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的下午,總有一種比別處更厚的生活味。
街上人來人往,電器舖外掛著一排排燈泡,布行門口堆著紙箱和布捲,路邊有賣二手貨的攤檔,還有幾間小店把門口擠得只剩一條細路可以過。這裡不像中環那樣講究,也不像旅遊區那樣乾淨;它更像一個不停運作的舊機器,嘈吵、雜亂、但從來沒真正停過。
三人走在這裡,都自覺把步速放慢了一點。
梁尚文看街道的方式,跟看別處完全不同。他先看轉角,再看人流,再看舊招牌的高度和位置,像在腦內重新把整個區域拼成一張圖。陳家朗則留意那些快要消失的東西:舊鐵閘、斑駁的牆、褪色的店名、被膠紙貼過又撕開的告示。蘇映晴走在兩人之間,眼神更多放在人身上,尤其是那些常在街口站著、會跟人寒暄幾句、或者一看就知道是街坊的老人家。
他們不是漫無目的走來,而是追著一條轉過幾手的消息。
消息是蘇映晴拿回來的。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QfTnWOo01
在天台上她沒有說完的那條線,終於在今天被她拎出來了。
「我識嗰個人,唔算正經做買賣,但係好熟一啲『唔方便見光』嘅舊紙同舊相。」她早上這樣說,「佢提過,有人近排問過一批好特別嘅資料,淨係講得出幾個字:『重整』、『舊戲院』,同埋『深水埗』。」
梁尚文聽完就知道,這不是巧合。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qRp7WygEb
深水埗的街區密度很高,做資料轉手、找人、藏東西、接頭,都很方便。這裡的人多,聲音多,消息多,也最容易把一件事講成兩件,講到最後真假混在一起,外人反而更難查。
他們先去了汝州街,再轉入附近一條小巷。巷內有幾間舊書報攤,攤主一見到陌生人,眼神就會先掃一遍,再決定要不要開口。蘇映晴站在其中一檔前面,沒有即刻問正事,只先看攤上擺的東西。
「你搵邊類書?」攤主是一個瘦瘦的中年男人,說話快,聲音有點沙。
「唔係搵書。」蘇映晴笑得自然,「搵人。」
那男人眼神一動,望了她一眼,再望向後面兩個男人。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xfYbljeCP
「搵人要去警署,唔應該嚟我呢度。」
「我唔係搵失蹤人口。」蘇映晴說,「我搵一個前幾日嚟過、問過舊戲院資料嘅人。」
攤主沒有即刻答,反而拎起一份摺得很細的舊報紙,慢慢攤平,像是故意拖時間。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g5iYZZ62k
「咁多人嚟問資料,邊個記得咁多。」
「你記得。」蘇映晴回得很快。
那男人笑了一下,笑意淡淡的。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YIVwNpVDf
「點解你咁肯定?」
「因為你睇人唔係靠第一眼,係靠第二眼。」她說。
攤主停了一下,眼尾微微一挑。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Nx1kgCrZw
這句話似乎說中了他,他終於把報紙放回去,慢慢道:「有個女人前兩日嚟過,問過一批舊戲院同舊街名嘅資料。講嘢好斯文,但眼神好急。佢唔係自己嚟,帶住一個男人,著得幾整齊,唔似做資料嘅人。」
梁尚文立刻抬頭。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iPY7bWcHC
「兩個人?你見得清楚?」
「見得唔算好清,不過記得。」攤主說,「嗰個男人冇講幾多,淨係喺後面企住,似係睇緊個女人講嘢。」
陳家朗問:「佢哋問咩?」
「問一個唔存在嘅地址。」攤主答。
三人都安靜了一下。
梁尚文先開口:「唔存在,係邊種唔存在?」
攤主伸手指了指街尾。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LS85fTWFa
「以前有,後來冇。你要問我,我會話係搬咗。但如果你要問嗰班人,我覺得佢哋係想搵返原本嗰個位。」
蘇映晴沉默片刻,才說:「佢哋有冇留下資料?」
「有。」攤主說,「不過唔係現金買。佢哋留咗一張影印紙,話如果我見到同類消息,可以再聯絡。」
「你有冇聯絡?」梁尚文追問。
攤主笑得有點意味深長。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49Q55gVeI
「我只係賣報紙嘅,唔係做善事。有人留紙,就代表有人想跟我繼續玩落去。」
他說完,轉身從攤後抽出一個舊牛皮紙信封,信封邊角已經起毛,看得出放咗一段時間。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kHZ47ff12
「佢哋仲留低呢樣,話如果今日有人再嚟問,就交畀對方。」
蘇映晴伸手接過,沒有立刻拆。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2n0Uu4jDj
信封很薄,裡面似乎只得一張紙。
她翻過來看封口,發現封口位置有一點很細的黑色墨印,像是有人用指腹沾過墨後,再故意壓上去。這種痕跡她見過,通常不是正式文書會做的,而是某些人為了方便識別,會留下的一個很細的記號。
「呢個人係咪熟手?」她問。
攤主聳聳肩。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KjvDCOu5b
「我只可以話,佢問得好準,唔似第一次。」
梁尚文接過信封,湊近看了看,沒有拆,只是皺眉。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WClTLdSjt
「即係話,有人早過我哋一步接觸過呢班人。」
「而且唔止一步。」陳家朗低聲說。
蘇映晴點頭。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2begMY6Oi
「可能對方已經見過,甚至已經攞過資料。」
攤主見他們神色都變了,便補多一句:「不過有一樣嘢我覺得奇怪。」
「講。」梁尚文說。
「嗰個女人走之前,問咗一句好怪嘅話。」他慢慢道,「佢問:『如果一樣嘢已經被搬走,係咪仲算存在?』」
三人聽完,都一時無言。
這句話聽起來像隨口一問,但落在他們現在的處境裡,卻像故意說給懂的人聽。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THdDRmqjo
陳家朗低頭看著信封,心裡浮起一個不太舒服的感覺。有人不只是跟著他們查,還在同一條路上早一步走過。而且對方查的方向,似乎跟他們越來越接近。
蘇映晴把信封收好,抬頭問攤主:「仲有冇其他嘢?」
攤主想了想,終於指向對面街一間快要收檔的舊電器舖。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trt47EazI
「佢哋離開前,有個男人喺對面停咗一陣。冇入嚟,淨係望住我呢邊。戴帽,著深色衫,手上拎住一個細紙袋。唔知係唔係一齊,但佢離開得好快。」
梁尚文的眼神瞬間緊了。
陳家朗順著方向看過去,只見對面街人影交錯,電器舖門口堆著一排舊風扇和燈管,行人一個接一個走過,完全看不出有咩特別。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TR9xknozQ
但正因為看不出,才更令人不安。
「你點解記得咁清楚?」蘇映晴問攤主。
「因為深水埗成日有人問東問西。」攤主說,「但有些人一睇就知唔係普通買賣。佢哋唔係嚟搵嘢,係嚟搵『答案』。」
蘇映晴聽完,沒有再追問,只把信封放進袋裡。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mtO9LfEij
梁尚文則望住街尾,像在重組剛才每句話背後的空間關係。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1VXK2547Q
陳家朗忽然明白,深水埗這一趟不是單純打聽消息,而是證明了一件事:在他們以為自己正一步一步追線索的時候,另一批人其實早已比他們更接近核心。
而且,對方不是無意路過。
他們是被同一件事吸引過來的。
蘇映晴回頭望了一眼那個舊書報攤,壓低聲音說:「而家可以肯定,有人同我哋一樣,早就開始查緊。」
梁尚文嗯了一聲。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708T2p3Ub
「仲可能查得比我哋更深。」
陳家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深水埗的街口。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zfmnBqWp
街上光影斑駁,人聲不絕,舊招牌在下午斜斜的陽光底下顯得有點褪色。這地方看似平常,但如果真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幾批人拉到一起,那深水埗就不只是追查的中途站,而是某個更大局的交叉口。
而他們才剛剛走進來。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QHeq0CUE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