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朗是那種不喜歡別人碰自己東西的人。
不是因為他小氣,而是因為他做的工作太依賴細節。舊文件放在左邊還是右邊,紙張是先受潮還是先受壓,照片背面是先寫字還是先被翻過,這些差一點點,判斷就可能完全不同。對他來說,工作桌上的東西一旦被人動過,很多時候就不只是「亂咗少少」咁簡單。
所以當他回到工作室,第一眼看見桌面時,心就沉了一下。
東西擺放的位置看似沒變,但他太熟悉自己的桌面了。那種熟悉不是背誦,而是一種幾乎本能的記憶——哪一疊文件會稍高一點,哪張照片會壓在邊角,哪一個檔案夾應該是半開的。現在一切都像原樣,但又不完全對。
他站在門口,沒有即刻入去,只是先看了一眼地上的鞋印。
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但對他來說已經夠了。
有人來過。
他走近桌邊,先翻那張黑白照片。照片還在,背後那四個字也還在:「唔好再搵。」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gc0uDiN4
可當他把照片翻到正面時,眉頭立刻皺起來。
相片右下角被裁走的那一小塊位置,原本應該和那份文件上的空位對得上。昨晚他已經比對過一次,確定兩者可以拼起來。但現在,他再拿起那份文件去對,卻發現對唔上。
不是因為紙張變形。
而是那份文件裡,本來夾著的東西不見了。
陳家朗伸手去摸文件夾內層,手指只碰到一點殘留的紙屑,像是曾經有一張很薄的卡片或紙條藏在那裡,後來被人小心抽走,連最細的邊角都處理過。對方做得很乾淨,乾淨得幾乎不像臨時起意,而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要拿走什麼。
他把文件夾整個打開,逐頁翻看。
沒有。
再翻另一疊。
也沒有。
桌上的東西好像都還在,但偏偏最重要的那一樣已經失了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輕敲。
陳家朗抬頭,見到蘇映晴站在門邊。她手上拿著一杯外帶奶茶,另一隻手拎著一個細細的文件袋,神情比平時認真得多。
「你面色唔係咁好。」她說。
「有人嚟過。」陳家朗直接答。
蘇映晴沒有即刻進門,只先看了一眼桌面,又看了看他手上的文件。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GzjTGzrVA
「唔止嚟過,仲知得幾清楚。」
陳家朗把那張相片推到她面前。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oNUKZo631
「原本夾住嘅嘢冇咗。」
蘇映晴低頭看了一陣,沒有急著問「係咩」,反而先問:「你噚晚離開之前,有冇鎖門?」
「有。」
「窗?」
「鎖咗。」
「冇破壞痕跡?」
「冇。」
她點點頭,像已經把事情大概拼出來。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rk9Iffw4r
「咁即係,對方唔係硬闖,而係好清楚你放咩喺邊度。」
梁尚文這時剛好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濕氣。他一見到兩人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損失咗?」他問。
「唔止損失。」陳家朗說,「係俾人抽走咗最重要嗰樣。」
梁尚文走近桌邊,先不碰任何東西,只用眼睛看。他看得很快,像在重新丈量一幅地圖。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vGEu1YDUl
「有人入過嚟,但冇亂。代表對方唔係搶,係換。」
蘇映晴把手袋放低,坐到一邊。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7Kn04odGb
「即係話,之前畀我哋見到嘅,可能只係誘餌。」
陳家朗沉默了一下。
昨晚那張照片、那份文件、那句「唔好再搵」,現在想起來,像是有人刻意留給他們的第一層提示。可如果真正重要的東西早就被換走,那他們前面追到的,到底是線索,還是別人故意安排好的路?
梁尚文把手插進褲袋,語氣比平時更低。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kXUhL42W6
「對方想我哋以為自己已經捉到重點。」
蘇映晴抬眼望住他。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f4lQPzxkv
「咁真正重點係咩?」
陳家朗沒有回答,只是把文件袋打開。
裡面是一張折得很整齊的舊紙。紙張已經偏黃,但保存得相當好。上面不是地址,也不是人名,而是一列列像目錄一樣的東西,字體細密,排列整齊,最上方只寫了四個字:
「重整記錄」
三個人都靜了一下。
梁尚文第一個反應過來。「呢份唔係普通清單。」
「唔係。」陳家朗低聲說,「睇落似係某種對照表。上面有編號,有日期,有地點,仲有幾個被改過嘅欄位。」
蘇映晴湊近看了看,眉心慢慢收緊。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C90w3c9Vj
「即係,之前畀我哋見到嗰件舊物,只係幫我哋搵到呢份表?」
梁尚文的視線停在其中一行上。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ISTocUUER
「唔只咁簡單。你睇呢度。」
他用手指點住其中一個欄位。那裡有一個已經被劃掉的地名,旁邊再手寫補上另一個名字。字跡很淡,但仍然看得出來,原本的地名和後來的地名並不完全對應,像是有人把一個地方硬生生換成另一個地方,為的是令外人查起來完全錯向。
「呢種改法,唔係一般整理會做。」梁尚文說,「似係故意洗過資料。」
蘇映晴問:「洗資料?」
「即係抹走原本嘅痕,換個講法,令件事睇落正常。」梁尚文答。
陳家朗看著那份「重整記錄」,心裡慢慢浮起一個很不舒服的念頭。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xNP9Nqdrm
他原先以為,自己手上那批舊文件只是某段舊事留下來的殘片。可現在看來,那些殘片本身就像是從一個更大的系統裡被拆出來的。有人不是單純要藏一件物,而是要藏住一整段被改寫過的過去。
蘇映晴忽然把那杯奶茶放下,語氣一轉,變得很實際。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yuRpHxwc4
「而家唔好再追住呢張紙先,先搵返原本俾人抽走嗰樣嘢。」
梁尚文看了她一眼。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jG32mnsvi
「你覺得佢哋會點處理?」
「如果真係重要,唔會即刻掉。」她說,「一係帶走,一係已經交咗去第二手。」
陳家朗抬頭。「你有方向?」
蘇映晴點頭。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VbjwCjER9
「我識一個做舊紙買賣嘅人,佢對呢類嘢特別敏感。可能知有人最近處理過唔對路嘅舊物。」
梁尚文抱起手臂,沉吟了一下。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Fu9UX2H2E
「咁即係,我哋要去搵人。」
「唔係我哋。」蘇映晴糾正,「係你哋兩個加埋我。唔好再分開行,對方已經知得太多。」
陳家朗看著桌面,沒有反對。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sEh27PS6T
他知道蘇映晴講得對。
對方既然能夠在他離開後悄無聲息地入來,還能精準抽走最重要的東西,就代表他們每一步都可能被看著。既然如此,下一次就不能再各自行動。
那份被換過的文件靜靜攤在桌上,像一張不肯完全打開的地圖。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QAkPYzarJ
而地圖後面藏著的,可能不只是某件舊物,而是一整段被人改過的香港。
陳家朗把文件收好,手指在封口上停了一會兒。
他忽然明白,自己今晚失去的,可能不是一件物品。
而是進入真相的第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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