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我的萬象系統不講武德》 - 第十六章　一百名老兵守過的，不只一座城

血狼的利齒撞上百城戰線時，灰岩東牆沒有立刻崩塌。

先崩的是聲音。

一切喊殺、鐘響、箭矢破風與傷者呻吟，都在那一瞬間被壓成極遠處的一層悶響。林徹站在殘旗後方，看見赫伯特三丈長的血色刀影斬進無數城牆殘影之中，刀鋒所過之處，雪、火、沙塵與黑雨同時炸開。

那不是幻象。

至少，不只是幻象。

每一道牆影裡，都有曾經真實存在過的磚石、街道與人。

一座覆滿冰霜的北境城關最先浮現。城門已經倒了，城樓上只剩十二名披著同樣殘甲的士兵。他們用凍硬的屍體堵住缺口，把最後一桶燈油潑在攻城梯上。年輕時的裴守山站在牆頭，左臉還沒有那道橫穿眉骨的舊疤，手中的盾也不是現在這面被砍去一半的圓盾。

接著是一座沙城。

黃沙淹沒半條街，一百餘名老兵在乾涸水井旁結陣。他們沒有守城門，而是在護送平民穿過地下鹽道。敵軍騎兵從三個方向衝入城中，鐵蹄捲起的沙塵遮住太陽。一名如今已經白髮蒼蒼的鐵衛，那時還是個只會咬牙不說話的少年，他把一面比自己還高的盾立在巷口，身旁同伴一個接一個倒下。

然後是河港、山寨、邊堡、王都。

有些城牆高大得像山，有些甚至只是幾排木樁與倒扣的馬車。

有些地方守了三個月。

有些地方只守了半個時辰。

有些戰線後方是數萬百姓，有些只是一輛載著傷員的破車。

它們唯一相同之處，是那些穿著同樣殘甲的人始終站在「需要有人留下」的位置。

文明長河從天空深處翻湧而來。

不是金色。

而是被鐵鏽、血跡與煙灰染過的暗紅。

長河之上，七重星環依序展開。第一環記錄兵團存在，第二環校準世界承載，第三環映照共同記憶，第四環則在轉動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像一扇幾百年沒有打開的城門正在被緩慢推動。

【兵團歷史錨點已確認。】

【共同戰鬥記憶：一百七十三處。】

【共同守護行為：九十四次。】

【共同撤退紀錄：四十一次。】

【共同潰敗紀錄：零。】

林徹忍不住在心裡問：「四十一次撤退也算？」

【有序撤退不等同潰敗。】

【能把平民帶走的撤退，通常比留在原地集體戰死更有文明價值。】

「這句像人話。」

【本中樞一直使用人類可理解語言。】

「我指的是內容。」

【宿主當前不適合進行語義爭辯。】

因為赫伯特第二刀已經落下。

血狼領域收束到極致後，每一次斬擊都像把整頭巨狼塞進刀鋒。刀影撕開最外層三座城牆殘像，恐怖衝擊沿著百名鐵衛的盾陣傳開。

最前排七人同時吐血。

盾牌碎裂。

一名右腿早已中箭的老兵被震得向後飛起，卻沒有直接摔倒。他身後兩人同時伸出肩膀，硬生生把他頂回隊列。

下一瞬，暗金色細線從他們腳下亮起。

線從第一面盾連到第二面，再連到每一雙踩在血水與碎石裡的軍靴。百名老兵原本彼此分散的氣息被同一種沉重節奏牽住，像無數鐵鏈在地底扣合。

咚。

裴守山頓盾。

咚！

還能站立的鐵衛同時回應。

第三聲響起時，連那些倒在牆邊、暫時無力起身的人，也用拳頭、刀柄或肩甲敲了一下地面。

咚——！

百城戰線向前推了半步。

赫伯特的刀第一次停在半空。

他腳下石磚碎裂，黑紅重甲表面的血焰向後倒卷。那張一向帶著從容笑意的臉，終於沉了下來。

「鐵血軍勢？」

裴守山喉間全是血，卻仍咧開嘴。

「還差得遠。」

系統同時給出判定。

【兵團晉升判定進行中。】

【軍勢形態：鐵血軍勢雛形。】

【暫定特性一：不退之線。】

【當兵團擁有明確守護目標，且仍有成員維持站立時，恐懼、震退與潰散效果大幅降低。】

【暫定特性二：百城共擔。】

【兵團可在短時間內分攤超出單一成員承受上限的衝擊。】

【警告：傷害不會消失。】

【被分攤的痛苦，最後仍需由每一個人承受。】

林徹心口一沉。

這才合理。

若所謂軍勢只是把傷害變沒，那不是軍隊，是作弊。

此刻的無名鐵衛只是讓赫伯特一刀劈死七個人的力量，變成百人同時受傷。每個人承受得少了，整支隊伍卻會被一點點磨碎。

而赫伯特顯然也看懂了。

「很好。」

他雙手握刀，身後血狼伏低身體。

「既然一刀殺不死你們，那就十刀。」

林徹抬頭看向城外。

赫伯特登牆後，赤狼軍並沒有停止進攻。血牙衛抬著鉤索與短梯向東牆缺口湧來，凱恩・羅薩站在陣前，不斷調整弓手與盾兵方向。只要讓更多赤狼精銳登上城牆，無名鐵衛的百城戰線就會被從側面撕開。

問題從來不只是赫伯特一個人。

「巴倫！」

「在！」

「東四段還剩多少人？」

「城衛二十三、弓手十一，還有七名能拿武器的傷兵！」

「把所有完整長盾給城衛，弓手只射鉤索手。傷兵不要上牆，去拆內街門板，堵住第二道牆梯。」

巴倫愣了一下。

「不讓他們補上來？」

「不是不讓。」林徹盯著東牆缺口，「讓他們只能一次上兩個。」

巴倫立刻轉身。

「羅蘭！」

「我在這！」

那名瘦小少年從一堆石袋後探出頭，額頭還纏著前幾日留下的布條。

「鐘。」

「敲哪一種？」

「北牆兩短一長，南牆三短，領主府連敲七下。」

羅蘭眼睛睜大。

這不是既定警訊中的任何一種。

「什麼意思？」

「沒有意思。」

「啊？」

「就是要讓城外以為有意思。」

羅蘭愣了半息，轉身就跑。

「明白！」

系統沉默片刻。

【檢測到宿主使用不具備實際功能的訊號干擾敵方判斷。】

「這叫資訊戰。」

【也可稱為亂敲鐘。】

「名稱不重要，結果重要。」

鐘聲很快從三個方向響起。

北牆兩短一長。

南牆三短。

領主府那口原本用來召集領民的小鐘連續響了七下。

赤狼軍陣中果然出現騷動。

凱恩猛然抬頭，先看北牆，再看南側。他不知道灰岩是否還藏著預備隊，也不知道那些鐘聲是不是在命令城內某支尚未露面的部隊出擊。

他只猶豫了幾個呼吸。

對城牆上的人而言，幾個呼吸已經足夠。

韓百川帶人推來兩架早已拆去輪子的破貨車，橫著卡入東四段內側巷口。門板、糧箱與石袋迅速填補縫隙，將原本寬敞的牆梯入口壓縮成只容兩人並行的窄道。

第一名攀上來的血牙衛剛露出頭，三支修復過的赤狼箭便從側面射來。

一支射中肩甲，兩支釘在梯邊。

箭不致命。

卻讓他下意識偏頭。

巴倫手中的長槍立刻從盾縫刺出，槍尖撞開護頸，直入咽喉。

屍體向後倒下，砸翻第二名攀城士兵。

「梯子！」

城衛們用鉤桿將短梯推離牆面。

牆下傳來一片怒罵與撞擊聲。

赫伯特聽見後方動靜，第三刀卻沒有停。

血狼再次撲下。

無名鐵衛盾陣被壓得向內彎曲。這一次，不只是前排吐血。暗金鎖鏈將衝擊傳遍百人，林徹甚至看見站在最後方護旗的老兵肩膀一沉，鼻孔流出血來。

裴守山右膝跪地。

半面盾牌只剩一圈扭曲鐵邊。

赫伯特刀鋒壓在盾上，俯視著他。

「你們守過這麼多城。」

「最後還不是全丟了？」

裴守山沒有回答。

赫伯特繼續向下壓刀。

「國亡了。」

「王旗燒了。」

「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留下。」

殘旗在風裡劇烈震動。

旗布上那塊被火焚去的徽記，像一道永遠沒有癒合的傷口。

林徹看見不少老兵眼神一瞬間暗了。

赫伯特不是在嘲笑。

他在攻擊軍勢的核心。

百城戰線建立在共同記憶上，而那段記憶的結尾，確實是亡國與失敗。一旦老兵們重新相信自己只是敗軍殘部，剛凝聚的軍勢就會從內部崩開。

系統警示在視野裡連續閃爍。

【兵團自我認同下降。】

【鐵血軍勢雛形穩定度：百分之六十三。】

【百分之五十七。】

【百分之四十九。】

林徹忽然笑了一聲。

赫伯特餘光掃來。

「你笑什麼？」

「笑你打仗打得挺厲害，算帳卻不怎麼樣。」

赫伯特眼神冰冷。

林徹抹去嘴角血跡，靠著殘旗站直。

「他們守過一百七十三處戰線，撤退四十一次，潰敗零次。」

「那又如何？」

「說明他們丟掉的是城，不是該帶走的人。」

百城戰線中，一幕幕舊景再次亮起。

雪夜城關後方，孩子被塞進馬車。

沙城地下鹽道裡，老人牽著彼此衣角向外走。

王都最後一道街口，染血士兵點燃路障，為城中平民爭出半個時辰。

城破了。

人卻有一部分活了下來。

林徹看著赫伯特。

「你以為城牆是拿來證明領主有多強的？」

「城牆只是一種工具。」

「真正要守的東西，從來都不刻在牆上。」

裴守山低著頭，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因為撐不住刀。

而是他看見那座已經消失很多年的王都街口。

當年最後一批撤離的人裡，有個抱著木馬的小孩。那孩子不肯哭，卻一直回頭看燃燒的城門。

他們不知道那孩子後來活了多久。

不知道他是否記得那些沒能走出去的人。

可在那一夜，他確實被送出了城。

這就夠了。

暗金鎖鏈重新亮起。

一條、十條、百條。

它們不再只連接無名鐵衛彼此，還沿著牆磚向後延伸，穿過正在抬傷兵的領民、抱著水桶的婦人、趴在屋簷下等鐘聲的少年，最後匯入灰岩城中央那口永不破底的黑鐵鍋。

鍋下火焰忽然高漲。

萬家灶火的虛影從城內升起。

每一盞都微小。

卻真實存在。

【新文明認同條件正在補全。】

【兵團並未宣誓效忠灰岩領土。】

【兵團已開始認同灰岩領民為共同守護對象。】

【判定通過。】

【鐵血軍勢雛形已穩定。】

【暫定軍勢真名：未確認。】

【軍名不可由中樞代為命名。】

【請由兵團在未來歷史中自行完成。】

裴守山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亮。

「你說得對，男爵大人。」

「我們沒有國土，也沒有王旗。」

赫伯特刀下再度加力。

「那你們還剩什麼？」

裴守山握住扭曲盾緣，慢慢站了起來。

「剩人。」

他身後，百名老兵同時向前。

「夠了。」

百城戰線轟然合攏。

不再是一百七十三座彼此分離的舊城，而是一道由所有「曾有人留下」的地方拼成的暗金巨牆。牆上沒有王徽，沒有神像，只有無數被刀斧、火焰與歲月留下的痕跡。

赫伯特的刀第一次被完整擋住。

刀鋒與巨牆碰撞之處，血焰和暗金火星如暴雨飛散。

下一刻，一百面盾同時向前推。

赫伯特腳下石磚整片碎開。

他竟被迫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

卻讓整個戰場安靜了一瞬。

城外赤狼士兵看見他們的領主後退。

城內灰岩領民看見那群老兵仍然站著。

士氣的變化沒有聲音，卻比鐘聲更快。

「灰岩！」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

下一刻，東牆內外所有能開口的人都在吼。

「灰岩！」

「守住！」

赫伯特眼中殺意暴漲。

他沒有因為半步退讓而失去冷靜，反而將長刀一轉，血狼領域迅速縮成一道旋轉的黑紅漩渦。

林徹胸前文明火種驟然刺痛。

七重星環第三環發出尖銳警鳴。

【檢測到異常力量結構。】

【敵方領域中存在非自然祭獻殘留。】

【來源判定：大量生靈恐懼、痛苦與死亡。】

【赫伯特・沃爾夫領域成長方式，疑似不符合正常刻印晉升路徑。】

林徹看向那頭血狼。

先前只覺得狼影兇戾。

此刻在文明火種照耀下，他才看見狼腹之中密密麻麻擠滿了模糊人臉。有士兵、有農夫、有老人，甚至還有孩子。它們沒有真正形體，只在血焰翻湧時露出一瞬扭曲輪廓。

赫伯特不是只靠戰鬥與領地供養領域。

他餵過這頭狼。

而且餵了很多人。

「看見了？」赫伯特注意到林徹的視線，嘴角重新揚起，「力量不會自己長出來。」

「總要有人付代價。」

「你讓別人付？」

「領主存在的意義，就是決定代價由誰承擔。」

林徹握住領主印璽。

「難怪你這麼會算。」

赫伯特眼神一冷。

「可惜帳算錯了。」

林徹抬手。

「弓手——現在！」

城外方才因鐘聲而遲疑的赤狼部隊終於重新前壓。凱恩命令血牙衛再次抬梯，弓手則把箭口集中東牆，準備掩護赫伯特徹底擊潰鐵衛。

但灰岩等的正是這一刻。

先前被韓百川集中到東側內街的修復箭矢，同時從三個高度射出。

不是射赫伯特。

而是射向他身後牆頭上那幾根剛固定好的赤狼鉤索。

箭本來很難射斷繩索。

可老鐵匠庫恩已讓人提前在箭頭纏上浸油粗麻，點燃後射向鉤索與牆緣接觸處。火焰燒不斷浸濕的主繩，卻能逼攀爬者鬆手，也能燒穿用來固定繩索的木楔。

第一根鉤索滑落。

第二根鬆脫。

第三架短梯被城衛用長桿推翻。

剛攀到半途的血牙衛成串摔下。

東牆上的赫伯特被切斷了增援。

他仍能一個人殺穿城牆。

但那需要時間。

而鐵血軍勢雛形最擅長做的事，恰好就是用人命換時間。

裴守山再次頓盾。

「第一列，鎖！」

十二條拒馬鉤鏈從盾後甩出。

赫伯特揮刀斬斷八條，剩下四條纏上他的腿甲和刀柄。鉤鏈不可能真正困住領域階強者，但四名老兵沒有向後拉，而是同時向不同方向倒下，用自己身體把鏈條壓進牆磚縫隙。

「第二列，撞！」

十六面盾從兩側合攏。

赫伯特肩膀一震，盾牌便碎了一半。

可鐵衛不求傷他，只求讓他不能舒服揮刀。

「第三列，補！」

長槍從盾縫刺向甲片接合處。

大多數被血焰彈開，仍有一槍擦過赫伯特右肋，在黑紅重甲上留下一道白痕。

赫伯特怒吼，領域爆發。

血狼巨爪由內向外掃過。

二十餘名鐵衛同時離地，撞在牆垛和同伴身上。暗金鎖鏈劇烈震動，將衝擊分散到整條戰線。

有人肋骨斷裂。

有人耳鼻流血。

有人握盾的手再也抬不起來。

可無名鐵衛沒有散。

後方領民也沒有散。

米婭帶著傷員隊趴在第二道矮牆後，等血焰一過便衝上去拖人。她一邊止血，一邊罵得比敵軍還兇。

「還能呼吸就別閉眼！」

「手斷了用牙咬住布！」

「裴守山，你敢死我就把你的名字寫在茅房門上！」

裴守山居然還有力氣回她一句。

「寫大點！」

旁邊一名老兵咳著血笑了。

「醫官大人，記得把將軍寫在我上面。」

「你們兩個都閉嘴！」

那一點笑聲在血火中顯得荒唐。

卻讓整條戰線重新有了呼吸。

赫伯特看向城外。

凱恩仍在組織第三次攀城，但北側忽然傳來騷動。方才毫無意義的鐘聲已經讓他調走一部分弓手，如今灰岩北牆臨時弓手趁機探頭，開始射擊赤狼軍側翼搬運火油與箭箱的人。

殺傷不大。

麻煩卻很多。

一輛箭車傾翻，數千支箭散在泥地上。兩匹拉車馬受驚，拖著空車撞進盾兵隊列。凱恩不得不分人處理。

赫伯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若繼續留在牆頭，未必會死，卻可能讓整支攻城部隊失去節奏。

而且他的領域已經出現不穩。

百城戰線不是單純的牆。

它正在排斥血狼體內那些被吞噬的恐懼殘響。每一次刀鋒相撞，巨狼腹中人臉都會發出無聲尖叫，部分血焰甚至從赫伯特掌心逆流回去。

林徹也看出來了。

「你那頭狼吃壞肚子了？」

赫伯特猛然看向他。

「不是什麼都能吞。」林徹道，「尤其是活人的命。」

「你懂什麼？」

「我至少知道食物不乾淨會拉肚子。」

【比喻粗俗。】

「有效就好。」

【敵方情緒波動上升。】

「看吧。」

赫伯特確實怒了。

但他沒有失控。

真正危險的人，往往能在憤怒時仍做出正確決定。

他突然放棄向前斬擊，刀鋒反轉，所有血焰匯入腳下。一頭縮小到只有三丈的血狼虛影從牆面躍起，載著他越過鐵衛盾陣。

不是衝向林徹。

而是衝向東牆外側。

「攔住他！」巴倫下意識大喊。

裴守山卻抬手。

「別追！」

赫伯特一腳踏上牆垛，血狼托住他的身體，向城外跳下。

幾名赤狼盾兵立刻在下方舉盾接應。領域衝擊將他們震得跪地，卻也卸去大部分墜勢。

赫伯特落回己方陣前。

東牆上的無名鐵衛沒有歡呼。

他們只是維持盾陣，直到確認那頭血狼真正離開城牆，裴守山才將半面盾牌垂下。

然後整個人向前跪倒。

暗金鎖鏈一根根熄滅。

百城戰線仍懸在灰岩上空，卻迅速變淡。

一百名老兵中，還能自行站立的只剩四十二人。

城衛開始逐一報名。不是為了計算戰功，而是怕有人在混亂中被遺漏。每喊出一個名字，仍清醒的同伴便回一聲；無人回應的名字，則由傷員隊重新確認。那一聲聲簡短應答，比方才震動整座東牆的盾響更輕，卻讓林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所謂百人兵團不是面板上的「一百」，而是一百個各自會疼、會怕、也可能再也無法回答的人。

十七人失去意識。

三十一人重傷。

另有十人再也不會醒來。

米婭帶人衝進隊列。

城牆上沒有人慶祝。

因為每一個活著的人都在忙著確認身邊還有誰活著。

林徹扶住殘旗。

旗杆已經從中間裂開，只靠一圈鐵箍勉強連著。文明火種沿旗布留下的金線也變得極淡。

【戰鬥判定結束。】

【無名鐵衛已完成首次軍勢晉升。】

【當前階段：鐵血軍勢雛形。】

【兵團狀態：極度疲憊。】

【可戰成員：四十二。】

【短期內再次強行展開軍勢，將造成永久性兵團損傷。】

【獲得萬象點：四百八十。】

【獲得文明聲望：一百二十七。】

【獲得特殊記錄：百城之守。】

林徹沒有立刻看獎勵。

他走到那十具被並排放下的遺體旁。

其中一人，正是方才說要把裴守山名字寫在自己上面的老兵。

米婭跪在旁邊，手上全是血。

她沒有抬頭。

「第六個。」

林徹沒懂。

「什麼？」

「今天第六個死在我手上。」

「不是死在你手上。」

「都一樣。」

「不一樣。」

林徹蹲下來，替那名老兵合上眼睛。

「殺他的是赫伯特。」

「守住這座牆的是他自己。」

「你做的是讓更多人還能睜開眼。」

米婭沉默很久，才用袖口擦了擦臉。

結果越擦越髒。

「那你最好讓這些活著的人有東西吃。」

「我會。」

「別只會說。」

「韓百川會逼我做到。」

不遠處，韓百川正跪在地上檢查傷員所需藥材。聽見自己名字，他頭也不抬。

「若領主大人做不到，我會先把他的晚飯扣掉。」

林徹看了他一眼。

「這裡還有領主尊嚴嗎？」

「帳上沒有這項物資。」

幾名附近領民低低笑了。

笑完又開始抬人。

城外，赤狼軍沒有立刻再次攻城。

赫伯特回到前陣後，血狼領域便縮回身體。他右肋甲片上雖只有一道細小白痕，嘴角卻溢出血來。

凱恩迎上去。

「大人。」

赫伯特抬手阻止他說話。

「撤回東側攻城隊。」

凱恩一愣。

「現在？」

「他們的軍勢剛成，守勢最強。再填人上去，只是在替那群老兵磨出完整軍魂。」

「那今晚——」

「斷水、斷糧、擾營。」赫伯特回頭看向灰岩殘牆，「城能守，人總要吃。」

他眼中沒有失敗者的狼狽。

反而更加冷靜。

「他們多了軍勢。」

「也多了傷兵。」

「我們等。」

凱恩低頭應命。

赫伯特走回軍帳前時，忽然停下。

東南方荒野上，出現一條很長的灰線。

起初像被風捲起的塵土。

很快，哨騎便策馬奔回。

「大人！」

「東南方發現大批人群！」

「多少？」

「至少四百，可能更多！沒有完整軍陣，多數是平民，帶著傷者和孩子！」

赫伯特望向那條正在靠近的隊伍。

凱恩皺眉。

「黑松堡方向？」

「是。」

赫伯特眼中掠過一絲意外，隨後笑了。

「看來灰岩放出去的假消息，自己長了腿。」

同一時間，灰岩東牆上的瞭望手也看見了那群人。

「城外有人！」

巴倫立刻抓起望筒。

鏡片有裂紋，視野一半模糊，但仍能看見隊伍最前方有人舉著一塊焦黑木牌。

木牌上勉強辨認出一棵被火燒去半邊的松樹。

黑松堡。

灰岩先前為誤導赤狼軍，曾讓吟遊詩人伊文在外散布消息，聲稱黑松堡殘兵與難民會來支援灰岩。

那原本只是謊言。

現在，一群真正從黑松堡逃出的人正向這裡走來。

有人倒在半路。

後方的人把他抬起來，繼續前進。

人群身後，還有幾騎赤狼斥候遠遠跟著。

韓百川走上牆頭，接過望筒看了一眼。

「四百以上。」

「嗯。」

「可能帶疫病。」

「嗯。」

「我們糧食只夠六天。」

林徹轉頭。

「昨天不是七天？」

韓百川面無表情。

「昨天帳上是七天。」

「今天能吃的，只剩六天。」

城外，黑松堡難民已經發現灰岩城牆上有人。

最前方一名拄著斷矛的男人跌跌撞撞向前，隔著很遠便開始揮手。

他的聲音傳不到城上。

但所有人都看得懂那個動作。

開門。

讓我們進去。

東牆上沒有人說話。

因為他們身後躺著剛守住城牆的傷兵。

而城外，走來了幾百張同樣需要被守住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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