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二十四章　來自亡國的女醫師

「換水。」

來自亡國的醫師站在紀元門扉後，沒有踏進灰岩。

房間裡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那兩盆水。

米婭最先反應過來。

「這是剛打來的。」

白衣女子的視線落到水面。

盆水看起來清澈，邊緣卻漂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灰。三個人先後洗過手，洗下來的血、汗和石灰已混在裡面。

「換。」她又說了一遍。

聲音不高。

也沒有任何怒意。

但那種平靜讓巴倫下意識站直，像裴守山剛把木棍舉起來。

莉娜立刻端走木盆。

伊文提起水桶要倒新水，女子卻抬手制止。

「生水？」

「井裡剛打的。」

「煮過嗎？」

「沒有。」

「那不是洗手水。」

巴倫忍不住問：「水還分能不能洗手？」

女子看了他一眼。

「刀也分乾淨和不乾淨，你會拿剛捅過腐肉的刀切麵包嗎？」

巴倫沉默。

「不會。」

「很好。至少還能教。」

裴守山把頭偏向一旁。

林徹懷疑他在笑。

永不破底的黑鐵鍋裡正好還有滾水。米婭舀出一部分，加入乾淨木盆，再用冷卻過的煮水調到能碰的溫度。女子又要求拿來灰鹼、乾布和另一個空盆。

她先示範。

取下手套。

從指尖到手腕反覆搓洗。

指縫、指甲邊緣和掌紋沒有一處略過。

洗完後，她沒有把手伸回盆裡，而是讓水由米婭從上方慢慢澆下，流入另一個接污水的盆。

「洗過的手，不要再放回髒水。」

米婭盯著她的動作。

「每次都要這樣？」

「碰不同病人之前和之後，都要。」

「那一天要用很多水。」

「死人也會用很多木頭。」

韓百川站在門外，聽見這句話，立刻讓人再搬兩桶水來。

女子終於跨過門檻。

她腳下那座白棘門扉隨之崩散。

不是消失。

數千盞細小醫燈化為流光，穿過她的衣袍和藥箱，最後凝聚在左胸一道白棘刻印上。刻印像一朵沒有完全盛開的花，花瓣潔白，邊緣卻帶著焦黑。

文明長河在她身後一閃而逝。

最後那盞沒有熄滅的燈，落進灰岩。

【人物召喚完成。】

【姓名：沈藥黎。】

【種族：人類。】

【職業：白棘醫官。】

【力量階位：刻印階中位。】

【人物完整度：百分之八十七。】

【初始合作意願：中等。】

【忠誠度：不適用。】

黑色藥箱打開時，房間裡幾個人都下意識往前看。

他們期待的是靈藥。

最好是一滴能讓傷口閉合、一瓶能讓死人坐起來罵人的那種。

箱內卻只有分層整齊的器械、布包、幾只深色玻璃瓶、一捆紙頁和十幾格標著不同符號的小抽屜。銀刀很薄，鉗子比米婭使用的更細，針線也按粗細分開。最角落放著三瓶藥液，其中兩瓶只剩一半。

韓百川看了一眼。

「能用多久？」

「省著用，三天。」沈藥黎說。

「只有三天？」

「這是我離開前藥箱裡剩下的，不是會自己長滿的寶庫。」

林徹看向系統。

【人物隨身物品依召喚時文明投影狀態具現。】

【消耗品用盡後需由本地資源補充。】

「我就知道。」

【中樞不鼓勵以一次召喚永久替代產業建立。】

沈藥黎拿起一把銀鉗。

「這裡有酒、鹽、蜂蜜、灰鹼、乾淨布和能燒熱的鐵器嗎？」

韓百川逐項回答。

有，但都不多。

她又問本地有哪些草藥、誰會辨認、附近是否有樹脂、柳皮、苦蒿和止血苔。米婭立刻說出十幾種灰岩常用藥草，哪些長在石坡，哪些只能向南方商人買。

沈藥黎第一次認真打量她。

「你學過多久？」

「跟我母親十二年，後來自己看人。」

「死過多少？」

米婭手指一僵。

「記不清。」

「從今天開始記。」

米婭抬頭，眼神裡有一瞬不悅。

沈藥黎沒有避開。

「不是為了怪你。是不記，就不知道哪種做法真的有用，哪種只是病人剛好沒死。」

那股不悅慢慢散去。

米婭點頭。

「好。」

林徹看到最後一行。

「不適用？」

【候選人物不認可以單一數值描述其人格與關係。】

沈藥黎忽然轉頭看他。

「你在看什麼？」

「系統資料。」

「有我的？」

「有。」

「關掉。」

林徹一怔。

「你看得見？」

「看不見。」

她把黑色藥箱放到桌上。

「但每個剛得到新醫師的掌權者，都很喜歡先看她能做什麼，而不是問她需要什麼。」

林徹把人物星頁收起。

「那你需要什麼？」

沈藥黎沒有回答。

她先環顧房間。

乾淨亞麻布只有兩卷。

器械大多是米婭原本用來割箭、挑膿和縫合的簡陋工具。兩把小刀，一柄骨鋸，六根粗細不同的針，還有幾條已經煮過多次、纖維發硬的縫線。

房間勉強清潔，窗戶卻只開一扇。

門外走廊堆著換下來的髒布。

污水桶和乾淨水桶只隔半步，外觀幾乎一樣。

沈藥黎走到兩只桶前。

「哪一桶乾淨？」

伊文指向左邊。

她打開。

裡面漂著一小片血痂。

伊文臉色瞬間變了。

「剛才不是——」

「有人拿錯勺。」米婭立刻道。

沈藥黎把桶蓋合上。

「第一件事，所有容器分色。」

「灰岩沒有那麼多顏料。」韓百川說。

「那就刻凹槽。乾淨水一條，污水兩條，煮過的水三條。摸也要摸得出來。」

韓百川點頭。

「可以。」

「第二件事，髒布不能堆在門口。設一條只出不進的污物路。」

「房子只有一扇門。」

「拆窗。」

韓百川看向林徹。

林徹道：「拆。」

「第三件事，讓所有病人有名字、有時間、有症狀。不能只寫東牆傷兵、黑松堡女人、南街孩子。」

伊文提筆記下。

「第四件事——」

沈藥黎停了一下。

「我要先看病人。」

她沒有向林徹行禮。

也沒有問誰是這裡地位最高的人。

黑色藥箱再次被提起時，林徹叫住她。

「在開始之前，有些事得先說清楚。」

沈藥黎回頭。

「說。」

「系統把你召來，但我不把你當成物品。」

「這句話通常是把人當物品的人最喜歡先說的。」

林徹沒有生氣。

「那換個說法。你可以拒絕不屬於醫療的命令，可以提出離開灰岩，也可以公開反對我。」

「代價？」

「離開後，你可能找不到安全地方。」

「這是事實，不是代價。」

「你若泄露城防、傷害居民或與敵軍合作，會按灰岩規則處理。」

「合理。」

沈藥黎看著他。

「我的條件也很簡單。」

「你說。」

「發現可能傳人的病，不得為了穩定瞞報。」

「可以。」

「隔離不等於遺棄。被分開的人仍要有水、食物和照護。」

「可以。」

「貴族、軍官和普通人依病情排序，不依身份插隊。」

林徹點頭。

「可以。」

「若你下令把病人趕出城，或為了省糧停止基本救治，我會拒絕。」

「如果整座城真的沒有糧？」

「那就一起討論怎麼分。」

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細微變化。

「不是由沒躺在病床上的人，替躺著的人先決定他該死。」

林徹看見她胸前白棘刻印邊緣那一圈焦黑。

白棘醫城最後發生過什麼，系統沒有完整記錄。

可這些條件，顯然不是她第一次說。

「同意。」林徹道。

「還有我的位置。」沈藥黎說。

林徹問：「什麼位置？」

「我住哪裡，吃哪一份配給，誰能命令我，病人家屬能不能直接闖進來。」

這些問題不像傳奇人物降臨後會先問的事。

卻比宣誓效忠實際得多。

韓百川很快給出安排。沈藥黎住在醫療區旁的小屋，配給按重體力技術人員標準，不單獨享用領主食物；醫療事務由她負責，城防與資源調度需和林徹、韓百川協調；任何人進紅區必須經過登記。

沈藥黎問：「領主也要？」

「也要。」林徹說。

「無名鐵衛統領？」

裴守山道：「也要。」

「病人若是男爵？」

林徹想了想。

「先把武器收了，再看病。」

沈藥黎第一次露出極淡的笑意。

「這條可以寫上。」

伊文真的提筆記下。

於是灰岩第一份醫療區規則裡，多了一句看似荒唐、卻沒有例外的話。

任何病患進入治療區前，先解除武裝。

不論平民、士兵、領主或男爵。

【人物合作條件建立。】

【沈藥黎初始合作意願提升。】

【提示：口頭同意不等於永久信任。】

「這句不用提醒。」

沈藥黎看他一眼。

「系統說什麼？」

「它說我還沒取得你的信任。」

「它偶爾說對話。」

規則寫完後，沈藥黎親手把木牌掛到醫療區入口。

她站在那裡看了片刻，像在確認這一次，文字不會再只留在一座已經死去的城裡。

傷員區比召喚室更糟。

五十多名傷兵分在三間相連大屋和外側棚子裡。床不夠，許多人躺在草墊上。輕傷和重傷原本按進來先後排列，感染、骨折、內傷與普通擦傷混在一起。

米婭已經盡力。

她讓發熱者靠近窗戶，將流膿傷口的人移到外側，還安排學徒每天清洗地面。

可人太多。

水太少。

工具更少。

沈藥黎踏進第一間屋，腳步只停了兩息。

「所有能自己走的人出去。」

一名城衛不滿道：「外面冷。」

「能抱怨冷，說明暫時不會死。」

她指向院子。

「出去排隊。」

「我是守東牆的——」

「現在你守的是一條割傷。」

屋裡有人笑出聲。

那名城衛臉紅，還是站起來。

能走的人離開後，床位立刻空出三分之一。

沈藥黎先看呼吸。

再看意識。

再看出血。

最後才看哪一處傷口最嚇人。

一名腹部中箭的傷兵看起來最慘，臉色卻尚穩；旁邊一名只有肩膀擦傷的人反而呼吸急促、嘴唇發紫。

米婭原本準備先處理腹部傷者。

沈藥黎卻跪到後者身旁，把耳朵貼近胸口。

「什麼時候開始喘？」

傷兵答不出來。

旁邊同伴說：「昨晚。」

「摔過？」

「被撞車木樁掃下牆，肩膀撞地。」

沈藥黎用指節輕敲胸側。

兩邊聲音不同。

她立刻取出藥箱裡一根細長銀管。

「米婭，燈。伊文，記錄。其他人按住他。」

「要做什麼？」米婭問。

「胸腔裡有氣，壓住肺。」

這個說法對灰岩人太陌生。

胸腔裡本來就有氣，為什麼還會壓住肺？

沈藥黎沒有時間上課。

她用烈酒擦過皮膚和銀管，找準位置刺入。

傷兵全身猛地繃緊。

下一刻，一聲尖細氣響從管口傳出。

像有人從他胸腔裡放走一股被困住的風。

原本急促的呼吸逐漸緩下來。

米婭眼睛睜大。

「你怎麼知道？」

「敲、聽、看。」

沈藥黎拔出銀管，壓住傷口。

「沒有哪一項需要神蹟。」

【白棘醫官專業判定成功。】

【人物能力並非宿主能力，不提供直接經驗灌輸。】

林徹站在門口。

「我沒打算偷學。」

【宿主剛才詢問能否複製。】

「只是問問。」

沈藥黎讓米婭把剛才的步驟重新說一遍。

米婭從判斷呼吸、確認受傷經過，一直說到銀管刺入的位置。說到一半，她把左右胸側弄反。

沈藥黎沒有替她補答案，只把一塊炭放到她手裡。

「畫。」

米婭在木板上畫出肋骨和肺的位置。

畫得很粗。

沈藥黎在旁邊補上胸膜、氣體聚集與心臟受壓的方向，再讓她重新說。

第二次，米婭說對了。

「記住，不是看我刺哪裡就跟著刺。」沈藥黎道，「同樣喘，有可能是血、有可能是氣，也可能只是疼。把一個病人的做法原樣搬到另一個人身上，死得會比不做更快。」

旁邊幾名學徒聽得臉色發白。

林徹卻聽明白了。

系統召喚來的不是一個替灰岩永遠做事的人。

而是一套能被留下、被教會、被驗證的方法。

如果只有沈藥黎一人會，等她倒下，灰岩仍會回到原點。

沈藥黎開始重新分區。

紅繩區放隨時可能死亡、需要立即處置的人。

黃繩區放傷勢穩定但必須密切觀察的人。

白繩區放能走、能吃、可以協助照料他人的輕傷者。

黑繩沒有掛出來。

米婭注意到她手裡還有一捆黑繩。

「那是什麼？」

「已經無法救，或救治會消耗足以救更多人的資源。」

米婭沉默。

「現在不用？」

「現在還沒到那一步。」

沈藥黎把黑繩收回藥箱。

「希望一直不用。」

她檢查到第十二個病人時，胸前白棘刻印亮了。

潔白花瓣一片片張開，細長棘枝沿她手腕伸展，沒有刺入皮膚，而是懸在病患上方。每一根棘枝末端都落下一點微光。

光點接觸額頭、喉嚨、胸口、腹部和傷口。

病患體表隨之浮現不同顏色的生命熱線。

紅色代表正在擴散的熱與炎症。

紫黑集中在壞死組織。

淡藍顯示呼吸與循環衰弱。

更多地方仍是模糊灰色。

【文明技能：白棘病譜。】

【已收集症狀：高熱、傷口紅腫、膿液、神志混亂、呼吸急促。】

【可能方向一：外傷感染。】

【可能方向二：壞死毒素進入血液。】

【可能方向三：獨立熱病疊加。】

【資料不足，禁止單一結論。】

白色棘枝沒有直接把疾病名字寫出來。

它只把問題畫得更清楚。

沈藥黎依舊要問病史、摸脈、聞傷口、看排泄物和接觸過誰。

能力讓她更快整理線索。

不是替她跳過過程。

一名無名鐵衛的腿傷已經發黑。

傷者咬牙道：「砍了吧。」

米婭臉色一白。

沈藥黎卻沒有立刻動刀。

她先用銀針刺入幾個位置，問他是否有感覺，再檢查足背溫度和血色。

「還沒死透。」

「腿？」

「你。」

旁邊幾人忍不住笑。

傷者也扯了扯嘴角。

「那腿呢？」

「清掉腐肉，打開引流，今晚觀察。若黑線繼續往上，再砍。」

沈藥黎看向米婭。

「你做過？」

「清創做過。截肢只幫過一次。」

「怕？」

「怕手不穩。」

「怕是好事。」

米婭愣住。

「不怕的人容易切得太快。」

沈藥黎把一把小刀遞給她。

「先洗手。」

「剛洗過。」

「你剛碰了三個病人。」

米婭立刻轉身。

清創進行了將近一個時辰。

沈藥黎沒有因為擁有刻印力量就讓腐肉自行消失。白棘微光只能標出失去活性的邊界，真正切除仍要靠刀。每割下一塊黑紫組織，傷者都會在木板上抓出一道痕。

米婭負責下刀。

沈藥黎只在她偏離邊界時出聲。

「太深。」

「那裡還活著。」

「先停，讓他喘。」

傷者疼得滿臉汗，仍咬著布條沒有掙扎。裴守山站在床頭按住他肩膀，低聲說起無名鐵衛過去守過的一座雪城，說那裡的酒像燒紅鐵水，喝一口能讓人忘記自己少了幾根手指。

「你騙人。」傷者含糊道。

「嗯。」裴守山承認，「那酒難喝得只會讓你更清楚。」

周圍人笑了一聲。

笑聲很短，卻讓屋裡繃緊的氣息稍微鬆開。

腐肉清乾淨後，沈藥黎沒有封死傷口，而是留出引流，覆上煮過晾乾的布。

「明天若黑線退，就保腿。」

「不退呢？」

「砍。」

她回答得沒有安慰。

傷者卻反而安心一點。

至少這個人不會為了讓他好受，就把不知道說成一定能好。

這一天，灰岩傷員區說得最多的話不是「忍住」。

而是「洗手」。

巴倫送來新木板時，被要求洗手。

韓百川送帳冊來，被要求洗手。

裴守山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也被要求洗手。

「我沒碰病人。」他說。

「你碰了門。」

「門沒生病。」

「上一個病人碰過門。」

裴守山看了門板一眼，像第一次懷疑一扇門也可能是敵人。

最後他還是洗了。

林徹進來時主動把袖口捲起。

沈藥黎看了他一眼。

「學得比他們快。」

「因為我不想被你當眾趕出去。」

「主要是這個？」

「活著也很重要。」

午後，沈藥黎前往舊採石場隔離區。

十九名最初發熱者已增加到二十七人。

其中六人是守城傷兵，八人來自黑松堡難民，剩下的人分散在搬運隊、廚房和兒童棚。

她沒有立刻碰病人。

先看名冊。

「誰最早發熱？」

莉娜翻頁。

「黑松堡的老人奧森，入城前就發冷。」

「第二個？」

「他的孫女。」

「第三個？」

「東牆傷兵葛雷。」

「葛雷接觸過他們？」

「沒有記錄。」

沈藥黎看向隔離區布局。

發熱者雖被集中，水桶、餐具和便桶卻共用。照護者在不同棚屋之間來回，沒有更換外衣。孩子在黃線內追跑，偶爾鑽到成人區。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誰設的隔離？」

林徹道：「我。」

「比沒有好。」

這是她降臨後，第一次稱讚灰岩。

林徹還沒來得及高興，她便接著說：

「但只好一點。」

「我就知道。」

沈藥黎讓人把發熱者再分成三組。

有傷口且高熱的。

沒有明顯外傷、以腹痛和腹瀉為主的。

以咳嗽、頭痛和全身酸痛為主的。

分完後，問題變得更明顯。

第一組大多是守城傷兵。

第二組多來自黑松堡難民和負責採石場取水的人。

第三組則分布較散，可能只是疲勞受寒，也可能是另一條傳播線。

她又讓莉娜把三組病人的姓名分別抄在不同木牌上，掛在床頭。每移動一次位置，都要在名冊上留下時間和負責人。

莉娜問：「只是換一張床，也要寫？」

「要。」

「會不會太慢？」

「比找不到他昨夜睡在誰旁邊快。」

沈藥黎看向整片隔離棚。

「疾病最喜歡沒有人記得的小事。」

白棘病譜再次展開。

潔白棘枝從沈藥黎腳下延伸，沒有刺向病人，而是連接水桶、便桶、床位、廚房與照護者。每一條被證詞和記錄支持的路徑都亮起；資訊不完整的地方則斷成灰霧。

林徹眼前的文明疆域投影與之重疊。

灰岩第一次不再只是城牆、糧倉和人數。

還出現一張看不見的接觸網。

一個人從哪裡取水。

和誰同住。

用過哪只碗。

照顧過哪個病人。

這些平日微不足道的事情，此刻全成了可能殺人的道路。

沈藥黎走到一名腹痛的男孩旁。

男孩嘴唇乾裂，眼窩凹陷，卻因噁心不肯喝水。

她沒有直接灌。

而是讓人取一碗煮過的溫水，加少量鹽和糖漿，一勺一勺餵。

「沒有糖。」韓百川說。

「蜂蜜？」

「剩一小罐。」

「先用。」

韓百川皺眉。

那罐蜂蜜原本留給重傷者補充體力。

沈藥黎看出他的猶豫。

「這孩子一直拉肚子，死的不是病，是水從身體裡流光。」

韓百川立刻叫人去拿。

醫療的語言和軍需不同。

可最後都在回答同一件事。

有限的東西，該先放到哪裡。

離開採石場前，沈藥黎要求查看全城水源、茅房、廚房和垃圾堆放處。

韓百川道：「今天看不完。」

「那先看井。」

一行人走到主井街。

灰岩主井在街道中央，井台前排著取水的人。因人口接近翻倍，水桶從早到晚沒有停過。井後方是一條向南傾斜的排水溝，幾十步外便是舊牲畜棚和兩座臨時茅房。

沈藥黎站在井邊，沒有說話。

她抓起一把井台旁濕土，聞了聞，又看向地勢。

「茅房什麼時候挖的？」

韓百川道：「難民入城後加挖。原本的已經不夠。」

「下過雨嗎？」

「前夜小雨。」

沈藥黎沿著排水溝走了十幾步。

溝壁上有一層新沖刷過的泥痕。

她蹲下，用銀針挑起一小塊深色污泥。

白棘刻印沒有亮。

因為這不是她只看一眼就能確認的答案。

她把污泥裝進小玻璃瓶。

「明天挖開井外側土層。」

「為什麼？」林徹問。

「我懷疑有髒水滲進去。」

排隊取水的人聽見，立刻騷動。

「井有毒？」

「是黑松堡人帶來的病！」

「昨天我孩子才喝過！」

沈藥黎站起來。

「我說懷疑，沒有說確定。」

人群卻已經開始後退。

一個詞一旦落進恐懼裡，通常比醫師的完整句子跑得更快。

林徹立刻讓巴倫封住井台，暫時改由北側小井和城堡蓄水池供水，同時派人看守，避免有人搶水。

韓百川低聲道：「蓄水撐不了兩天。」

「所以明天要查清楚。」

沈藥黎看向仍在議論的人群。

「還有一件事。」

「什麼？」

「城裡的發熱不是同一種。」

林徹皺眉。

「確定？」

「傷兵的熱沿著傷口走，黑線、紅腫、膿液都很明顯。」

她指向採石場方向。

「另一批人的症狀從腹部和脫水開始，與傷口無關。」

「兩種病？」

「至少兩條原因。」

沈藥黎把裝著污泥的小瓶放進藥箱。

「也可能更多。」

遠處，傷員區忽然傳來鐘聲。

不是城防警報。

是米婭剛設下的醫療急鐘。

一長，代表有人失去意識。

緊接著，採石場隔離區也有人大喊。

又一名孩子倒下了。

沈藥黎轉身就走。

白棘醫袍在風裡揚起，胸前那朵焦黑邊緣的白花再次亮起。

「先分開。」她說。

「從現在開始，所有發熱者不再只叫『病人』。」

「我要知道他們是哪一天病、從哪裡來、喝過哪口水、睡在哪張床、碰過什麼人。」

她的聲音越過井台。

像一把刀，第一次真正切進灰岩混成一團的恐慌。

「病不只一種。」

「我們也不能再只用一種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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