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邊的晚上,比市區更有一種空曠的冷。
海風從水面吹上來,帶著少少鹹味,混住柴油、濕木、鐵鏽同人群散去後留下來的味道。遠處貨櫃燈一閃一閃,像一排排不肯熄的眼。這一帶白天有工人、有搬運、有船、有車,到了夜晚,人雖然少了,但聲音沒有真正消失,只是變成更低、更散的回響。
三人沿著碼頭邊慢慢走,沒有一個人講多餘的話。
自從追車失手後,他們就知道對方下一步不會再那麼容易被摸到。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AIdtGoUQU
梁尚文把幾張舊照片和地圖重新對照過,最後判斷其中一個曾被反覆提起的地點,很可能和海邊有關。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VJTLWmKEh
不是觀光碼頭,而是更舊、更雜、更常被人忽略的卸貨位。
「如果真係有海邊位,應該唔係正門。」梁尚文邊走邊說。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OXg4NrTiw
「以前做貨運、做轉手、或者避人耳目,通常都會用後面嘅位置。碼頭最麻煩嘅地方,係所有入口都好似可以入,但其實每個位都有人睇。」
蘇映晴沒有接話,只把視線放在前方人群上。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NqWUfwwqZ
這裡今晚人不算多,但也不少,有些是收工的工人,有些是來等船的,有些只是站在欄邊吹風,還有幾個看上去像在等人。她一邊走,一邊像在聽周圍的對話,但神情又不太像真的在看風景。
陳家朗留意到她的眼神,低聲問:「你有冇發現咩?」
蘇映晴停了半秒。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yOEqiC5RM
「有啲聲,唔對路。」
梁尚文轉頭看她。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s0IFw9kCg
「咩聲?」
「講舊事嘅聲。」她說。
三人走到一排靠海的欄杆旁。前方有個小食檔,燈光黃黃地照著幾張摺櫈,旁邊幾個男人邊食邊講粗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再遠一點,有人在等夜船,講電話的聲音混在一起,零碎得很。
蘇映晴沒有急著說,反而先走近小食檔旁邊的兩個中年女人。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ngzDawFzw
她先隨口問了幾句關於船期的事,又笑著閒聊幾句,像只是普通路過。那兩個女人一開始戒心很重,但被她幾句話拉開,漸漸開始講起附近近排發生的事。
「你哋有冇聽過,最近有啲人喺度問舊碼頭同舊路?」蘇映晴語氣輕,像閒談。
其中一個女人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M57BOj8h0
「有呀,唔止一次。」
另一個接住說:「問得好密,唔係第一次嚟。好似早排都有幾個人問過,仲問得好準,淨係搵啲好舊嘅位。」
蘇映晴眼神微微一動。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BgfvoAIDp
「咩樣嘅人?」
「有男有女。」第一個女人說,「女嘅講嘢幾斯文,但眼神好急。男嘅就企後面,好少出聲,似係記低晒所有嘢咁。」
梁尚文站在旁邊,聽到這裡,立刻和前面的資料連起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NdrzLlPdC
「同深水埗聽到嗰組人好似。」
蘇映晴點點頭,繼續問:「佢哋問完之後,有冇人再嚟?」
那個女人想了一下,壓低聲音。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4AJuqO9XL
「有。之後有個著得幾好嘅男人,晚啲先嚟,話自己係代人收資料。佢冇問咁多,但一開口就知好多事。」
陳家朗皺眉。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S0jLE24pA
「即係有人收過口風?」
「唔係收口風咁簡單。」蘇映晴低聲說,「似係一路有人喺度放消息,放到唔同層次嘅人都有得接觸。」
她說完,又慢慢走向碼頭邊另一群人。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HHuOV4Hbq
這次她沒有刻意繞路,只是自然地靠近,像在等某句說話自己飄進耳朵。果然,兩個正在抽煙的男人講到一半,忽然提到一個很敏感的字眼。
「……你知唔知,嗰單舊事以前有人壓過?」
「邊單?」
「就係戲院嗰邊,唔可以講太多,會有人唔高興。」
蘇映晴腳步幾乎沒有停,但眼神已經變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mBhZ46sGI
她沒有回頭,只是聽著,讓那句話在風裡飄過去。
「唔可以講太多」這五個字,對她來說比任何線索都要重。
因為這代表,不是單純有人怕麻煩,而是有人知道哪些消息能講、哪些不能講。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GfAEtp5Jj
而更可怕的是,這些人未必全都知真相,只是知道有人會在某些地方把話掐住。
梁尚文看見她表情變了,便靠近兩步。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NdpvDoxNK
「聽到咩?」
蘇映晴沒有即刻答,只用下巴輕輕指向遠處一個靠近碼頭辦公樓的位置。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6uF0kKNmD
那邊有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正站在欄邊,像在看船,又像在看人。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VNzcdPhZo
男人沒有和任何人交談,但他站的位置很巧,剛好可以望到整個碼頭通道、出口同一段停車位。
陳家朗順住她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那男人身邊還有一個戴帽的人,站得很退後,像跟班,又像守位。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2HZlqvpnJ
那人影一閃,已經轉身走入燈影裡。
「嗰個人……」陳家朗剛開口。
蘇映晴低聲說:「我見過類似架勢。」
「點樣類似?」梁尚文問。
「唔係街邊搵資料嘅人。」她答得很平,「係知道點樣令資料只流到某個位,再上唔到去嘅人。」
梁尚文眉頭一皺。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7VD9VWNDR
「即係,有人喺上面控制消息?」
蘇映晴沒有即刻答,而是望住那個西裝男人。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kBOVFBJ10
「唔係『有人』咁簡單。係一套方法。有人負責放,有人負責收,有人負責講『可以』,有人負責講『唔可以』。」
陳家朗聽到這裡,心裡那股不安變得更清楚。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tJzsBsRSx
他們前面見到的跑腿、線人、街坊、舊紙買賣人,似乎都只是被消息流動所牽動的不同層次。真正能影響什麼能出街、什麼要消失的人,未必會親自露面。
那個站在碼頭欄邊的西裝男人,像就是這種層次裡面的一個影。
蘇映晴忽然壓低聲音:「我聽到嗰兩個人話,幾日前有批人來過,問得好準,仲問埋舊戲院同海邊路線。之後第二日,所有相關話題就開始變得好難問。」
梁尚文立即明白。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w4ODyyKGl
「即係消息有流出,但之後有人即刻收口。」
「對。」蘇映晴說,「而且收得好快。」
陳家朗望住碼頭盡頭,海面黑沉沉,遠處船燈像幾點散落的火。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BGZTGKWG6
如果有人能夠在幾日內把消息收緊,代表對方不只是在等線索,而是一直監控線索何時出現、由邊個出、流去邊度。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ILXGZP0Ke
這不再是普通找人找物的局,而像一個早就設好分層的網。
「我哋而家見到嘅,可能只係中間一層。」梁尚文說。
「未必。」蘇映晴答,「可能只係有人俾我哋睇到嘅一層。」
這句話令三人都安靜了一秒。
風從海面吹過來,掠過欄杆,掠過人群,也掠過那個西裝男人站過的位。男人像察覺到有人在看,微微轉身,視線只停了半秒,便若無其事地離開。
但那半秒,已足夠。
陳家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低聲說:「佢知有人喺睇住佢。」
梁尚文點頭。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F1cq06ASB
「而且唔只佢。係背後嗰層人,都知道。」
蘇映晴沒有說話,只慢慢把手收回袋口。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psauueWjU
她知道,今晚聽到的風聲已經夠多——多得足以證明一件事: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5Cije2DqI
消息不是自然流出去的。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XKXpIAFEB
有人一直在控制它,放一點、收一點,讓外面的人以為自己靠近真相,實際上只係走進更細的範圍。
而那個真正高層的人,仍然隱在海風和人潮後面,沒有露出真名。
碼頭邊的黑影,原來不只是一個人影。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vvntKihyE
是整個消息流動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