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各自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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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政中心高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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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的辦公室在二十三樓。每天早上八點半,她準時推開這扇門,將公事包放在門口的矮櫃上,然後走到窗前,拉開百葉簾。這個習慣她維持了接近十年,拉開百葉簾,讓陽光照進來,然後佇立在窗前深呼吸三次,將昨夜的疲憊從肺腑中擠出去。今天她拉開百葉簾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維港海面上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渡輪的汽笛聲穿過霧氣隱約傳來,沉悶而遙遠。對岸的建築物輪廓在霧中變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洗過的素描畫。她將手掌貼在玻璃上,感受到玻璃傳來的微涼,然後收回手,坐回辦公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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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桌是淺灰色的防火板桌面,邊緣有些磨損的痕跡,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木屑壓合層。桌上放著一台電腦顯示器、一個筆筒插著幾支藍色原子筆和黃色螢光筆、一個用了多年的陶瓷杯,杯身上印著律政司的徽號,杯口有一道細微的裂痕,她一直沒換。桌面收拾得很整潔,這是她長年養成的習慣,桌面不留未處理的文件,每一個案件都有它專屬的文件夾,標籤上寫著案件編號和處理進度。她相信整潔的桌面能帶來整潔的思路。但今天,桌面中央放著兩份文件,並排而列,像兩塊壓在她胸口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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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是尤賢曦提交的時間線分析報告。報告用一個淺黃色的文件夾裝著,文件夾封面上用黑色墨水寫著案件編號和「重審申請——辯方陳詞及證據摘要」。她已經讀了三遍,每一遍都讓她對當年案件的認知鬆動一些。閉路電視時間誤差八分鐘。技術員周偉成的證詞。大廈管理處的值班記錄。內部參考檔案缺頁四頁。石國棟與蔣定邦之間的內部備忘錄。這些證據被尤賢曦用清晰的分點方式逐一列出,每一項後面都附上了資料來源和檔案編號。最後一頁是一條時間線,從案發當日下午四時閉路電視系統重啟開始,到案發翌日下午三時閉路電視片段被提取結束,中間的每一個時間節點都被標註出來,空白期和矛盾之處用紅筆圈出。整份報告的邏輯清晰,精準地切入十年前那場審判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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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是程警長今天上午透過內部系統提交的警方檔案摘要。這份摘要比尤賢曦的報告更簡短,但內容同樣致命。程警長在檔案室找到的閉路電視提取記錄和現場封鎖記錄之間的十七小時空白期。技術員初步訪談記錄中被標記為「未經核實」的系統時間誤差內容。大廈值班記錄中外來人員進入控制室的記錄,以及那張屬於已倒閉公司的過期工作證件。內部備忘錄上蔣定邦的親筆批示。還有那四頁缺頁的索引記錄。程警長在摘要末尾寫了一句簡短的備註,筆跡端正但用力很深,幾乎穿透了紙背:「以上各項均顯示當年調查過程中存在系統性程序問題。建議律政司全面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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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將兩份報告的內容在腦中交叉比對。尤賢曦提出的每一個疑點,程警長都從警方檔案中找到了對應的文件支持。這不是兩個獨立的消息來源,這是兩條獨立的調查線索,從不同的方向出發,最終匯聚在同一個結論上。當年的定罪,建立在一個不可靠的閉路電視時間線之上。而這個時間線的不可靠性,是有人刻意隱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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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放在桌角的陶瓷杯,喝了一口已經冷卻的咖啡。咖啡是今天早上秘書幫她沖的,但她一直在看文件,忘了喝。苦澀的咖啡因在舌尖擴散開來,讓她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她放下杯子,杯子碰到桌面時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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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門被敲響。關敏華沒有抬頭,只是說了一聲「請進」。門推開了,走進來的是她的直屬上司——刑事檢控科副刑事檢控專員,姓周,關敏華和其他同僚私底下稱呼他為周Sir。周Sir今年五十七歲,頭髮整齊地向後梳,露出一個飽滿的額頭。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打得筆直,皮鞋擦得光亮,步伐沉穩而有節奏。他在律政司工作了超過三十年,處理過無數敏感案件,對司法體制的運作瞭如指掌。他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種溫和的微笑,那微笑讓人感到安心,但關敏華知道,那微笑底下藏著極其敏銳的計算能力,他永遠知道哪一個決定對律政司最有利,哪一個姿態能最大限度地保護體制的聲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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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敏華。」周Sir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沒有等她邀請。他將一份文件放在她的桌面上,那是今早由警務處內部事務科送來的通知,內容涉及李文朗案重審的檔案調閱進度。「有幾件事想跟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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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周Sir。」關敏華將面前的文件稍微整理了一下,將尤賢曦的報告和程警長的摘要疊放在一起,放在左手邊。這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她不想讓周Sir看到她正在研讀辯方的陳詞。但周Sir的目光在那疊文件上停留了一瞬。她知道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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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案的重審準備得怎麼樣?」周Sir問。他的語氣輕鬆,像隨口提起一個尋常的案件。他蹺起腿,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隨意而從容。但他的問題從來都不是隨意的,關敏華和他共事多年,深知他每一個問題背後都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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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展順利。」關敏華回答,語氣專業而克制。她從文件架上抽出李文朗案的檔案,翻開第一頁。「辯方已經提交了時間線分析報告和警方檔案摘要。我們正在審閱他們提出的每一項證據。DNA報告已經確認排除了李文朗,閉路電視時間誤差的證據也相當有力。暫時沒有發現任何可以反駁這些證據的理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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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Sir微微點頭,沒有急於回應。他的目光轉向玻璃外面,維港上空的霧氣正在慢慢散去,露出對岸模糊的建築物輪廓。他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語調依然輕鬆。「敏華,你做了檢控官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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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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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周Sir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這個數字的重量。「這十年來,你的表現一直都很出色。我記得你入職那年,跟尤賢曦是同一屆。當年你們兩個被稱為律政司的雙星,兩個年輕女檢控官,都那麼有潛質。後來尤賢曦轉去做大律師,你就留下來了,一路升到高級檢控官。十年的時間,你對律政司的運作已經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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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周Sir。」關敏華說。她聽得出來,這番話不是在表揚她。這是一場鋪墊,先肯定她的能力和資歷,然後再提出真正想說的話。這是周Sir慣用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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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你這麼有經驗,」周Sir繼續說,語氣依然溫和,「所以我希望你明白,這宗案件不只是一宗普通的重審。李文朗案涉及的,不只是一個人是否被冤枉的問題。如果這宗案件被推翻,公眾會對司法制度產生質疑。十年前的調查人員、檢控官、法官,他們的聲譽都會受到影響。我們需要確保案件能夠有效率地處理,不要出現不必要的複雜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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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的心微微一沉。她知道「不必要的複雜情況」這幾個字的意思。在律政司的詞彙中,這意味著避免任何可能導致案件拖延、傳媒炒作、或制度檢討的情況。換句話說,就是希望她不要過度配合辯方的調查。希望她在合理範圍內——不,是在合理範圍的邊緣——阻撓案件的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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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Sir,」關敏華的語氣仍然專業,「我的職責是代表公眾利益。根據檢控官守則,我有責任確保法庭審視所有相關證據,包括可能對被告有利的證據。DNA新證據和閉路電視時間誤差的問題,已經構成合理懷疑。如果我們嘗試隱瞞或者淡化這些證據,我們就可能是在阻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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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Sir的微笑沒有消失,但他的眼神微微收窄了一點,像攝影機鏡頭在調整焦點。他換了一個姿勢,將蹺起的腿放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關敏華的辦公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那個節奏緩慢而均勻,像一個節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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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華,你說得很對。」他說,語氣仍然溫和,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檢控官的職責是代表公眾利益。但公眾利益不單是一個案件的真相。公眾利益還包括公眾對司法制度的信心。如果我們公開承認十年前的檢控程序有問題,公眾會怎樣看我們?他們會不會開始質疑每一宗舊案的判決?會不會有更多囚犯趁機提出上訴,消耗法庭的資源?這些都是你需要考慮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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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沒有立即回應。她垂下眼簾,看著桌面上那兩份並排的文件,尤賢曦的報告和程警長的摘要。她想起了尤賢曦在重審開庭時說的那句話,這次重審不是要證明李文朗是好人,也不是要證明警察是壞人,而是要證明十年前法庭沒有看到全部真相,現在是時候把缺失的部分補回來。她記得尤賢曦說這句話時的神情,不是激昂的演說,而是一種平靜的陳述,一種對真相近乎頑固的堅持。十年前她認識的尤賢曦就是這樣的人,那時候她們兩個年輕檢控官在深夜的辦公室裡加班,翻閱堆積如山的案例彙編,反覆推敲每一條法律論據。那時候的尤賢曦總是說,法律是用來找出真相的,不是用來隱瞞真相的。十年過去了,尤賢曦變了很多,但那句話,她還在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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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Sir,」關敏華抬起頭,直視上司的眼睛,「我明白你的關注。但我必須指出,如果律政司在這宗案件中選擇了保護體制而不是追求真相,一旦真相最終被揭露——而我相信它很快就會被揭露——律政司的聲譽會受到更大的打擊。到時公眾不單會質疑十年前的程序,還會質疑我們今天的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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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Sir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桌面,雙手收回膝上,背部靠回椅背。他的微笑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的神情。關敏華知道他在衡量什麼,他在衡量她的立場是否堅定到足以對抗來自上級的壓力,衡量她是否願意為了這宗案件賭上自己的職業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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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立場很清晰。」周Sir最後說。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將那份警務處內部事務科的通知收回手中。「這樣吧,你手上的案件也蠻多的,我擔心你會負荷過重。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安排將李文朗案轉交給另一位檢控官處理。這樣你就可以專注處理其他案件,大家都會舒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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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也站了起來。她和周Sir面對面站著,兩人之間隔著那張淺灰色的辦公桌。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肩膀,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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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周Sir的關心。」她說,語調平靜而清晰。「我處理得來。李文朗案由一開始就是我跟開的,我對案件的細節最熟悉。如果現在轉交給其他人,只會拖慢案件的進度,這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我會繼續代表律政司處理這宗案件,確保所有證據都得到公平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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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Sir看著她,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情緒,有欣賞,有無奈,或許還有其他什麼。他最終點了點頭,微笑重新回到臉上,但那微笑已經沒有了進門時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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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既然你這麼堅持,我就放心交給你。」他說,語氣中帶著一種微妙的讓步。「你知道我們都相信你的判斷。如果有任何問題,隨時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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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出辦公室,步伐依然沉穩,但關敏華注意到他在門口停頓了一瞬,似乎想回頭說什麼,最終沒有開口,只是輕輕帶上了門。門關上時發出低沉的撞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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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獨自佇立在辦公桌前,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背部靠在椅背上,感覺到襯衫的布料因為剛才的緊張而微微黏在背脊上。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陶瓷杯,喝了一口完全冷卻的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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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剛才那場對話的意義。那不是一場普通的匯報,那是一場試探,一場關於忠誠和立場的試探。周Sir沒有直接命令她做任何事,沒有叫她隱瞞證據,沒有叫她拖延程序,沒有叫她拒絕辯方的申請。他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仔細包裝,聽起來像是在關心她的工作量,在關心律政司的聲譽,在關心司法制度的穩定。但他真正想傳達的訊息很清楚,他希望這宗案件能夠有效率地處理,希望不會出現不必要的複雜情況。他希望她不要成為那個讓體制難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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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尤賢曦的報告重新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是一條時間線,從案發當日下午四時閉路電視系統重啟開始,到陪審團裁定李文朗罪名成立結束。時間線上的每一個節點都標註著證據的支持和矛盾。她看著那條時間線,想起了十年前的另一條時間線,那時候她還是一個剛入職的年輕檢控官,每天坐在律政中心的小辦公室裡,翻閱堆積如山的案件檔案。她記得尤賢曦當年處理李文朗案時的樣子,自信、鋒芒畢露、堅信正義不容置疑。那時候她坐在尤賢曦旁邊的辦公桌上,看著尤賢曦在開審前一晚通宵準備開案陳詞,咖啡一杯接一杯地喝。她記得尤賢曦當時說了一句話,語氣堅定得不容反駁:「證據鏈很完整。李文朗一定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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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十年過去了,同一條證據鏈被逐條拆解。DNA證據排除了李文朗。閉路電視時間誤差被證實。技術員的關鍵證詞被壓下。內部參考檔案缺頁。內部備忘錄顯示上級知情。每一條拆解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當年的證據鏈並不完整,它是被人刻意剪裁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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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將報告放下,拿起手機,猶豫了一會,又放下。她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懸停,腦中反覆思量著一個問題:她應該打給誰。她可以打給尤賢曦,告訴她律政司內部有人試圖阻撓案件進展。但這樣做會違反她對上司的保密責任,也可能讓她在體制內的處境更加困難。她也可以打給一個她信任的資深同事,徵詢對方的意見。但這樣做可能讓對方也被捲入這場風波中。她最終將手機放回桌面,沒有撥出任何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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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外面的維港海面波光粼粼,晨霧已經完全散去,露出了對岸清晰的建築物輪廓。渡輪緩緩駛過海面,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泡沫軌跡。她看著那道軌跡慢慢擴散、消失,想起了十年前尤賢曦在檢控席上發表結案陳詞的那個下午。那天她坐在旁聽席上,親眼看著尤賢曦如何用精準的邏輯和有力的證據說服陪審團。她記得尤賢曦當時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她記得陪審團退庭商議時,尤賢曦坐在法庭外的長椅上,雙手緊緊握著一杯已經冷卻的咖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當陪審團回來宣布罪名成立時,尤賢曦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那是一口屏了很久的氣。當時關敏華以為那是鬆一口氣,是勝利的釋然。現在回想起來,那口氣可能比勝利更複雜,可能是一個年輕檢控官在面對一個人的自由被剝奪時,內心深處無法言喻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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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份內部備忘錄的副本從程警長的摘要中抽出來,放在桌面上。石國棟的筆跡和蔣定邦的批示並排在同一頁紙上。石國棟寫道:「技術員周偉成初步訪談記錄中提及系統時間可能存在偏差,建議將該記錄列為『內部參考』,待調查完成後再決定是否納入正式報告。」蔣定邦在旁邊批示:「同意。優先處理主要證據,次要線索可在審結後再作跟進。」這兩段文字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清晰的決定,將對被告有利的證據壓下,優先處理那些指向定罪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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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電腦,開始撰寫一份內部法律意見書。意見書的標題是:「就李文朗案重審之證據披露建議」。她在文件中詳細列出了尤賢曦報告和程警長摘要中提出的每一項證據問題,逐一分析它們對重審結果的潛在影響。她在結論中寫道:「基於上述分析,控方在重審中將面臨重大證據挑戰。DNA新證據已排除被告,閉路電視時間誤差證據構成合理懷疑,內部檔案缺頁問題需進一步調查。建議控方在重審中採取合作態度,全面披露所有相關證據,以維護司法公正及公眾對法律制度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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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草稿打印出來,放在桌面上,用紅筆逐字修改。她在「全面披露所有相關證據」這幾個字旁邊加了一個星號,然後在頁面空白處寫下一行備註:「該建議可能與上級期望存在分歧,但符合檢控官守則及公眾利益。」她將修改後的意見書重新打印,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後放進文件夾中,準備在下午的內部會議上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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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之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維港海面上傳來的渡輪汽笛聲遙遠而清晰,像一個低沉的信號,提醒她時間仍在流動。她知道這份意見書將會引起內部爭議。她知道周Sir和其他高層可能會對她的立場感到不滿。她知道自己的職業前途可能會因為這個決定而受到影響。但她沒有後悔。十年前她坐在旁聽席上,親眼看著尤賢曦用不完整的證據說服陪審團。當時她不知道證據不完整,但現在她知道了。知道之後仍然選擇沉默,那就是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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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尤賢曦。訊息很簡短,只有一句話:「內部備忘錄已確認,請準備在聆訊中全面盤問石國棟。」她沒有等待回覆,將手機放回桌面,然後繼續翻閱面前的文件。玻璃外面的維港海面在正午的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對岸的建築物輪廓清晰而銳利。她知道,接下來的聆訊將會比任何人預期的更加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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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門外傳來了秘書的敲門聲,提醒她下午兩點有一個內部會議。她點頭回應,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百葉簾。正午的陽光直射進來,將整個辦公室照得通亮。她佇立在那裡,讓陽光照在臉上,感受著那種溫暖而刺目的觸感。然後她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準備好的意見書,推開門,走向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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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經過的同事向她點頭致意,她同樣點頭回應,步伐平穩而迅速。她經過茶水間時,看到幾個年輕的律政司職員正在低聲討論李文朗案的新聞報導。他們看到她經過,立刻停止了討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好奇和謹慎的表情。關敏華沒有停步,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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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緊閉著,磨砂玻璃門上透出裡面的人影。她在門前佇立,深呼吸了一次,然後伸手握住門把。門把是冰涼的。她推開門,走進會議室。長桌兩旁坐著律政司的幾位高層,包括周Sir和另外兩位副刑事檢控專員。他們看到她進來,都停止了交談,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那些目光中有審視、有期待、有隱約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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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將文件夾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她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文件夾上,目光平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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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她開口,語調平靜而清晰,「我已經完成了李文朗案重審的證據審閱。以下是我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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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文件夾,開始逐項匯報。會議室裡的光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玻璃外面維港的渡輪繼續駛過海面,汽笛聲在會議室的沉默中隱約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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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九龍警署檔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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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將最後一份文件放進公文袋時,已經是傍晚六時四十分。他在檔案室待了整整一天,翻閱了三個文件盒、數十份報告、上百頁泛黃的紙張。他的背脊因長時間彎腰而微微發痠,眼睛因光管持續的嗡鳴和密集的閱讀而乾澀發癢。他用拇指和食指揉了一下鼻樑,然後將公文袋的封口摺好,用繩子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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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伯還坐在檔案室門口的櫃檯後面。報紙已經從早上那份換成了晚報,頭版頭條是立法會選舉的新聞。他從老花眼鏡上方看了程警長一眼,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接過程警長遞來的鎖匙,掛回牆上的掛鈎。那串鎖匙在掛鈎上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然後歸於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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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走出檔案室。地庫走廊上的光管發出蒼白的光線,將他的影子投在灰色地磚上。他沒有立即去升降機,而是在走廊上佇立了一會,拿出手機。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今天下午收到的訊息,石國棟的回覆只有一個字:「好。」那個字出現在對話框的右側,綠色的小氣泡,字體端正,沒有任何表情符號。他約石國棟今晚出來談,石國棟同意了。地點是老地方,警署附近那間他們去過無數次的茶餐廳。時間是晚上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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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機放回口袋,走進升降機。升降機門關上時發出沉悶的碰撞聲,機械開始向上移動,纜繩在升降機槽中發出低沉的摩擦聲。他看著門上方那排跳動的數字,從地庫跳到地下,再跳到一樓。升降機停下時,門打開了,一陣晚風從大堂方向吹來,帶著夏夜的潮濕和汽車廢氣的氣味。他走出警署大樓,在石階上停了一會。西九龍的天空已經暗下來了,高樓之間的狹窄縫隙中透出深藍色的暮光。街燈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橙黃色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中擴散開來,讓整條街道顯得模糊而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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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直接去茶餐廳。他需要先整理一下思緒。他沿著彌敦道慢慢走著,穿過下班的人潮,經過一間間亮著燈的商舖,金舖的櫥窗裡陳列著閃亮的金飾,藥房的門口掛著減價的招紙,報紙檔的老闆正在將一疊疊晚報擺上貨架。他在報紙檔前停下來,買了一份晚報,付了錢,然後繼續往前走。他沒有翻開報紙,只是將它夾在腋下,讓腳步帶著他穿過這些熟悉的街道。他在西九龍巡邏了超過二十年,每一條橫街窄巷、每一個路口、每一間商舖的位置,他都瞭如指掌。閉上眼睛也能走回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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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想清楚今晚要怎麼開口。他認識石國棟超過十五年了,從他還是軍裝警員、石國棟還是重案組警長的時候就認識了。那時候的石國棟三十出頭,是西九龍重案組最年輕的警長,辦案風格硬朗果斷,對下屬要求嚴格,但從不推卸責任。程警長記得有一次,石國棟在審訊室裡盤問一個連環爆竊案的疑犯,從下午兩點一直盤問到凌晨四點,連續十四個小時不吃不喝。疑犯終於在凌晨四點零七分供出了同夥的名字。石國棟走出審訊室時,嘴唇乾裂,眼睛佈滿紅筋,但他第一時間不是去休息,而是召集所有同事開會,部署拘捕行動。那時候程警長還是一個普通的軍裝警員,被臨時借調到重案組協助行動。他看著石國棟在會議室的白板上快速地畫出疑犯的活動範圍和時間線,每一個細節都精準清晰,沒有任何猶豫。那一刻他對自己說,這個人是值得追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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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程警長調到了重案組,成為石國棟手下的一名便衣警員。他們一起跟蹤過黑幫分子,一起在深夜的停車場埋伏過毒販,一起在颱風天趕往命案現場。有一次,石國棟為了保護程警長,在拘捕行動中撲倒他,自己手臂被玻璃碎片割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縫了十二針。程警長在醫院急症室看著醫生替石國棟縫針,說了一句「謝謝」。石國棟只是擺了擺沒受傷的那隻手,說:「不用客氣。下次你幫我擋回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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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他們建立了一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在罪案現場,石國棟一個眼神,程警長就知道他要自己去查哪一條線索。在審訊室裡,程警長一個輕微的點頭,石國棟就知道這條問題的方向是對的。他們一起破了無數案件,一起見證了無數次的真相大白。程警長一直相信,石國棟是他見過最正直的警察,一個會為了追查真相不惜得罪任何人的固執者,而不是那種會在辦公室政治中左右逢源的「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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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在檔案室發現的那些文件,開始動搖這個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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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油麻地一個休憩花園,在長椅上坐下來。花園不大,只有幾個老人家在下棋,棋盤放在石枱上。四周種了幾棵榕樹,樹根從混凝土裂縫中蔓延出來,盤根錯節,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投下斑駁的影子。他將公文袋放在膝上,拆開繩結,取出那份內部備忘錄的副本。石國棟的筆跡依然清晰可辨。他讀著那行字——「技術員周偉成初步訪談記錄中提及系統時間可能存在偏差,建議將該記錄列為『內部參考』,待調查完成後再決定是否納入正式報告」——然後目光移到頁面空白處那行用更深色墨水寫下的批示:「同意。優先處理主要證據,次要線索可在審結後再作跟進。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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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備忘錄不長,只有一頁紙。但它在檔案室裡沉睡了十年,像一個被埋在地底的時鐘,等待有人將它發掘出土。現在程警長握著這張紙,感覺它比任何罪案現場的證據都要沉重。他想問石國棟的問題有很多,但最重要的只有一個:為什麼。為什麼選擇把那些證據壓下來。為什麼選擇沉默。為什麼十年來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那個他認識了超過十五年的正直警察,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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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放回公文袋,重新綁好繩結。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他看了一下手錶,七時四十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然後朝茶餐廳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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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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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到達。這間茶餐廳在西九龍警署附近一條橫街上,招牌是紅底白字的,寫著「新光茶餐廳」四個大字,霓虹燈管已經有些老舊,其中「茶」字的下半截不亮了,剩下一個殘缺的筆畫在夜空中閃爍。玻璃門上貼著磨砂膠紙,上面印著「冷氣開放」和「全日供應」的字樣,膠紙的邊角已經翹起,露出底下灰塵積累的痕跡。門口的燒臘櫃仍然亮著橙黃色的燈光,燒鵝和叉燒掛在掛鉤上,油亮亮的,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砧板上放著一把厚重的斬骨刀,刀刃因為長期使用而磨得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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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一股混合了廚房油煙、剛出爐麵包和淡淡漂白水的氣味迎面撲來。這股氣味他太熟悉了,這間茶餐廳是西九龍警署同事們的聚會地點,凌晨下班後來這裡吃一碗雲吞麵,或者早上上班前來喝一杯濃茶,已經成了許多同事的習慣。他也記不清自己來過這裡多少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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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選了一張靠牆的卡座。紅色的人造皮座椅已經有些破裂,露出底下米白色的海綿。桌面舖著一張膠墊,上面印著茶餐廳的菜單,是日例湯、特價飯餐、常餐、快餐、特餐,密密麻麻的字體,紅色和藍色交替。膠墊的邊緣有些磨損,有些地方被煙頭燙出了焦黑的印記。牆上的瓷磚是米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經發黃,磚縫之間積著經年累月的油煙污漬。角落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晚間劇集,音量調得很低,對白被餐廳裡的交談聲和碗碟碰撞聲淹沒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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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約六十的夥記走過來,白色制服的前襟沾著一些醬油漬,右手拿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杯水和一份塑膠餐牌。他認得程警長,咧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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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官,好久不見。今晚幾位?」夥記問,將兩杯水放在桌上。水杯是普通的透明玻璃杯,杯壁上有些細微的水垢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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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謝謝。」程警長說。他將公文袋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然後點了一杯熱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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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記走開後,程警長靠回椅背,環顧四周。茶餐廳裡坐了七八成滿。鄰桌幾個地盤工人圍著一碟乾炒牛河和幾碟小菜,大聲討論今晚的賽馬結果。一個年輕媽媽帶著兩個小孩坐在角落,小孩用吸管喝著汽水,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收銀台旁邊,一個老伯正在和收銀員爭論什麼,收銀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染了一頭棕色的捲髮,不耐煩地揮著手,叫老伯自己看帳單。靠門口的位置坐著一對年輕情侶,頭挨著頭在看手機,屏幕上播放著什麼搞笑的短片,兩人不時發出壓抑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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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碗碟的碰撞聲、廚房傳來的炒鍋聲、電視機的對白聲、食客的交談聲,形成了一種茶餐廳獨有的嘈雜。這種嘈雜對程警長來說有一種奇異的安慰感。在警隊做了這麼多年,他習慣了在這種嘈雜的環境中思考和等待。茶餐廳和警署差不多,永遠有人在說話,永遠有人在走動,永遠有事情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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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記端著一杯熱奶茶走過來,將杯子放在他面前。奶茶是傳統的港式絲襪奶茶,茶色深褐,奶味濃郁,杯口冒著裊裊的熱氣。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味的苦澀和奶味的甜滑在舌尖上交織,熱度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胸口。他放下杯子,看著杯口那圈淺褐色的茶漬,想起了很多年前和石國棟一起來這裡吃夜宵的日子。那時候他們剛剛破了一宗棘手的案件,石國棟請他吃了一個午餐肉煎蛋麵和一杯冰檸檬茶,兩人坐在這張同款的卡座上,聊了一個多小時,話題從案件的細節到警隊的人事,從家庭的瑣事到未來的打算。那時候的石國棟說,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做警司,他只是想做一個好警察。他說這句話時正在用筷子夾起午餐肉煎蛋麵上的煎蛋,蛋黃破了,黃色的蛋汁流到湯麵上,他沒有理會,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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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畫面和那句話,程警長記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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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的鈴鐺再次響起。程警長抬起頭,看見石國棟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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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換下了制服。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和深灰色長褲,腳上是一雙舊款的帆船鞋。Polo衫的領口有些鬆弛,袖口也有些磨損的痕跡,那是他穿了多年的舊衣服,只有在不用上班的日子才會穿。他的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整齊地向後梳,而是自然地垂在額前,露出幾絲花白。沒有肩章,沒有徽章,沒有那身讓他在警署裡顯得不可接近的制服,此刻的他看來只是一個普通的五十五歲男人,肩膀依然寬厚,但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疲倦。他的眼袋比平時更深,眼白有些泛紅,顯然這幾天沒有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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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眼睛仍然銳利。他走進茶餐廳時,目光迅速掃視了一圈,出口的位置、收銀台的方向、坐在角落的幾個食客的動靜。這種本能即使在脫下制服後也不會消失。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靠牆的卡座上,和程警長對視了一瞬,然後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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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站起來,向他微微點頭。石國棟走到卡座前,在他對面坐下。他坐下的動作很自然,背部靠著牆,視線能夠看到整間茶餐廳的動靜。這是警察的習慣,永遠不會背對著門口坐,永遠讓自己處於可以看到所有出口的位置。程警長同樣有這個習慣,所以他選了這張靠牆的卡座,兩人並排坐著的時候,可以同時看到門口和整間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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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你叫了杯冰檸檬茶。」程警長說,將一杯冒著水珠的冰檸檬茶推到石國棟面前。杯子是厚重的玻璃杯,外壁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杯壁緩緩滑落,在桌面的膠墊上留下了一小灘水漬。檸檬片浮在深褐色的茶面上,冰塊在液體中輕輕碰撞,發出細微而清脆的叮噹聲。杯口插著一片檸檬作為裝飾,檸檬的邊緣有些乾燥,顯然已經切了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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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石國棟接過杯子,沒有立即喝。他將杯子握在手中,讓冰涼的觸感滲進掌心。他用拇指抹去杯壁上的一片水珠,動作緩慢而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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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沒有立即開口。他知道石國棟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這個環境,來調整自己的狀態。在警署裡,石國棟是警司,制服、肩章、辦公室、下屬的敬禮,所有這些東西構成了一層保護殼。但在這間茶餐廳裡,他只是一個下了班的男人,穿著舊衣服,喝著冰檸檬茶,和一個認識了超過十五年的老同事面對面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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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餐廳的嘈雜聲包圍著他們。鄰桌那幾個地盤工人突然爆出一陣大笑,其中一人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碟子都被震得跳了起來。收銀台旁邊的爭論終於結束了,老伯氣呼呼地走出了茶餐廳,收銀員在他身後翻了個白眼。那個年輕媽媽正在哄不肯吃東西的小孩,用湯匙舀起一匙飯,送到孩子嘴邊,小孩把頭轉開,飯粒掉在桌上。夥記端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炒飯從他們身邊經過,飯香和油煙味混在一起,短暫地籠罩了整個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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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檔案室有什麼發現。」石國棟先開口。他沒有看著程警長,而是低頭看著手中的杯子。杯中的冰塊因為溫度變化而輕輕裂開,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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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程警長說,語氣克制而專業。他從公文袋中取出第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掌壓平。紙張在潮濕的空氣中微微發軟,邊角有些捲起。那是閉路電視片段的提取報告,紙張已經泛黃,右上角有一個褪色的檔案編號,頁面底部有石國棟十年前親手簽下的簽名,墨水褪成了淡棕色。「第一項,是閉路電視片段的提取時間。根據提取報告,片段是在案發翌日下午三點才提取的。但現場封鎖紀錄顯示,案發大廈在當晚十點十五分已經被封鎖。兩者之間有整整十七個小時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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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報告,認出了它。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他沒有拿起報告,只是讓它留在桌面上,自己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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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調查人手緊張。」他開口,語速比平時慢,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衡量。「現場封鎖的人員跟負責蒐證的人員之間溝通有問題。封鎖了現場之後,蒐證隊以為控制室已經檢查過,現場隊以為蒐證隊會處理。大家都以為對方做了,結果就一直拖到第二天下午才有人去提取片段。」他頓了頓,抬起頭直視程警長的眼睛。「這是溝通上的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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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他只是將那份報告留在桌面上,然後從公文袋中取出第二份文件。這一份比第一份更厚,一共有三頁紙,用釘書釘釘在一起。釘書釘已經生鏽了,在紙張上留下一圈褐色的鏽跡。紙張的邊緣有些破損,但上面的字跡仍然清晰可辨,那是石國棟親手寫的筆記,潦草但有力,每一個字的筆畫都帶著一種不加修飾的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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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項。技術員周偉成的初步訪談記錄。」他將文件放在提取報告旁邊,兩份文件並排在一起。「周偉成在訪談中明確提到系統時間比標準時間慢了七至九分鐘。他檢查了系統日誌,發現案發當日下午四點至六點之間,有一條管理員權限的手動指令關掉了自動時間校準功能。他否認自己輸入過這條指令。」他指向訪談記錄中的其中一行,那行被石國棟當年用筆標記了引號的句子。「這裡,他說:『我沒有輸入過這條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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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沒有說話。他拿起那杯冰檸檬茶,喝了一口。檸檬茶的酸甜和冰涼從喉嚨滑下,但他的臉上沒有浮現任何表情變化。他將杯子放回桌面,杯底在膠墊上留下了一圈新的水印,和之前的水漬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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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記錄被標記為未經核實,沒有納入正式調查報告。」程警長繼續說,語氣仍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到位。「技術員之後在正式錄取口供前離職,移民去了加拿大。警方沒有追查他的下落。調查報告裡面簡單地寫了一句『證人無法聯絡』,但沒有解釋為什麼沒有繼續跟進。」他從公文袋中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入境處的離境記錄副本,上面清楚地顯示了周偉成的全名、護照號碼、離境日期和目的地。「入境處的記錄顯示,周偉成在案件開審前三天離境。如果要找他,警方一定可以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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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茶餐廳裡的嘈雜聲似乎突然變得遙遠了,像隔著一層水簾。他看著桌上那三份文件,閉路電視提取報告、技術員訪談記錄、入境處離境記錄。它們像拼圖的三塊碎片,分開來看各自都不完整,放在一起之後,一個令人不安的圖案開始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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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這份記錄。」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他伸手拿起那份訪談記錄,拇指在紙張的邊緣輕輕摩挲。那張紙的邊角有些破損,紙張因為年月久遠而變得脆弱,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顫動。「周偉成當時提到系統時間可能有偏差。但他那時候講得很含糊,他說『可能』有偏差,說『需要進一步檢查』。我當時的判斷是,這是技術性的問題,需要等他做正式的系統檢查之後才可以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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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將它標記為未經核實。」程警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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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石國棟點頭。「我打算等他交正式報告之後再決定是否納入調查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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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機會交正式報告。」程警長說。這句話只是一個事實的陳述。但這個事實的重量,讓石國棟的手指在紙張上停頓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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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疏忽。」石國棟將訪談記錄放回桌上。他的手從紙張上移開時,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幅度極小,但程警長看到了。「當年我經驗不足。周偉成離職之後,我應該繼續找他,或者找其他技術員檢查系統。但我沒有做到。我當時——」他停頓了一下,在斟酌詞語。「我當時太急於完成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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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聽到了這句話末尾那個未完成的轉折。「太急於完成調查」後面應該還有一句話,但石國棟把它吞回去了。程警長沒有追問,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從公文袋中取出第四份文件,放在桌上。這一份文件比其他三份都要短,只有一頁紙,但它的重量卻是最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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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是內部備忘錄。」程警長說,將紙張放在三份文件的最上方。備忘錄的紙張顏色和其他文件不同,其他文件是泛黃的,這份是淺灰色的,顯然是從不同的紙張來源打印出來的。紙張的上方印著當年的警署信箋抬頭,下面打印著石國棟的調查進度匯報。匯報的內容只有兩段,第一段是標準的調查進度,第二段提到技術員訪談記錄中存在時間偏差問題,建議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而在備忘錄的空白處,有一行用鋼筆寫下的批示,墨水的顏色比石國棟的筆跡更深,字跡端正而有力。「同意。優先處理主要證據,次要線索可在審結後再作跟進。」署名只有一個字: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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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年有向上級報告過時間誤差的問題。」程警長說。他的語氣仍然平靜,但他說這句話時,目光沒有離開石國棟的臉。「蔣定邦知道這件事。他批准了將訪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但他沒有指示你將這份記錄交給辯方。你也沒有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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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沒有回應。他低頭看著那份備忘錄,看著自己十年前寫下的每一個字,看著蔣定邦那行簡短而有力的批示。備忘錄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像一面鏡子,映照出十年前那個做出決定的自己。他臉上的表情在茶餐廳昏黃的燈光下顯得陰晴不定,眉骨的陰影、鼻翼的陰影、嘴角的陰影,那些陰影讓他的臉看起來像一幅被歲月刻蝕過的浮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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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程序容許我們這樣做。」他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太成功的辯解。「內部參考檔案是標準的調查程序。將一些未經核實的初步訪談內容標記為內部參考,等調查完成之後再決定怎樣處理,這在當年是合法的做法。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是整個制度都是這樣運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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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過這個做法不合法。」程警長說。他拿起自己那杯已經冷卻的熱奶茶,喝了一口。奶茶已經不熱了,但仍然濃郁,苦澀的茶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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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之間發出一下輕微的碰撞聲,在嘈雜的茶餐廳中幾乎聽不見。但石國棟聽到了。他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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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調查期間,你有沒有收到來自上級的壓力,要你加快破案?」程警長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茶餐廳的嘈雜聲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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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水面。茶餐廳裡的嘈雜聲似乎突然靜止了一瞬,當然沒有,地盤工人仍然在大聲討論賽馬,年輕媽媽仍然在哄小孩吃飯,電視機仍然在播放晚間劇集的對白。但在兩個男人之間的那張膠墊桌面上,空氣的密度似乎突然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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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的表情終於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他的嘴角肌肉幾乎察覺不到地緊繃了一瞬,只是極其短暫的一瞬。他的眼神飄移了一點,不著痕跡地從程警長的臉上移開,落在桌面那四份文件上,然後又移回來。這些反應都被程警長一一捕捉了。他認識石國棟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到他需要在回答問題前做出這麼多微小的逃避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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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破案從來不是為了給上級交代。」石國棟終於開口。他的語氣比之前更加強硬了一些,像刻意撐起來的。「我查案,是為了給死者家屬一個公道。當年張靜雅死了,她父親周志遠每一天都打來警署問進度。我答應過他,一定會找到兇手。李文朗是當晚唯一有動機、有機會、有表面證據指向的嫌疑人。我相信自己的判斷。我相信李文朗就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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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帶著三十多年警務生涯累積下來的自信和信念。但程警長聽得出來,他沒有正面回答關於上級壓力的問題。他巧妙地繞過了那個問題,將焦點轉移到受害者和使命感上。這種迂迴和精準的迴避,和他今天下午在警署會議室裡面對尤賢曦盤問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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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過你不相信。」程警長說。他的語氣仍然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我只是問,有沒有人向你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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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程警長的肩膀,落在茶餐廳角落那台電視機上。電視螢幕上,晚間劇集剛好播完,畫面切換到新聞報導。新聞的片頭音樂短暫地蓋過了茶餐廳的嘈雜聲,那幾個地盤工人暫時停止了交談,轉頭看向電視。連收銀員也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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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畫面上出現了一幢程警長和石國棟都認得的大樓,高等法院。法院大樓外的石階上,記者們架起三腳架和攝影機,鏡頭對準一個正在步出法院大門的身影。那個身影穿著深色西裝,外面披著大律師袍,步伐平穩而迅速。記者們蜂擁而上,鎂光燈密集地閃爍,麥克風從四面八方伸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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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大律師。」新聞旁白報導著,「李文朗案重審今日進入第三週聆訊。前高等法院法官盧飛揚今日以證人身份出庭作供,就十年前審判中的程序問題接受控辯雙方盤問。盧飛揚在庭上承認,當年審判雖然程序上合法,但在結果上可能存在不公。辯方大律師尤賢曦在庭後表示,將在明日傳召另一名關鍵證人,預料該名證人的證詞將對案件有重大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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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切換到法庭內的素描圖。盧飛揚坐在證人席上,穿著簡單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他的面容平靜,但眉宇之間帶著一種經歷了長時間內心掙扎之後的沉穩。然後是何兆倫法官的畫像,他坐在審判席上,法槌放在手邊,臉上帶著法官慣有的嚴肅表情。最後是李文朗的素描,他坐在被告欄裡,穿著深色西裝,身形消瘦,但坐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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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餐廳裡的其他食客也被新聞吸引住了。鄰桌那幾個地盤工人停止了交談,其中一人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後傾,仰頭看著電視螢幕。另一人開口說了句什麼,聽不清楚。那個年輕媽媽也抬起了頭,她的孩子仍然在喝汽水,但她自己卻被新聞畫面吸引住了。連收銀台旁邊的收銀員也停止了按計算機的動作,手懸在半空中,目光投向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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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看著螢幕上那幅法庭素描,盧飛揚坐在證人席上,嘴唇微張,顯然正在回答律師的提問。電視的光影在他臉上變幻,藍色的、白色的、灰色的光交替閃過,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凝固而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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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事,」他終於開口,語氣恢復了警司的冷靜和距離感,和幾分鐘前判若兩人,「你如果還有其他問題,明天在警署再談。」他站起身,從口袋中取出兩張一百元紙幣,放在桌上,用那杯幾乎未動過的冰檸檬茶壓住。紙幣在杯底的水漬中微微濕潤了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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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等程警長回應,轉身走出卡座,朝門口走去。他的步伐仍然穩重,但節奏已經亂了,他平時走路時每一步的距離和速度都是均勻的,但今晚他走出茶餐廳時,腳步有些不自覺的加快。他經過那對年輕情侶的桌子時,幾乎撞到了他們的椅子,低聲說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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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的鈴鐺在他推門時發出了比平時更響亮的碰撞聲。茶餐廳的玻璃門在他身後搖晃了幾下才停下來。門外彌敦道的霓虹燈在他身上投下變幻的光影,然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人潮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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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獨自坐在卡座中。他面前那杯熱奶茶已經徹底冷卻了,杯口那一圈茶漬乾涸成一層薄薄的褐色薄膜。石國棟那杯冰檸檬茶幾乎沒有動過,杯中的冰塊已經完全融化,檸檬片沉在杯底,茶水變成了淺淺的淡褐色,杯壁上的水珠也不再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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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伸手拿起石國棟那杯冰檸檬茶,喝了一口。茶味已經完全稀釋,只剩下檸檬皮殘留的苦澀和冰水混合的淡而無味。他將杯子放回桌上,然後將桌上那四份文件逐一收回公文袋中。他的動作很慢,每一份文件放進公文袋時,他都會用指尖輕輕按壓紙張的邊角,確保它們不會摺疊或破損。閉路電視提取報告。技術員訪談記錄。入境處離境記錄。內部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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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識石國棟超過十五年了。從他還是軍裝警員、石國棟還是重案組警長的時候就認識了。他見過石國棟在罪案現場蹲在屍體旁邊沉思的樣子,見過石國棟在審訊室裡連續盤問疑犯十幾個小時的專注,見過石國棟在破案後和同事們一起吃夜宵時難得的笑容。他見過石國棟為了替一個被冤枉的少年洗脫嫌疑而通宵翻查證據。見過石國棟在法庭上以證人身份作供時一字一句地將調查過程陳述得清清楚楚。見過石國棟因為發現一個程序失誤而當著所有下屬的面承認錯誤,然後重新開始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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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他看到的石國棟,和他今晚看到的石國棟,是同一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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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公文袋的封口摺好,用繩子繞了兩圈,打了個結。然後他站起身,拿起帳單和石國棟留下的兩張紙幣,走向收銀台。收銀員接過紙幣,找續了幾枚硬幣。他將硬幣放進口袋,推開茶餐廳的玻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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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彌敦道仍然車水馬龍。霓虹燈的光影在他臉上閃爍,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光交替而過。街上的人潮仍然熙來攘往,下班的白領、逛街的年輕人、推著板車的搬運工人。沒有人知道這個提著公文袋的中年男人剛剛經歷了一場可能改寫一宗冤案走向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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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茶餐廳門口佇立了一會,拿出手機。手機屏幕的亮度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他打開一個對話框,對話框的頂部顯示著尤賢曦的名字。他打了幾行字,然後刪掉,又重新打了一次。最終發送的訊息只有兩句話:「已與石會面。部分問題未獲正面回應。檔案室文件已整理妥當,明日可提交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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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送後,他將手機放回口袋,然後沿著彌敦道向西九龍警署的方向走去。夜風從海港方向吹來,帶著淡淡的鹹味和遠處渡輪的汽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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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終回到警署。警署大堂的燈光仍然亮著,值日官坐在櫃檯後面,看到他進來時點頭致意。程警長微微點了一下頭作為回應,然後走進升降機,按下自己辦公室的樓層。升降機門關上,機械開始向上移動。纜繩在升降機槽中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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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辦公室時,裡面空無一人。辦公桌上的電腦螢幕已經自動進入了休眠狀態,黑色的螢幕上只有一個小小的電源燈在閃爍。他將公文袋放進抽屜裡,鎖上,然後將鎖匙放進口袋。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在辦公椅上坐了一會,看著對面牆上那塊白板。白板上貼滿了李文朗案重審的相關資料,證人名單、聆訊日期、關鍵證據摘要。最右邊貼著石國棟的照片,是一張從警隊人事檔案中複印的證件照,石國棟穿著制服,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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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張照片從白板上取下來,放在桌上。然後他關掉辦公室的燈,走出房間,關上門。走廊上的光管仍然亮著,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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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syuHGr99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