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沉默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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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城一間中學的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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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鈴在半小時前已經響過。走廊上的喧嘩聲漸漸散去,教室的門一扇接一扇地關上,留在校園裡的學生越來越少。圖書館在教學大樓三樓最盡頭的位置,門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門,推開時會發出低沉的摩擦聲。門上方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匾,上面寫著「圖書館」三個字,字體的燙金已經斑駁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底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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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坐在靠牆那排閱覽桌的最後一張。他把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佔了一個並不存在的鄰座。桌上攤開著一本化學教科書,是那種厚重的硬皮版本,書脊已經因為多次翻閱而出現裂痕,書角也捲了起來。翻開的那一頁是關於化學反應速率的章節,標題用粗體字印著「影響反應速率的因素」,下方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溫度、濃度、表面積、催化劑等關鍵詞。他已經盯著這一頁看了超過四十分鐘,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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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裡的人很少。靠門口那張桌子坐著兩個中四的女生,面前攤開著數學作業,但她們沒有在做,而是低聲交談著什麼,偶爾發出壓抑的笑聲。管理員是一個戴著老花眼鏡的婦人,坐在櫃檯後面翻閱一份報紙,翻頁的速度緩慢而有節奏。她頭頂的風扇在低速旋轉,扇葉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投下淺淺的旋轉軌跡。靠近後門的位置,一個中五的男生趴在桌上睡著了,課本攤開在面前,頁面被他的呼吸吹得微微起伏。角落那盞光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聲,聲音時高時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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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陽光從圖書館那排高窗斜斜地照進來,在閱覽桌上投下一道道橘黃色的光帶。光帶中有灰塵在緩慢地飄浮。李曉風的座位有一半落在光帶中,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被陽光照得發暖,右手則留在陰影裡,握著一支沒有打開筆蓋的原子筆。他看著那道光慢慢地從桌面移動到他攤開的課本上,然後移動到課本旁邊那罐已經不凍的汽水上。汽水罐外壁凝結的水珠已經乾涸,留下一圈黏膩的痕跡,在桌面上印出一個淡褐色的圓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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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今年十七歲,就讀中六。他身形瘦長,肩膀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單薄,但身高已經超過了大部分同班同學。他的頭髮剪得很短,是學校規定的標準長度,鬢角剃得乾淨整齊。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那是一種長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安靜,讓他看起來比同齡人沉穩許多。他的眼睛很深,瞳孔的顏色近乎黑色,在陽光下泛著一點深棕。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是直視的,不閃不躲,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熱情。老師們喜歡這種眼神,覺得這個學生踏實認真。同學們則覺得他有點距離感,不是難相處,而是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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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校服穿得整齊,白色襯衫熨得筆挺,袖口的鈕扣扣得緊緊的。領帶打得標準,沒有像其他男生那樣故意拉鬆。長褲是深藍色的,褲腳剛好碰到鞋面。皮鞋擦得光亮,鞋帶綁成標準的蝴蝶結,沒有拖在地上。這身校服穿在他身上,每一處細節都符合校規的要求,他刻意讓自己成為一個不會被挑剔的人。他不遲到、不欠交功課、不在課堂上講話、不參加任何會被記過的違規行為。他的操行紀錄是完美的。每一個學期結束時,班主任在他的成績表上寫下的評語都差不多——「品學兼優,沉默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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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成績在全級名列前茅。上學期的總成績排在全級第四,化學科更是全級第一。化學老師姓何,是一個頭髮稀疏、說話速度極快的中年男人,曾經在課堂上公開說李曉風有潛質成為一個優秀的科研人員。那句話讓班上的同學轉頭看了李曉風一眼,有些人眼中帶著好奇,有些人帶著不以為然。李曉風當時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繼續低頭抄寫筆記,那句話彷彿不是對他說的。放學後,何老師把他叫到教員室,問他有沒有興趣參加大學的暑期科研計劃。他說他考慮一下。他最終沒有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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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同學沒有人知道他的父親是誰。這種無知是他花了十年時間精心建構的結果。他從小學開始就學會了不在學校提起父親。一年級的時候,有一次班主任在班上做了一個「我的家庭」的分享活動,每個學生輪流站起來說自己的爸爸做什麼工作。輪到李曉風的時候,他說:「我爸爸出差。」班主任問去哪裡出差,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了頭。班主任沒有追問,以為他只是害羞。從那天起,他開始學會迴避所有關於父親的問題。填寫家庭資料時只填母親的名字和聯絡方式。被同學問到「你爸爸做什麼工作」時,他學會了含糊地帶過——「做生意的」、「很忙的」、「經常不在香港」。這些說詞他反覆練習過,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自然流暢,沒有任何破綻。他甚至學會了在被問及父親時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無奈笑容,讓對方覺得這只是一個普通的不常在家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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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母親教他的。林昭雨從來沒有叫他在學校隱瞞父親的事。是他自己學會的。他七歲那年,父親被捕、被定罪、被送進監獄。那段時間的事情他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他只記得母親哭了很久,家裡來了很多人,有些是警察,有些是律師,有些是記者。記者舉著攝影機在他們住的屋苑樓下守了好幾天,母親不敢出門,他也不敢上學。後來有一天,母親牽著他的手,搬到了九龍城這間狹小的單位。新學校、新鄰居、新的生活。沒有人知道他們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他發現這樣比較安全,對自己比較安全,對母親也比較安全。從那之後,他就把父親這個詞從他在學校的字典中刪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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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近幾個星期,這種安全的距離感開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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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案重審的新聞鋪天蓋地地出現在每一份報紙、每一個新聞頻道、每一個社交媒體平台上。記者們用各種詞彙來形容這宗案件——「十年冤獄」、「DNA新證據」、「司法史上最重大的重審之一」。尤賢曦的名字和照片出現在每一篇報導中,她被稱為「從檢控官變成辯護律師的傳奇人物」。還有盧飛揚,那個辭去法官職務的男人,穿著簡單的西裝在證人席上作供的照片,被報紙放在頭版。這些報導被他的同學看到、被他的老師看到、被學校裡每一個人看到。他們不一定會把李文朗這個名字和李曉風聯繫在一起,他的姓氏太普通了,全香港有成千上萬個姓李的人。但李曉風知道,只要有一個人稍微多查一步,就會發現李文朗的妻子的名字叫林昭雨。再查一步,就會發現他們有一個兒子,名字叫李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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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星期他在學校裡過得小心翼翼。他像往常一樣上課、交功課、考試,像往常一樣保持沉默。但他發現自己會在經過走廊時不自覺地留意同學們的對話,會在打開社交媒體時搜索自己的名字,會在老師叫他的全名時心跳突然加速。他知道這種緊張是不理性的,十年過去了,從來沒有人發現過他的秘密。但這次重審的聲勢太大,大到讓他感覺那道用十年時間築起的圍牆,隨時可能被一個不小心的搜索、一個好奇的追問、或者一篇挖掘背景的新聞報導所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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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放學後他沒有立刻回家。他在圖書館坐著,不是為了溫習,而是因為他知道母親今晚要去見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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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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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在他腦中浮現時,總會伴隨著一種無法歸類的情緒,不是恨,不是憤怒。十年前,就是這個女人在法庭上,用精準的邏輯和有力的證據,說服陪審團將他的父親定罪。她說他的父親是殺人犯。她用了三個星期的時間,逐條陳述證據,逐個傳召證人,最終讓陪審團相信了那個結論。然後她贏了。她的職業生涯從此一飛沖天,她變成了香港最有名的大律師之一。而他的父親則被關進了一個六呎乘八呎的囚室,在那裡度過了三千多個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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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同一個女人要來為他的父親翻案。母親說,是他們自己要求尤賢曦接案的,母親在信中點名要求當年親手將父親定罪的人來為他翻案。李曉風記得母親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平靜而堅定,像在敘述一個已經思考了很久的決定。他當時沒有追問為什麼。他知道母親一定有她的理由,而這些理由不是他需要去質疑的。但他自己心裡清楚,他對尤賢曦這個人的感覺,比母親複雜得多。母親可以在十年的抗爭中將仇恨轉化為一種務實的希望,選擇相信一個曾經犯錯的人會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出真相。但李曉風做不到。他七歲那年失去父親,不是因為疾病,不是因為意外,而是因為一個檢控官在法庭上說服了陪審團。這個事實像一根釘子,釘在他記憶最深處,十年來從未鬆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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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問過他是否想一起去見尤賢曦。他拒絕了。母親沒有追問原因,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換了衣服出門。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閘門關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單位中迴盪了很久。李曉風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那聲音慢慢消散,然後拿起書包,走出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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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直接去學校。他在樓下的便利店門口待了一會。便利店的自動門開開合合,每一次打開都伴隨著一段機械化的歡迎鈴聲。裡面傳來收銀機的電子提示音和雪櫃運轉的低頻嗡鳴。他走進去,在飲料櫃前停留了很久,最後拿了一罐汽水。走到櫃檯付錢時,收銀員是一個染了金髮的年輕人,正在用手機看影片,頭也不抬地掃了條碼。李曉風付了錢,走出便利店,坐在門口的長椅上。汽水罐在他手中很快就不凍了,罐壁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手腕滑下,留下一道冰涼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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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很多。一個婦人提著兩袋從菜市場買回來的菜,紅白藍膠袋被撐得脹鼓鼓的,露出翠綠色的菜葉。一個年輕的速遞員踩著單車在人行道上穿梭,車尾的保溫箱上貼著幾張褪色的貼紙。三個穿著校服的小學生從他面前跑過,書包在她們背上跳動,傳出水壺碰撞的清脆聲響。對面馬路的巴士站排著長長的人龍,一個戴著耳機的女人正隨著音樂輕輕點頭,手中的咖啡杯口飄出淡淡的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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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各自忙著各自的生活,沒有人注意到坐在便利店門口的這個少年。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公園的情形。那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照片,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輪廓和顏色。他記得父親的手很大,可以完全包住他的拳頭。他記得父親在公園的長椅上教他辨認樹木的名稱——「這棵是榕樹,你看它的氣根,像不像鬍鬚?」他記得父親的聲音很低,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瞇成一條縫。那時候他大概五六歲,還沒有上小學。父親還沒有被逮捕,他們還住在原來那間大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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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入獄時他只有七歲,剛剛升上小學二年級。那之後的日子,他記得的不是事件,而是片段。監獄探訪的漫長車程,母親在巴士上緊緊握著他的手,監獄會見室裡那張冰冷的膠面摺枱,父親穿著灰色囚衣隔著玻璃看著他們。父親總是微笑,總是說自己在裡面過得很好,總是問他在學校學了什麼,總是叫他好好照顧母親。他總是點頭,總是說好,總是在離開監獄後坐在巴士上一言不發,看著車窗外的風景從赤柱的綠樹變成九龍城的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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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的時間,他從一個七歲的小孩變成了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他的身高超過了母親,甚至超過了記憶中的父親。他的聲音變了,肩膀變寬了,下巴長出了稀疏的鬍鬚。但父親沒有看到這些變化。父親只會在監獄會見室裡隔著玻璃看他,每年幾次,每次一小時。父親會說他又長高了,會說他的成績很好,會叫他繼續努力。然後時間到,懲教人員會把父親帶走,他會和母親一起走出監獄,坐上那班漫長的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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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頭喝了一口汽水。汽水已經不凍了,碳酸的刺激感也減弱了很多,只剩下糖漿的甜膩在舌尖上停留。那甜味讓他的喉嚨有些不舒服,他吞了下去,然後將汽水罐放在長椅上。碳酸的刺激讓他的眼眶微微發紅,但他沒有哭。他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他發現哭沒有用,他七歲那年哭了很久,母親哭了更久,但父親沒有回來。後來他就不再哭了。他把所有應該流出來的眼淚都壓在胸腔最深處,讓它們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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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母親今晚去見尤賢曦,是想說服她接這個案件。他知道法援署已經批准了重審申請,新的DNA證據出現了。他知道盧飛揚願意出庭作供。他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他的父親有可能會被釋放,有可能會回家,有可能會重新出現在他的生活中。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但他無法分辨那是期待還是恐懼。期待,是因為十年來他一直渴望有一個父親。恐懼,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一個被監獄關了十年的父親,那個人在他記憶中已經變得模糊而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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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管理員開始收拾書架。她將一輛手推車推到書架之間,上面堆滿了學生歸還的書籍,書脊上貼著不同顏色的分類標籤。她拿起一本書,核對書脊上的編號,然後將它插回書架上。書頁和書頁之間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圖書館裡格外清晰。她做完一排書架,又推著手推車走到下一排,車輪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滾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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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抬起頭,看了一眼掛在圖書館門口上方的時鐘。六時二十分。圖書館還有十分鐘就要關門了。他合上那本一頁都沒有讀進去的化學教科書,將它放進書包。書包的拉鏈有些卡住,他用力扯了幾下才拉上。然後他站起來,將椅子推回桌下,拿起那罐喝了一半的汽水,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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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員從櫃檯後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李曉風也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開防火門,走進走廊。走廊上的光管已經熄了一半,只剩下每隔一盞的節能模式,光線昏暗而冷清。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上迴盪,經過一間間緊閉的課室門口,每一扇門上都有一個小窗,窗後是漆黑的教室,桌椅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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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教學大樓。校園裡的天空已經暗了下來,只剩下西邊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深橘色的餘暉。操場上的籃球架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影子的邊緣模糊不清。校工正在操場角落清掃落葉。校門口的保安員看到李曉風走過來,從更亭裡探出頭,跟他說了句「這麼晚才走啊」,他微微點了一下頭作為回應,然後走出了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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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他經過菜市場。菜市場已經開始收檔,攤販們正在將一箱箱賣剩的蔬菜搬上貨車。地上殘留著冰塊融化的水漬和踩爛的菜葉,空氣中混雜著魚腥味和水果腐爛的甜膩氣味。一個魚販正在用膠喉沖洗地板,水花濺到行人路上,李曉風繞過那片濕地。他經過一間文具店,櫥窗裡陳列著各種型號的計算機和美術用品。他經過一間麵包店,門口掛著新鮮出爐的蛋撻和菠蘿包,香氣從店內飄出來,讓他的胃輕輕收縮了一下。他沒有停下來買東西,只是一直走,穿過熟悉的街道,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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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母親今晚要去見的那個女人。他在新聞報導中見過尤賢曦的樣子,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眼神銳利、說話簡潔的女人。她看起來很冷靜,很專業,很不容置疑。和他記憶中踏在檢控席上的那個年輕女子判若兩人。十年前他沒有進入法庭,未滿十八歲的人不能進入刑事法庭旁聽。他對那場審判的全部印象都來自母親的轉述和後來的新聞報導。但他在腦中描繪過無數次那個畫面,一個年輕的女檢控官用精準的語言和有力的證據,一步步說服陪審團相信他的父親是殺人犯。那畫面在他腦中已經被重複了太多次,以至於變成了一種類似事實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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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同一個女人要來推翻她親手建立的定罪。李曉風不知道該如何理解這件事。如果他父親真的是無辜的,那為什麼十年前沒有人發現?為什麼需要十年的時間,才能糾正一個錯誤?如果法律需要十年才能還一個人清白,那麼這個制度還值得他嚮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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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問過任何人。他沒有問過母親,因為他知道母親已經承受了太多,不需要再分擔他的困惑。他也沒有問過老師,因為老師不知道他父親的事。他也沒有問過同學,因為同學根本不認識真正的他。他把這個問題鎖在心裡,和許多其他問題一起鎖在同一個位置。它們在黑暗中沉默地堆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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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家樓下。這是一幢樓齡超過四十年的舊樓,外牆的紙皮石已經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色的混凝土。大堂的燈光昏暗,信箱整齊地排列在牆上,有些信箱的門已經生鏽,鎖壞了也無人修理。他按下升降機按鈕,升降機門打開時發出刺耳的碰撞聲,廂內的燈光閃爍了一下才穩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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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關上門,開始向上移動。纜繩在槽中發出低沉的摩擦聲。李曉風看著門上方那排跳動的數字,從地下跳到一樓,再跳到二樓。他想,母親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尤賢曦的事務所。她們可能正坐在會議室裡,母親用她慣常的平靜語氣敘述著這十年來的抗爭,尤賢曦用她專業的冷靜表情傾聽著。他想起母親今天出門前的樣子,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襯衫,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眼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看起來很疲憊,但她沒有抱怨,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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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在他家的樓層打開了。他走出升降機,在走廊上停了一會。走廊盡頭的窗戶可以看到對面大廈的牆壁,牆上攀附著密密麻麻的冷氣機散熱器和晾衣架。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對面大廈的窗戶亮起一盞盞燈光,橙黃色的、白色的、藍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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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家門口,從書包裡摸出鎖匙。鎖匙串上只有兩把鎖匙,一把是閘門的,一把是木門的。他打開閘門,再打開木門,走進屋內。屋裡很安靜,沒有開燈,只有玻璃外面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照亮了客廳的輪廓。飯桌上放著一個用保鮮紙蓋住的飯盒,旁邊有一張字條,母親的字跡端正而用力:「飯在桌上,加熱再吃。我去見律師,晚一點回來。不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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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張字條,看了很久。然後他將字條摺好,放進口袋裡。他沒有開燈,只是坐在沙發上,讓黑暗包圍著自己。玻璃外面的霓虹燈光在他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交替而過。他想起了十年前父親最後一次帶他去公園的那天。那天陽光很好,父親在長椅上教他辨認榕樹的氣根。他說,榕樹的氣根會一直往下生長,直到觸碰到泥土,然後它們會變粗、變硬,變成新的樹幹,支撐著整棵樹繼續向外擴展。那時候他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有點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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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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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事務所燈火通明。會議室的長桌上鋪滿了李文朗案的文件,白板上的時間線已經被反覆修改了無數次,箭頭和備註層層疊加,形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蘇敏莉坐在長桌末端,正用螢光筆在一份文件上標註關鍵段落。霞姐在會議室角落的椅子上翻閱一份剛從入境處調出的離境記錄,旁邊放著一杯已經不冒熱氣的普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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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佇立在白板前,手中握著白板筆,筆尖懸在半空中。她正在思考時間線上的最後一個缺口——案發當日下午四時至六時之間,那名持過期工作證件進入控制室的外來人員究竟是誰。蔣定邦已經透過律師否認了所有指控,石國棟的說詞仍然滴水不漏。這道缺口如果補不上,整條證據鏈就無法完全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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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陳德文那邊還有沒有新的資料?」尤賢曦頭也不回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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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當年大廈管理處的訪客登記簿。」霞姐放下手中的文件,從身旁的公事包中取出一份傳真。傳真的紙張很薄,邊角因為多次摺疊而出現摺痕。「登記簿上面記錄了案發當日下午四點十五分有一個自稱『宏達系統維修』的人簽名進入大廈。可是——」她將傳真放在桌上,指著簽名欄。「簽名潦草到根本看不出是什麼字。陳德文查過,宏達系統維修這間公司在案發前一年已經清盤了。那張工作證是偽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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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文件堆中抬起頭,眉頭緊緊皺著。「如果有人偽造工作證進入控制室,那意思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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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就是閉路電視時間的改動不是意外。」尤賢曦將白板筆放在筆槽中。她轉過身,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仍然停留在時間線上。「有人刻意進入控制室,關掉了自動校準功能,讓閉路電視時間慢了八分鐘。這個人知道系統的運作方式,知道怎麼修改設定,還知道大廈的保安漏洞。他是有備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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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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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佇立在門口。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襯衫,深藍色的及膝裙,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用一個簡單的黑色髮夾固定住。沒有化妝,臉色有些蒼白,眼底下是兩道很深的黑眼圈,看得出是長期睡眠不足積累下來的痕跡。她的身形比尤賢曦想像中更瘦小,肩膀微微向前縮,但脊背挺得很直。她手中提著一個舊款的黑色手提袋,袋子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提把上纏著一圈膠紙,那是用了很多年的袋子,沒有更換,因為沒有多餘的錢去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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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站起身,走過去迎接她。她在門口和林昭雨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將她帶進會議室。蘇敏莉迅速將長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騰出一塊空間,然後去茶水間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林昭雨面前。玻璃杯外壁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在會議室的光管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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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女士,你好。」尤賢曦走上前,向她伸出手。「我是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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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瘦,骨節分明,握手的力度比尤賢曦預期中用力一些。她的手心有些粗糙,是一個長年做家務和握筆批改作業的小學教師的手。她抬頭看著尤賢曦,眼神中沒有一絲閃爍。那雙眼睛很疲倦,虹膜的顏色有些暗淡,但瞳孔深處有一種被苦難磨礪過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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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謝謝你願意見我。」林昭雨說,語調很平靜,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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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坐。」尤賢曦示意她在長桌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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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水杯推到林昭雨面前,然後和霞姐一起退出會議室。蘇敏莉臨走前看了尤賢曦一眼,尤賢曦微微點了一下頭。門在她們身後輕輕關上,會議室裡只剩下尤賢曦和林昭雨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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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板上的時間線在頭頂光管的照射下顯得格外醒目。紅色和藍色的記號筆在上面交錯成一個複雜的圖案,記錄著這宗案件每一個時間節點和每一項證據的對應關係。林昭雨的目光在白板上停留了一會,然後落在桌面上那份判決書的副本上。她認得那份文件,封面上印著高等法院原訟法庭的標誌,案件編號她記得。十年前她坐在法庭的旁聽席上,親眼看著法官簽下這份判決書。十年後,同一份文件出現在她的面前,紙張已經泛黃,頁角因為多次翻閱而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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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女士,謝謝你願意來見我。」尤賢曦在林昭雨對面坐下,將面前的文件推到一旁,騰出一片空間。「霞姐跟我講了你的情況。法援署的重審申請已經批出,我們現在正在進行正式的調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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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霞姐有跟我保持聯絡。我知道DNA報告已經排除了我丈夫,我知道閉路電視時間有問題,我知道盧飛揚法官願意出庭作供。霞姐說你們找到很多新證據。」林昭雨說,雙手捧著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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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但我必須坦白跟你講,這宗案件的重審不會容易。」尤賢曦說。「當年的調查人員有部分仍然在職,他們對我們的調查有一定的——」她斟酌了一下詞語,「——保留。我們需要時間逐項證據去驗證,逐個證人去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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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我明白這些事情不會那麼快。我等了十年,不介意再多等一會兒。」林昭雨低下頭,看著杯中的水。水面倒映著頭頂光管的白色光影,晃動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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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她看著林昭雨握著水杯的手,那雙手的指節有些腫脹,顯然是長期過度使用留下的痕跡。她想起霞姐告訴她的那些事情:林昭雨十年來賣掉了房子,耗盡了積蓄,一次又一次地向不同的律師求助,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絕。她在小學教書,日間面對數十個學生的吵鬧,夜間回到空蕩蕩的家中繼續寫申訴信。她比任何人都更早發現案件中的疑點,她曾經在法庭記錄中找到閉路電視時間的矛盾之處,曾經在法醫報告中發現DNA樣本被忽略的記錄,曾經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給不同的政府部門。但沒有人願意聽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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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女士,霞姐跟我講過你在信中的要求。你點名要求我接這宗案件。」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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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抬起頭,直視尤賢曦的眼睛。她的眼神沒有閃爍,沒有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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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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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十年前是我親手將你丈夫定罪?」尤賢曦問。這句話她想問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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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很清楚十年前的檢控官是誰。我記得你在法庭上的每一句話。我記得你怎樣說服陪審團相信我丈夫是兇手。我記得宣判那天你的表情——你很平靜,好像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林昭雨說,聲線仍然平靜,但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些,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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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的空氣凝滯了。光管的嗡鳴聲在沉默中變得格外清晰。牆上的時鐘秒針緩慢地移動,每一步都在寂靜中留下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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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過你。我恨了很多年。每天晚上,當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我會想起你,想起你怎樣親手拆散了我的家庭。我會想像如果有一天我見到你,我會跟你說什麼。我會想像你會後悔,會道歉,會承認自己犯了錯。」林昭雨繼續說,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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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杯中的水面終於平靜下來,不再有任何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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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後來我明白了一件事。真正害我丈夫的,不是法庭上的人。不是你,不是法官,不是陪審團。真正害他的,是那些隱瞞了真相的人。那些明明知道閉路電視時間有問題、卻選擇不說出來的人。那些明明知道DNA證據不完整、卻選擇將報告鎖在檔案裡面的人。」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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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水杯放在桌面上,杯底和桌面之間發出一下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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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選擇相信你。我相信一個曾經犯錯的人,會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出真相。因為你不只要說服法庭,你還要說服你自己。」她說,直視尤賢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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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她看著林昭雨那雙疲倦但堅定的眼睛,看到了一個女人在十年絕望中淬煉出的東西。林昭雨說得很清楚,她沒有原諒。那是一種比原諒更難做到的東西,將仇恨暫時擱置,為了更大的目標而做出一個不合常理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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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女士,我必須跟你坦白一件事。」尤賢曦開口,語氣比平時慢了許多。「十年前我處理這宗案件的時候,我沒有懷疑過任何證據。我沒有懷疑過閉路電視時間的準確性,沒有懷疑過警方調查的完整性,沒有懷疑過法醫報告的結論。我那時候很年輕,很相信自己的判斷。我以為正義就是將兇手繩之以法。現在回看當年,我當年的自信,可能只是一種年輕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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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沒有立即回應。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不熱了,溫溫的液體滑過喉嚨。她放下杯子,用拇指抹去杯口留下的一圈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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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你知不知道,我兒子一直不肯來見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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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微微點頭。蘇敏莉之前跟她提過,林昭雨今晚會帶兒子一起來,但最終只有林昭雨一人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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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曉風。今年十七歲,正在讀中六。他的成績很好,尤其是理科,化學老師說他有潛質做科研人員。」林昭雨說,提到兒子的名字時,語氣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變化,是一種母親在提到孩子時特有的溫柔和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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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拇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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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從來不在學校提起他的父親。他小時候,有一次學校做分享活動,要每個學生講自己爸爸做什麼工作。他回到家裡哭了很久,問我為什麼他沒有爸爸。我跟他說,你有爸爸,只是爸爸不在這裡。」她的聲音微微顫動,但她很快穩住了。「從那天開始,他就學會了在學校不提父親。填家庭資料的時候只填我的名字。同學問起的時候含糊地帶過。這些事不是我教他的。是他自己學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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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靜靜地聽著。她沒有打斷,沒有追問。她知道林昭雨需要把這些話說出來,這些話她可能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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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年,我帶著曉風去赤柱探望他爸爸,每年幾次。每一次都要搭很久的巴士,從九龍到赤柱,坐在會見室那張膠面摺枱前面,隔著玻璃看著他爸爸。曉風小時候會在巴士上問我:『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可以回家?』我每一次都回答他:『很快。』可是一年又一年過去,他從七歲變成十七歲,他爸爸都沒有回到家。後來他就不再問這個問題了。」林昭雨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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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她的動作很慢,需要一些時間來整理接下來要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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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星期,重審的新聞出來之後,他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他不會問我案件的進展,不會主動提起他爸爸的名字。他放學之後會留在圖書館很久,回到家就進房間關上門。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問過他想不想一起來見你,他說不想。」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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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著尤賢曦。她的眼眶沒有泛紅,沒有淚水。十年的時間已經讓她的淚腺乾涸了。但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焦慮和無力,為那個她無法觸及的孩子而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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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明白。我不是要你向他道歉,也不是要你做什麼特別的事。我只是想你知道,這宗案件影響的不只是我丈夫,還有一個從七歲開始就沒有了父親的少年。」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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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的沉默延續了很長時間。牆上的時鐘秒針繼續移動,每一步都清晰可聞。光管的嗡鳴聲時高時低。桌面上那份判決書的副本在光管照射下泛著暗淡的光澤,紙張的邊緣微微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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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尤賢曦開口。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專業的語氣去分析、去歸納、去給出一個解決方案。她只是說出了這三個字,語氣比任何法庭陳詞都更樸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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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她從那三個字中聽到了她需要的東西,不是承諾,不是保證,只是一種坦誠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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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林昭雨說。她站起身,拿起放在身旁的手提袋。「我不打擾你繼續工作了。案件的進展霞姐會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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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女士,我會盡力。」尤賢曦也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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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在門口停下腳步。她回頭看著尤賢曦,猶豫了片刻,然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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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她說,聲線平靜,沒有任何攻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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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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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後悔過?十年前,親手將我丈夫定罪——你有沒有後悔過?」林昭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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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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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的光管嗡鳴聲在沉默中變得格外清晰。白板上的時間線在燈光下泛著紅藍交錯的光影。桌上那份泛黃的判決書副本靜靜地躺在那裡,封面上印著十年前尤賢曦親手簽署的名字。那名字的墨水已經褪成淡棕色,但每一個筆畫都依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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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看著她的沉默,輕輕地點了點頭。她沒有追問,沒有要求一個明確的答案。她從那沉默中得到了某種東西,也許不是答案,但比答案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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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推開門,走出了會議室。霞姐在走廊上等著她,陪她走到電梯口。電梯門打開時發出清脆的提示音,然後門關上,將她的身影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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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獨自留在會議室裡。她沒有回到白板前,只是在長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她面前放著林昭雨留下的水杯,杯中的水還剩下一半,水面平靜無波。杯口有一圈淡淡的唇印,是林昭雨喝水時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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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十年前李文朗在被告欄裡的沉默。那種深沉的、不肯解釋的沉默。她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解讀那種沉默的,她認為那是罪犯心虛的表現,是無法面對自己罪行的逃避。她站在陪審團面前,用精準的語言和有力的證據,將那種沉默描繪成一個殺人者的默認。那時候她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性,那種沉默,可能是一個無辜者對司法制度的絕望。一個知道自己說什麼都不會被相信的人,最終選擇了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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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白板筆,走回白板前。她在時間線的旁邊寫下了一行新的註記,筆跡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然後她退後一步,看著那條跨越十年的時間線。從案發當日下午四時系統重啟開始,到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到閉路電視記錄的空白期,到陪審團的裁決,到今天她在這裡重新審視每一項證據。十年的時間被濃縮在這塊白板上,每一個箭頭都指向同一個問題——當年究竟是誰隱瞞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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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蘇敏莉探頭進來,手裡捧著一疊新打印出來的文件。她看見尤賢曦獨自佇立在白板前,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即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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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新發現?」尤賢曦頭也不回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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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剛剛發了一份文件過來。他在檔案室找到一份當年的內部備忘錄,石國棟寫給蔣定邦的。備忘錄上面提到技術員初步訪談記錄,石國棟建議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蘇敏莉走進來,將文件放在桌上。「而蔣定邦在備忘錄上面親筆批示——」她用螢光筆點了一下複印件上的某個位置,「『同意。優先處理主要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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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轉過身,拿起那份備忘錄的複印件。她看著那行用鋼筆寫下的批示,字跡端正而有力。蔣定邦的簽名只有一個字,但那一個字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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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蔣定邦知道時間誤差的存在。他批准了石國棟將記錄鎖在內部檔案裡面。」蘇敏莉說,語氣中帶著壓抑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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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麼簡單。」尤賢曦放下備忘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行批示上。「程國強說他當年被人威脅,威脅他的人聲稱是蔣定邦的助理。如果這個指控是真的,那蔣定邦不只知道時間誤差,他還主動出手阻止辯方挑戰閉路電視證據。他同時向調查人員施壓,要他們加快破案;向辯護律師施壓,要他沉默;然後在內部文件上面留下一個『管理疏失』的簽名,讓自己在法律上面可以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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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佈局好精密。」蘇敏莉說,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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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警隊裡面打滾了超過三十年的人,他知道怎樣留下足夠的保護給自己,同時將責任分散給其他人。石國棟負責執行,程國強負責沉默,他自己留在幕後,只簽了一個名字。」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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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備忘錄放在桌上,和其他證據放在一起。DNA報告。閉路電視時間誤差記錄。技術員訪談記錄。程國強的證詞。內部備忘錄。這些文件拼湊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圖像。但這幅圖像中還有一個缺口,當年進入控制室修改系統時間的那個人,究竟是誰。那個人是這一切事件的起點。沒有他,閉路電視時間就不會出錯,整條證據鏈就不會被污染,李文朗可能永遠不會被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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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繼續查。叫霞姐找陳德文,看看他能不能追查到當年那張偽造工作證的來源。」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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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頭,在記事本上記下了這項任務。然後她抬起頭,看了尤賢曦一眼。她注意到尤賢曦的眼神中有一種她不太常見到的東西,不是疲倦,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難以命名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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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林女士跟你說了什麼?」蘇敏莉小心翼翼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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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將白板筆放回筆槽中,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然後走向會議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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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做到這裡。你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她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蘇敏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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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走進走廊。走廊上的光管已經熄了一半,只剩下每隔一盞的節能模式。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上迴盪,每一步都清晰而穩定。她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將自己獨自留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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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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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辦公椅上坐下來,身體向後靠,背部貼著椅背。中環的夜景從落地玻璃窗透進來,維港對岸的燈火在夜空中閃爍,渡輪的燈光在海面上緩緩移動,大廈外牆的霓虹招牌在黑暗中變換著顏色。這些燈光映在她的臉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個被城市光影包圍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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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林昭雨剛才的問題。你有沒有後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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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她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一個簡單的「有」或「沒有」。悔恨是一種很奇怪的情緒。它不會像憤怒那樣瞬間爆發,也不會像悲傷那樣慢慢消退。它會沉澱在心底最深處,像一塊被水浸透的木頭,表面看來沒什麼異常,但內裡已經被重量壓得無法浮起。這十年來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李文朗案,甚至在辭去檢控官職務轉做大律師之後,她也沒有回顧過這宗案件。她告訴自己那是因為她已經離開了律政司,那些案件已經是過去式。但今晚她終於明白,她一直沒有回顧,不是因為她已經放下了,而是因為她不敢。她害怕翻開那份判決書,害怕看到自己當年在法庭上說過的每一句話,害怕發現那些她曾經深信不疑的證據,原來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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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有打開的對話框。對話框的頂部顯示著盧飛揚的名字。她打了一行字,然後刪掉,又重新打了一次。最終發送的訊息只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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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今晚來見了我。她問我有沒有後悔過。我沒有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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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送後,她將手機翻轉放在桌面。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每一次在法庭上面對棘手問題時,她都會將手機翻轉,讓屏幕朝下,讓自己暫時與外界隔絕。但今晚這個動作無法幫她隔絕任何東西。林昭雨的問題像回音一樣在她腦中重複播放,每一次重複都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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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了一下。盧飛揚回覆了。他的訊息很短,只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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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回答任何人。你只需要回答你自己。」盧飛揚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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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將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拿起公事包,走出了辦公室。她在走廊上經過會議室時,從門上的玻璃窗看到白板上那條密密麻麻的時間線。紅色的箭頭從案發當日指向今天,中間跨越了十年的空白。她想,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技術員的越洋作供需要準備,程國強的下落需要追查,內部備忘錄的內容需要在法庭上向石國棟盤問。案件還有很多缺口需要填補。但今晚,她需要先回答那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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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MZol5DTr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