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十七章　不是援軍，是一群快餓死的人

灰岩從未迎接過援軍。

至少林徹穿越後沒有。

所以當城外那群人舉著焦黑松木牌，一步一跌地走向城門時，牆上最先出現的不是歡呼，而是一種十分現實的沉默。

他們看起來也不像援軍。

沒有整齊鎧甲，沒有高舉的旗幟，沒有載滿武器與糧食的車隊。最前方只有二十幾個還拿得動刀槍的人，身上甲片東一塊、西一塊，許多人的武器甚至只是削尖木桿。

後面是老人、婦人、孩子和傷者。

有人拖著少了一個輪子的板車。

有人把昏迷的人綁在門板上抬。

有個女人左手抱著嬰兒，右手牽著一名看起來不滿五歲的男孩。男孩鞋子早已走丟，雙腳被碎石磨得全是血，卻沒有哭，只低著頭盯著前面人的腳跟，像只要稍微走慢一點，就會被整支隊伍遺落在荒野。

巴倫放下裂了半邊的望筒。

「不是軍隊。」

韓百川站在旁邊。

「軍隊也不會帶這麼多空肚子。」

「我們不能不開門。」巴倫道。

「我沒說不開。」

「但你的臉看起來像想把門焊死。」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四百張嘴一天要吃多少。」

林徹看著城外的人群。

「多少？」

韓百川連算盤都沒拿。

「以最低維生配給計，一名成年人每天至少要半磅乾糧，老人與孩童略少，傷員反而更多。四百五十人，一天約需兩百磅以上。若熬稀粥、混野菜與豆渣，能再壓一成，但不能長期如此。」

「所以？」

「所以他們不是援軍。」韓百川道，「是一個每天會吃掉兩百磅糧食，而且可能帶著疫病、探子與內部矛盾的新領地。」

林徹瞥了他一眼。

「你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別。」

「我在做接收評估。」

「評估得很好，下次可以少說最後一句。」

【韓百川判斷基本準確。】

「你也不用幫腔。」

系統沒有理會他。

七重星環正在視野深處緩慢旋轉。

文明火種投下的金色疆域線原本只覆蓋城牆與城內街區，此刻卻像受到人群吸引，沿東南坡向外延伸。每一名難民身上都浮現一點極淡微光，有的穩定，有的忽明忽暗，有的則被灰黑色霧氣包裹。

【檢測到大量未歸屬人口接近文明節點。】

【初步數量：四百至五百。】

【健康狀態：普遍營養不足。】

【發熱個體：無法精確判定。】

【敵意個體：存在。】

林徹眼神微凝。

「多少敵意？」

【文明火種只能判斷對當前領地存在明顯破壞傾向，無法讀取思想。】

【人數：約五至十二。】

「範圍這麼大？」

【飢餓者對糧倉產生強烈佔有傾向，也可能被判定為潛在敵意。】

「所以你分不出探子和想搶飯的人。」

【能分辨。】

「那你倒是分。」

【當前權限不足。】

林徹深吸一口氣。

每次系統說自己能，後面通常都接著一句他現在不能用。

這點很像某些寫著全館通用，結帳時才告訴你特價品除外的優惠券。

「先不開大門。」他道。

巴倫立刻轉頭。

「大人？」

「人群太多，後面還有赤狼斥候。大門一開，他們若被騎兵從後方衝擊，所有人會一起擠進門洞。踩死的人可能比騎兵殺的多。」

韓百川點頭。

「南側小門一次只能過三人，容易控制。」

「也太慢。」巴倫皺眉，「赤狼軍不會看著我們慢慢接人。」

「所以不讓他們直接走到門口。」

林徹望向東南坡側面的舊採石場。

那裡本是灰岩早年開採牆石留下的凹地，三面都是低矮岩壁，朝城一側有條狹長坡道。入口不算隱蔽，卻能擋住騎兵正面衝鋒，也離南側小門只有兩百餘步。

「把人引去採石場。」

「他們未必聽得見。」

「用旗。」

林徹轉向羅蘭。

少年這幾天已從單純的跑腿，變成灰岩最熟悉各類鐘聲、旗號與屋頂捷徑的人。

「找十條白床單，綁在長桿上。從東牆到採石場，每隔三十步插一支。」

「城外？」

「對。」

「誰去插？」

林徹看向巴倫。

巴倫臉一黑。

「我就知道。」

「不是讓你一個人。」

「這句通常不會讓事情比較安全。」

裴守山在一旁靠牆坐著，右肩已被米婭重新包紮。他臉色蒼白，聲音卻還穩。

「給他八名鐵衛。」

林徹皺眉。

「你們不能再動軍勢。」

「不動軍勢，只護送插旗。」

「能站的只剩四十二個。」

「正因如此，才不能讓剛守住的牆外多死四百人。」

林徹看著他。

裴守山抬起沒受傷的左手。

「放心，我不去。」

「你這句話反而讓我更不放心。」

「我現在走三步就會被米婭打暈。」

米婭正在替另一名傷兵縫合傷口，頭也不抬。

「不是打暈，是治療性制止。」

裴守山點頭。

「你看。」

城外人群越來越近。

最前方那名拄斷矛的男人終於進入能聽見喊話的距離。他看見城門仍閉著，腳步慢了下來，身後的人也隨之停頓。

恐慌像風一樣在人群裡擴散。

「灰岩！」男人用沙啞嗓音大喊，「我們是黑松堡的人！」

「黑松堡已經沒了！」

「求你們開門！」

東牆上的領民彼此交換眼神。

有人低聲道：「黑松堡的人怎麼會來這裡？」

「不是說有殘兵來幫忙嗎？」

「伊文不是昨天還在城裡？」

幾道目光同時轉向吟遊詩人。

伊文默默向後退了半步。

「消息傳播通常需要一點藝術加工。」

韓百川看他。

「你把一支不存在的援軍加工成了四百多名難民？」

「這不在我原本的藝術規劃裡。」

林徹抬手止住議論，朝城下喊道：「不要靠近大門！沿白旗往採石場走！」

男人抬頭，顯然沒聽清。

林徹又喊了一遍。

同時，南側小門打開一條縫。

巴倫率八名鐵衛與十二名城衛衝出。他們沒有迎向人群，而是沿預定路線飛快插下白旗。旗布在風中展開，形成一條指向採石場的醒目白線。

拄矛男人終於明白。

他回身揮手。

「往白旗走！」

「不要擠城門！」

人群開始轉向。

就在這時，東南方傳來馬蹄聲。

一直遠遠跟在難民後方的赤狼斥候動了。

先是十二騎。

接著又從低丘後繞出二十餘騎。

他們沒有排成衝鋒陣形，也沒有直接殺向灰岩城牆，而是散成一道弧線，揮舞長槍和馬鞭，從後方向難民逼近。

目的很明顯。

驅趕。

把數百名恐慌的人趕向城門。

只要人群失控，灰岩要嘛開門承受踩踏與滲透風險，要嘛眼睜睜看著難民死在牆下。

巴倫回頭看見騎兵，立刻拔劍。

「加快！」

八名鐵衛分成兩列，站到白旗路線兩側。

他們傷勢未癒，沒有軍勢加持，與赤狼騎兵正面作戰必死無疑。

但那些剛從黑松堡逃出的人看見鐵衛站在路旁後，原本混亂的隊伍竟稍微穩住。

士兵最大的作用有時不是殺敵。

而是讓普通人知道該往哪裡跑。

「老人孩子在內側！」巴倫嘶聲大喊，「能拿武器的去外側！不要回頭！」

拄矛男人也在隊伍裡重複命令。

幾十名黑松堡殘兵與獵戶停下腳步，站到人群後方。他們的陣形鬆散，武器破爛，有人甚至連鞋都沒有，卻仍將長矛朝向騎兵。

城牆上，林徹看著文明疆域投影。

白旗路線、採石場入口與騎兵軌跡化成金紅兩色線條。

「弓手射程？」

巴倫不在，葛林代答。

「普通弓射不到人群後方。赤狼硬弓能，但我們繳來的弓沒幾張能拉滿。」

「投石？」

「也差一截。」

林徹視線落到採石場上方的碎石坡。

「那裡以前怎麼運石？」

老鐵匠庫恩指向坡頂。

「有條木槽。石頭打磨後放進槽裡，用絞盤和繩索慢慢放下來。好多年沒用了，木槽早爛了。」

「繩子還在？」

「絞盤邊可能有幾捆。」

林徹立刻轉身。

「羅蘭，帶人上採石場坡頂，把能用的繩全放下去。不是拉人，做一道斜線。」

羅蘭沒明白。

「斜線？」

「一頭固定坡頂，一頭綁在採石場入口的石樁上，離地半人高。再掛白布。」

韓百川反應過來。

「騎兵障礙。」

「嚇馬用的。」林徹道，「細繩攔不住衝鋒，但突然出現在馬眼前，足夠讓牠們減速。」

「也可能把難民絆倒。」

「所以從人群側邊拉，不封入口。」

命令傳下去。

灰岩城內又一次動了起來。

沒有誰知道整體計畫，只知道自己要搬繩、找白布、推石頭或把弓箭送上東牆。文明疆域中的金色節點隨人員移動逐一亮起，像一張正在被手忙腳亂織成的網。

赤狼騎兵已經逼到難民後方五十步。

第一支長槍刺出。

一名黑松堡殘兵用木盾擋住，整個人被馬力撞翻。騎兵沒有停下，馬蹄直接踏過他的腿。

慘叫傳開。

人群再次加速。

前方幾個孩子摔倒，後面人差點踩上去。抱嬰兒的女人轉身護住男孩，被旁人撞得跪在地上。

拄矛男人大吼著維持隊伍，聲音卻淹沒在哭喊中。

「葛林。」林徹道。

「在。」

「把火箭拿來。」

「射不到騎兵。」

「不射人。」

林徹指向騎兵前方那片乾草地。

「射地。」

葛林看了看風向。

午後風正從灰岩向東南吹。

火若點起，煙會飄向難民和騎兵之間。

「會燒到人。」

「先射靠北側三十步外，只要煙，不要火牆。再用濕草壓。」

火箭從城頭飛出。

第一支落得太近，在泥地上滾了兩圈便熄滅。第二支扎進乾草，橘紅火苗迅速竄起。第三、第四支落在兩側，火勢被風拉長。

城內早已準備好的濕草與腐葉從投石索拋出。

準頭很差。

一半落在不相干的地方。

但其中兩捆正好砸進火中，濃白煙霧立刻升起，朝騎兵方向捲去。

赤狼戰馬受過訓練，不會因普通煙火立刻潰逃。

可牠們面前同時出現哭喊的人群、晃動白旗、陌生煙霧與坡上垂下的白布繩線。

第一匹馬遲疑了。

第二匹偏向旁邊。

後方騎兵來不及收力，彼此撞在一起。

「往採石場！」巴倫抓住摔倒男孩，把他塞回母親懷裡，「不要停！」

難民終於穿過白旗路線，湧入採石場凹地。

騎兵想跟進，坡頂忽然滾下十幾塊拳頭到人頭大小的碎石。

不是要砸死人。

只為讓馬不敢踏上狹坡。

羅蘭趴在坡頂，帶著幾名少年拼命推石頭。

「再來！」

一名赤狼騎兵硬闖入口，戰馬前蹄被白布繩線掃到，猛然抬起。騎兵從馬背翻下，還沒起身，拄矛男人已衝上去，斷矛從護頸縫隙扎入。

那是難民隊伍第一次反殺。

後方黑松堡殘兵發出嘶啞吼聲。

騎兵隊長判斷繼續衝入採石場會失去機動，立刻吹哨撤開。他們沿外圍游弋，不時向凹地射箭，試圖逼人重新跑出來。

灰岩東牆弓手終於進入射程。

箭雨不密。

卻足以讓騎兵不敢停在原地瞄準。

雙方隔著採石場對射片刻，赤狼斥候留下兩具屍體，帶著受傷戰馬退回低丘。

城外暫時安靜下來。

採石場裡卻亂成一團。

幾百人擠在狹窄凹地，哭聲、咳嗽、呻吟與呼喊親人的聲音混在一起。有人一坐下便再也站不起來，有人看見灰岩士兵靠近，立刻把僅剩的乾糧藏進衣服裡。

巴倫沒有立刻讓他們進城。

他按林徹的命令，先把人分成三區。

能走、無明顯傷病的站左側。

受傷者在中央。

發熱、咳血、起疹或意識不清者去最靠外的石棚。

說起來簡單。

真正執行時，每一步都伴隨爭吵。

「我丈夫只是累了！」

「孩子沒有生病，她只是冷！」

「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城？」

「你們是不是想把有病的留在外面等死？」

巴倫喊到嗓子沙啞也壓不住。

直到米婭帶著藥箱從南側小門走出來。

她身後只有四名助手，其中兩人還是方才從傷員隊臨時抽出的婦人。

米婭站上一塊石頭。

「都閉嘴！」

採石場竟真的靜了一瞬。

「我不管你們從哪裡來，也不管你們以前聽過多少領主把病人丟在城外。」她舉起染血的雙手，「我今天已經處理了七十多個傷口，沒有時間對每個人說好聽話。」

「發熱的人不是有罪。」

「但你們若把發熱藏起來，讓整座城染病，就是在殺人。」

一名老婦顫聲問：「分出去的人……會有吃的嗎？」

米婭回頭看向城牆。

林徹站在上方。

他大聲回答：「都有。」

韓百川在旁邊閉了閉眼。

林徹補上一句：「但不一定吃得飽。」

韓百川神色稍微好了一點。

至少領主沒有當眾承諾一件根本做不到的事。

「能治的會治。」林徹繼續喊道，「需要隔離的就隔離。沒有人因為生病少一口水，也沒有人因為喊得大聲多一碗飯。」

「所有配給按人頭登記。」

「所有人先報姓名、年齡、原居地、同行家屬與會做的事。」

人群裡傳來不安議論。

有人問：「登記做什麼？」

「知道每天要煮多少飯。」

「還有呢？」

「知道誰失蹤時該找。」

這句話讓不少人安靜下來。

黑松堡失陷後，他們一路逃亡。死在路上的人太多，失散的人更多。沒有官員記錄，沒有士兵回頭找。有人昨天還牽著家人的手，今天便只剩自己，連對方究竟死了還是走散都不知道。

灰岩城牆很破。

卻有人要寫下他們的名字。

拄矛男人走到隊伍前方。

他大約四十歲，左耳少了一半，衣服上有早已乾涸的大片血跡。

「我叫艾德・莫恩，黑松堡書記官。」

巴倫看了看他手裡斷矛。

「書記官？」

「守城那天開始，會寫字的人也得拿矛。」

「黑松堡怎麼了？」

艾德沉默片刻。

「不是被攻破的。」

城牆上的林徹神情一凝。

艾德抬頭望向赤狼軍方向。

「城門是自己開的。」

他說，三日前，黑松堡領主突然宣布與赤狼男爵達成協議。只要交出三百名「無用人口」作為血稅，赤狼軍便允許其餘人留在城中。

所謂無用人口，包括無法納稅的老人、失去勞力的傷兵、沒有家族庇護的孤兒，以及欠下領主債務的平民。

名冊在前一夜便已準備好。

第二天清晨，城門打開。

可進城的不是收稅官，而是赤狼血牙衛。

「他們先帶走名冊上的人。」艾德聲音發顫，「後來又說三百不夠。」

「守軍反抗，領主府卻從後面放火。」

「黑松堡的西門被封，東門全是赤狼騎兵。我們從排水渠逃出去，原本有八百多人。」

他回頭看向採石場。

現在只剩四百多。

米婭問：「被帶走的人呢？」

艾德搖頭。

「不知道。」

「但城外那晚一直有狼叫。」

林徹想起赫伯特領域中那些擁擠的人臉。

三百人。

也許更多。

系統沒有給出肯定判斷，文明火種卻在胸前發出一陣明顯灼痛。

赫伯特所謂領主決定由誰付代價，從來不只是比喻。

艾德從懷裡取出一本被火燒去邊角的薄冊。

「這是血稅名冊。」

「我只搶出半本。」

巴倫接過，沒有立刻翻開。

因為冊頁邊緣仍黏著暗紅血跡。

「你們為什麼來灰岩？」

艾德看向伊文。

「路上有人傳消息，說灰岩擊敗赤狼前鋒，黑松堡殘兵會在這裡會合。」

伊文把帽子壓低了一點。

「那人長什麼樣？」韓百川問。

「瘦，高，戴褐色帽子，說話像唱歌。」

所有人又看向伊文。

伊文咳了一聲。

「描述相當缺乏唯一性。」

「他還說領主林徹擁有一支永不後退的百人鐵軍，能讓赤狼男爵在城下吃馬糞。」

伊文立刻道：「最後一句不是我說的。」

林徹看他。

「前面都是？」

「藝術需要適度誇張。」

「百人鐵軍現在躺了一半。」

「所以我只說永不後退，沒說永不受傷。」

韓百川面無表情地記下一筆。

「你在寫什麼？」伊文問。

「日後宣傳支出扣款。」

「我沒有薪水。」

「那就先欠著。」

難民登記持續到天色將暗。

灰岩原有的紙張不夠，書記員便拆下舊帳本背面使用。墨水也不足，最後改用炭條在木片上刻記，再由艾德帶著幾名識字者整理。

文明火種所顯現的人口光點逐漸與名字對應。

【未歸屬人口完成基礎登記。】

【總數：四百三十七。】

【成年男性：一百二十一。】

【成年女性：一百六十四。】

【老人：五十九。】

【未成年者：九十三。】

【具備基礎戰鬥經驗者：三十四。】

【工匠與專業人員：二十七。】

【農務、採集、狩獵經驗者：一百八十九。】

【重傷：二十三。】

【輕中度傷勢：四十一。】

【明顯發熱：十九。】

【未知風險個體：七。】

「還有七個？」林徹問。

【包括對灰岩糧食產生搶奪意圖者。】

「有沒有帶明顯惡意的？」

【兩名。】

「標出位置。」

【初級人口辨識無法直接標記。】

「那你告訴我兩個有什麼用？」

【提醒宿主保持警惕。】

「這和提醒我敵人可能會攻城一樣有用。」

【宿主已逐漸掌握本中樞功能定位。】

「我覺得你在罵我。」

【沒有足夠證據。】

入城沒有從大門進行。

灰岩在南側小門外設了三道簡陋程序。

第一道交出武器，登記後封存。願意加入守備者可在審核後領回，不願者也不因此減少食物。

第二道用煮過的水清洗手臉與傷口，再以石灰粉和醋水處理鞋底與衣物。方法不算完善，甚至未必能防住真正疫病，卻至少能減少髒污、跳蚤和血液直接帶入城中。

第三道重新分組。

有家屬者不拆散；獨身者十人一組；病患與照護者進入採石場臨時石棚；其餘人分批進入城內空屋、舊倉和南側工棚。

每通過一人，南側小門旁便放下一顆小石子。

韓百川每五十顆核對一次名冊。

到第四百三十七人全部入城時，天已完全黑了。

灰岩人口幾乎在一天內翻倍。

街上到處是陌生面孔。

原本勉強夠住的房屋立刻變得擁擠。每間空屋塞進十幾人，領主府側廳也鋪滿乾草。有人因終於進入城牆而低聲哭泣，有人仍抱著行李坐在角落，不肯相信自己可以睡下。

黑鐵鍋被推到南側廣場。

鍋裡不是肉湯。

只有磨碎豆粒、剩餘麥粉、野菜根和少量鹽熬成的濃粥。

韓百川站在鍋旁，拿著固定大小的木勺。

「成年人一勺半。」

「孩童一勺。」

「傷員與發熱者兩勺，但由照護隊領取。」

「不許代領，不許插隊，不許把碗倒回鍋裡。」

一名黑松堡男人看著鍋，喉結不停滾動。

「只有這些？」

旁邊灰岩領民立刻瞪他。

「我們也只吃這些。」

氣氛瞬間緊張。

林徹走到鍋邊，先讓韓百川給自己盛了一勺半。

沒有肉。

鹽也很少。

味道算不上好。

但熱氣入腹時，他才發現自己從中午到現在幾乎沒吃東西。

「所有人一樣。」他道，「我、守牆的、剛進城的，按名冊和傷勢領。」

先前抱怨的男人低下頭。

輪到他時，只領了一勺半，沒有再說話。

黑鐵鍋下，萬家灶火的虛影再次亮起。

這一次，光點比之前多了近一倍。

卻也稀薄了近一倍。

【領地人口增加。】

【文明火種可供給範圍擴張。】

【人口穩定度下降。】

【食物安全指數：危險。】

【醫療承載：超限。】

【居住承載：超限。】

【治安風險：上升。】

一連串紅色提示幾乎塞滿視野。

林徹揉了揉眉心。

「人口增加就沒有一個好消息？」

【潛在勞動力增加。】

【潛在兵源增加。】

【專業人口增加。】

【文明聲望小幅提升。】

【前提：他們能活過未來七日。】

「不是六天？」

【中樞未計算現有糧食。】

「那你為什麼說七日？」

【因為七日後若仍無補給，其他問題已不重要。】

林徹看向韓百川。

軍需官正站在臨時糧桌前，重新計算所有存量。

桌上放著七枚代表七日的木牌。

他沉默片刻，拿走最右邊一枚。

又拿走一枚。

最後，桌上只剩四枚完整木牌與半枚被劈開的。

林徹走過去。

「不是還有六天？」

韓百川把帳本推到他面前。

「那是接收難民前。」

「現在呢？」

「若所有人按今晚標準吃，四天半。」

「再減配給？」

「能撐六天。」

「代價？」

「傷員恢復變慢，守軍體力下降，老人和孩童先出問題。」

遠處，一名剛喝完粥的孩子舔著木碗邊緣。

他的母親把自己碗裡最後一口倒給他。

灰岩領民也在看。

有人神色不忍。

也有人下意識抱緊自己的糧袋。

韓百川翻到帳本最後一頁。

「還有一件事。」

「說。」

「糧食帳上確實還有七天。」

林徹看著桌上四枚半木牌。

「你這句話我今天已經聽過一次，而且聽完就覺得不妙。」

「因為帳上記的是重量。」韓百川道，「不是能入口的重量。」

他將一只布袋倒在桌上。

裡面滾出發黑麥粒、碎石、蟲殼與幾塊結成硬團的霉糧。

「前任領主留下的糧帳，把沙土、鼠食、霉變與運輸損耗全算在裡面。」

「照帳本，我們有七天。」

「照人的肚子，沒有。」

林徹拿起一粒發黑麥子。

城外赤狼軍營開始點燈。

城內新舊居民第一次擠在同一口鍋旁。

而兩者之間，只隔著一堵剛被領域階強者砍出裂痕的牆。

米婭從採石場方向快步走來。

「十九個發熱。」

「嚴重嗎？」

「目前看像疲勞、傷口感染和受寒，不排除傳染病。」

「需要什麼？」

「乾淨水、布、能保暖的地方、藥材，還有別讓兩百個人擠在同一間屋裡。」

林徹看向已經塞滿人的南側街區。

「最後一項最難。」

「那就先做前四項。」米婭道，「還有，別讓任何人偷偷把病患帶回城內。」

話音剛落，南側小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爭吵。

兩名守衛押著一個黑松堡男人走來。

男人懷裡抱著一名全身發燙的小女孩。

他趁換班時撕掉隔離區黃布，想從排水溝把女兒帶進城。

「她沒有瘟疫！」男人嘶喊，「她只是冷！你們把她留在石棚會死！」

守衛不知該怎麼辦。

附近難民迅速圍過來。

灰岩居民也開始聚集。

林徹看著那個抱緊孩子的父親，再看向城裡剛分好的住所。

今天他把四百多人放進了灰岩。

明天，他必須告訴原本的四百多人，為什麼他們的飯要變少、屋子要讓一半、藥材要分出去。

也必須告訴新來的人，進了城並不代表可以不守規矩。

救人很難。

讓被救的人和原本活著的人一起繼續活下去，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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