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九章　一口熱飯，比一百句必勝更像援軍

東牆的警鐘敲到第十一聲時，一名敲鐘的少年先倒了下去。

他不是中箭，也不是被法術擊中。

只是握著木槌，身體晃了兩下，便直挺挺從鐘架旁栽倒。幸好下面堆著一捆準備修牆的乾草，才沒有當場摔斷脖子。

旁邊的人把他翻過來，才發現少年嘴唇發白，額頭全是冷汗，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抽動。

「他怎麼了？」

「是不是中了詛咒？」

「沒有傷口！」

米婭趕到後只看了一眼，便把一只水囊塞進少年嘴邊。

「餓的。」

周圍人安靜了一瞬。

少年從昨夜起便一直在跑腿，先送箭、再搬傷兵，清晨又跟著修第二防區。中間吃過半碗稀粥，之後因為東牆警報，連分到的硬麵包都沒來得及咬。

他不是唯一一個。

灰岩的人早已越過單純疲勞的階段，只是恐懼、喊殺和不停下達的命令讓他們沒有時間感覺。直到有人倒下，那條被硬撐著的線才忽然顯出裂口。

城外，赤狼盾兵正推著兩面拼接大盾靠近東牆裂縫。

這處牆體昨夜被薩維的火球震過，石縫鬆動，最寬的地方已能塞進半隻手掌。十幾名赤狼工兵躲在大盾後，用長柄鐵鎚輪番敲擊裂口。

咚！

每一下都讓牆面落下碎石。

巴倫帶著人從上方投擲木樁與石塊，赤狼弓手則不斷以箭雨壓制垛口。雙方隔著一堵已快撐不住的牆反覆拉扯，誰都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取得決定性成果。

問題是，赤狼軍可以換人。

灰岩沒有。

巴倫腿上的舊傷再次裂開，走路時已明顯偏向左側。他每次揮劍指揮，額角都會抽一下，卻仍不肯下城。

林徹趕到東牆時，正看見一名民兵把石塊舉過頭頂，身體卻因手臂脫力向後仰倒。若不是身旁鐵衛扶住，那塊石頭會先砸中自己人。

「換班！」林徹立刻道。

巴倫回頭。

「現在不能換！」

「為什麼？」

「敵人在牆下。換人的時候防線會亂。」

「不換，等人自己倒下更亂。」

巴倫咬牙看向城外。

「至少等他們這一輪退下去。」

「他們知道我們人少，只要一直維持攻勢，就不會主動給你換班機會。」

巴倫當然明白。

可明白不代表有辦法。

東牆現在有六十七人，其中二十一名無名鐵衛、十六名灰岩原城衛，其餘全是臨時武裝的領民。要一次抽走一批，剩下的人很可能守不住裂口。

裴守山從另一段城牆走來。

「分段換。」

他用劍鞘在地上畫出三個區域。

「裂口正上方不動。南段先撤十人，北門預備隊補上。半刻後換北段，最後再換中央。」

巴倫皺眉：「預備隊只有二十多個。」

「不是來接整面牆，只接一段。」

「若敵人趁換班強攻？」

裴守山看向城外工兵。

「那就讓他以為我們還沒換。」

羅蘭正抱著琴從後方跑來，聽見這句，立刻停住。

「為什麼每次這種事情都看我？」

林徹道：「因為你很有用。」

「領主大人，您上次這麼說，我的帽子就被箭釘在牆上。」

「這次不用探頭。」

羅蘭更不放心了。

一刻後，東牆南段原本的守軍悄悄退下。新來的人披上他們的外衣，將相同盾牌立在垛口。羅蘭則躲在牆後，以琴弦模仿巴倫的沙啞喊聲。

「石頭搬上來！」

「第三組壓住裂口！」

「弓手別停！」

他學得不算很像。

但隔著箭雨、石牆與百步距離，城外根本聽不出差異。

赤狼工兵依舊維持原來節奏。

等第一批十人退到內院時，幾乎所有人都坐倒在地。

有人連頭盔都來不及摘便靠著牆睡著；有人手指僵硬，握了半天仍無法鬆開木矛；還有人一看見灶火，眼眶便毫無預兆地紅了。

不是因為害怕。

只是聞到了飯的味道。

內院中央，那口黑鐵鍋架在重新搭好的石灶上。

鍋底火焰呈現奇異的暗金色，像將昨夜火球殘留的熱度也一併吸了進去。鍋裡沒有什麼豐盛食物，只有麥粉、豆子、切碎的肉乾、少量野菜與一點鹽。

正常情況下，這些東西煮出來只會是一鍋稠度不一、味道勉強能吃的雜粥。

可永不破底的黑鐵鍋並不在乎食材是否高貴。

它被創造出來的文明，顯然也沒有多少挑剔的餘地。

當米婭握著長勺攪動鍋底，鍋沿那些黯淡麥穗紋路一枚枚亮起。

火焰忽然向上竄高。

不是赤紅，而是溫暖的金色。

灶火映在每個人的眼中，周圍喧囂像被稍稍推遠。鍋上升起的白色蒸氣沒有直接散入風裡，而是在半空凝成一幅幅短暫畫面。

林徹看見低矮農舍。

看見雪夜中的驛站。

看見遠行士兵圍坐在破舊營火旁，把最後一把糧食倒進同一口鍋。

看見瘟疫過後只剩半個村莊的人，仍在黎明前點起灶火。

那些人來自不同年代，穿著不同衣服，有人用木碗，有人用陶碗，也有人只捧著一片乾淨樹皮。

他們沒有說必勝。

沒有說神會保佑。

只是把熱食分下去，讓還活著的人吃完，然後繼續做今天該做的事。

萬家灶火在黑鐵鍋上方重疊。

金色麥穗從鍋沿向外生長，化成一條條細光，沿內院地面流向城牆、傷兵區與北門工事。整座灰岩城的炊煙似乎都在此刻被連成一張溫暖網絡。

【器物文明殘響已顯現。】

【道具：永不破底的黑鐵鍋。】

【殘響主題：飢荒中的共同進食。】

【效果一：降低大量烹調時的食材損耗。】

【效果二：食用者獲得微量體力恢復與恐慌緩解。】

【效果三：公開且相對公平的分配，將提升文明火種穩定度。】

【警告：道具不能替代睡眠，亦不能把半碗粥變成一頭烤牛。】

林徹看著最後一句。

「你是不是知道我想問什麼？」

【宿主曾多次嘗試尋找資源規則漏洞。】

「那叫合理利用。」

【本中樞保留原判斷。】

米婭敲了一下鍋沿。

「排隊！」

她的聲音不大，卻比城頭警鐘更有吸引力。

剛退下來的人立刻拿著碗靠近。可第一個走到鍋前的民兵看見自己碗裡只有半碗粥，仍忍不住愣了一下。

「只有這些？」

米婭沒有生氣。

「先吃。睡醒後還有一份。」

「我剛才搬了兩個時辰石頭，又守了牆。」

「所以你現在比沒上牆的人多半勺肉。」

她用木勺往他碗裡補上一小塊肉乾。

民兵盯著那塊還沒有拇指大的肉，像在判斷這算不算足以安慰自己。

後方有人不滿道：「我們替城裡的人拼命，為什麼不能先吃飽？」

這句話立刻引起幾聲附和。

韓百川走到鍋旁，手裡拿著一塊新削的木板。

板上刻著所有人的配給。

守城者每次下牆可得半碗稠粥，休息後上牆前再得半碗；傷兵依傷勢調整；搬運與救護者按工作時間分配；未參與勞動者只有基礎份額；孩童與年長者則保留最低口糧。

「不能一次吃飽。」韓百川說，「吃得太多立刻上牆，容易嘔吐，也會想睡。分成兩次，總量不減。」

一名獵戶看見木板下方另有一欄，眉頭立刻皺起。

「俘虜也有？」

「有。」

「他們剛才還在殺我們！」

「被俘後沒有。」

「那也不能吃我們的糧！」

「重傷者半份流食，輕傷者基礎份額。」韓百川道，「這是談判前已經採用的標準。」

人群中的不滿明顯升高。

昨夜只有二十多名俘虜時，大家尚且能勉強接受。剛才北門又留下十幾名赤狼傷兵，糧食本就有限，任何分出去的一勺都會顯得刺眼。

一名死去民兵的兄長忽然把木碗重重放在桌上。

「我弟弟剛被他們射死。」

他眼睛發紅，聲音發抖。

「現在我只能吃半碗，他們也能吃？」

內院安靜下來。

沒有人能輕易回答。

林徹走到鍋旁。

那名男人看見他，沒有行禮，也沒有退開。

「領主大人，您說過會公平。」

「我說過。」

「這就是公平？」

林徹看了一眼傷兵區。

幾名赤狼俘虜被綁住一隻手，身上同樣纏著灰岩的繃帶。有人低著頭，有人警惕地看著周圍，還有一名年輕士兵因高燒昏迷，根本不知道外面在爭論自己的那份粥。

「不是。」林徹說。

男人愣住。

「你弟弟死了，他們還活著。這不公平。」

「我們守自己的家，他們來攻城。這也不公平。」

「可我現在能做的，不是讓所有事情突然公平。」

林徹拿起韓百川手裡的木板。

「我只能決定，灰岩要不要把已經放下武器的人餓死。」

「若今天我們餓死俘虜，明天灰岩的人落到赤狼手裡，他們也會用同一個理由餓死我們。」

「更重要的是，我們已經用這些人談到六車糧和一車乾草。讓他們活著，不只是仁慈，也是灰岩的利益。」

男人咬著牙。

「所以我弟弟的命，就換成幾車糧？」

「不是。」林徹看著他，「你弟弟的命沒有東西能換。」

「正因如此，我不會拿別人的死騙你說帳已經平了。」

男人眼裡的憤怒沒有立刻消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碗，過了很久，才重新拿起來。

「我不原諒他們。」

「你不需要。」

「但我也不會去搶那半碗。」

林徹點頭。

文明火種在鍋上方輕輕一跳。

它沒有因為所有人突然變得善良而明亮。

因為沒有人突然變得善良。

有人仍憎恨，有人仍不滿，有人只是因為俘虜值六車糧才願意忍耐。

可他們最終接受了一條共同規則：放下武器的人可以得到最低限度的食物。

文明往往不是所有人想法相同。

而是想法不同的人，仍願意遵守某些底線。

【領地臨時規則已形成。】

【戰俘最低配給：生效。】

【文明火種獲得秩序樣本。】

【萬象點＋40。】

林徹第一次覺得，四十點來得比打死幾十名敵人更沉重。

米婭繼續分粥。

林徹也拿了一碗。

他原本以為領主至少會有比較大的肉，結果低頭看了半天，只在粥底找到一小片疑似肉乾的東西。

「我的呢？」

米婭看他一眼。

「您的跟韓先生、裴隊長一樣。」

「沒有領主加成？」

「有。」

米婭拿起勺子，在他碗裡多放了一點豆子。

「這是加成？」

「您胸口還有傷，不能只喝水。」

林徹決定接受。

熱粥入口時，味道算不上好。麥粉煮得太久，豆子有些硬，肉乾也帶著煙燻過度的苦味。

可熱度沿喉嚨落進胃裡後，身體那種空蕩發冷的感覺確實減輕了。

鍋上的金色麥穗化成一縷微光，融入胸口。林徹的手指不再像剛才那樣冰冷，頭腦也稍微清醒。

周圍的人同樣如此。

有人吃著吃著便哭了。

有人一句話不說，把碗舔得乾乾淨淨。

還有人剛坐到牆邊，手裡捧著空碗便睡著，呼吸沉得像要把過去一整夜都補回來。

「不能睡這裡。」韓百川道，「移到屋內。風大，醒來會發熱。」

幾名灰布搬運者把人抬走。

林徹吃完粥，將碗放下。

「輪班怎麼排？」

韓百川把另一塊木板翻過來。

「原本我打算每批休息一個鐘，但人力不夠。」

「四十五分鐘。」林徹道。

這個世界沒有分鐘概念，伊文在旁邊迅速換算。

「約四分之三鐘。」

「睡得著嗎？」巴倫問。

「不一定要完全睡著。」林徹說，「躺下、閉眼、離開喊殺聲都算。守牆的人每四分之三鐘換一小批，鐵衛與城衛交錯，不准同一段同時全換。」

裴守山看著輪班板。

「鐵衛可以久一點。」

「不可以。」

「我們受過長時間作戰訓練。」

「所以你們更適合在別人撐不住時補上，不是從頭到尾不休息。」

裴守山沒有立即同意。

林徹看向他。

「你若倒了，無名鐵衛誰指揮？」

「副隊正。」

「副隊正倒了呢？」

「百夫長。」

「那就一路倒到最後一個？」

裴守山沉默。

「你們過去也這麼守城？」林徹問。

這句話像碰到某個不易察覺的地方。

裴守山眼底閃過一道極淡的暗色。

軍勢投影中那座燃燒舊城似乎又出現了一瞬。

那一次，他們確實一路倒到最後。

城守住了幾日。

國卻沒有因此回來。

「四分之三鐘。」裴守山最後說，「鐵衛分五組。」

「成交。」

輪班木牌被掛到內院牆上。

每一組都有名字、位置、休息時間與替換者。伊文用炭筆標記，韓百川核對，羅蘭則負責跑遍城牆通知。

起初很混亂。

有人不願退下，認為休息等於把危險留給別人；有人一躺下便因城外巨響重新坐起；還有人偷偷換回紅布，想多分半勺粥。

韓百川抓到第三個時，沒有打也沒有罵，只把那人的名字從下一輪戰鬥配給裡劃掉。

「想吃戰鬥份額，就去東牆。」

那人看了一眼箭雨，立刻把紅布交回來。

制度在第一輪總是難看。

可只要有人執行，它便會漸漸產生形狀。

東牆攻防持續到午後。

赤狼軍又嘗試了兩次靠近裂口。第一次被換上來的無名鐵衛以長矛逼退，第二次則在灰岩投下裝滿砂土的木桶後暫時停止。

赫伯特沒有親自出手。

薩維也仍在法台恢復魔力。

他們像是在等待灰岩自己耗盡。

然而輪班制度啟動後，灰岩防線雖沒有變強，錯誤卻明顯變少。

一名剛休息過的弓手及時看見赤狼工兵準備點燃裂口木架，射中對方手腕；一組換班鐵衛在東牆最危險時抵達，讓原本已握不住盾牌的民兵撤下；連巴倫都被米婭強行按在牆後換完繃帶，吃掉半碗粥後才重新上場。

他回來時臉色依舊難看，步子卻穩了許多。

「我只休息了半個鐘。」

米婭道：「因為您剩下的時間都在抱怨。」

巴倫被噎得說不出話。

入夜前，赤狼軍終於暫停東牆攻擊。

不是因為傷亡太大，而是光線開始不足。狹窄裂口在夜裡不利於大軍進攻，也容易再次遭灰岩伏擊。

城頭沒有歡呼。

人們甚至沒有力氣歡呼。

他們只是看見敵軍退到箭程之外後，默默坐下，等下一批人來替換。

黑鐵鍋第二次開飯。

這次粥更稀，卻多了一點赤狼送來的麵粉。米婭把新麵粉撒入鍋中時，臉上出現一種很微妙的滿足。

「用敵人的麵粉餵守城的人。」羅蘭說，「這句可以寫進歌裡。」

韓百川在旁邊道：「記得寫清楚只有兩袋，別讓後人以為我們吃得很飽。」

「故事通常要稍微好聽一點。」

「帳不能。」

「我寫歌，不寫帳。」

「那更容易害人。」

兩人爭論時，林徹去了傷兵區。

周啟還活著。

矛頭已經取出，傷口用煮過的布緊緊包住。他臉色白得像紙，額頭燙得嚇人，呼吸也時快時慢。

灰岩沒有真正的醫師。

負責處理傷口的是一名接生婆、兩個獵戶和曾替牲畜縫過傷的老農。他們已經盡力，卻不知道腹部被刺穿後該怎麼防止感染。

裴守山坐在旁邊。

「他醒過一次。」

「說了什麼？」

「問第二扇門還在不在。」

林徹看向周啟。

「你怎麼回答？」

「在。」

「它只剩三成。」

「三成也是在。」

裴守山的語氣沒有變。

林徹點頭。

「對。」

周啟若能活過今晚，仍可能死於高熱與感染。

而他只是灰岩目前眾多傷者之一。

系統可以召喚道具、技能、人物、兵團，理論上當然存在醫師、藥物與治療能力。可求生者權限下，林徹沒有定向召喚資格，萬象點也不足以隨意抽取高階治療。

萬能不等於想要什麼便立刻得到什麼。

這一刻，他第一次清楚感覺到系統的強大與殘酷同時存在。

文明長河裡或許有能讓斷肢重生的神術，也有能治癒感染的藥物。

可長河太大，而灰岩只有一個剛點燃的小火種。

「系統。」林徹在心裡問，「有沒有基礎醫療定向召喚？」

七重星環在視野深處亮起。

無數門扉沿文明長河展開。有人在草藥棚裡搗藥，有人穿著白色長衣清洗器械，有人用魔法縫合傷口，也有人站在疫病城市的屍山前記錄症狀。

這些畫面只顯現片刻，便被第六重權限星環攔住。

【求生者權限尚未解鎖人物定向召喚。】

【可使用萬象點進行隨機生活類抽取。】

【抽中醫療相關項目概率：百分之十一點四。】

林徹看了一眼自己的萬象點。

扣除先前使用與獎勵，目前只有二百七十六點。

一次生活類抽取需要二百點。

十一點四的機率。

可能得到醫療技能，也可能得到一把更耐用的菜刀。

「有沒有提高機率的方法？」

【完成階段任務：建立可穩定存續七日以上的營地秩序。】

【任務獎勵包括一次專業人物定向召喚。】

【當前完成度：百分之四十六。】

林徹握緊手指。

七日太久。

周啟未必能等。

「先不要抽。」裴守山忽然道。

林徹抬頭。

他不確定裴守山是否能看見系統面板，但召喚人物似乎能感覺到部分萬象波動。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不知道。」裴守山看著周啟，「但你每次想用那股力量時，身後的光會變。」

「我可能抽到治傷的東西。」

「也可能沒有。」

「是。」

裴守山沉默片刻。

「周啟若醒著，也會讓你留著。」

「他是你的兵。」

「所以我知道他會怎麼選。」

林徹看向床上的老兵。

「你們總是這樣？」

「哪樣？」

「把自己放到最後。」

裴守山沒有回答。

林徹卻從那片短暫沉默裡得到答案。

無名鐵衛曾經守過太多註定失去的東西。他們習慣把糧、藥與撤離機會留給身後的人，也習慣認為自己的命只是城牆上的一塊材料。

這種兵團很可靠。

也很危險。

不是對敵人危險。

是對他們自己。

「我暫時不抽。」林徹說，「不是因為他的命不值兩百點，而是十一點四太低。」

裴守山看向他。

「但從現在開始，傷兵分級。」

「能救的優先，不是官職高的優先，也不是誰比較勇敢就優先。」

「另外，重傷鐵衛和灰岩人使用同一標準。」

裴守山微微皺眉。

「鐵衛能忍。」

「這不是忍不忍的問題。」

「若藥不足——」

「那就由負責救治的人判斷，不由傷者自己說『我可以』。」

林徹語氣很平靜。

「傷員最常說的謊，就是自己還能撐。」

裴守山似乎想起城牆上那些明明站不穩仍不肯退的人，最後沒有再反對。

韓百川很快製作出三種傷兵木牌。

紅牌代表立即處理，不救就會很快死亡；黃牌代表可等待，但需要持續觀察；黑牌則代表以現有條件幾乎無法救治，只能止痛與陪伴。

這個分類冷酷得讓許多人難以接受。

一名重傷民兵的母親抓住韓百川衣袖，哭著要求先救自己兒子。另一邊，一名鐵衛腹部出血，同樣等著僅剩的乾淨布與烈酒。

韓百川沒有因身份決定。

他讓接生婆與獵戶判斷誰更能因處理活下來。

最後，乾淨布先給了鐵衛。

民兵的母親幾乎崩潰。

可不到半刻，她兒子的呼吸便停止了。

接生婆流著淚告訴她，即使先用布也救不回來，因為木刺已從胸口穿入。

沒有人因此覺得制度仁慈。

制度只是在資源不足時，讓有限的東西盡量救更多人。

文明火種沒有變得更明亮，只變得更穩。

像一塊被血與眼淚壓實的地基。

夜色真正落下時，灰岩城第一次有了相對清楚的運轉節奏。

城牆每四分之三鐘輪換一批。

黑鐵鍋每兩個鐘開一次灶。

白布隊沿固定路線搬運傷員。

灰布隊修補工事、回收箭矢、搬送木料。

韓百川、伊文與兩名識字領民輪流記錄糧食與人員；裴守山、巴倫各自休息半個鐘，再錯開巡查防線。

林徹也被排進輪班。

木板上清楚寫著：領主，休息第二鐘至第三鐘。

「這是誰寫的？」他問。

韓百川頭也不抬。

「我。」

「我還不能休息。」

「所有人都這麼說。」

「我是領主。」

「所以更不能因為疲勞做錯決定。」

林徹看向裴守山。

裴守山道：「我同意。」

巴倫道：「我也同意。」

米婭已經抱來一床薄毯。

羅蘭甚至主動把會議廳裡唯一還沒被拆去做工事的長椅擦乾淨。

林徹忽然發現，自己建立的第一條戰時秩序正在反過來管理自己。

系統適時跳出提示。

【規則若只約束他人，則更接近命令，而非秩序。】

「你今天話很多。」

【宿主今日漏洞更多。】

林徹無法反駁。

他最後只睡了不到一個鐘。

城外號角、傷者呻吟與巡邏腳步始終沒有真正停下。可當他重新睜眼時，腦中那層黏滯霧氣確實淡了許多。

米婭送來半碗熱粥。

「鍋底最後一份。」

林徹接過，邊吃邊登上北牆。

夜裡的赤狼營地點滿火把。

兩千多人的軍隊像一座突然長在荒野上的城。帳篷、馬棚、武器架與糧車沿中軍分布，巡邏火光在外圍緩慢移動。

林徹看了片刻，目光停在營地西側。

那裡有十幾道比普通營火更穩定的煙柱。

旁邊不斷有人搬運木柴、麵粉與水桶。

「那是什麼？」他問。

韓百川走到身旁。

「臨時麵包爐。」

「軍糧不是直接帶乾糧？」

「先鋒帶了。主力行軍匆忙，似乎只攜帶部分乾糧與麵粉。他們想攻下灰岩後就地取糧，所以沒有完整補給車隊。」

林徹想起早上看到的軍陣。

赤狼軍盾牌很多，攻城器械材料也足，糧車卻比兩千四百人的正常需求少。

「一天要吃多少？」

韓百川心算片刻。

「若維持攻城，每人至少一斤半糧，戰馬另算。兩千四百人，一日便是三千六百斤以上。實際加上損耗、軍官與輔兵，可能接近四千斤。」

「他們有幾座爐？」

「十二座大爐，另外可能有小灶。」

林徹望著那些煙柱。

爐子本身不值錢。

麵粉也在糧車上。

可兩千四百人要在接近同一時間吃到東西，需要揉麵、發酵、烘烤、分發，需要水、木柴與不被打斷的秩序。

他上輩子管理物流中心時，最怕的從來不是貨物完全消失。

而是貨物都在，卻因某個環節堵住，誰也拿不到。

「他們在哪裡取水？」

韓百川指向營地北側。

「灰溪。營地內應該也帶了水車，但不夠全軍使用。」

「有幾條路？」

「從營地到灰溪，主要兩條。東側較平，西側經過矮林。」

林徹左眼中的見證偏差沒有啟動。

這一次不需要判斷謊言。

他腦中浮現的是另一種圖。

兩千四百個人。

十二座爐。

兩條取水路。

數十輛水車與木柴車。

只要讓其中幾個環節同時出錯，不需要燒掉所有糧食，也能讓整支軍隊少吃一頓。

韓百川看見他的表情。

「領主大人想燒糧車？」

「不。」

「糧車一定是守得最嚴的地方。」

林徹指向麵包爐與取水路。

「我要讓他們的糧食都在。」

「但晚一點才能吃到。」

城外，一道新的麵包香氣隨夜風飄向灰岩。

城內不少人聞見後，下意識吞嚥。

林徹卻笑了。

「兩千四百人一起餓著，應該比燒掉幾袋麵粉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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