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二十五章　城裡開始發熱

灰岩的熱，是從名字開始增加的。

清晨第一遍點名時，發熱名冊上有二十七人。

第二遍點名，三十四人。

午鐘還沒響，數字變成四十一。

每增加一個名字，灰岩的其他帳目也跟著變。

發熱者不能上牆，守備班次便要重新排。照護一名不能起身的病人，至少需要另一個人送水、倒便桶和翻身。煮水需要木柴，清洗需要灰鹼，腹瀉病人需要比普通人更多飲水。

韓百川把病患數從二十七改成四十一時，糧食帳沒有立刻少很多，勞力帳卻像被人一刀切掉一角。

「今天少二十八個可用勞力。」

「不是四十一？」林徹問。

「有十三個還能做輕活。」

「讓他們休息。」沈藥黎頭也不抬。

韓百川皺眉。

「全部？」

「發熱還在搬東西，明天你可能少的不只二十八個。」

「城牆缺人。」

「病床也缺人。」

兩人對視片刻。

林徹最後道：「能做坐著的記錄和分裝，不得接觸食物與水。其餘停工。」

韓百川把名單重排。

這不是最省人力的選擇。

卻可能是最不浪費明日人力的選擇。

不是每一個人都同樣嚴重。

有人只是額頭發燙，仍能自己走路；有人冷得全身發抖，裹著兩條毯子仍喊冷；也有人腹痛、嘔吐，半日內便虛弱得連水碗都端不住。

可在普通人眼裡，他們只有一個共同點。

熱。

而熱在維蘭界常常意味著太多東西。

傷口化膿會熱。

受寒會熱。

詛咒會熱。

火元素侵入血液也會熱。

南方某些村落甚至相信，死者的名字被人忘記後，會回到活人身上發熱。

當原因多到沒有人說得清時，人通常會選最可怕的那一個。

「白衣女人進城的當晚，人就開始燒起來了。」

這句話最早出現在北街排水溝旁。

說話的人是誰，沒人記得。

可能是一名排隊取水的婦人。

也可能是有人重複了自己在別處聽見的話。

不到半個時辰，它已經變成另一句。

「那個白衣女人從死城來，她把死城的病帶進來了。」

再過一刻鐘，又有人說，夜裡看見召喚門後飄出黑雪。

黑雪落到井裡。

所以喝井水的人都會死。

這些話沒有一個完整證人。

卻比病歷名冊傳得更快。

沈藥黎對此一無所知。

她從凌晨開始就沒有離開傷員區。

第一名惡化的是無名鐵衛周啟。

他在赫伯特登牆時腹側中刀，傷口原本已縫合，昨夜卻開始高熱。清晨拆開布條，縫線周圍皮膚腫得發亮，紅線沿著腹部往上延伸。

白棘病譜在他身上展開。

潔白棘枝接觸傷口時，立刻有大片紫黑光紋沿血脈向胸口攀爬。

【生命反應：快速下降。】

【局部感染已突破傷口範圍。】

【存在全身性惡化風險。】

【建議：立即拆線、擴創、排膿、補液、降溫。】

沈藥黎沒有把系統文字念出來。

她只說：「紅區，第一位。」

第二名惡化的是黑松堡男孩諾奇。

他身上沒有傷口。

昨夜腹瀉六次，清晨開始嘔吐，眼睛乾得幾乎哭不出淚。白棘棘枝落在他腹部和四肢，顯現的不是紫黑傷線，而是一片快速消退的淡藍光。

【體液流失。】

【循環衰弱。】

【病因待查。】

「黃區最前。」沈藥黎道，「先補水，不准一次灌太多。」

第三名是一個負責搬木料的灰岩青年。

頭痛、咳嗽、肌肉酸痛，沒有腹瀉，也沒有開放傷口。

「黃區末。」

莉娜一邊記，一邊問：「他們不是同一種熱？」

「熱是身體在敲鐘。」

沈藥黎手上沒有停。

「鐘聲一樣，不代表失火的地方一樣。」

傷員區被重新切成三層。

第一層是傷口感染。

第二層是腹瀉、嘔吐和脫水。

第三層是咳嗽、頭痛與原因不明的發熱。

三層之間不共用水盆、不共用碗，也不共用照護者。實在人手不足時，照護者只能按照第三層、第二層、第一層的順序移動，離開一區必須洗手、更換外罩。

米婭看著安排。

「為什麼傷口感染放最後？」

「不是因為他們最髒。」

沈藥黎道：「是因為我們先假設最危險，避免把傷口裡的東西帶去其他人身上。」

「可腹瀉那一區也可能會傳。」

「所以你從咳嗽區去腹瀉區後，也不能回頭。」

「那人根本不夠。」

「我知道。」

沈藥黎抬頭。

「所以要教更多人。」

她當場把能行走的白區傷員、識字難民和願意協助的俘虜重新挑選。

不需要他們會醫術。

先學四件事。

煮水。

洗手。

記錄。

不要把一區的東西拿去另一區。

一名赤狼俘虜被分到燒水組時，霍格極度不放心。

「他要是下毒？」

沈藥黎問：「水從哪裡來？」

「蓄水池。」

「鍋誰看？」

「灰岩人。」

「鹽和蜂蜜誰發？」

「韓百川的人。」

「他能在什麼時候下毒？」

霍格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風險。」

沈藥黎把一塊燒水木牌掛到俘虜胸前。

「把流程拆開，讓任何一個人都不能獨自控制全部步驟。你不用信他，只需要讓他沒有機會。」

霍格盯著那名俘虜。

「我還是不喜歡。」

「你昨天就說過。」韓百川從旁邊經過。

霍格瞪他。

「我今天更不喜歡。」

「那表示制度沒有要求你改變心情。」

北側小井很快出現問題。

主井被暫時封閉後，城裡大部分人都擠到這裡取水。原本一次只容得下六七人的巷子，被百餘只木桶堵得水洩不通。

有人凌晨就來排隊。

有人仗著力氣往前擠。

也有人帶著三個桶，聲稱家裡有病人，需要比別人更多。

第一場推擠在日出後發生。

一名黑松堡婦人的水桶被踢翻。

她撲上去抓住前面灰岩男人的衣服。

男人反手把她推倒。

旁邊人立刻加入，有人喊黑松堡人帶來疾病，不該再分水；有人則說灰岩把主井弄髒，才害所有人一起受苦。

巴倫帶城衛趕到時，一條扁擔已經被折斷。

「停下！」

沒有人聽。

他拔劍，用劍背重重砸在井台石沿。

火星濺起。

「再動手，今天全都最後領水！」

人群終於停住。

這不是最公平的威脅。

卻十分有效。

韓百川隨後把取水改成按街區發木牌，每戶依人口和病患數量領取。病患用水不由家屬自己排隊，改由醫療搬水隊統一運送。

木牌剛發下去，新的謠言又來了。

「領主把乾淨水全送給黑松堡人。」

「病人喝的是蜂蜜水，我們只能喝井水。」

「白衣女人要把灰岩人都關進採石場。」

瑪莎站在隊伍裡，聽見有人說蜂蜜水時，臉色立刻變了。

她的小兒子正在東牆輪值，從昨夜開始咳嗽。家裡只領到兩桶水，卻聽說病區每個人都有專門煮過的飲水。

「為什麼他們有？」她問發牌的伊文。

「腹瀉病人流失得多，需要補。」

「我兒子也病了。」

「名字？」

「托馬。」

伊文翻名冊。

沒有。

托馬怕被撤下城牆，根本沒有報。

瑪莎立刻轉身往東牆跑。

同一時間，城外赤狼軍法台上，薩維把一張燒焦的紙放進火盆。

他的臉色比前幾日更差。

第三顆大型火球反噬尚未完全恢復，雙手仍有細微顫抖。正面摧毀灰岩水井失敗後，赫伯特沒有再讓他浪費魔力轟城。

但法師不只有火球。

火也不只會燒東西。

薩維面前擺著三件從灰岩方向取得的物品。

一塊被風吹出城的配給木片。

一截沾過灰岩灶煙的破布。

以及偷馬滲透者帶回的換防木牌。

它們都曾長時間留在城內。

足以讓法術找到一點薄弱共鳴。

「你確定城裡有疫病？」凱恩問。

「不確定。」薩維道。

「那你在做什麼？」

「讓他們確定。」

他把指尖按進火盆。

火焰沒有燒傷皮膚，而是化為一縷縷暗紅細線，沿著焦紙上的字爬行。

紙上只有四句話。

白衣自死城而來。

黑雪落井。

病者先食，守者後死。

逐白衣，井水自清。

這些話並不高明。

甚至很粗糙。

真正的法術不在內容。

而在每個字被燒成灰後，附著其上的餘燼。

【赤狼術式：餘燼低語。】

【類型：情緒共鳴擴散。】

【效果：不能憑空創造觀念，不能強迫相信；可使既有恐懼與憤怒在重複傳述時更易被感知。】

【傳播媒介：火焰、煙灰、焦紙、口述。】

凱恩看著裝好箭管的弓手，神情並不輕鬆。

「如果他們真的有病，逼城內混亂會讓病傳得更快。」

「正是如此。」薩維說。

「我們也可能攻進一座疫城。」

薩維抬起蒼白的臉。

「那就不攻進去。」

「男爵要的是遺跡。」

「遺跡不會發熱，人會。」

凱恩第一次清楚看見，這名火法師與赫伯特的目的並不完全相同。赫伯特要灰岩的土地、礦脈與可能存在的文明遺跡；薩維卻更在意逼出城中那股陌生召喚力量的反應。

昨夜白棘門扉升起時，他在法台上感應到一種不屬於聖輝教會、也不屬於七塔議會的生命刻印。

那種力量沒有灼燒、沒有轟鳴。

卻讓他本能地不安。

因為一座城若學會不依賴法師和神官，也能處理疾病、記錄人口和維持秩序，貴族與施法者手裡某些原本不可替代的權力，就會開始變得沒那麼神聖。

薩維把最後一撮灰封進箭管。

「我只是讓他們自己選擇相信什麼。」

凱恩看著火盆。

「你若真的這麼認為，就不需要施法。」

薩維沒有回答。

暗紅灰燼被裝進十二支中空箭管。

赤狼弓手沒有朝城牆守軍射。

他們把箭送過城牆，落進民宅煙囪、廢棄院落和北街柴堆。

箭落地後沒有爆炸。

只散出一小蓬黑灰。

有人撿起焦紙。

有人看見字。

更多人只是吸入一點帶著焦味的煙，然後在下一次聽見「白衣女人」時，胸口莫名升起一股熱。

那不是控制。

每個念頭原本都屬於他們自己。

法術只把最害怕的部分烤得更燙。

中午前，第一塊石頭砸向臨時醫療區。

石頭沒有砸中人。

落在門板上，留下一道白痕。

緊接著，有人在牆上用炭寫下四個字。

「逐走疫女。」

米婭看到時，氣得要拿水擦。

沈藥黎攔住她。

「先別擦。」

「為什麼？」

「看誰來讀。」

她讓伊文站到看不見的轉角，記下停留者和他們說過的話。

不到一刻鐘，十七個人經過。

其中九人只是看。

三人低聲重複。

兩人罵寫字的人愚蠢。

剩下三人說出的句子幾乎一樣。

「黑雪落井。」

沈藥黎皺眉。

「黑雪是什麼？」

林徹把召喚時的異象告訴她。

「城外能看見？」

「高空投影，應該能。」

「那不奇怪。」

她用指腹抹過牆上的炭字。

黑灰在皮膚上留下極淡紅光。

胸前白棘刻印驟然收緊。

文明火種也同時給出警告。

【檢測到外來情緒共鳴術式殘留。】

【術式未直接控制心智。】

【正在借既有謠言擴大群體反應。】

林徹看向城外法台。

「薩維。」

【可能性：高。】

沈藥黎問：「能消除？」

【遠離火源、清除灰燼、公開揭示術式，可降低效果。】

【但法術只放大既有恐懼。若事實不透明，謠言仍會自行延續。】

「這系統說得沒錯。」沈藥黎道。

林徹看她。

「你今天已經誇它兩次。」

「我只承認它偶爾不說廢話。」

下午，灰岩召開第一次公開病情說明。

沒有高台。

沈藥黎把三張病床直接推到南側廣場。

第一張躺的是傷口感染後發熱的周啟。

第二張是腹瀉脫水的諾奇。

第三張是咳嗽頭痛的灰岩青年。

三人中間隔著足夠距離，照護者也穿著不同顏色的外罩。

廣場上許多人不敢靠近。

有人用布掩住口鼻。

有人一看到沈藥黎便後退。

林徹先把赤狼箭管和沾著紅光的灰放到桌上。

「城外有人在幫你們害怕。」

他沒有說所有謠言都是假的。

因為病是真的。

水源風險也是真的。

「薩維的法術不能讓你憑空相信一件事。它只能讓你重複一句話時，更生氣、更恐懼。」

人群裡有人喊：「那白衣女人不是從死城來的？」

「是。」沈藥黎自己回答。

廣場騷動。

「她承認了！」

沈藥黎沒有提高聲音。

「我的城死於疫病，也死於隱瞞、拖延和所有人只選自己想信的話。」

她指向三張病床。

「這三個人都有熱。」

「第一個人的熱從傷口進入。他的傷在我來之前就已經化膿。」

「第二個人沒有傷口，卻一直失水。他的病可能與飲水、食物或排泄污染有關。」

「第三個人的原因還不能確定。」

瑪莎擠到前面。

她已把兒子托馬從東牆拖下來。托馬站在旁邊咳嗽，臉色難看，卻沒有腹痛。

「那井裡到底有沒有病？」她問。

「不知道。」

這三個字讓人群再次炸開。

有人需要的是確定。

即使錯的確定，也比不知道舒服。

沈藥黎卻沒有改口。

「不知道，所以封井、取樣、挖開外壁。」

「那我們喝什麼？」

「北井和蓄水，全部煮過。」

「不夠呢？」

韓百川站出來。

「按人口和病患需求配給。今日起，任何人私自囤積公井水，扣除下一輪份額。」

立刻有人不滿。

「病人為什麼多？」

沈藥黎把一碗鹽蜜飲舉起。

「腹瀉的人不是因為高貴多喝，是因為水正從他身體裡出去。」

她讓莉娜扶起諾奇。

男孩原本凹陷的眼睛已有些精神。

「昨夜他連坐都坐不起來。現在能喝、能說話。」

一名老人問：「這是藥？」

「水、鹽、蜂蜜。」

「這也能救人？」

「有時可以。」

「那為什麼以前沒聽過？」

沈藥黎停了一息。

「因為很多有用的事，看起來不像神蹟。」

人群沒有立刻信服。

但至少有人開始看病床，而不是只看她的白衣。

公開說明結束後，仍有十幾個人拒絕相信。

一名老人堅持熱病是井下亡魂作祟，要求把黑狗血倒進主井。另一名黑松堡婦人則認為灰岩人故意把生病難民集中起來，準備夜裡一起燒掉。

林徹沒有把他們抓走。

他讓伊文把每個說法寫到另一塊板上，旁邊分別標記「有證據」「待查」「目前無證據」。

黑狗血那一條後面寫的是目前無證據。

主井可能污染，寫的是待查。

赤狼餘燼術式，則把箭管、灰燼紅光和系統辨識結果全列在有證據一欄。

有人問：「系統說的也算證據？」

林徹回答：「只算一部分。箭管和法術殘留也要讓其他人看。」

沈藥黎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有人因此覺得領主也可能錯？」

「我本來就可能錯。」

「很多領主不喜歡公開承認。」

「所以很多領主的城最後只剩一種正確答案。」

沈藥黎沒有接話。

胸前白棘刻印卻比先前亮了一點。

說明進行到一半，傷員區急鐘突然響起。

周啟開始抽搐。

他的傷口已經重新清創，紅線卻沒有停，反而越過胸側。呼吸變得短促，意識迅速模糊。

沈藥黎當場中止說明。

「米婭，周啟。莉娜，帶諾奇回黃區。伊文記時間。」

她轉身時，採石場方向又有人跑來。

「諾奇的妹妹也倒了！」

兩個急症同時出現。

米婭看向沈藥黎。

過去所有人都等她一個人決定、等她一個人動手。

沈藥黎只問：「你能處理周啟的傷口嗎？」

米婭深吸一口氣。

「能。」

「若呼吸停？」

「清理口鼻，抬下巴，按你教的節奏輔助呼吸。」

「若黑線繼續上行？」

米婭咬牙。

「準備截肢沒有用，他傷在腹側。只能擴創、補水、降溫，撐過去。」

沈藥黎點頭。

「交給你。」

她奔向採石場。

這一次，米婭沒有跟在身後。

她留在廣場，接過了第一個真正由自己負責的紅區病人。

白棘刻印沒有分給她力量。

可那塊畫滿胸腔、傷口和流程的木板，已經立在她腦中。

林徹看見一道極細的白光從沈藥黎的醫袍飛出，沒有進入米婭身體，而是落到她手邊那本病歷上。

【醫療知識傳承事件記錄。】

【文明不是由一人完成全部工作。】

周啟最終沒有撐過午後。

傷口裡的感染已經進入全身。

他的心跳在日落前停下。

米婭做了能做的所有事，仍只能把染血布條放回盆中。

她坐在床邊很久。

裴守山來認領遺體時，沒有責怪她。

「他醒過一次。」米婭低聲說。

「說什麼？」

「叫我別浪費乾淨布，留給別人。」

裴守山伸手替周啟閉上眼。

「很像他。」

「我以為新醫師來了，就會不一樣。」

「已經不一樣。」

裴守山看向旁邊被重新分區、記錄和照護的病人。

「只是不同不等於沒有人死。」

米婭低下頭。

周啟的名字從紅區名冊移到死亡記錄。

文明火種沒有因他是召喚兵團的一員而把他重新點亮。

無名鐵衛剩餘人數，第一次在系統中永久減一。

【無名鐵衛成員周啟，死亡。】

【其文明記憶已收錄。】

【提示：記錄不是復活。】

林徹看著那行字，很久沒有關掉。

另一邊，沈藥黎救回了諾奇的妹妹。

女孩只是嚴重脫水和低熱，經過少量多次餵水後，意識逐漸恢復。

一死一活。

沒有整齊答案。

夜裡，謠言暫時被壓下去。

不是因為所有人相信沈藥黎。

而是因為赤狼箭管被公開展示，城衛清除了落入街區的黑灰，所有灶火旁都貼上提醒：聽見關於白衣、黑雪與井水的話，先問來源，再看病情板。

林徹還命人把每日發熱人數、分組、死亡和恢復數量寫上廣場木板。

第一日。

發熱六十三人。

傷口感染二十一。

腹瀉與嘔吐二十六。

咳嗽及原因不明十六。

死亡一。

明顯好轉七。

數字不好看。

但不再讓每個人用自己最害怕的版本填滿空白。

夜間第一輪點名時，發熱者停在五十八。

沒有再增加，並不代表病已停止。

只是許多人已經睡下，還有些人故意隱瞞。巴倫命各街守夜者逐戶詢問，凡是出現持續發冷、腹瀉或神志不清者，不以逃避勞務論處。

這條命令貼出後，又有五人主動報了症狀。

最終數字升到六十三。

沈藥黎卻說：「難看的真數字，比好看的假數字更容易救人。」

為了確認病線，莉娜和伊文帶著名冊逐戶回查。

他們不是只問「有沒有喝井水」。

還問用井水煮過什麼、在哪裡洗過碗、孩子是否在井台附近玩、家中便桶倒往哪裡。

一戶人家起初堅稱從未使用主井。

直到鄰居指出，他們每天清晨都會到南街買麵包。麵包房的麵團正是用主井水和成。

另一名腹瀉者說自己只喝酒。

韓百川查了酒桶，發現店家為了讓酒多賣幾杯，偷偷加了井水。

店主被帶到廣場時還在辯解：「所有酒館都這樣！」

沈藥黎道：「病也不會因為所有人都這樣就繞過去。」

這些零碎答案被一條條補到圖上。

原本看似散亂的二十六個病人，逐漸被主井、南街食物和共用器具連成一片。

證據仍不完整。

但已足以讓「黑雪落井」以外，出現一條更普通、也更可怕的可能。

沒有人施咒。

只是所有人每天都在做同樣方便的事。

林徹把那句話也寫進當日晚報。

「未確認，不等於不存在；正在調查，也不等於可以任意猜測。」

字很多，沒有謠言好記。

但灰岩至少開始學會，真相有時需要比恐懼多走幾步。

領主府臨時醫療議事室裡，沈藥黎把整日病歷鋪滿桌面。

白棘病譜沿著木牌升起。

第一層紫黑病線集中在傷員區，與受傷時間、髒布、未清創和器械重複使用高度重疊。

第二層淡黃病線則集中在舊採石場、南街和使用主井水的搬運隊。

第三層灰白病線分散，尚無法判斷。

沈藥黎把二十六名腹瀉病人的取水記錄逐一排列。

二十二人喝過主井水。

三人無法確認。

只有一人聲稱沒有。

「那一人住哪？」她問。

莉娜翻名冊。

「南街麵包房後屋。」

韓百川立刻道：「麵包房每天從主井取水和麵。」

沈藥黎在木牌旁畫下一道線。

「所以他可能沒直接喝，卻吃過用井水做的東西。」

林徹看向簡陋地圖。

主井、南街、臨時茅房、牲畜棚、排水溝和採石場運水路線第一次被畫到同一張圖上。

沈藥黎用銀針壓住主井位置。

「明天，挖開這裡。」

又移到井後方那兩座臨時茅房。

「還有這裡。」

韓百川看著兩點距離。

「只有三十七步。」

「我知道。」

沈藥黎的臉色比白日更冷。

「我現在最希望的，是自己猜錯。」

桌角還放著周啟的死亡木牌。

沈藥黎沒有把它收進抽屜，而是放在所有病歷最上方。那不是用來提醒誰失敗，而是提醒每一次延遲清創、每一盆被重複使用的水、每一塊捨不得丟掉的髒布，都可能在幾天後變成一個名字。

灰岩今日學會的醫療規則，不是從奇蹟裡來。

是從一個沒能救回來的人身上，付出代價換來。

窗外，主井封條在夜風裡輕響。

井下沒有怪物咆哮。

沒有詛咒光芒。

只有地下水沿著誰也看不見的裂隙，緩慢流動。

而灰岩明天將第一次挖開自己的生活方式，看看病究竟是從哪裡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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