線。】

【在當前防線未被整體突破前，鐵衛個體動搖與痛覺影響下降。】

林徹也站了起來。

胸前文明火種像被那股兵團意志點燃。

金色日輪在煙塵中展開，中央初燃之火向上躍起。這一次，金光不只連上灰岩領民，也與無名鐵衛的暗紅兵團線交錯。

金與赤。

人心與軍心。

兩種不同力量沿著城牆彼此咬合，形成一層尚不完整、卻真正存在的光幕。

那不是能抵擋箭矢的護盾。

它擋不住刀，也擋不住火。

可所有被光幕籠罩的人，都感覺自己腳下的城牆不再只是一堆破石頭。

這是他們正在共同守住的地方。

「滅火！」林徹大喊。

金色心跳再次擴散。

「弓手回位！」

「傷員下牆！」

「門後的人不要動，防止第二輪撞門！」

一條條簡短命令壓過爆炸後的混亂。

領民提著水桶衝上來。

濕布拍在燃燒木架上。

黑鐵鍋太燙，暫時沒人能碰，只能讓它繼續立在原處，像一面造型極其不正規的城防巨盾。

羅蘭躲在石柱後方，半邊帽子被燒焦。

他看著那口鍋，喃喃道：

「我以後再也不寫勇者神劍了。」

米婭正把粥桶往安全處拖，聞言回頭。

「那寫什麼？」

「《神鍋守城記》。」

「不好聽。」

「《領主與他堅不可摧的鍋》？」

「更難聽。」

「至少很真實！」

赤狼步兵已衝進百步。

鐵衛弓手重新放箭。

灰岩領城衛與能拉弓的獵戶也加入。他們的準度遠不如鐵衛，卻不需要命中要害，只要把敵人壓在梯子與繩鉤之外。

第一架短梯靠上城牆。

兩名鐵衛用叉桿將它推開。

第二架被鉤住垛口，赤狼士兵剛爬到一半，一桶熱湯便從上方潑下。

那不是黑鐵鍋裡的糧食。

只是原本拿來燙洗傷口的熱鹽水。

慘叫聲響起。

敵軍從梯上跌落。

東側裂口處，五名赤狼步兵利用煙霧接近，將兩根鐵鉤拋進牆縫，試圖拉開已經鬆動的石塊。

巴倫帶人趕到。

他沒有像裴守山那樣俐落，一劍便解決敵人，卻對灰岩城牆每一處高低都很熟悉。他從側面堆石後躍下半層平台，長劍斜刺，先割斷繩索，再把最前方敵人逼退。

一支箭從城外射來。

巴倫側身躲避，箭矢仍擦過大腿。

他踉蹌一下。

旁邊年輕城衛立刻扶住他。

「隊長！」

「喊什麼，我腿還在！」

巴倫推開他，重新站穩。

另一側，赤狼軍開始投擲火罐。

陶罐越過牆頭，落地破裂，油脂與火焰四散。

韓百川提前讓人清空了糧倉周圍所有乾草，並準備砂土。領民不再追著火焰亂潑水，而是以砂壓住流動油火，再把尚未燃燒的物資移開。

他自己站在廣場中央，手裡拿著新繪的簡圖。

「西側兩桶水！」

「北門後補一組人！」

「傷兵不要送進主堡，送東廊！主堡屋頂是木的！」

每次有人慌亂跑來，他都只問三件事。

哪裡。

需要什麼。

已經有多少人。

若對方說不清，便立刻派人確認，不讓模糊的「到處都是火」「敵人快進來了」擾亂整體判斷。

林徹站在城樓，看著這一切。

韓百川管理城內。

裴守山負責防線。

巴倫熟悉地形與城衛。

米婭組織婦人照顧傷員、分送熱水。

甚至羅蘭也開始抱著琴在牆後高聲唱歌。

他唱得不算好聽。

卻把城外赤狼軍的號角節奏故意改成滑稽曲調。原本象徵進攻的短促號聲，被他配上「紅狼摔進泥坑、褲子掛在樹梢」的即興歌詞。

幾個搬石頭的孩子笑了。

接著是成年人。

笑聲很小，甚至帶著顫抖。

但當人能嘲笑自己害怕的東西時，恐懼就不再那麼無法直視。

林徹忽然意識到，萬象系統最強的地方並不是替他完成所有事。

而是把合適的人帶到這裡。

他不需要自己變成軍需官、守城將軍、醫師、工匠與戰士。

他只需要讓每個人出現在正確的位置，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這本就是他最熟悉的工作。

又一聲尖銳呼嘯從城外傳來。

第二顆火球升空。

比第一顆稍小，速度卻更快。

「散開！」林徹喊道。

這次火球沒有瞄準門樓。

它越過城牆，直奔城內糧倉。

黑袍法師已看出那口鍋不便移動，便直接攻擊最重要的目標。

韓百川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糧倉！」

火球下方，幾名領民抬著水桶站在原地，像被嚇得失去反應。

林徹胸口文明火種猛然跳動。

整個領地的恐慌在那一刻向同一個方向匯聚。

他幾乎本能地抬起手。

「不是接住它！」

金色日輪轟然擴張。

「拆牆！」

沒有人立刻明白。

韓百川卻轉身指向糧倉旁邊一排低矮木棚。

「拆掉連接木棚！快！」

火球落下需要數息。

撲滅一顆大型火球不可能。

但火焰要蔓延，需要可以燃燒的東西。

早在敵軍法師現身時，韓百川便讓人把糧袋移到倉庫中央，沿牆堆上濕土，清除外圍乾草。唯一來不及處理的，是糧倉與旁邊工具棚相連的木頂。

十多名領民揮斧砍斷支柱。

鐵衛用繩索套住木棚，一起向外拉。

轟！

火球砸中工具棚。

木板、火焰與碎石飛上半空。

幾乎同一時間，最後兩根連接糧倉的橫梁被扯斷。燃燒屋頂向外坍塌，沒有壓上主倉。

熱浪衝來。

林徹即使站在城樓，也感到臉頰刺痛。

整座工具棚化作火堆。

糧倉外牆被燒黑，卻沒有立刻起火。

領民提著砂土和水衝上去。

第三顆火球沒有出現。

城外黑袍法師杖頂光芒熄滅，身體晃了一下，被身旁士兵扶住。

裴守山注意到這一幕。

「他到極限了。」

維蘭界的法師不是能無限釋放法術的炮台。

凡身階法師只能施展簡單術法。

刻印階能在靈魂或身體形成魔力刻印，穩定引導元素。

戰紋階則可令魔力外顯，讓術式具備真正改變戰場的破壞力。

但每一次大型法術都要消耗精神、魔力與施法材料。

黑袍法師連續施展兩顆大型火球，已經超出安全範圍。

赤狼先鋒失去最強攻城手段。

他們的步兵又在牆下丟下二十多具屍體。

披狼皮指揮官終於舉起手。

低沉號角響起。

這一次，是撤退。

攻城步兵開始後撤。

城頭箭矢追著他們射出，直到敵人退出百五十步，裴守山才下令停手。

「省箭！」

灰岩領只剩不到六百支可用箭。

每一支都不能浪費在無法確定命中的距離上。

赤狼軍退回臨時陣地。

火把比進攻前少了一些。

哭喊與傷員呻吟隨夜風隱約傳來。

城內卻沒有立刻歡呼。

所有人都累得說不出話。

林徹扶著垛口，直到確認敵軍沒有再次整隊，才慢慢坐下。

雙腿在抖。

不是因為能力失效。

而是腎上腺素退去後，身體終於開始向他追討剛才欠下的恐懼。

米婭端著半碗粥走上來。

粥裡沾了灰。

「大人，您的晚餐。」

林徹看著那半碗熟悉分量。

「為什麼還是半碗？」

韓百川從後方走來。

「你這次做了不少事，可以多一點。」

他又往碗裡舀了一勺。

林徹看著多出來的那一口。

「這算加餐？」

「算。」

「灰岩領的獎勵制度很有改善空間。」

嘴上這麼說，他還是一口一口把粥吃完。

黑鐵鍋直到半個時辰後才冷卻。

鐵鉤全毀，繩索燒斷兩根，木槓也裂了。鍋身外側被燻得更黑，底部卻沒有凹陷，甚至連原本的刮痕都還在。

米婭小心摸了摸鍋耳。

「它真的沒壞。」

羅蘭坐在旁邊記歌詞。

「我決定了，第一句就寫：火焰如龍飛越城牆，領主高舉神鍋——」

林徹打斷他。

「不是我舉的。」

「故事需要集中英雄形象。」

「是十個人用繩子固定的。」

「十個人的名字很難寫進同一句。」

裴守山路過，淡淡道：「寫抬鍋的人。」

羅蘭抬頭。

「但吟遊詩不這麼寫。」

「那就從今天開始這麼寫。」

羅蘭看了看他，又看向幾名正處理傷口的鐵衛。

他低頭把原本那行字劃掉。

「好吧。」

戰鬥結束後，最困難的部分才開始。

清點傷亡。

救治傷者。

修補火損。

處理俘虜。

以及埋葬死者。

第二次攻城中，灰岩領又死了五人。

兩名無名鐵衛。

一名城衛。

兩名參與滅火的領民。

重傷十一人，輕傷超過三十。

赤狼軍在城牆下留下三十九具屍體與九名因傷無法撤退的士兵。加上第一次俘虜，灰岩領現在共有二十五名敵軍傷俘，其中四人可能活不過天亮。

城堡沒有真正的醫師。

原本替領主家看病的老藥師去年冬天死了，現在只有他的學徒蘿拉會處理一般刀傷、骨折與發熱。

召喚列表裡確實可能有醫師。

可林徹沒有可自由使用的萬象點。

所有新獲得點數都在償還提前召喚百人兵團的負債。

他第一次對那一萬點代價感到沉重。

百名鐵衛救了灰岩領。

可只要負債尚未還清，他就無法靠系統補上其他缺口。

這很公平。

也很殘酷。

「先救能救的。」林徹道。

蘿拉是一名二十歲左右的紅髮姑娘，手上全是血，臉色比傷兵還白。

「藥不夠。」

「缺什麼？」

「止血粉、乾淨布、烈酒、縫線。還有……我一個人處理不完。」

林徹看向韓百川。

韓百川已經在調人。

「米婭帶六個手穩的婦人煮布。羅蘭去酒館把烈酒全搬來，記帳，戰後歸還。伊文找領地裡所有接生婆、獵戶與處理牲畜傷口的人。」

羅蘭抱緊琴。

「為什麼又是我搬酒？」

「因為你知道最好的藏在哪。」

「……這個理由很充分。」

林徹又問系統：

「有沒有不花萬象點的醫療知識？」

【基礎公共知識可查詢，但宿主當前精神狀態不適合大量灌輸。】

「給我最重要的。」

【正在依當前環境整理。】

沒有宏大星環。

這一次，只有數十道細小白光從文明長河深處飛來，像一頁頁被無數人以生命寫下的簡短筆記。

它們落入林徹意識。

壓迫止血。

清潔雙手。

煮沸布料與器具。

區分動脈出血。

不要把髒布直接塞進深傷口。

不要給腹部重傷者大量飲水。

優先處理呼吸受阻與持續出血者。

知識不高深。

甚至不足以讓他成為醫護人員。

但在這個連乾淨布都可能被忽略的地方，每一條都能救命。

【獲得臨時知識援助：戰場急救常識。】

【此為文明公共基礎資訊，不收取萬象點。】

【警告：知識不能替代專業醫師。】

林徹立刻把能說清楚的部分交給蘿拉與幫手。

他沒有親自縫合傷口。

知道步驟不代表手會做。

他的工作是讓更多雙手先洗乾淨，讓熱水持續送進房間，讓傷者按輕重分類，而不是全擠在門口等待。

韓百川聽完分流原則後，很快在地上畫出三個區域。

能自行走動者，先簡單包紮。

持續出血與骨折者，優先處理。

呼吸微弱、腹部開放傷與明顯無法救治者，集中到最內側，由人陪伴。

最後一區最安靜。

也最殘忍。

灰岩領沒有足夠資源拯救每一個人。

林徹站在門口，看見一名年輕城衛躺在草墊上。他腹部被鐵鉤撕開，蘿拉只看一眼便紅了眼眶。

城衛認出了林徹。

「大人……守住了嗎？」

林徹蹲下。

「守住了。」

「赤狼……退了？」

「退到半里外，不敢再來。」

這不完全是真的。

敵軍只是暫停攻擊。

但此刻沒有必要告訴一個快死的人，天亮後可能還會再打。

城衛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看向遠處忙碌的母親。她正在替其他傷兵煮布，還不知道兒子已被移到這一區。

「別告訴我母親……先別。」

林徹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冷。

「好。」

城衛閉上眼。

呼吸越來越慢。

沒有壯烈遺言。

也沒有忽然爆發的奇蹟。

片刻後，那隻手失去力氣。

林徹仍蹲在原地。

系統沒有提示他獲得點數。

沒有因為士兵的犧牲彈出「忠誠度提升」。

文明火種只在胸口很輕地痛了一下。

像多記住了一個名字。

【灰岩領民：艾倫・克羅。】

【十九歲。】

【城衛服役：一年七個月。】

【於灰岩領第一次防衛戰中死亡。】

【文明記錄已保存。】

林徹問：「保存有什麼用？」

【證明他曾存在。】

「能復活嗎？」

【當前不能。】

「以後呢？」

系統沉默兩息。

【完整復活涉及靈魂、時間、世界承載與個體意志。萬象權限或許存在可能，但不存在無代價保證。】

林徹沒有再問。

他站起來，走向下一名傷者。

凌晨時，敵軍營地終於安靜。

赤狼先鋒沒有第三次進攻。

灰岩領也沒有放鬆。

一半鐵衛守牆，一半休息，每個時辰輪換。城衛與民兵被分配到熟悉地段，任何人不得單獨離開崗位。

被俘的赤狼士兵則關在舊馬廄。

能開口的共有十八人。

巴倫主張逐一審問。

林徹卻只讓人分別問三個問題。

先鋒指揮官是誰。

主力何時抵達。

赤狼軍有多少超凡者。

大部分俘虜不回答。

有人故意說假話。

也有人因疼痛與恐懼，說出了彼此矛盾的內容。

韓百川把所有答案記下，再比對身份、裝備與傷勢。

最終得到大致可信的結果。

先鋒指揮官名叫凱恩・羅薩，是赤狼男爵麾下騎士長，刻印階巔峰，擅長騎戰。

隨軍黑袍法師名叫薩維，是戰紋階初位火系法師，也是赤狼軍此次唯一確認的戰紋階施法者。

主力約兩千四百人。

其中重裝步兵四百、長槍兵六百、弓手三百、其餘為徵召兵、輜重與騎兵。

赤狼男爵本人是否隨軍，俘虜說法不一。

有人說男爵正在黑松堡處理戰後事務。

也有人說他會在明日中午親自抵達。

「最晚中午。」巴倫道。

「也可能更早。」韓百川看向北方，「先鋒已經點燃三次狼首火箭，可能是在催促主力。」

林徹問：「城牆還能承受幾次火球？」

沒有人回答。

城牆能不能承受不重要。

黑袍法師休息後，可以不再轟城牆。

他能燒糧倉、房屋、井邊、傷兵營，甚至直接向人群施法。

今晚之所以沒有造成更大傷亡，一是他低估了黑鐵鍋，二是灰岩領及時拆出防火帶。

下一次，對方不會再犯同樣錯誤。

裴守山把一張粗略城防圖鋪在桌上。

「主力抵達後，北牆守不住太久。」

巴倫臉色難看，卻沒有反駁。

「那就加固。」

「沒有足夠木料。」

「拆房子。」

「拆多少？」

「先拆靠近城牆的空屋。」

韓百川搖頭。

「即使把城內所有空屋拆了，也不夠修整段北牆。而且人力已經疲憊，天亮前完成不了。」

房間陷入沉默。

第一場勝利帶來的希望，在兩千四百人的數字面前迅速變得沉重。

林徹看著城防圖。

正面守城。

不可能長期守住。

逃跑。

赤狼騎兵會在荒野上把四百多名平民逐一追上。

等待援軍。

灰岩領沒有已知援軍。

假情報只能拖延或改變敵人判斷，不能把假的軍隊變成真的。

他手裡能用的牌仍然太少。

就在這時，一名鐵衛快步進入。

「領主，敵軍使者又來了。」

「現在？」

「在北門外。他只帶一人，說要交換傷兵。」

眾人互看一眼。

裴守山道：「可能是探查。」

林徹站起身。

「那就讓他看。」

北門沒有打開。

林徹登上門樓，隔著城牆與使者交談。

來者不是先前那名狂妄騎兵，而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穿鎖甲的短髮男人。他沒有舉白旗，只把長劍留在百步外，步行靠近。

「我是凱恩騎士長的副官，梅森。」

林徹站在垛口後。

「想換誰？」

「你們手裡所有赤狼士兵。我們用等量灰岩俘虜交換。」

巴倫低聲道：「我們沒有灰岩俘虜在他們手裡。」

梅森像是聽見了。

「今日沒有，不代表明日沒有。」

林徹道：「那就明日再談。」

「騎士長還有一句話。」

「說。」

梅森抬頭，目光掃過燒焦門樓、仍冒煙的工具棚，以及那口被放在城牆後方的黑鐵鍋。

「他承認低估了你們。」

「謝謝。」

「但這不會改變結果。」

「我也沒指望一句稱讚能讓你們回家。」

「日出後，主力將至。騎士長願意給灰岩最後一次機會。交出遺跡、南岸傭兵團的聯絡人，以及黑松堡逃來的軍官。赤狼軍可保留你的爵位。」

林徹身旁幾人同時沉默。

假情報比預期更成功。

敵軍不只相信有遺跡。

還認為灰岩領真有黑松堡軍官和南岸聯絡人。

見證偏差在林徹左眼中展開。

梅森這番話同樣帶著數條解讀路徑。

可能是真心招降。

可能是確認三項情報。

也可能想從林徹的反應判斷哪一項最重要。

所以林徹沒有否認任何一項。

「保留我的爵位，領地歸誰？」

「自然歸沃爾夫大人管轄。」

「我保留爵位，卻沒有領地？」

「你可以繼續住在城堡。」

林徹點點頭。

「聽起來像一份沒有薪水、沒有權力，還要自己付房屋修繕費的工作。」

梅森沒有聽懂薪水這個詞，卻聽懂了拒絕。

「你會後悔。」

「很多人都這麼說。」

林徹指向城外。

「交換俘虜可以談。你們留下的十六匹完好戰馬，換十六名輕傷士兵。重傷者不能移動，等傷勢穩定再說。」

梅森臉色一沉。

「那些馬本就屬於赤狼軍。」

「現在站在我的馬棚裡。」

「灰岩沒有資格提出條件。」

「那你走回去。」

梅森盯著他。

林徹也沒有移開目光。

胸口金色日輪並未顯現。

因為這一刻，他其實有相當清楚的底線。

戰馬比普通俘虜更有用。

赤狼軍若不願交換，灰岩便繼續扣押；若願意，就能減少看守與醫療負擔。

最終，梅森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我會轉告騎士長。」

他轉身離開。

走出數十步後，林徹忽然喊住他。

「等等。」

梅森回頭。

「替我也帶一句話。」

「什麼？」

林徹站在燒焦城樓上，身後是殘旗、黑鐵鍋與一群整夜未眠的守軍。

「你們今晚看見的，不是灰岩領全部兵力。」

這句話是真的。

因為城內還有上百名拿著木叉的民兵沒有正式投入戰鬥。

也正因為是真的，「見證偏差」的能力立刻產生反應。

銀白眼形印記在林徹左眼深處轉動。

梅森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城內那些看不清楚的陰影。

黑松潰兵？

南岸傭兵？

總督府密衛？

還是礦坑遺跡中的守衛？

林徹沒有給答案。

梅森只能自己選。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入夜色。

裴守山等使者離開後才問：

「我們還有什麼兵力？」

「一百多名民兵。」

「他們大半沒上過戰場。」

「所以我沒說全部戰力。」

裴守山沉默片刻。

「那個能力很適合你。」

「你是在稱讚我，還是在說我適合騙人？」

「都有。」

天色漸漸發白。

第一縷晨光照上灰岩領時，系統完成了整夜戰鬥的結算。

七重星環在林徹意識中顯現。

這一次，星環中央不再只有四枚召喚印記。

一座縮小的灰岩領投影懸浮在文明長河上。

破城牆、漏雨城堡、糧倉、街道與四百多道微小光點，全都清晰可見。北牆有大片紅色裂痕，代表高危損傷；城內幾處火損冒著橘光；每一名重傷者則是閃爍的黯淡光點。

這不是完整領地掃描。

只是文明火種初燃後，系統對當前存續狀態的映照。

【主線任務「灰岩不倒」進度更新。】

【已抵禦赤狼軍先鋒兩次進攻。】

【領民存活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一。】

【核心糧倉：存續。】

【核心水源：存續。】

【領主府：存續。】

【守軍士氣：高。】

【敵軍主力尚未抵達。任務未完成。】

【達成階段成就：凡人亦可拒絕火焰。】

【成就條件：在無同階超凡者與城防法陣支援下，正面承受戰紋階法術並保存核心設施。】

【獲得特殊獎勵：一次城防類定向召喚選擇。】

【本次獎勵不受權限負債扣除。】

三道光門在林徹面前展開。

第一道門後，是一箱又一箱箭矢、盾牌與修城工具。

【選項一：基礎守城物資包。】

【內容：制式箭矢一千支、大型木盾二十面、麻繩五百米、鐵釘兩百斤、基礎修築工具二十套。】

第二道門後，是一座由木樁、泥土與碎石組成的矮牆。

【選項二：臨時土木壁壘圖紙與技術灌輸。】

【效果：提供適應灰岩領現有材料的三種快速加固方案，並使指定十名人員獲得短期施工協作引導。】

第三道門後，是一枚灰白色小型石碑。

石碑表面刻著層層同心圓，中央有一個凹槽。

【選項三：微型元素偏折碑。】

【效果：設置後可使一定範圍內飛行元素法術產生輕微偏折。需要魔晶供能，每次啟動後需冷卻。】

【注意：偏折不等於抵消。面對高強度法術仍可能被摧毀。】

三個選項都很有用。

第一項能立即補充箭矢與修城物資。

第二項能讓他們用現有材料更有效地加固城牆。

第三項則直接針對最危險的黑袍法師。

巴倫若看見，多半會選第一項。

韓百川可能選第二項。

任何剛被火球轟過的人，都很難拒絕第三項。

林徹沒有立即決定。

他先看向北方。

晨霧正沿荒野散開。

遠處傳來沉重而連續的鼓聲。

咚。

不是五百人能敲出的聲勢。

地平線上，一面又一面赤紅狼旗從霧中升起。

長槍如林。

盾牌如牆。

輜重車與步兵隊列綿延到視野盡頭。

赤狼軍主力，比俘虜預估更早抵達。

城牆上的歡喜逐漸消失。

灰岩領民抬頭望著那片靠近的紅潮。

一夜勝利，在真正的大軍面前顯得如此微小。

林徹看著三道召喚光門，又看向敵軍陣列。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赤狼軍帶了大量盾牌。

帶了撞車。

也帶了用來填溝與築營的木料。

唯獨隊伍後方的糧車數量，似乎比兩千四百人應有的規模少。

見證偏差提供的只是一條可能解讀。

行軍太快，輜重未跟上。

黑松堡補給不足。

赤狼男爵打算攻下灰岩後就地取糧。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一件事。

這支軍隊很強。

卻未必能在城外待很久。

林徹伸手，沒有選擇第三道最像魔法寶物的門。

也沒有選第一道立刻可用的軍械。

他的手落向第二道門。

「選臨時土木壁壘。」

系統詢問：

【確認？】

「確認。」

第二道光門轟然打開。

大地、木材、石塊與無數施工工具的虛影從門後飛出，在文明長河上組成一道又一道並不華麗的防線。

壕溝。

斜坡。

拒馬。

胸牆。

填充層。

卸力結構。

十名來自不同文明的工匠虛影同時揮下鐵鎚。

知識化作褐金色光雨，灑向灰岩領投影。

【定向召喚完成。】

【獲得：臨時土木壁壘圖紙。】

【獲得：十人施工協作引導，持續二十四小時。】

【評語：最好的城牆不一定最堅固，而是能讓敵人把力氣浪費在錯誤位置。】

現實中，十名正在搬石頭的領民同時停下動作。

褐金色紋路從他們腳下升起，沿小腿、手臂與雙眼流轉。每個人身後都浮現出一名模糊工匠虛影，手持不同工具，將大量結構知識以最直觀方式映入他們腦海。

他們沒有變成大師。

卻忽然知道哪些裂縫不能直接堵死。

哪裡應該用斜木分散撞擊。

哪裡只要堆高泥土，就能比硬塞石塊更耐火球。

一名老木匠抬頭看向北牆，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整座城的骨架。

「這裡不能只補牆。」

他抓起炭筆，在地上迅速畫線。

「要在門後再築一道斜壁。就算外門被撞開，撞車也進不來。」

另一名石匠指向東側裂口。

「把碎石倒進木框，外面覆濕土。石牆來不及修，先做填充牆！」

十人立刻散開。

韓百川只聽了幾句，便開始重新調派人力。

裴守山則看向林徹。

「你放棄了能擋法術的石碑。」

「一塊石碑只能顧一個地方。」

「壁壘也擋不住法師。」

「但法師只有一個，士兵有兩千多人。」

林徹望著正緩緩展開陣列的赤狼軍。

「而且他們想要的是完整的灰岩領。」

「火球燒得越多，最後拿到的東西越少。」

韓百川走過來，接上他的話。

「對方補給不足，急著攻城，也就更不願把糧倉和水源全燒掉。」

林徹點頭。

「所以法師是威脅，卻也是他們捨不得亂用的工具。」

北方戰鼓突然停止。

赤狼軍陣列中央，一名騎著赤色巨狼的高大男人緩緩走出。

他沒有戴頭盔。

火紅長髮披在肩後，右臉有三道深色爪痕，身上穿著比一般騎士更厚重的黑紅板甲。胯下巨狼足有戰馬肩高，四爪每次落地，都在泥土中留下淡淡火星。

他身後，凱恩騎士長與黑袍法師薩維分列兩側。

巴倫呼吸一滯。

「赫伯特・沃爾夫。」

赤狼男爵本人到了。

他停在弓箭射程之外，抬頭看向灰岩城。

視線越過燒焦門樓、殘旗與忙碌領民，最後落在林徹身上。

兩位領主隔著荒野第一次對視。

赫伯特沒有喊話。

只是抬起右手。

身後兩千多名士兵同時將武器頓地。

轟！

大地震動。

赤紅軍勢從陣列上空升起，凝成一頭高逾十丈的巨狼虛影。

巨狼睜眼。

猩紅目光壓向灰岩領。

城牆上的領民臉色瞬間慘白，數人甚至站立不穩。

【檢測到敵對軍勢。】

【敵軍階位：鐵血軍勢・雛形。】

【敵方核心個體：赫伯特・沃爾夫。】

【實力評估：領域階下位。】

【警告：此個體具備單人突破灰岩外牆之可能。】

領域階。

比戰紋階高出整整一個大階位。

林徹看著那頭籠罩軍陣的赤狼。

他身後，文明火種與無名鐵衛殘旗同時亮起。

一邊是兩千多人的鐵血軍勢。

一邊是一百老兵、四百平民、一口鍋和一座正在漏雨的城。

差距大得毫不講理。

系統冰冷聲音再次響起。

【重新計算灰岩領存續概率。】

【當前預估：百分之三點七。】

林徹盯著那個數字。

「比昨天呢？」

【昨日系統啟動前，預估存續概率：百分之零點一二。】

「所以我們進步了三十倍？」

【可以這麼理解。】

林徹笑了。

裴守山側頭看他。

「你在笑什麼？」

「我忽然覺得，局面比昨天好多了。」

城牆上沒有人理解這句話。

只有系統補了一句：

【提醒：百分之三點七仍屬極低概率。】

林徹在心裡回答：

「至少不是零。」

他抬頭迎向赤狼虛影。

身後金色日輪緩緩升起。

初燃文明之火在日輪中央跳動，雖然微弱，卻沒有在領域階威壓下熄滅。

灰岩領真正的守城戰，直到這一刻才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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