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八章　城門後面，為什麼還有一堵牆

撞車第一次撞上北門時，整座門樓都跳了一下。

不是形容。

林徹腳下的石板確實向上震起半指，幾粒碎砂從城垛縫隙裡彈出，又落在他的靴面上。

轟——！

厚重木門中央向內凹陷。

兩根用來加固的橫木同時發出呻吟，門軸上的鐵環震得嗡嗡作響。躲在門後的幾名民兵臉色發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別站在門後！」巴倫怒喝，「全退進第二線！」

一名年輕民兵還想把肩膀頂上橫木，被無名鐵衛一把拖走。

「大人不是讓你拿肉補門。」那名老兵冷冷道。

年輕人被說得臉紅，卻不敢反駁，抱著木矛退向斜壁後方。

城外，赤狼軍的撞車是一根長達八步的黑松巨木，前端包覆著鑄鐵狼首，頂部覆有多層濕獸皮。三十多名士兵藏在棚架下方，以繩索拉動巨木前後擺盪。

狼首每一次後退，赤狼軍鼓點便蓄積一分。

狼首撞出的瞬間，鼓聲與喊聲又同時落下。

「赤狼！」

轟——！

第二次撞擊。

北門上方一塊石灰剝落，砸在門內地面。

林徹半蹲在門樓垛口後，透過盾牌縫隙觀察城下。

第一架撞車已抵達正門，第二架停在後方五十步，暫時沒有向前。赤狼盾兵分成兩列，一列掩護撞車，一列抬著長梯逼近城牆。弓手則在百步外輪番拋射，讓灰岩守軍很難長時間探頭。

這不是昨夜那種急於試探的小規模進攻。

赫伯特把軍隊真正展開後，每個兵種都在替另一個兵種創造機會。

灰岩的弓手若射撞車隊，便會暴露在赤狼弓手面前；若去壓制長梯，撞車就能繼續安全撞門。守軍太少，任何一處多分十個人，另一處便會立刻空出缺口。

裴守山站在城樓另一側。

「正門弓手，三息一次，只射推車者。」

「東牆，兩組輪換，梯子靠牆再投石。」

「沒有命令，不准把箭浪費在盾牌上。」

無名鐵衛的命令簡短得幾乎沒有情緒。

灰岩民兵卻漸漸穩住。

昨夜，他們一看見敵人接近便恨不得把手中所有東西都扔出去；現在至少知道該等到什麼距離、該瞄哪裡，也知道身後有人在看著整條防線。

第三次撞擊即將落下。

林徹眼前的金色城防藍圖忽然亮起。

現實像被覆上一層半透明圖紙。

北門化作黯淡的矩形節點，兩根橫木上浮現出橙紅裂紋。門軸附近則出現三道即將斷裂的警示光環。

城外的撞車不再只是一件攻城器械，而是一團沿道路不斷累積的紅色衝擊線。每一次後擺，紅線便拉長；每一次前撞，力量都集中到城門中央。

【文明疆域投影・雛形正在運轉。】

【北門剩餘結構完整度：百分之四十三。】

【預估可承受同等撞擊：二至三次。】

【提醒：預估不含敵方超凡力量介入。】

林徹看向赫伯特。

赤狼男爵仍停在軍陣後方，沒有親自出手。

他顯然想先用正常攻城手段消耗灰岩，不願為一扇註定能撞開的門浪費領域力量。

這正是林徹希望的。

「外門守軍撤離。」林徹道。

巴倫立即回頭。

「現在？」

「現在。」

「還能再撐兩次。」

「所以更要現在撤。」林徹指向門後甬道，「等門真斷了再走，最前面的人會被撞木和碎片一起推進來。」

巴倫看著那扇自己守了十多年的大門，眼裡閃過一絲不甘。

灰岩城不大，城門卻是一代代領主修過的。老領主每年冬天都會親自來看橫木有沒有受潮。對巴倫而言，放棄城門幾乎等於承認城已經被攻破一半。

裴守山忽然道：「門是木頭。」

巴倫看向他。

「人活著，才有下一道門。」

巴倫沉默一息，拔劍轉身。

「外門全撤！絞盤手割斷副索，帶走能帶的工具！」

守在甬道內的人迅速後退。

兩名鐵衛在最後方放倒預先切過的支架，讓一排裝滿碎石的舊木櫃翻倒，遮住從門縫向內窺視的視線。

城外鼓聲落下。

「赤狼！」

轟——！

第三次撞擊。

中央門板裂開一道能看見日光的縫。

赤狼軍爆發歡呼。

盾兵開始向門前聚集，準備在破門瞬間湧入。

可他們看不見門後。

在金色藍圖裡，數百條代表敵軍的赤線正被引向同一個入口。林徹甚至能看見那些線條即將撞上斜壁後分裂、重疊，最後在狹口前擠成一團。

【建築特性・流向偏轉已進入待啟動狀態。】

【建築特性・擁堵放大已進入待啟動狀態。】

【建築特性並非法術。】

【效果取決於敵人是否依照預估行動。】

「放心。」林徹看著城外聚集的赤狼士兵，「門一開，大家通常都想先進來。」

系統停頓一息。

【符合群體行為預估。】

第四次撞擊。

一根橫木從中折斷。

斷裂聲像雷鳴般穿過甬道，碎木飛出，最靠近門的一只木櫃被撞得向後滑動半步。

第五次撞擊前，凱恩騎士長親自來到撞車旁。

他沒有進入棚架，而是將長劍按在撞木尾端。赤紅鬥氣沿劍刃湧入黑松巨木，鐵製狼首上的符紋一枚枚亮起。

巴倫臉色一變。

「他要用刻印力量加速！」

裴守山立即喝道：「所有人伏低！」

凱恩拔劍前指。

「破門！」

三十多名撞車兵同時向前奔跑。

被鬥氣包覆的巨木不再只是擺盪，而像一頭真正的黑色巨獸，拖著赤紅尾焰撞向北門。

轟隆——！

北門整片向內炸開。

左側門板脫離門軸，翻滾著撞進甬道；右側只剩半片掛在牆上。碎木、鐵釘與石灰形成一團灰黃色煙塵，將入口完全吞沒。

赤狼軍歡呼聲幾乎掀翻城牆。

「門破了！」

「衝進去！」

「赤狼——！」

最前方盾兵根本等不及煙塵散去，便推著大盾越過撞車兩側。後方士兵怕功勞被搶，也跟著向前擠。

凱恩原本還想讓弓手先壓制門內，可第一批士兵已經衝入煙霧。他眉頭一皺，最後只得揮劍命令後隊跟上。

赫伯特沒有阻止。

一座只有四百多人的小城，外門已破，正常情況下確實不需要更謹慎。

第一名赤狼盾兵穿過煙塵時，已經做好迎接箭矢的準備。

他把盾牌舉到眼前，只露出一條狹窄視線。

沒有箭。

也沒有守在門後的長矛陣。

他心中一喜，向前跨出兩步，然後整個人撞上了一堵濕土牆。

砰！

後方第二人沒看見，也撞上他的背。

第三人、第四人接連擠入。

「往右！」前方士兵大喊，「前面有牆！」

可是聲音被甬道回音、外面歡呼與撞車木輪聲徹底淹沒。

更多人向內湧入。

第一批盾兵只能被後方推著沿斜壁向右移動。道路越來越窄，原本並排四人的隊形被壓成三人、兩人，最後只剩一道彎曲人流。

就在最前方士兵轉過斜壁時，腳下薄木板斷裂。

喀嚓！

他連人帶盾掉進陷坑。

坑不深，只有齊腰，底部也沒有尖刺。可他身穿重甲，左腳卡在兩塊石頭之間，根本爬不出來。後方士兵收步不及，直接踩上他的肩膀，又被第三人推倒。

「停下！」

「前面有坑！」

「不要推！」

所有人都在喊。

後方卻仍在往前。

【建築特性・流向偏轉已啟動。】

【建築特性・擁堵放大已啟動。】

金色藍圖裡，原本整齊的赤線像一束撞上石頭的水流，被斜壁推向右側。最前端被陷坑截斷，中段仍持續輸入，線條迅速纏成一個暗紅色死結。

林徹抬起手。

裴守山一直在等。

「第二防區，放！」

斜壁上方的翻板同時打開。

第一批落下的不是箭，也不是滾油，而是碎石。

數十筐拳頭大小的石塊從側台傾倒，砸在擁堵人群頭頂。盾牌能擋箭，卻很難在彼此貼緊時抬到正上方。慘叫瞬間響成一片。

緊接著，灰岩弓手從右側平台探身。

距離只有二十步。

這麼近，獵弓也足以射穿皮甲縫隙。

「射！」巴倫一劍落下。

箭矢從側後方鑽入人群。

最前方赤狼士兵面對斜壁，盾牌朝前；後方士兵又被自己人堵住，無法轉身。箭從他們沒有防護的腋下、頸側與腿後射入，幾乎每一支都能找到目標。

一名赤狼小隊長怒吼著揮劍斬斷身旁木樁，想強行爬上斜壁。

他剛露出上半身，裴守山便從牆後出現。

沒有華麗劍光。

短劍只沿盾牌上緣掠過，精準割開喉甲與頭盔間的縫隙。

小隊長捂著脖子跌回人群。

無名鐵衛依次站上斜壁。

他們沒有一窩蜂向下砍，而是三人一組。前者持盾擋住下方亂刺的長矛，中間的人用短兵器攻擊，後方則隨時替換傷者。

一百名老兵形成的暗紅軍勢沿著斜壁展開。

這一次，軍勢投影不再只是模糊舊牆。

林徹看見斜壁後方浮現出一條漫長城道。

城道兩側是燃燒的房屋，遠處王旗已經倒下，無數平民正在通過最後一座門撤離。無名鐵衛曾經在那裡做過與今日幾乎相同的事——把狹窄街道變成敵軍無法展開的血肉磨盤。

殘旗在現實與投影之間同時飄動。

【無名鐵衛兵團特性啟動。】

【守民：當兵團身後存在需要保護的平民時，潰退抗性大幅提升。】

【舊城經驗：在城門、街巷、缺口等狹窄地形作戰時，協同效率提升。】

暗紅光線穿過每一名鐵衛肩膀。

站在他們身旁的灰岩民兵也感覺到那種穩定節奏。

盾起。

劍出。

受傷者後退。

補位者向前。

沒有誰突然變成高手，可原本只能各自亂刺的民兵開始像一支真正的隊伍。

門外的凱恩很快察覺不對。

衝入城內的人太多，前進速度卻越來越慢。門洞裡不斷有人慘叫，也有傷兵試圖向外退，與仍想進去的人撞在一起。

「停止前進！」他怒吼，「第一隊後撤，弓手壓門！」

命令傳到撞車旁還算清楚，進入甬道後卻只剩支離破碎的回音。

「……前進！」

「……後撤！」

「弓手……」

每個人聽到的都不一樣。

羅蘭蹲在城樓後方，忽然抱起琴。

他先彈出赤狼軍撤退號角的前三個音，又故意接上進攻號角的尾音。

嗚——嗚、嗚！

甬道裡的赤狼士兵更加混亂。

巴倫回頭瞪他。

「你會他們的軍號？」

「昨夜聽了一晚。」羅蘭說，「完整的不會，錯的很會。」

「繼續吹錯！」

羅蘭受到鼓舞，彈得更起勁。

城外凱恩聽見混亂號音，臉色鐵青。

「殺了那個樂師！」

赤狼弓手立即轉移目標。

一輪箭矢越過城垛，落向琴聲位置。羅蘭抱著琴就地一滾，帽子被箭釘在牆上，整個人嚇得臉色發青。

「我覺得他們不欣賞藝術！」

米婭在下方喊：「活著下來再抱怨！」

羅蘭從地上爬起，換到另一根石柱後繼續彈。

北門內的擁堵已達到極限。

至少六十名赤狼士兵擠在斜壁與外門之間，前方無法前進，後方不能後退。有人試圖從左側翻越碎石櫃，卻踩中第二排陷坑；有人用斧頭砍斜壁，發現濕土袋後方還交錯著屋梁與車輪。

這堵牆不堅固。

它只是非常難在一群人互相擠壓時拆掉。

斜壁左側同時傳來木裂聲。

五名赤狼士兵沒有跟著主流轉向，而是踩著倒塌木櫃往左側攀爬。他們以短斧劈開遮擋，眼看便要繞過第一段陷坑。

守在那裡的不是無名鐵衛，而是七名剛換上紅布的灰岩領民。最年長的是替城裡殺豬的屠夫，最年輕的只有十七歲。看見真正披甲士兵翻上來時，兩人本能後退，原本平直的木矛陣立刻歪斜。

「繩子！」米婭的聲音忽然從後方傳來。

她原本帶白布隊在搬傷者，卻注意到左側堆著一張用來吊運石料的粗麻網。三名婦人抓住網角，把整張網從木架上推下去。

麻網沒有殺傷力，卻罩住最前方兩名赤狼士兵的頭盔與武器。後面的人收不住腳，五人立刻滾成一團。

屠夫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沒有像士兵那樣刺胸口，而是用殺豬時最熟悉的角度，把木矛從甲裙下方送進大腿。

慘叫聲響起。

其他領民也重新向前，用矛桿、木槌與石塊把被網纏住的人推回陷坑。

其中一名婦人手臂被短斧擦開，血立刻染紅白布。她疼得臉色發白，卻仍抓著網不放，直到最後一名敵人跌下去才鬆手。

林徹在城樓上看見這一幕，金色城防藍圖中的左側節點忽然亮起。

它不屬於預先設計的陷阱。

沒有人在施工圖上安排一張吊石麻網，也沒有人命令米婭去填補缺口。

可當真正的防線出現空隙時，原本只負責救護和搬運的人，用手邊能找到的東西把空隙補上了。

【北門第二防區產生臨時協同。】

【戰術適配度短暫提升。】

【提醒：文明疆域並非只由宿主規劃形成。】

【每一名理解共同目標並主動行動的人，都是節點。】

米婭沒有看見提示。

她只把受傷婦人交給另一名白布隊員，自己撿起掉在地上的短矛。

「下一個傷者還沒來以前，我先站這裡。」

那句話很快被附近幾個人聽見。

一名原本只負責提水的少年把水桶放在牆後，撿起傷兵掉落的盾牌；老木匠沒有拿劍，而是抱著一捆新削木楔跑來，把開始鬆動的側架重新釘緊。

他們仍然害怕，動作也遠稱不上俐落。

可第二防區原本只是一堆臨時拼湊的木石，如今每一處裂縫後都站著一個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能退的人。

金色光脈沿斜壁向兩側蔓延，將麻網、盾牌、水桶與木楔全部納入同一幅城防藍圖。那些東西沒有因此成為魔法器具，卻在正確的人手裡，成了這座破城此刻真正的骨架。

一名身披赤色半身甲的軍官終於擠到前方。

他是刻印階初位，雙臂亮起狼爪形戰紋，一拳砸在斜壁上。

轟！

三個濕土袋同時爆裂，泥漿四濺。

木梁也向內凹陷。

「再讓開！」他怒吼，準備打出第二拳。

斜壁後方，一支短矛從破口刺出。

軍官側身避開，伸手抓住矛桿，冷笑著往外一扯。

持矛的灰岩民兵被拉得向前撲去。

可那並不是進攻。

民兵在被拉近的瞬間主動鬆手。

軍官因用力過猛向後一仰。

裴守山從破口另一側出劍。

短劍先刺入肩甲下方，避開最厚防護；接著盾牌重重撞上軍官胸口，將他撞回擁堵人群。

「刻印階！」巴倫喊道。

軍官怒吼著重新站起，肩上赤色戰紋爆發，周圍兩名士兵都被震開。

裴守山沒有與他硬碰。

「放第三坑。」

斜壁後一名礦工掄下鐵鎚。

綁住側邊木樁的繩索斷裂。

軍官腳下整片地板忽然傾斜。他連同身旁四名士兵一起滑入更深的第三段坑道，重甲撞擊聲沉悶得讓人牙酸。

坑內沒有尖刺，只有泥、水與幾根故意放斜的圓木。

刻印階軍官不會因此死亡。

可他每次想站穩，圓木便在腳下轉動。周圍士兵又不斷跌下來，把他壓在最底層。

「這算不算很不光彩？」巴倫問。

裴守山看著坑裡掙扎的人。

「活下來後再談光彩。」

城外，赫伯特終於抬起手。

血狼領域向前壓了一寸。

他已看清北門內的布局。

「凱恩，讓前隊棄盾，從兩側爬牆離開甬道。撞車退出，弓手改射門內高處。」

凱恩立刻傳令。

領域階的聲音直接穿透混亂，落進門洞每一名赤狼士兵耳中。

原本失去方向的人群像被一隻無形手掌重新捏住。前方士兵紛紛丟下大盾，踩著陷坑邊緣往兩側爬；後方則不再向內推進，開始拖走傷者。

林徹眼前的赤色流線迅速變化。

【敵方指揮介入。】

【擁堵放大效果下降。】

【預估敵軍將於四至六分鐘內退出第一殺傷區。】

「不能讓他們這麼容易走。」巴倫說。

他帶著二十名民兵準備衝過斜壁。

裴守山抬盾擋住他。

「不追。」

「現在是機會！」

「也是他們弓手等的機會。」

話音剛落，門外箭雨已射入甬道。

幾名爬上斜壁頂端的赤狼士兵來不及伏低，被自己人的箭從背後射中。灰岩守軍若此時追擊，只會同樣暴露在狹窄門洞裡。

巴倫咬牙停下。

灰岩弓手繼續從側面射擊，投石手也把最後幾筐碎石倒入坑道。赤狼士兵則在赫伯特命令下逐步退出。

整個撤退持續不到一刻。

當最後一名還能行走的赤狼士兵離開北門時，門內已留下二十多具屍體與十幾名被壓在坑中、無法帶走的傷者。

外面撞車緩慢後退。

赤狼軍並沒有崩潰，只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那扇破門後藏著什麼。

城內同樣付出代價。

兩名灰岩民兵被箭射中要害，當場死亡；一名無名鐵衛在斜壁破口處被長矛刺穿腹部，雖然仍有呼吸，傷勢卻極重。另有十三人受傷，其中四人無法繼續作戰。

米婭與白布隊立刻衝入第二防區。

「先拖能救的！」她大喊，「不要踩坑邊！那裡還會塌！」

一名婦人看見滿地赤狼傷兵，腳步遲疑。

「他們也拖？」

米婭只停了一瞬。

「會流血的都先拖出來，之後讓韓先生決定！」

她不是醫師，也不懂戰俘制度。

可昨夜她替幾名赤狼俘虜換過繃帶，知道一個人穿什麼軍服，並不會讓他流出的血變成另一種顏色。

文明火種垂下一縷金光，落在她纏著白布的手臂上。

那道光極淡，沒有人注意。

系統卻記錄下來。

【戰時分工正在轉化為自發秩序。】

【文明火種穩定度提升。】

林徹走下門樓，胸口仍因先前領域碰撞隱隱作痛。

他踩過碎木與泥水，來到那名重傷鐵衛身旁。

老兵名叫周啟，昨夜抬鍋時就在最前面。此刻長矛已被鋸斷，殘留的矛頭仍在腹中，血把下方泥土染成深黑。

裴守山單膝跪在旁邊，按著他的傷口。

周啟睜開眼，看見林徹後竟先問：「門……守住了？」

林徹看了一眼身後破碎外門。

「第一扇沒守住。」

周啟的眼神黯了一下。

「第二扇守住了。」林徹補充。

老兵嘴角動了動。

「那就行。」

他想笑，卻因疼痛抽了一口氣。

米婭催促眾人把他抬走。

裴守山站起身，手上都是血。

「他可能撐不過今晚。」

林徹沒有說一定能救回來。

這個世界沒有一句話能替人止血。

「先讓他撐到今晚。」

裴守山點頭。

城外戰鼓停止。

赤狼軍退到箭程之外重新列陣。凱恩正在怒斥撤回的士兵，幾名軍官則圍著赫伯特查看城門內部。

薩維抬起一枚水晶鏡片，透過煙塵觀察斜壁。

「不是魔法建築。」他說，「沒有法力節點，也沒有符紋。」

凱恩臉色難看。

「那不過是一堆破木頭和泥袋。」

「就是這堆破木頭，讓你的前隊堵死在門裡。」

凱恩怒視他。

薩維因傷勢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

赫伯特望著北門。

他看得比兩人都清楚。

灰岩沒有足以正面抵抗赤狼軍的力量，所以林徹從一開始就沒想守住門。他守的是門後那一段距離，是士兵從整齊軍陣變成擁擠人群的瞬間。

這種打法不華麗，也不符合多數北境貴族對戰爭的理解。

卻非常有效。

「正門暫停。」赫伯特道。

凱恩一愣。

「男爵大人，再攻一次，我們一定能拆掉那道內牆。」

「當然能。」赫伯特淡淡道，「然後再留下多少人？」

凱恩沒有回答。

「東側裂口。」赫伯特抬手指向昨夜被火球震鬆的城牆，「那裡沒有第二道門，也沒有足夠空間建同樣的牆。」

「讓盾兵轉向東側。」

「撞車拆去棚頂，改裝撞錘。」

「薩維，能不能再用一次火球？」

薩維沉默片刻。

「可以。」

「多久？」

「至少兩個鐘。」

「那就兩個鐘後。」

赤狼軍開始移動。

林徹在城頭看見盾兵離開正門，沒有任何勝利喜悅。

北門第二防區成功了。

但它只能成功一次。

敵人知道裡面有什麼後，不會再把人整齊送進來。

更麻煩的是，灰岩的陷阱、石塊、箭矢與人力都在消耗。赤狼軍卻有足夠兵力同時施壓多處城牆。

系統光幕刷新。

【北門第一輪防禦結束。】

【敵軍確認死亡：二十九。】

【敵軍失去作戰能力：四十一。】

【灰岩死亡：二。】

【灰岩重傷：五。】

【北門第二防區結構完整度：百分之三十二。】

【箭矢剩餘：一百八十七支可用。】

【守軍平均體力：百分之五十四。】

【重新計算存續概率。】

【當前預估：百分之五點六。】

「又升了。」林徹低聲道。

【是。】

「但我怎麼覺得情況更糟？」

【概率上升不代表情況良好。】

【僅代表相較於先前，存續可能增加。】

「你真會安慰人。」

【本中樞並無此功能。】

午後陽光穿過薄雲，照在滿是箭孔與焦痕的城牆上。

城內的人開始清理第二防區。

屍體被搬開，陷坑重新掩蓋，破裂的濕土袋用木板堵住。灰岩人沒有時間哀悼，甚至沒有時間仔細看看自己剛才做到了什麼。

東牆已響起新的警鐘。

赤狼盾兵正在向裂口方向集結。

巴倫一瘸一拐走來。他昨夜腿上箭傷尚未處理完，剛才又在斜壁上用力過度，繃帶已滲出血。

「我帶人去東牆。」

「先換藥。」林徹道。

「來不及。」

「那就邊走邊換。」

米婭立刻追上去，手裡拿著乾淨布條。

巴倫想拒絕，卻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裴守山也開始調動鐵衛。

一百名無名鐵衛原本只有四人輕傷。經過北門戰鬥後，已有一人重傷、七人中度受傷。這支兵團不是不會倒下，只是比別人更知道怎麼把倒下的時間往後拖。

韓百川拿著新的名冊走來。

「能繼續戰鬥的人剩二百零九。」

「包含領民？」

「包含所有拿得動武器的人。」

「東牆要多少？」

「至少八十。北門留五十，西牆與南側不能完全空，還要有人守俘虜與糧倉。」

「不夠分。」

「從一開始就不夠。」韓百川說。

他的語氣很平靜，眼下卻有明顯青黑。

自從被召喚到灰岩，他幾乎沒有真正休息。糧食、傷兵、工事、俘虜、調度，每一項都在等他處理。

林徹忽然問：「你多久沒睡？」

韓百川看了他一眼。

「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這就是答案。」

「領主大人也沒有睡。」

「所以我們都在變笨。」

韓百川皺眉。

「疲勞不是靠一句話就能解決的。」

「但可以靠輪班。」

「人不夠。」

「倒在牆上更不夠。」

韓百川沒有立刻反駁。

林徹望向城內。

昨夜開始到現在，灰岩幾乎所有人都在連續工作。有人搬了一夜石頭，清晨又上城守箭；有人照顧傷兵後立刻去煮飯；連十幾歲的孩子都在跑腿送水。

短時間內，恐懼與求生欲能讓人超出平常極限。

可人終究不是系統面板上的數字。

會累。

會餓。

會因為一個簡單錯誤死在本來能躲開的箭下。

東牆鐘聲越來越急。

韓百川低聲道：「等這一輪。」

林徹看著那些腳步虛浮、眼神發直的人。

「不。」

「從現在開始。」

他轉頭看向那口重新架在內院灶火上的黑鐵鍋。

鍋沿仍有昨夜火球留下的暗紅紋路，鍋底卻已重新冒起熱氣。米婭早上倒進去的麥粉、豆子與切碎肉乾正在緩慢翻滾。

在戰鼓、傷號與石塊搬運聲之間，那股食物香氣顯得微弱。

卻比任何必勝宣言都更真實。

林徹忽然明白，灰岩現在最需要的援軍，不是另一支尚未出現的軍隊。

而是一碗熱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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