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風,永遠比街上大。
到了高處,香港那些密密麻麻的聲音好像一下子被削薄了,剩下風聲、遠處車聲、冷氣機震動聲,還有一些從別棟樓傳過來、聽不清楚內容的人聲。這地方不算真正安靜,但比起廟街、茶餐廳、油麻地街口,已經算是難得的空白位。
三個人上來時,天色剛暗了一點。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H2stFVib0
樓下還看得到霓虹和路燈,像一層鋪開的光布,蓋住整個城市。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mKU93W8n
天台邊沿堆著幾部舊冷氣機,鐵欄有些生鏽,地上放著幾個沒人理的花盆,盆裡只剩枯枝和乾泥。這地方明明在城中心,卻有一種很強的被遺忘感。
蘇映晴最先走到欄邊,雙手扶住鐵欄,望著下面的街。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pxX7NkhNK
梁尚文站在她旁邊,目光則落在更遠的樓宇和街道走向上。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AO0yENQY
陳家朗比較慢,走到中間時先停了一下,像習慣先確認四周有沒有異樣。
「呢度夠靜。」蘇映晴說。
「靜得嚟都仲有風。」梁尚文回了一句。
「有風好過有耳。」她說完,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而家可以講真話未?」
陳家朗沒有立刻答,只是把手插進外套袋裡,站在欄邊。風從他臉上掃過去,帶著點夜晚的涼意。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EPT7fCRJY
「你想聽邊部分?」
蘇映晴望住他。「你先講你點解咁執著啲舊嘢。」
陳家朗垂了一下眼,像在想應該由邊句開始。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l5KoK0oA3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我細個嘅時候,屋企附近有間舊書店。」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opJsCClnX
他說得很平,沒有刻意渲染,「唔大,成日都好亂。書疊到天花,報紙就攤到地下,仲有啲人寫畀屋企人嘅信,或者舊相,大家覺得冇用就丟咗。但我記得有一次,舖頭老闆幫人修返一封爛到一半嘅信。嗰個人睇完,坐咗好耐,冇講嘢,淨係眼紅。」
他停了一下,望向樓下街燈。
「嗰陣我先第一次覺得,原來一樣舊物,唔一定係死嘢。佢可能係一段記憶,一個人未講完嘅說話,或者一件本來應該被記得,但已經差啲冇咗嘅事。」
蘇映晴沒有插嘴,只是靜靜聽。
「後來我開始接觸修復。」陳家朗繼續說,「一開始係文件、相片,之後慢慢連碑拓、舊地圖、舊剪報都有。好多嘢其實唔係完全壞咗,只係冇人識睇。你睇落係一塊碎紙,但其實可以係一條線索;你睇落係污漬,可能其實係印記。」
梁尚文聽到這裡,抬眼看了他一下。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PQYGWwd2q
「所以你唔係單純鍾意舊,係鍾意搵返佢哋原本應該有嘅意思。」
陳家朗點頭。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YmJc4Ms09
「係。因為好多時,真正消失嘅唔係件物,而係件物後面嗰層說法。有人一旦改咗個說法,成件事就好似未發生過。」
風又大了一陣,吹得樓邊的鐵欄輕輕響。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Y2cTEzAR6
梁尚文把手按在欄上,似乎想借這個姿勢講得更清楚一點。
「你啱啱講嗰句,正正係我成日見到嘅問題。」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nErb7H0yY
他說,「香港好多地方,唔係突然消失,而係慢慢變。舊街名改咗,門牌改咗,樓拆咗,路改咗,連海邊都可以填出嚟。最麻煩唔係變,而係變完之後,大家開始當原本嗰樣嘢從來冇存在過。」
蘇映晴望向遠處一排樓燈,問得很輕。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TsfndW9zj
「你係咪以前做過好長時間資料整理?」
梁尚文笑了一下,笑得有點短。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DZYT5DZgs
「唔係『做過』,係到而家都仲喺度做,只不過唔係幫大機構做。以前我成日做地圖對照、舊街記錄,幫人搵舊址、舊門牌、舊界線。你以為睇地圖就係睇條路,但其實地圖最緊要係睇——邊啲地方被寫得太清楚,邊啲地方被故意留白。」
他說到這裡,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欄杆。
「今次我睇到嘅唔係單純地址錯。」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erfdM8bf
「係有人將某段位置關係改過。舊戲院、後巷、門牌、轉角,全都唔係偶然錯位,而係有人知得太清楚,先可以咁準咁改。」
陳家朗聽到這裡,眉頭微微皺起。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WfDI4tGQA
「即係話,對方唔係只想我哋搵唔到,而係想我哋搵到一個『錯嘅答案』。」
「啱。」梁尚文答得很快。
蘇映晴靠住欄杆,雙眼望著樓下來來去去的車燈。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U27hqYJJZ
「如果係咁,佢哋手法好熟路。」她說。
梁尚文側頭看她。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FUeH8DOxJ
「你知啲咩?」
蘇映晴只笑了一下,沒即刻答。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8vn4XTjg9
她把手伸進外套袋裡,摸到一張摺得很小的紙條,但最後沒有抽出來。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suJV3HGAe
「我識得一個人,平時專幫人處理冇咁方便見光嘅資料。」她說,「佢之前提過,有人最近用舊紙、舊相、同埋一啲唔完整嘅檔案,去搵一個唔存在嘅地方。」
陳家朗望住她。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R28pj8j7h
「你點解而家先講?」
「因為我未肯定。」她答得很穩,「而且,未到時候。」
梁尚文看著她,眼神有少少深。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y9xLZxqE2
「你仲有嘢未講完。」
蘇映晴沒有否認,只是把視線重新轉向樓下。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507dE2zqz
「我有條線,但未夠實。」
風一吹,天台邊的膠袋被掀起,撞到牆,發出細細聲響。遠處有人在另一棟樓上講電話,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像從另一個城市飄過來似的。
陳家朗沉默了一會兒,才問:「你識嗰個人,會唔會肯幫我哋?」
「要睇佢知唔知我哋而家已經入局。」蘇映晴說。
梁尚文把視線收回來,低頭想了一下。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fnDt4KbXI
「如果真係有人用資料去搵一個唔存在嘅地方,咁我哋而家做緊嘅嘢,應該唔只係查失物。」
「本來就唔係。」陳家朗說。
他抬頭望向天邊。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4n017L4iG
黑夜慢慢蓋下來,但香港的燈還未熄,像整座城市都不願意完全安靜。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8NNudwXLN
他忽然明白,自己手上那些舊東西,不單是物件,也不只是線索。它們是一種被人故意保留、再重新拼裝的記憶。有人拿走一塊,留下另一塊,令追查的人以為自己已經接近真相;但其實,真正要找的東西,從一開始就被放在一個更深的位置。
蘇映晴忽然問:「如果真相最後搵到,但係會傷到某啲人,你會點?」
陳家朗沒有即刻答。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P5RX5HOqt
梁尚文亦然。
這個問題像風一樣,落在天台上,吹過三個人之間,沒有立刻有答案。
最後,陳家朗說:「要睇件事本身值唔值得被講出嚟。」
梁尚文接得很快:「同埋,講出嚟之後,會改變幾多嘢。」
蘇映晴聽完,只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S1KcoyT1Y
因為她知道,她手上那條未說出口的消息,一旦開口,就會令三個人之後的路完全不同。
她沒有現在講。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wTBhXJWuT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會一直不講。
天台的風還在吹,吹得人有點站不穩。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uHvGM6anM
可正因為這裡夠高,他們也第一次看得見:這座城,不只是街道和樓房,還有被藏起來的空白、被改掉的名字、以及那些看似已經失去,其實仍然在等待被重新說出的事。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68llSBjN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