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十八章　糧食只剩六天，帳上卻有七天

天亮後，灰岩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牆，也不是埋葬戰死者。

而是把所有糧食倒出來。

主糧倉門前鋪了六張拼起來的舊帆布。灰岩原有的麥、豆、乾菜、鹽、肉乾與少量燕麥，按照來源和保存狀態分成一堆又一堆。

韓百川站在最中央。

他左手拿帳本，右手拿一根削平的木棍。任何裝滿糧食的木斗送到面前，他都先用木棍把高出斗口的部分刮平，再掛上吊秤稱重。

多一把不算。

少一撮也要記。

林徹站在旁邊看了半個時辰，終於明白為什麼軍需官可以不會武技，卻仍讓一整支軍隊害怕。

一名負責搬運的灰岩老兵想把灑在帆布外的幾粒麥子用腳掃回去。

韓百川立刻敲了敲木斗。

「撿起來。」

老兵愣了愣。

「就七八粒。」

「撿起來。」

「韓先生，這一早已經掉了幾百粒——」

「所以才要從第一粒開始撿。」

老兵嘟囔著彎腰。

旁邊一名黑松堡少年立刻蹲下幫忙。兩人把混進泥裡的麥粒一顆顆挑出來，放入專門的碎糧盆。

林徹低聲問：「有必要這麼誇張？」

韓百川沒有抬頭。

「領主大人覺得一粒麥子不能救人。」

「確實不能。」

「一萬粒呢？」

「可以熬一鍋粥。」

「所以沒有哪一萬粒，是從天上一起掉下來的。」

系統在視野中浮出一行字。

【合理的物資管理觀念。】

林徹面無表情。

「你最近是不是很欣賞他？」

【韓百川能顯著降低宿主文明早期因浪費而滅亡的概率。】

「我也能。」

【尚缺乏證據。】

「你可以不用每次都這麼誠實。」

【文明帳簿不接受虛報。】

話音落下，文明火種忽然發熱。

金色光線從林徹胸前垂落，落在糧倉門前的吊秤、木斗與帳本上。七重星環第一環微微轉動，一座半透明的巨大秤盤在糧倉上空展開。

左側秤盤堆著金色穀物光影。

右側則是一張張寫滿數字的帳頁。

每當韓百川完成一項實際稱量，帳頁上便浮現對應光字。若帳本記錄與實物一致，兩側秤盤便保持平衡；若存在誤差，右側帳頁便會輕輕下沉，顯示出缺口。

【檢測到領地正在進行首次完整資源清查。】

【文明行為已達成：以實物校正權力記錄。】

【基礎資源帳簿開啟。】

【說明：中樞可記錄已被實際清點、分類並確認歸屬的領地物資。】

【中樞不能掃描未發現倉庫、不能辨識封閉容器內實物、不能替代人工盤點。】

林徹看完最後三句。

「你很怕我以為能一鍵盤庫存？」

【是。】

「回答得真快。」

【多數初級宿主在獲得資源功能後，第一個問題都是能否自動尋寶。】

「那能嗎？」

【不能。】

「好吧。」

雖然不能自動尋寶，基礎資源帳簿仍非常有用。

韓百川每核對完一項，林徹視野裡便會多出一行穩定數字。

可食用完整麥粒。

可磨粉碎麥。

豆類。

鹽。

乾菜。

肉乾。

馬料。

嚴重霉變糧。

疑似摻沙糧。

種糧。

不同項目被分得極細。甚至連「需在兩日內食用的受潮麥」和「清洗曝曬後可暫存五日的輕度受潮麥」都被分成兩欄。

數字越清楚，林徹的心越沉。

前任領主帳上寫著，灰岩主倉尚存麥糧九千四百磅、豆類一千八百磅、燕麥兩千一百磅，另有鹽肉與乾菜若干。

實際清點後，主糧重量確實沒有少太多。

可其中超過一千二百磅是沙土、碎石、鼠糞與糧袋吸收的水分。

九百餘磅已嚴重霉變。

五百多磅被蟲蛀空，只剩外殼。

另有近八百磅其實是馬料燕麥，被前任管事以人食麥價登記。

最離譜的是最下層三十袋。

袋口裝的是完整麥粒。

中間全是河砂。

每袋底部再墊一層麥，讓搬運時摸起來像正常糧袋。

巴倫看著割開的袋子，臉色鐵青。

「守倉的人呢？」

灰岩老管事縮在人群後方，不敢抬頭。

「前任倉官戰前就跑了。」

「管事不知道？」

「知道一部分。」韓百川翻了翻舊帳，「但這不是一個人能做的。糧袋入倉要過磅、蓋印、登記，至少涉及倉官、採買、車隊和領主府財務。」

林徹問：「錢去哪了？」

「帳上看不出。」

「人也跑了？」

「至少現在不在城裡。」

林徹盯著一袋沙。

「我開始理解前任領主為什麼會留下三百枚銀幣債務。」

巴倫冷聲道：「不只是無能。」

「嗯。」

若只是管理混亂，不會有人特意用上下兩層麥藏住中間的砂石。

那是有計畫的偷竊。

只不過偷的人大概沒想到，灰岩會在幾天之內被圍城，這些被掏空的糧袋會直接變成所有人的生死差距。

韓百川讓人把摻砂糧倒進淺槽，用篩網和風選重新分離。能救回多少算多少。

嚴重霉變的糧食則單獨封存。

一名領民看著整袋麥子被搬開，忍不住問：「洗一洗不能吃嗎？」

米婭正好經過。

「你想吐血、抽搐和爛肚子，可以吃。」

「以前荒年也有人吃霉糧。」

「以前荒年也死很多人。」

「可現在不也是荒年？」

米婭停下腳步。

這個問題沒有誰能輕鬆回答。

韓百川道：「輕度受潮者清洗、曝曬後優先食用。已發黑結塊、有明顯霉臭者不能給人吃。」

「那就丟掉？」

「不丟。分出未完全變質部分餵牲畜，其餘做堆肥或燃料填料。」

「可人都不夠吃，還餵牲畜？」

「沒有牲畜，六天後就算找到糧，也未必運得回來。」

韓百川的回答沒有情緒。

可正因如此，更讓人難以反駁。

糧食不是只有今天吃進肚子的那一口。

馬、驢、耕牛、種子、運輸與春播，全都在同一張帳上。

中午前，主糧倉清點完成。

韓百川讓人把七塊木牌擺在南側廣場的長桌上。

每一塊代表全城一天最低配給。

他先放下六塊完整木牌。

最後一塊則單獨放在一只封口木箱上。

廣場周圍站滿灰岩領民與黑松堡難民。

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清點關係到自己的飯，因此沒有人願意離開。

韓百川拿起前任糧帳。

「依照舊帳，現有糧食可供原灰岩人口食用七日。」

人群裡立刻有人道：「那加上新來的人，不就只剩三四天？」

「不是。」韓百川道，「這本帳是假的。」

廣場騷動起來。

他將摻砂糧、霉糧與蟲蛀糧的數量逐一公布。

沒有用艱深計算。

每說一項，便讓人把對應數量的破袋與砂石抬上來。

「可食主糧六千九百二十磅。」

「輕度受潮、需優先消耗糧一千零四十磅。」

「豆類一千一百六十磅。」

「乾菜、肉乾與鹽，按最低用量不足七日。」

「現有總人口九百二十四人。」

「含重傷與發熱者，最低日配給折算一千四百六十磅。」

有人在下面算不出來。

但看得懂桌上木牌。

六塊。

「所以只有六天？」一名灰岩婦人問。

「若從今天起實施戰時配給。」韓百川道，「六天。」

「那第七塊呢？」

所有目光落在封口木箱上。

韓百川沒有立刻回答。

林徹走過去，親手打開木箱。

裡面是六百多磅挑選過的完整種麥與耐寒豆種。

它們比食用糧乾淨，顆粒也更飽滿。

在一群飢餓的人眼中，這箱東西和普通糧食沒有任何差別。

甚至更好吃。

「這是春播種糧。」林徹道。

人群裡有人低聲道：「播種也要活到春天以後。」

灰岩現在正值四月中旬。

北境土壤剛完全解凍，最晚再過十到十五天就必須把部分作物種下。若錯過時節，後續就算守住城，也會在夏末迎來真正饑荒。

「帳上把種糧也算成一天。」韓百川道，「所以帳上有七天。」

「但那一天不能吃。」

韓百川抓起一把種麥，讓最前排的人看清每一顆完整胚芽。這些麥粒若進鍋，只能變成幾百碗更稠一點的粥；若進土，在天候、雨水與人力都沒有出錯的前提下，才可能在數月後變成幾十倍的收成。它不是比較高貴的糧，只是一頓被推遲很久、而且未必能兌現的飯。

可若連這份不確定也吃掉，灰岩便只剩眼前六天，再沒有第七天以後的任何選項。

廣場沉默片刻。

一個聲音從灰岩領民區響起。

「為什麼不能？」

說話的是磨坊工人霍格。

他四十多歲，妻子在前幾日火箭襲倉時燒傷，兒子則在北牆守備中被箭射穿大腿。這幾天，他幾乎沒有離開過傷員區。

「人要是第六天就餓死，第七天的種子留給誰？」

「這些種糧可以讓九百人多吃不到半天。」韓百川道。

「半天也是命！」

「吃掉後，春播面積至少減少三成。」

「那是幾個月後！」

「幾個月後的人命也是命。」

霍格眼睛發紅。

「你是召來的人，你當然不在乎灰岩人現在會不會餓死！」

空氣驟然一緊。

無名鐵衛傷員區方向，幾名還能走動的老兵抬起頭。

韓百川臉上沒有怒意。

「我在乎。」

「那就開箱！」

「正因在乎，所以不能開。」

霍格向前一步。

巴倫想攔，林徹抬手制止。

「讓他說。」

霍格轉向林徹。

「領主大人，黑松堡的人昨天才來。」

難民區立刻傳來騷動。

霍格沒有停。

「不是說不能救他們。可灰岩的人守了牆、搬了石、流了血，現在卻要和剛來的人吃一樣多。」

「我兒子在北牆挨了一箭。」

「她們的人呢？」

他指向難民隊伍。

「有些連城牆都沒碰過！」

黑松堡獵戶莎芮站了出來。

她三十歲左右，背著一張斷弦短弓，左臂有火灼傷痕。

「我們也守過黑松堡。」

「那是你們的城。」

「所以我們就該在外面死？」

「我沒這麼說！」

「你說我們應該少吃。」

「灰岩本來就沒有你們的糧！」

兩邊人群的聲音迅速升高。

有人喊著難民帶來疫病。

有人反駁黑松堡殘兵昨天在採石場擋過騎兵。

有人說灰岩老人本來就吃不飽。

也有人說自己的孩子已兩天沒有一頓真正乾糧。

沒有哪一邊全錯。

也沒有哪一邊能靠一句道理被說服。

文明火種忽然出現細微波動。

原本連接新舊居民的灶火光點分成兩片，彼此之間的金線開始變淡。

【人口認同出現裂隙。】

【領地尚未建立共同配給原則。】

【警告：飢餓會放大既有身份衝突。】

林徹看向韓百川。

「把配給規則說清楚。」

韓百川翻開新帳。

「從今日晚餐開始，取消按原籍與身份分配。」

「重傷、發熱、孕婦與哺乳者：基準配給。」

「十二歲以下孩童與六十歲以上老人：八成基準。」

「一般成年人：七成基準。」

「參與守城、重體力修築、運輸與夜間巡守者：基準配給加兩成。」

「醫療人員與炊事人員按重體力計。」

「領主、官員與召喚人物不享額外配給。」

廣場安靜了一些。

霍格仍然不服。

「也就是新來的人只要去搬石，就和守城的人吃一樣多？」

「搬足同樣工時，承擔同樣危險，就一樣多。」韓百川道。

「那死掉的人呢？」

「死者家屬不因失去勞力而減少三日配給。」

霍格怔了一下。

韓百川繼續道：「傷兵治療期間按基準配給，不以是否能工作減少。照護無人照顧孩童者，可計入公共勞動。」

「偷糧、搶糧、冒領，第一次扣除次日額外配給並增加公共勞動；造成傷害或組織搶奪，公開審理。」

一名難民問：「不工作的人呢？」

「有能力而拒絕分配工作者，只有五成維生配給。」

「老人呢？」

「老人、孩童、傷病者不視為拒絕工作。」

這套制度並不完美。

計算複雜，執行困難，也必然有人想鑽漏洞。

但它至少明確說明一件事：吃多少不取決於誰先來，也不取決於誰更接近領主，而取決於生存需要與共同承擔。

霍格看著桌上的種糧。

「我還是不同意封起來。」

「你可以不同意。」林徹道。

霍格抬頭。

「但箱子今天不開。」

「憑什麼？」

「憑我是領主，也憑我願意把這個決定寫進公開帳。」

林徹讓艾德拿來木板。

他親手在上面寫下：春播種糧，六百四十七磅。封存日期，四月十五日。開封條件：取得等量替代種糧，或全城可食糧不足一日並經公開清點。

最後蓋上灰岩領主印璽。

韓百川、巴倫、艾德、霍格和莎芮各自留下名字或手印。

霍格不願意。

林徹看著他。

「你最不信這箱東西不會被我們偷偷吃掉，所以更該留下手印。」

霍格沉默很久，最終把沾著炭粉的拇指按在木板上。

文明火種的光落在那塊公開封條上。

上空巨大金色秤盤緩慢恢復平衡。

【第一份領地公開資源記錄已建立。】

【基礎資源帳簿獲得特性：多人見證。】

【凡經實際清點、公開記錄並由三名以上不同身份見證者確認的領地物資，遭非授權挪用時，中樞將向宿主發出警示。】

林徹眼睛微亮。

「這個實用。」

【文明制度被正確執行後，通常比單次召喚更實用。】

「你是在暗示我少抽獎？」

【中樞沒有抽獎功能。】

「你有召喚。」

【召喚不是賭博。】

「結果隨機嗎？」

【在限定範圍內具備不確定性。】

「要花萬象點嗎？」

【要。】

「那差別不大。」

【中樞拒絕此種不負責任類比。】

廣場的爭論暫時平息。

可真正執行配給時，問題才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有人說自己昨夜也參與守門，應該領重體力份額。

有人替兩個早已走失的家屬冒領。

有個老人把自己的木牌交給孫子，被配給員發現後死不承認。

黑松堡一名殘兵因為傷勢不明顯，被分到一般份額，當場掀翻木碗。

最危險的一次發生在第二配給桌。

一袋剛稱好的麥粉突然少了近二十磅。

守桌領民認定是難民偷的。

難民則說灰岩人故意藏糧，好把責任推給他們。

兩邊很快拔出木棍和短刀。

巴倫帶城衛趕到時，已有人額頭被打破。

最後找到的麥粉，卻在配給桌後方一個倒扣水桶裡。

藏糧的是灰岩本地一名十六歲少年。

他姐姐懷孕，丈夫戰死，家裡還有兩名幼兒。少年怕配給再減，便趁搬袋時把麥粉藏起來。

他不是探子。

也不是想拿去賣。

他只是害怕。

這讓事情比抓到一個純粹壞人更難處理。

「按規則。」林徹道。

少年被安排三日額外清掃與搬運，取消一天重體力加額，但基本配給不減。他姐姐和孩子不受牽連。

有人覺得罰得太輕。

也有人覺得領主連快餓死的人都不放過。

林徹沒有改口。

規則若只在大家情緒相同時適用，就不叫規則。

配給規則公布後，韓百川又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不太高興的事。

他把各類工作所需體力，重新分成四級。

第一級是抄寫、照看孩童、挑揀豆粒與修補布料；第二級是炊事、清掃、照護輕傷與搬運小件；第三級是修牆、挖溝、抬水與輪值守備；第四級則是城外採集、夜間巡邏、搬運巨石和直接參戰。

不是做得越危險，就能無限制多吃。

最高配給也只比基準多兩成。

「為什麼？」一名黑松堡殘兵問，「上牆的人拿命換，難道只值半塊黑麵包？」

韓百川道：「因為再多也沒有。」

回答冷得像石頭。

可這就是全部理由。

沒有哪一套制度能從空倉裡變出糧食。

所謂公平，只能決定現有的東西怎麼分，不能假裝不足不存在。

為了防止每個人都聲稱自己做了第四級工作，灰岩開始發放不同刻痕的木牌。每完成半日勞動，由對應小隊長在木牌上烙一道焦痕；守牆與夜巡者則由巴倫和裴守山名下的記錄員共同確認。

林徹看見那一堆木牌時，第一個問題是：「會有人仿造嗎？」

老鐵匠庫恩正在燒製烙印頭。

「一定會。」

「你回答得很有信心。」

「以前礦場發工錢牌，第二天就有人用炭畫假的。」

「那怎麼辦？」

「烙印每天換位置。」庫恩拿起一塊木牌，「今天左上，明天右下。牌子上再刻組別。有人想仿，就得先知道規則。」

羅蘭在旁邊補充：「還可以把一部分假規則故意說出去。」

林徹看向他。

「你跟伊文學得很快。」

「他說資訊只要比敵人早半步，就是武器。」

「他還說過什麼？」

「欠帳只要跑得比債主快，就只是長期旅行。」

韓百川抬起頭。

「把最後一句忘掉。」

羅蘭立刻點頭。

「已經忘了。」

「你回答得太快，表示根本沒忘。」

這段短暫插曲沒能真正緩解緊張，卻至少讓排隊的人笑了一會兒。

下午第一輪按新規則發放時，林徹讓人把自己的木碗放在所有人都看得見的秤上。

七成基準。

和普通成年人一樣。

有人低聲道：「領主也要去搬石嗎？」

林徹回答：「今天搬過傷兵，算第二級。」

韓百川立刻糾正：「搬運時間不足半日，不計額外配給。」

「你一定要當眾說？」

「公開規則若從第一碗就例外，後面不必發了。」

林徹只能看著原本可能多出的半勺粥被舀回鍋裡。

周圍幾個孩子笑出聲。

系統也十分適時地浮出提示。

【領主特權未被用於增加個人配給。】

【文明聲望小幅提升。】

「我少半勺飯，只換來小幅？」

【半勺飯不足以建立聖人傳說。】

「我也沒想當聖人。」

【那便符合預期。】

真正麻煩的是謠言。

午后不到一個時辰，城裡便傳出三種版本。

有人說領主府其實藏了三十袋精糧，只給召喚人物吃；有人說第七塊木牌代表一條通往地下糧窖的密道；最荒唐的一種則宣稱黑鐵鍋每天夜裡能自己生出麥子，林徹故意不讓它生，是為了逼領民服從。

最後這個說法傳得最快。

因為黑鐵鍋確實帶有神異。

林徹不得不讓人把鍋底和鍋蓋都抬到廣場上，當眾證明它除了很重、很黑、確實不容易破之外，不會在半夜偷偷下蛋。

一名灰岩老婦仍半信半疑。

「那它為什麼叫永不破底？」

「因為底不會破。」

「不是糧永遠煮不完？」

「不是。」

「這名字取得不好。」

系統沉默了很久。

【道具名稱由原文明使用習慣保留。】

林徹在心裡道：「她在批評你。」

【本中樞已記錄使用者回饋。】

「你還真記？」

【不保證採納。】

謠言沒有因展示一次鍋底就完全消失。

但韓百川把每一袋糧食的入庫、出庫與剩餘數量都寫在糧倉外的木板上，任何識字者都可以核對；不識字的人，也能看見每天被拿下一塊的木牌。

看得見的不足，至少比看不見的懷疑容易處理。

傍晚前，所有配給桌終於穩定。

韓百川將六塊木牌掛上糧倉外牆。

每過一天，便會拿下一塊。

那不是倒數勝利。

是倒數挨餓。

林徹走進領主府地窖，想確認是否還有遺漏物資。

前任領主沒有留下更多糧食。

卻留下了一整排酒桶。

十二桶紅酒、四桶蜂蜜酒、兩箱香料與一罐價值不低的醃橄欖。

巴倫看著酒桶。

「能喝飽嗎？」

米婭冷笑。

「能喝到忘記餓。」

韓百川拍了拍桶身。

「部分可用於清洗器具、製醋與交換物資。香料可以掩蓋劣質糧味，但不能增加熱量。」

林徹拿起那罐橄欖。

「前任領主在倉庫裡放沙，地窖裡倒是很誠實。」

「至少這些確實是酒。」巴倫道。

「你怎麼知道？」

「我守領主府時見他喝過。」

「他欠三百枚銀幣，糧倉少幾千磅，還有錢喝這些？」

巴倫沉默。

林徹放下罐子。

前任領主的死亡與灰岩敗局，或許不只是一次戰場失敗。

有人早已把這座領地掏空。

系統沒有因此觸發任務，也沒有跳出「調查真相」的醒目提示。

它只是把帳實差異安靜記錄在金色秤盤上。

有些問題不需要系統告訴他重要。

因為那一袋袋砂石本身就是答案。

走出地窖時，南側街口聚集了數十名灰岩領民。

霍格也在其中。

他們沒有拿武器，卻顯然不是來領飯。

一名年長婦人站在最前面。

「領主大人。」

「什麼事？」

「我們商量過了。」

「誰們？」

「住在北街和磨坊附近的人。」

她看向南側擠滿難民的空屋。

「灰岩的糧不夠。」

「這我知道。」

「黑松堡的人也知道。」

「嗯。」

「那就該讓他們走。」

周圍人群沒有喊叫。

正因語氣平靜，這句話才更沉重。

「不是全趕走。」婦人補充，「留下能打仗、會做工的。老人、病人和太小的孩子……讓他們去別處。」

巴倫臉色變了。

「別處是哪裡？」

婦人沒有回答。

城外是赤狼軍、荒野和被焚毀的村莊。

所謂別處，就是死在看不見的地方。

霍格握緊拳頭。

「領主大人，我兒子在替灰岩守牆。」

「我不能看著他因為把飯分給陌生人而餓死。」

南側街口，幾名黑松堡難民也聽見了。

莎芮站在陰影裡，手按著已經上繳後又因守備需要領回的短弓。

新舊居民之間那條剛勉強連起來的金線，再次出現裂痕。

林徹看著面前的灰岩人。

他們不是惡人。

正因不是，問題才無法靠斥責解決。

六塊木牌掛在糧倉外。

每一塊都在問同一件事。

先救難民。

還是先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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