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晴去到舊區時，天色未算太暗，但街巷已經有種提早收檔的安靜。
這一帶的舊樓仍然密密麻麻，窗外掛著晾衫竹，樓下有小販車、有剛收工的工人、有坐在鐵櫈上聊天的老人。表面看，這裡跟平時沒兩樣，但蘇映晴一踏入街口，就察覺到氣氛不對。
不是冷淡，而是避讓。
她先去找最熟悉的那位街坊阿珍，對方原本是最愛講街頭八卦的人，幾乎什麼都知道。可今天她一開口，阿珍就先望了一眼街尾，再望回來，笑得有點勉強。
「你又嚟問嗰啲舊事？」阿珍說。
蘇映晴沒有即刻接，只是輕聲問：「你仲記唔記得林伯棠？」
阿珍的手明顯頓了一下。
那一下很細，但蘇映晴看得很清楚。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y9LYmyzW
不是忘記，而是認得，亦知道不應該答。
「唔好問呢個名。」阿珍低聲說。
蘇映晴皺眉。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jRUsjJfG
「點解？」
阿珍沒回答，只把手上的膠袋收緊了一點。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tg2uZaSY3
「我真係唔知，唔好再問啦。」
她說得很快，快得像在躲什麼。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0cBmKweMq
蘇映晴還想追問，旁邊另一位坐在門口吹風的伯伯突然插話。
「你後生女，唔好咁多事。」他語氣不重，但明顯有點警告味道。
蘇映晴望向他。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ivujf9XQ
「你知？」
伯伯沒看她，只把報紙翻過一頁。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oBwlhBUG
「知唔知都唔重要。總之唔好再提。」
這句話一出，蘇映晴心裡更沉。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UOlh81qk
因為那不是不知道的反應，而是知道之後選擇不講。
她再去另一條巷，找一個平時很肯吹水的舊檔攤主。對方見到她，原本還笑著招呼，等她一提起林伯棠和阿承，笑容就收得很快。
「呢啲名，我冇聽過。」攤主說。
蘇映晴看著他。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ju6DM23B
「你上次唔係咁講。」
攤主眼神飄開，手指在檯面輕輕敲了兩下。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w8l7Rwzi
「上次係上次，依家唔同。」
又是這句。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H5a3uVtIB
又是同樣的收口。
蘇映晴站在檔口前，忽然覺得自己像在問一整條街，但回應她的，卻只有一種經過壓低的安靜。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XGLdoZPP
她不死心，繼續問：「有人嚟搵過你哋？」
攤主終於停了一停。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v6u5dWpq2
他沒有正面答，只是慢慢低聲說：「後生女，唔好再問。有人已經同我哋講過，講得好清楚。」
蘇映晴捕捉到那個關鍵。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60qSOs5Xf
「講過咩？」
攤主抬眼看她，眼神有點無奈，又有點怕。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GatdOnmj
「講過唔好再講。」
這一下，蘇映晴終於確定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ls1FodBv5
不是街坊不知道，而是有人事先提醒過他們。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IfAIRkMR
而提醒的方式，顯然不是善意的。
她壓住心口那股不適，轉去最後一位想問的人，是一個住在舊樓低層的老婦。老婦本來也算熟人，平時會給她幾句舊消息，今天卻一見她就搖頭。
「唔講。」老婦說。
蘇映晴問得很輕：「係因為真係唔記得，定係有人叫你唔好講？」
老婦沒有立刻答，只是轉身把窗簾拉上少少，才低聲回了一句：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C4evM6wp
「後者。」
這兩個字一出，蘇映晴心頭像被壓了一下。
老婦看著她，像想多說，又忍住。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im0N549E
過了一會兒才補了一句：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fhJg5y3T
「你哋唔好再問林伯棠、阿承嗰啲名。有人已經提過，講得好清楚，唔想再聽到。」
蘇映晴問：「係邊個提過？」
老婦搖頭。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q6RXn99RU
「唔知。只係一男一女，講嘢好客氣，但好明顯唔係普通街坊。佢哋唔係威脅，但講完之後，大家都知要收聲。」
蘇映晴沉默了一下。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RE8jYLEm
「所以你哋唔係唔知，係被提醒過？」
老婦點頭。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PtxuS3mt
「係。」
她說完又看了看街口，像怕有人經過。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5Gny5xmY
「呢啲事，唔好再問。問得多，會有麻煩。」
蘇映晴站在門口，沒有即刻走。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soslxtCvp
她突然明白，整條街的沉默不是自發的，而是被塑造成這樣的。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kLt8rhFM
有人來過，挨家挨戶地提過，講得有禮貌，卻足夠讓每個知道的人都明白：不要再提。
她回頭望向街道。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dos96m32X
街坊們照常生活、照常聊天、照常收檔，但只要一碰到那幾個名字，所有人都會在同一個位置停住。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eMDZKdoq
這不是偶然。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Aj4BRFs2
這是被訓練過的反應。
回到工作室時，她臉色很沉。
梁尚文和陳家朗一見她，就知道結果不會好。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5yiPJtYJV
蘇映晴把自己問過的話大致講了一遍，說到阿珍、攤主、老婦時，兩人都沒有插話，只是靜靜聽。
等她講完，梁尚文先開口。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3SVfmtsS
「即係，唔係唔知道，而係有人叫佢哋唔好講。」
蘇映晴點頭。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4cOjK2v1
「係，而且唔止一個人。幾個街坊講法都好似，明顯係有同一套口徑。」
陳家朗低聲道：「即係，風唔止收咗，仲早就吹過。」
蘇映晴看向他。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UYJqBAAL
「對。有人提前入過嚟，講得好客氣，但效果好明顯。」
梁尚文靠在椅背上，神情比平時更深。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9jQVlQ6a
「咁就唔係普通避談，而係有系統咁做緊封口。」
蘇映晴把手袋放到一邊，坐下。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yLZ7qyC0K
「最麻煩係，我覺得啲街坊唔係因為怕報復，而係因為佢哋覺得，呢個人真係唔應該再被提起。」
陳家朗抬眼。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73XmPu6xP
「即係，對方唔係單純令佢哋驚，係令佢哋接受咗唔講。」
蘇映晴點頭。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4byXktTg
「係。」
梁尚文沉吟了一下。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tXihEuvH
「如果係咁，代表對方唔係只想收風，係想改變整個社區對某些名字嘅記憶。」
這句話令房內安靜了一會兒。
因為這已經唔係單純封口，而係改寫。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Ni50aH9F
不是叫你別講，而是叫你慢慢相信本來就無需要講。
蘇映晴把身體往後靠了一點，望住天花板，聲音有點低。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yj5qvuYnf
「我今日最唔舒服嘅位唔係佢哋唔答我，而係佢哋答嘅時候，好似已經背熟咗一套。」
梁尚文看著她。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PJ0O14FQ9
「你有冇覺得，呢種熟口熟面，似曾經有人嚟過，逐個同佢哋講過？」
「有。」她答得很快。
陳家朗把手放到桌面，慢慢敲了一下。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NpWJmdRj
「咁我哋而家可以確定一件事：有人已經喺背後，把唔應該講嘅事，先一步壓返落去。」
蘇映晴看著他，眼神比剛才更冷。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Te1WfPmO
「而且對方唔係急急腳咁做，係慢慢同街坊講，講到佢哋真係接受咗唔提。」
梁尚文點頭。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8VwvFEM6
「呢種手法最麻煩。」
沒人再說話。
因為三個人都知道，當一個地方的人開始一致地不講，背後的力量就已經不再只是某個黑影，而是已經進到日常裡。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cE9dLys1
街坊、檔主、老婦、茶餐廳熟客，全部都變成了沉默的見證。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HIZWGu1e
而那些名字之所以仍然存在，不是因為大家忘不了，而是因為有人提醒過，不能說。
蘇映晴最後只說了一句：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OmuK4os5
「唔係唔知道，係被提醒過不能說。」
房內的人聽完，都明白事情又向前了一步。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uWdqdLt7
因為這代表，對方已經不只在收消息，還在塑造記憶。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7EbVnmFjo
而一旦一整條街都接受了這種沉默，真正要被藏起來的東西，就會更難被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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