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二十六章　不是詛咒，是你們把井挖在茅房旁邊

天還沒亮，灰岩主井旁就圍了三圈人。

最裡面一圈拿鏟子。

第二圈拿長矛。

第三圈什麼都沒拿，只負責看。

在灰岩，任何需要挖開的東西都足以吸引圍觀。尤其當被挖的是全城喝了很多年的井，而領主昨夜才宣布，這口井可能比赤狼軍更擅長殺人。

井台上的封條被夜露打濕，木牌上寫著四個大字。

禁止取水。

下面還有伊文連夜補的一行小字。

違者不是處死，是先去醫療區登記自己喝了多少。

這行字比「處死」更有效。

昨天仍有人想趁守衛轉身偷水，今天卻只敢站在第三圈議論。

「我祖父就喝這口井。」

「你祖父最後怎麼死的？」

「七十六歲，睡著死的。」

「那也不能證明井沒問題。」

「至少證明喝七十六年才有問題。」

站在人群外的羅蘭聽了半天，忍不住對林徹道：「領主大人，照這個說法，我們只要把赤狼軍請進來喝七十六年，圍城就解了。」

林徹看他一眼。

「你負責去請。」

羅蘭立刻閉嘴，開始認真搬木樁。

沈藥黎沒有理會四周議論。

她昨夜幾乎沒睡，眼下多了一層淡青，手裡卻依舊穩。她先命人在主井外畫出三道線：第一道距井台五步，只准開挖者與醫療人員進入；第二道距十五步，放置工具、土樣與水桶；第三道才是守衛與圍觀者的位置。

巴倫看著三道繩，問：「挖土也要分區？」

「乾淨工具不能踩進污區。」沈藥黎道。

「可我們都還不知道哪裡污。」

「所以先假設最靠近滲漏處的都污。」

「若最後不是呢？」

「多洗幾把鏟子。」

「若是呢？」

「少死幾個人。」

巴倫點頭，立刻把剛跨過第一道繩的羅蘭拎回來。

羅蘭不服：「我鞋本來就髒。」

「那更不能進。」

「這規則對髒人很不公平。」

沈藥黎終於抬頭看他。

「病也沒有公平過。」

第一鏟土由韓百川親自挖。

不是因為他力氣最大，而是因為主井周圍的工事全部記在他的帳裡。難民入城後，城內原有茅房不夠，臨時茅房正是他批准加挖的。

他把鏟刃壓進井台後方的濕土，沒有推卸。

「位置是我同意的。」

旁邊一名黑松堡石匠低聲道：「是我們選的地方。」

「你們報位置，我准了。」韓百川說，「帳記我的名字。」

林徹站在第二道線外，沒有替他說話。

責任不能因為當時有理由就不存在。

當時難民四百多人突然湧入，赤狼大軍壓城，所有人只想盡快增加茅房。主井後方地勢較低，離居住區也不遠，看起來是最省工的地方。

可方便從來不是沒有代價。

只是代價常常晚幾天才來收。

六名工人沿井壁向下挖出窄溝。

最初兩尺，土仍偏乾。

再往下，顏色逐漸變深。

第三尺時，鏟尖帶出一股說不清的酸臭。不是糞坑表面那種強烈氣味，而是被濕土悶住後，混著腐草、牲畜尿液與泥水的味道。

圍觀人群安靜了一點。

沈藥黎蹲下，用木片取土，分別裝進三個瓶子。她沒有讓人聞，也不允許誰用手捏，只把瓶子按深度排好。

白棘病譜自她腕間浮現。

潔白棘枝沒有伸向病人，而是沿井台石縫向下探去。每觸及一段潮濕土層，枝端便染上一點淡黃。那些黃光並非毒素本身，而是來自病歷、取水紀錄與現場條件共同構成的可能路徑。

井後方三十七步外，兩座臨時茅房上方也亮起同樣顏色。

白棘枝在兩處之間延伸。

最初斷斷續續。

當第四尺土被挖開，一條細窄裂隙出現在井壁外側時，所有斷裂的光線忽然連成一體。

污黑水珠正沿裂隙緩慢滲入。

水珠很小。

一滴。

兩滴。

落在井壁外露的石縫裡，幾乎沒有聲音。

可在白棘光線下，每一滴都拖著細長黃影，像有人用極慢的速度，把整座茅房一點點倒進井裡。

人群裡有人乾嘔。

也有人立刻罵道：「一定是難民故意——」

「閉嘴。」莎芮轉身。

她的聲音不高，手卻已搭在弓弦上。

那人不敢再說。

艾德站在黑松堡眾人前方，臉色難看。

「茅房是我們挖的。」他說，「可這地方是城裡人指的。」

「現在不是算誰的糞比較有罪。」林徹道。

羅蘭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韓百川轉頭。

「你若再笑，今天所有糞桶都歸你搬。」

羅蘭立刻板起臉。

「這是非常嚴肅的地下水問題。」

沈藥黎站起來。

「先別急著宣布。」

她指向裂縫。

「這證明髒水能接近井壁，不代表所有病都由它造成。還要看井水、病人分布與其他接觸路徑。」

「都已經流進去了，還不算？」巴倫問。

「算高度可疑。」

「要多高才算確定？」

「等停止使用後，新增病人明顯下降；或找到更直接的對應。」

沈藥黎看向南街方向。

「還有麵包房。」

南街麵包房的老闆昨夜已被扣下。

不是因為他往酒裡摻水。

那是酒館老闆幹的。

他真正的問題，是封井後仍偷偷藏了兩桶主井水，認為煮過、烤過便不會有事。

這個說法不能算全錯。

充分加熱確實能減少部分風險。

問題是他用同一只木勺舀生水、和麵，再拿那只勺攪已經煮好的湯；揉麵後的手也直接接觸出爐麵包。後院洗碗盆三日沒換水，兩名學徒一邊腹瀉，一邊繼續做工。

沈藥黎走進去時，麵包房仍殘留著酸麵與煙灰味。

「所有成品銷毀。」她說。

老闆臉一下白了。

「那是兩百多人的早飯！」

「也是兩百多人的可能病源。」

「烤過了！」

「桌面呢？」

「擦過。」

「拿什麼擦？」

老闆看向角落那塊黑得發亮的布。

「手呢？」

他不說話。

「學徒呢？」

後院傳來一聲乾嘔。

韓百川閉了閉眼。

他不是心疼麵包。

他是心疼那四袋已經和成麵團的糧。

現在每一把麵粉都等於時間。丟掉四袋，意味著全城晚飯都要再稀一點。

「不能重新烤透？」他問。

沈藥黎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尚未進爐的麵團、已烤好的麵包和桌面殘渣分開檢查，最後只允許把未接觸病人與污水、仍封在高架上的半袋乾麥粉留下。

其他全部倒進石灰坑。

老闆急得撲上去，被巴倫攔住。

「你們這是在燒糧！」

「不。」韓百川看著那些麵包。

他聲音很沉。

「是在承認這些已經不是糧。」

老闆愣住。

這句話對一名軍需官而言，比任何責罵都更重。

被污染的糧仍然有重量。

帳上仍然存在。

可只要吃下去會讓更多人倒下，它就已經失去「糧食」的用途。

【基礎資源帳簿更新。】

【可食糧：下降。】

【不可安全利用物：增加。】

【提示：資源的存在，不等於資源可用。】

系統語氣一如既往地像在傷口上貼標籤。

林徹卻沒有反駁。

他讓伊文把銷毀數量完整寫上廣場木板，連同原因、見證人和剩餘存糧一起公開。

有人看到四袋麵粉被判廢，當場罵出聲。

也有人問，既然主井可能有問題，過去幾天煮過的所有東西是不是都要丟。

沈藥黎沒有給一個簡單答案。

她把食物分成三類。

第一類，煮沸後立刻食用，沒有再接觸生水或病患，風險較低。

第二類，雖經加熱，卻使用共用器具、長時間放置或由有症狀者處理，需要停止供應並追查食用者。

第三類，直接使用生水、冷食或明確被污水接觸，立即銷毀。

規則寫滿兩塊木板。

羅蘭看得頭疼。

「詛咒只要一句話。」

「所以詛咒比較受歡迎。」林徹說。

「那我們能不能也編一句好記的？」

沈藥黎想了一下。

「生水不入口，髒手不碰飯，病人便桶不過灶。」

羅蘭點頭。

「這句能活。」

他當天就把它編成一段很難聽的拍手歌，交給城裡孩子傳唱。

午前，主井外壁全部挖開。

問題比預想更嚴重。

舊井不是一次建成。最下層石圈已有多年歷史，後來灰岩人口增加，又在上方加高井台。新舊石層之間沒有完整封泥，雨水從後坡滲下時，會沿接縫進入。

臨時茅房恰好挖在後坡上方。

兩日前的小雨讓糞坑外溢，污水順著碎石層走了最省力的路。

那條路，正通向全城最方便的水源。

當真相被完整畫出來時，沒有黑色魔紋。

沒有邪神符號。

只有坡度、裂縫、雨水和人的懶惰。

林徹站在圖前，看著圍過來的人。

「所以不是詛咒。」有人小聲說。

沈藥黎道：「不是。」

另一人問：「那是什麼？」

她指向茅房，又指向井。

「是你們把井挖在茅房旁邊。」

周圍安靜兩息。

羅蘭低聲提醒：「嚴格說，是把茅房挖在井旁邊。」

沈藥黎轉頭。

「你今天搬糞桶。」

羅蘭表情一僵。

韓百川平靜地把他的名字寫進搬運班第一行。

確認污染只是第一步。

更難的是，接下來所有人喝什麼。

灰岩能用的乾淨水源只剩北側小井、城堡地下蓄水池和少量收集雨水。

北井水量本來只供附近六十多戶。如今要分給近千人、傷員、病患、牲畜與工事，井繩從早到晚幾乎不停。

蓄水池的水看似多，底部卻有厚泥，不能直接飲用。

韓百川算完後，把木炭在桌上折斷。

「按現在用量，只能三天。」

「三天後呢？」巴倫問。

「喝泥。」

「不能再挖井？」

「可以。」韓百川看向城外，「若赤狼願意等我們半個月。」

林徹問：「舊礦道呢？」

灰岩靠礦起家。

廢棄礦坑裡有幾處常年滲水點，過去礦工會用木槽導出，避免巷道積水。只是礦坑多年未修，又靠近外牆，誰也不知道水是否乾淨、通道是否安全。

韓百川道：「能取，但要先查。」

沈藥黎補充：「還要看礦渣。金屬和礦物也能讓人病，不是清澈就能喝。」

系統面板在林徹眼前展開。

【檢測到領地基礎生存系統失衡。】

【當前問題：人口集中後，原有水源、排泄、垃圾與病患處理能力不足。】

【是否使用萬象點進行方案推演？】

林徹看了一眼價格。

八十點。

足夠召喚十幾把好刀，或補充一批急需工具。

他沒有立刻選。

「推演會給我什麼？」

【提供符合現有材料、技術、人力與地形的三套公共衛生方案。】

「會直接建好？」

【不會。】

「會替我挖溝？」

【不會。】

「會讓所有人自願搬糞？」

【建議宿主召喚神蹟。】

【當前權限不足。】

林徹花了八十點。

七重星環在意識深處轉動。

第一環檢索地形。

第二環讀取人口。

第三環計算水量。

第四環剔除灰岩沒有材料、沒有工匠或無法在戰時完成的方案。

第五環將病歷與接觸圖納入。

第六環壓低標準，從「理想城市」退到「先別讓人繼續喝糞水」。

第七環亮起時，文明長河在灰岩上空短暫展開。

無數城市的影子浮現。

有以石渠引雪水的山城。

有在地下修築巨大排水道的帝國首都。

有用竹管跨越山谷的村落。

也有曾因水道潰敗而全城死去、只剩乾枯井架的文明殘影。

那些宏偉水道沒有直接落進灰岩。

它們被七重星環一層層削去超出灰岩能力的部分。

石拱變成木槽。

銅閥變成塞布木栓。

地下磚渠變成帶坡度的露天排水溝。

最後，兩種顏色的光脈覆蓋整座領地。

藍色代表清水。

灰色代表污水、排泄物、垃圾與病患使用過的器具。

原本混在一起的街道，被強行分開。

【臨時能力獲得：城市脈絡初描。】

【作用：在已掌握資料範圍內，標記清潔流向與污染流向的衝突節點。】

【限制：無法識別未知污染，無法取代檢查，資料錯誤將導致標記錯誤。】

【持續時間：公共衛生重整完成前。】

林徹睜開眼。

他看見主井後方整片區域都被灰光淹沒。

病患區通往南街的路上，有三處藍灰交叉。

一處是共用水桶。

一處是洗衣溝。

另一處竟在黑鐵鍋旁。

負責添水的兩名搬運者，同時也在搬病患便桶。

他們按照沈藥黎要求洗手，卻仍使用同一輛木車。

車輪每天從隔離區污地碾過，再停到煮食區旁。

「把那輛車停下！」林徹立即道。

巴倫跑過去時，車上正裝著兩桶北井水。

沈藥黎檢查輪轍與桶底，最後把水降為清洗用，不再入口。

又是兩桶水從飲用帳上消失。

韓百川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可他仍把數字改掉。

當日午後，灰岩第一套公共衛生分區開始建立。

北井與蓄水池劃為藍區。

只准持藍牌的人進入，取水桶不得離開藍區，由固定搬水隊裝滿後送到各街分水點。居民自己的桶只能在分水點接水，不能碰井繩與井口。

病患便桶、髒布、垃圾和動物糞便走灰路。

灰路繞開廚房與取水點，通往城西下風處新挖的處理坑。病患排泄物先撒石灰或熱灰，再覆土。髒布分成可煮洗與必須焚毀兩類。

原本主井旁的臨時茅房立即停用。

新的茅房不只要離水井遠，還要在下坡、下風處，坑底墊灰，滿到一定高度便封土換坑。

羅蘭真的搬了一下午糞桶。

他最初還在抱怨。

到第四桶時，已經不說話。

第七桶後，他把圍巾纏到鼻子上，悶聲問韓百川：「唱歌能不能算額外勞務？」

「不能。」

「那我為什麼還活著？」

「因為你還有十一桶。」

附近幾個孩子笑得蹲在地上。

這是灰岩兩日來第一次有人因為與疾病無關的事情笑。

制度建立後，衝突也跟著來。

北街有人拒絕把自家水桶交給搬水隊，認為別人的桶比自己的髒。

黑松堡難民則發現灰岩原住民分水點離井更近，懷疑領主會先給自己人。

兩名城衛為了省時間，把居民桶直接放到井台，被沈藥黎當眾趕出藍區。

其中一人不服。

「我守了五天城牆。」

「病不看軍功。」

「我只是放一下。」

「只要每個人都只放一下，井邊就會變回昨天。」

林徹沒有替城衛說情。

他讓兩人換去灰路搬運，並重新培訓取水規則。

同時，所有分水數量公開記錄。

灰岩居民與黑松堡難民按人口、病患、哺乳婦女和重體力工種計算，不按原住時間。

第一塊分水板掛出時，有人立刻找出自己那一街少了兩桶。

韓百川核對後，發現不是偏袒，而是搬水人把兩桶算進傷員區，卻忘了在居民欄扣除。

錯誤當場改正。

【共同記錄修正一次。】

【文明秩序穩定度微幅提升。】

系統沒有因為規則寫下就判定成功。

直到有人能根據規則指出錯誤，而且錯誤真的被改，金色火種才在木板邊緣亮了一瞬。

傍晚，沈藥黎回到隔離區統計新增病患。

腹瀉熱病新增九人。

比昨日同時段少。

可其中六人早在封井前就已出現輕微症狀，只是今日才報。

真正於封井後首次發病者只有三人。

數字仍不足以證明病線已斷。

但至少沒有繼續急劇上升。

傷口感染新增兩人。

咳嗽組新增四人，其中三人長期睡在煙氣不散的棚屋，另一人曾吸入糧倉火煙，暫時看不出共同傳播。

「今天能宣布井有問題嗎？」林徹問。

「能宣布高度確認。」沈藥黎說，「但不能說所有發熱都由井造成。」

「人們不喜歡兩個答案。」

「那就讓他們學會。」

當晚廣場木板更新。

主井污染：高度確認。

腹瀉熱病：與主井、南街食物和共用器具有強關聯。

傷口感染：獨立病線。

咳嗽與其他發熱：持續調查。

新增發熱：十五。

新增腹瀉：九。

明顯好轉：十四。

死亡：零。

「零」被寫上去時，人群沒有歡呼。

只是有不少人站得久了一點。

昨天周啟的名字還在死亡欄。

今天下面沒有增加。

對一座被大軍包圍、糧水都在減少的城來說，這已經足以讓人多喘一口氣。

深夜，領主府議事室裡仍亮著燈。

韓百川把可用水量重新算了三次。

「最省，只能三日。」

「礦坑滲水最快多久能檢查？」林徹問。

「明日派人，若入口沒塌，午前能取樣。」

裴守山卻把一張城外簡圖推到桌上。

「赤狼不會給三日。」

今日敵軍沒有大規模攻城。

赫伯特似乎也在整理軍隊。可赤狼營地炊煙比昨日更少，馬匹被集中到北側，斥候活動範圍卻擴大。

這不是撤退。

是等待補給。

魯克被帶進來時，右腿仍夾著木板。

他是四十六名赤狼俘虜裡唯一的軍需記錄員，也是目前最清楚赤狼補給節奏的人。

「你們問過了。」他坐下後說。

「再問一次。」韓百川道。

「答案不會變。」

「那就確認沒有變。」

魯克看了他一眼。

同為做帳的人，他似乎比面對刀劍時更不喜歡韓百川。

「赫伯特帶的是急行軍糧。」他最後道，「原本預計三日攻下灰岩，第四日由黑松堡與北谷倉補給。黑松堡被毀，第一批糧沒接上，後續會從赤狼領北倉走。」

「哪條路？」

「你們攔不到。」

裴守山把地圖轉過去。

「北谷、松脊或河灘。」

魯克目光在地圖上停了一瞬。

很短。

卻被林徹看見。

「北谷。」林徹說。

魯克沒有回答。

韓百川道：「北谷進來有三岔。」

「軍需隊怎麼選路？」

魯克仍沉默。

林徹沒有威脅。

「今日俘虜區的水也從北井配給。」

魯克冷笑：「所以我要感激？」

「不用。你們喝的是最低維生水，不是恩情。」

「那你想換什麼？」

「資訊換資訊。」

林徹把一張名單放到他面前。

上面是俘虜中三名傷勢惡化者的情況。沈藥黎已重新處理，其中一人需要切除壞死腳趾，否則可能整條腿都保不住。

「你們的人，明日會接受處置。」林徹道，「不因你回答才處置，也不因你不回答就取消。」

魯克皺眉。

「那拿來談什麼？」

「證明我們不靠折磨問話。你願意說，我們記合作；不願意，繼續關。」

「記合作有什麼用？」

「戰後審查時有用。若灰岩有戰後。」

魯克看向名單。

許久後，他說：「赤狼軍需路標不是固定牌。」

韓百川提筆。

「補給隊出發前一日，斥候會在岔路掛削皮枝。枝條朝上的走高路，朝下走低路，兩根交叉代表前方有敵情。若是緊急補給，還會在樹皮刻狼耳。」

「口令？」裴守山問。

「每批不同。」

「帶隊者口音？」

魯克抬眼。

「北倉的人多來自紅松村，說話會把『東』念成『冬』，把『過橋』說成『過梁』。」

羅蘭靠在門邊，慢慢笑了。

「我會。」

所有人看向他。

他立刻用一種帶鼻音的腔調說：「冬邊過梁，兩車先行。」

魯克臉上的冷笑消失。

「你從哪學的？」

「酒館。」羅蘭說，「所有口音最後都會進酒館。」

裴守山指向北谷三岔。

「糧車幾時到？」

魯克沉默片刻。

「若沒有延誤，後日清晨。」

韓百川看向桌上的水帳。

三日清水。

兩日後糧車。

城裡剛從疫病裡喘過一口氣，敵人的補給卻正沿山谷而來。

林徹低頭看地圖。

北谷外側有一條廢棄採石道，狹窄、坡陡，不適合重車。若有人把路標換掉，補給隊可能在天亮前走錯。

問題是，赤狼軍也知道灰岩會盯補給。

這不會是一群毫無戒心的車夫。

更不會因為一根樹枝，就乖乖把糧送到城門。

「我們需要多少人？」巴倫問。

裴守山道：「看目標。」

「全部奪下？」

「那會死很多人。」

林徹看著地圖上的三條路。

「不全部奪。」

他把一枚木子放到錯誤山谷入口。

「先讓糧車不見。」

在議事結束前，沈藥黎又把一張新木牌放到桌上。

那不是病歷。

是灰岩第一份衛生巡查表。

每日清晨與傍晚，藍區要查井繩、桶蓋、分水數量與搬水人手部是否有傷；灰路要查便桶是否加蓋、石灰是否足夠、處理坑有沒有被雨水沖開；廚房則要記錄做飯者是否發熱、器具用過哪一桶水，以及剩食放了多久。

韓百川看完，臉上的表情像有人又送來半座城的帳。

「要幾個人？」

「至少十二個。」

「沒有。」

「那就六個，分兩班。」

「也沒有。」

「把昨日因發熱停下、今日已退熱但不能做重活的人找出來。」

韓百川翻了一遍勞力冊。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否定。

十二名正在恢復的人不能扛石、不能上牆，卻能拿木牌、看桶蓋和記時間。過去他們只會被算進『不能用』的一欄，如今卻多出一種不需要力氣、同樣能讓整座城活下去的工作。

【勞力分類更新。】

【新增職能：衛生巡查。】

【文明評估：一座聚居地開始把『不讓問題發生』視為工作，而不只在問題發生後搬運屍體。】

系統最後一句讓屋內安靜了一瞬。

沈藥黎把周啟的死亡木牌翻過來，在背面寫下第一條巡查規則。

不是為了把他的死變成什麼值得歌頌的故事。

只是讓下一個人不必用同樣方式，替灰岩再付一次學費。

窗外，灰岩新挖的污水溝正順著坡度慢慢流動。

藍色水桶與灰色糞車第一次走在不同道路上。

這座城沒有因此變得乾淨。

只是終於知道，乾淨與骯髒不能一直混在一起。

而在城外，另一條道路也即將被人故意分岔。

一條通往赤狼營。

另一條，通往灰岩準備好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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