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街的晚上,總是比別處更像一場半真半假的表演。
燈光一盞一盞掛在街邊,紅的、黃的、白的,照在攤檔上,照在街面上,也照在人臉上。賣熟食的、擺雜貨的、替人算命的、收舊錶的、賣唱片的,全都混在一起,像一條永遠不會收檔的舊街。就算這些年變了不少,廟街還是有它自己的節奏:熱鬧得來又帶一點疲態,像明知道明天未必一樣,今晚都要撐到最盡。
蘇映晴走在前面,梁尚文在中間,陳家朗落後半步。三個人沒有刻意排成一列,但在這種人多聲雜的地方,保持距離反而更自然。
「你話嗰個人,會喺邊度等?」梁尚文問。
「如果佢真係有心見我哋,通常都唔會約喺太明顯嘅位。」蘇映晴答,「廟街尾段,近油麻地果邊,有條後巷,佢以前成日喺嗰度出現。」
陳家朗望住街邊一檔賣舊相機的攤位,沒有出聲。這一帶的人流太密,太多目光藏在招牌同燈影後面,令他本能地提高了警覺。今晚不是第一次出來追查,但感覺比前幾晚更實在,像是他們正在一步一步走進某個人安排好的位置。
線人叫阿良,是蘇映晴以前做社區工作時認識的舊相熟。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iigoA1NWM
他平時做一些半黑半白的舊物買賣,最擅長替人轉手「唔方便見光」的東西。這種人通常不會完全可靠,但消息往往也最靈。
只是他遲了二十分鐘,還未出現。
「你估佢會唔會已經走咗?」陳家朗低聲問。
蘇映晴搖頭。「佢如果真係唔想嚟,會早過我哋講。佢遲到,反而唔正常。」
梁尚文抬眼望向街尾。「或者唔係佢唔想嚟,而係佢嚟唔到。」
這句話令三個人都安靜了一秒。
廟街的叫賣聲仍然喧嘩,隔籠生意的攤檔在播放舊歌,歌聲有點沙,像從很遠的年代飄過來。人來人往之間,有人停下來看地攤上的玉器,也有人隨口問算命師一卦,街面上明明很多人,但三個人站在巷口時,卻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一層看不見的膜包住,和外面的熱鬧隔開。
蘇映晴走到巷口,先停住,蹲下去看地面。
「有人嚟過。」她說。
陳家朗跟上去,看見地上有幾個很淡的腳印,旁邊還有一條幾乎被磨掉的粉筆痕。那不是自然留下來的,像是有人在等候時故意畫下的記號,後來又被別人草草擦走一部分。
梁尚文望著那條痕,眼神一變。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PWFVGN1Y
「呢個唔係普通標記。」
「你認得?」蘇映晴問。
「以前做資料整理時見過類似嘅記號。」他說,「通常係用嚟標示『人到咗未』或者『物已轉移』。」
陳家朗皺眉。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2lFRkIEd1
「即係話,阿良本來應該出現,但俾人改咗流程。」
梁尚文沒有即刻答,只是再往巷內看了一眼。後巷不長,兩邊是關上門的舊店鋪,牆上有幾塊剝落得很厲害的油漆,最尾位置有一盞壞了半邊的燈,閃一下,停一下,像在喘氣。
蘇映晴先走進去,三人一前兩後沿住牆邊慢慢查。巷內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有血跡,沒有一看就知道出事的慌亂,但正因為太乾淨,反而顯得不對。若真是有人在這裡出手,對方處理得很快;若不是出手,而是有人被帶走,那留下來的痕跡便更像故意留下的提醒。
陳家朗停在巷尾一張被風吹歪的紙告示前。
告示貼得很舊,外層已經脫膠,角位翻起。他本來只打算掃一眼,但很快就發現告示後面有東西。
是另一張紙。
被人壓在底下,刻意藏得很平。
他伸手把上面那張告示掀開一角,露出下面一小段手寫字。字跡不多,只有短短一句:
「下一站,唔係你哋諗嗰度。」
梁尚文看見,眼神一沉。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tH8kALkWX
「同茶餐廳嗰張,一樣句式。」
蘇映晴立刻抬頭。「即係有人喺跟住我哋,每一站都預備好下一句?」
「唔止。」陳家朗把那張紙小心揭出來,下面還有一個很細的箭頭,指向巷外對面一檔已經收了一半的舊書攤。箭頭旁邊印著一個很淡的圓圈,圈內有個幾乎看不清的小字母。
梁尚文蹲下去,伸手看了看那個記號。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R3dkagijq
「呢個係提示,唔係偶然留低。」
「你確定?」蘇映晴問。
「我唔係確定,我係肯定。」梁尚文直起身,「對方唔係只想我哋搵到下一步,佢係想我哋照住佢安排嘅路行。」
陳家朗看向巷外。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5use46dQJ
街上人潮還是很密,燈火還是很亮,廟街的熱鬧沒有因為一條後巷而停下來。可他忽然覺得,那些來來回回的路人之中,可能有人正望住這邊,只是表面上完全沒露出痕跡。
蘇映晴也留意到他的目光,壓低聲音問:「你估有人睇住我哋?」
陳家朗沒有即刻答,隔了兩秒才說:「唔係估。」
梁尚文跟著望向街角一個賣手串的攤位。那邊有個戴帽子的男人站得太久了,久得不像客人。他本來只是低頭看貨,但當梁尚文視線掃過去時,那人剛好把頭微微側開,像無意,卻又太快。
梁尚文眼神一冷。
「有人盯梢。」他說。
蘇映晴順著看過去,沒有立刻作聲,只把手慢慢放回手袋邊。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Gs9PBZxbd
「你哋兩個,唔好即刻轉頭望住佢。呢啲人最鍾意你哋一知道自己被睇,就做錯動作。」
陳家朗點了點頭,視線仍然落在告示上的那行字。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86eXTAKRF
那句「下一站,唔係你哋諗嗰度」再次出現,令整件事更像一場預先寫好的遊戲。對方不只知道他們會到廟街,還知道他們會在這裡撲空,甚至提前留好下一條路。
而阿良,線人阿良,至今未現身。
「如果佢係被人帶走,咁佢手上應該真係有料。」蘇映晴說。
「如果唔係被帶走,而係自己消失,咁佢就係驚。」梁尚文答。
「又或者兩樣都係。」陳家朗淡淡地說。
三人一時間都沒有再說話。
巷口外,廟街依舊熱鬧。有人在賣生果,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收攤,有人在等下一單生意。可在這一小段後巷裡,時間好像慢了一拍,像整座城市正把一道暗門往他們面前打開。
蘇映晴最先開口,語氣很平,但比平時更硬。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nEULuy6d8
「唔好再喺度等,阿良未必返得嚟。既然有人留提示,代表對方想我哋去下一站。」
梁尚文望向那檔舊書攤。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dVmoaPH8M
「你估下一站係邊?」
蘇映晴眯起眼,看著那個被圈起來的小字母。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nsG2BK7uH
「要睇吓對方有幾想我哋去到邊。」
陳家朗把那張紙收好,指腹壓住邊角。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hd1to856b
他忽然有種強烈的感覺:阿良失蹤不是結束,而是開始。這條後巷沒有把答案交出來,只是證明一件事——他們現在已經被人正式帶進局裡了。
而且,對方不止想他們跟著走。
對方想看他們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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