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裂縫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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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務處西九龍總區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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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的辦公室在十二樓走廊盡頭。每天早上七點半,他準時走進這幢大樓,穿過地下大堂的安檢閘門,乘搭升降機到十二樓。大堂的接待員向他點頭致意,他微微點頭回應,步伐從不停頓。升降機裡的警員看到他都自覺地讓出空間,他走進去,按下十二樓的按鈕,然後佇立在廂內,看著數字一層一層地跳動。他從來不和任何人在升降機裡交談,那是他三十多年警務生涯養成的習慣,在狹小的空間裡保持沉默,保持距離。升降機門打開時,他走進走廊,皮鞋踩在塑膠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腳步聲,經過一間間敞開的辦公室門口,裡面的警員看到他時會微微點頭,他同樣點頭回應,步伐從不放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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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牌上寫著「警司 石國棟」五個字,字體端正而有力,和他辦公桌上那塊用了十幾年的名牌一樣,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辦公室的門緊閉著,門上那扇窄長的玻璃窗被百葉簾遮住了大半,透出裡面白晝般的光管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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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五十五歲,身形魁梧,肩膀寬厚,短髮整齊地向後梳,沒有染黑的鬢角已經花白。他的制服筆挺得沒有一絲皺褶,肩章上的警司標誌在光管下反射出暗淡的光芒,皮鞋擦得光亮,鞋底因為長期在走廊上快步行走而磨損了些微。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塊舊款的腕錶,錶面有幾道細微的刮痕,那是他從警長時代就一直戴著的。那時候他在深水埗警署的重案組,每天戴著這塊錶進出罪案現場,錶面沾過雨水、汗水,以及一些他不想記起的污漬。他從來沒有換過錶,也沒有換過戴錶的習慣。那塊錶像他身體的一部分,提醒他從哪裡來,走過什麼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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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的警務生涯在他的臉上留下了歲月的刻痕。額頭上橫著幾道深深的皺紋,眉間的豎紋尤其明顯,那是長年皺眉思考形成的,與他的職位無關,與他的性格有關。他是一個習慣把問題放在腦中反覆推敲的人,即使在家裡吃飯時,他也常常沉默不語,妻子問他在想什麼,他總是搖頭說沒什麼。眼角的細紋向外擴散,像一張被時間揉皺的紙。嘴角的線條筆直而堅定,很少上揚。但他的眼睛仍然銳利,瞳孔深處有著一種長年與罪犯打交道磨練出來的警覺和評估的本能。當他走進一個房間,他會在幾秒內掃視所有人的位置、出口的方向,以及任何可能構成威脅的細節。這不是刻意的,這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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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書架上排列著歷年破案獎狀和嘉許狀,每一個獎項都代表著他三十多年警務生涯中的一場勝利。有些獎狀的框架已經褪色,紙張微微泛黃,邊緣因為潮濕而捲起,但他從來沒有更換過。那些是他職業生涯的里程碑,每一張都代表一個他親手偵破的案件。有些案件他至今記得受害者的名字,記得那些受害者家屬在接到通知時的表情,記得那些罪犯被逮捕時的慌張和狡辯。他記得每一個細節。書架最底層放著幾本厚重的案件檔案,書脊上貼著褪色的標籤,標籤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每一份檔案的位置他都記得。左邊第一本是跨境販毒案,第二本是連環爆竊案,第三本是黑幫仇殺案。第四本,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書脊上的標籤已經完全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是什麼。HCCC 156/2016。李文朗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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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桌上有一個相框,照片裡是他的妻子和兩個已經成年的女兒,背景是幾年前的聖誕節,全家人穿著紅色毛衣在聖誕樹前合影。妻子比他小三歲,退休前是小學教師,笑容溫和。大女兒今年二十六歲,在中環一間銀行工作,二女兒二十三歲,還在讀大學。她們都不知道李文朗案的細節。他從來沒有在家裡提起過任何案件的細節,三十多年來都是這樣。工作留在辦公室,回家之後他只是丈夫和父親,不是警司。但他知道,如果這宗案件被推翻,他的名字會出現在每一份報紙上,他的照片會出現在每一個電視新聞頻道。他的女兒們會看到那些報導,會讀到那些指控,會問他:爸爸,你真的做了那些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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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放著一份由律政司轉來的文件。文件是今早由專人送達的,用一個密封的信封裝著,封面蓋著律政司的紅色印章和「機密」字樣。送件的職員是一個年輕人,穿著律政司的制服,將信封遞給他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說了一句「請簽收」。他在簽收單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有些僵硬。職員離開後,他關上辦公室的門,坐下來拆開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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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讀了三遍,現在正在讀第四遍。文件的內容很簡短,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胸口。李文朗案重審的正式通知。辯方要求重新檢視原始調查記錄的申請。DNA新證據已獲法庭接納,閉路電視時間誤差正在調查中,內部參考檔案被要求全面披露。文件的末尾列出了辯方的主要論點:閉路電視時間誤差八分鐘、技術員初步訪談記錄未被納入正式報告、內部參考檔案缺頁四頁、閉路電視片段提取前存在十二小時空白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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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案是他最早期的重案之一。那時候他還不是警司,甚至不是督察,只是西九龍重案組一名普通的警長,手下帶著十幾個下屬,每天在罪案現場和審訊室之間奔波。他記得接到案件的那個晚上。十月十七日,晚上九時四十分,傳呼機響起時他正在家裡吃飯,妻子剛端上一碟蒸魚。他放下筷子,到走廊回電話。電話那頭是值班的警員,聲線緊張:「石警長,宏天商業大廈發生懷疑兇殺案,現場發現一具女性屍體。」他掛線後穿上外套,妻子沒有問他去哪裡,只是默默地將那碟蒸魚放進雪櫃。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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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趕到現場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大廈門口聚集了記者和圍觀的住客,制服警員在門口拉起封鎖線。他穿過人群走進大廈,乘搭升降機到案發樓層。現場勘查已經開始。法醫蹲在屍體旁邊做初步檢驗,鑑證科人員在拍攝現場照片,便衣警員在走廊上逐戶拍門尋找目擊者。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鐵鏽味,混雜著消毒劑的氣味。他蹲在屍體旁邊,看著那個年輕女子的臉。她大概二十多歲,穿著普通的家居服,頭髮散落在地板上,雙眼半睜。法醫對他說了一句:「初步推斷死亡時間是今晚八時至九時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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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現場佇立了很久。那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屍體,但每一次都會讓他沉默片刻。他看著法醫將屍體翻過來檢查背部的傷痕,看著鑑證科人員用鑷子夾起地上的細小纖維放進證物袋,看著便衣警員在走廊上記錄目擊者的供詞。他在腦中開始建立案件的初步輪廓:死者張靜雅,二十三歲,獨居於宏天商業大廈的單位。現場沒有被搜掠的痕跡,沒有被撬鎖的痕跡,死者身上的傷痕顯示她曾經與兇手發生過激烈掙扎。她的指甲縫隙中有一些皮膚組織,可能是從兇手身上抓下來的。閉路電視記錄顯示,案發時間段內只有她的男友李文朗進出過大廈。李文朗在警誡下保持沉默,一句話都不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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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是唯一的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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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宗案件是他職業生涯中最漂亮的一仗。從接報到破案只用了三天。閉路電視記錄鎖定了李文朗的進出時間,目擊證人供詞確認了案發時間段內的爭執聲,法醫報告提供了死亡時間的科學依據,指紋和DNA證據將李文朗與現場聯繫在一起。證據鏈完整而有力,疑兇在充足的證據面前保持沉默,陪審團最終裁定罪名成立,法官判處終身監禁。案件審結之後,他憑藉此案獲得嘉獎,由警長晉升督察,此後仕途順遂,一步步升到今天的警司位置。李文朗案是奠定他職業生涯基礎的關鍵一役。沒有那宗案件,就沒有今天的石國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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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場勝利的根基正在被重新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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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文件,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西九龍的街景。玻璃外面的視野很開闊,可以看到西九龍走廊上川流不息的車輛,遠處貨櫃碼頭的吊臂在灰色的天空下緩慢移動,海面上有渡輪緩緩駛過,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泡沫軌跡,很快就被灰暗的海水吞沒。他雙手背在身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框,節奏緩慢而沉重。他知道,新的DNA技術會揭露當年技術無法發現的證據,這是科學的進步,是他無法控制的事。麥子晴的DNA報告已經提交法庭,結論很明確:從死者指甲縫隙中提取到的皮膚組織不屬於李文朗,屬於一個未知的男性。這項證據本身已經構成合理懷疑,足以讓法庭批准重審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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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真正擔心的,不是DNA。DNA是科學的進步,沒有人需要為科學的進步而負責。他真正擔心的,是那些當年被標記為「內部參考」的調查記錄。那些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披露過的訪談筆記和現場觀察。那些只有他和另一個人知道內容的內部備忘錄。那些被他親手鎖在檔案室最深處的頁面。如果這些記錄被重新翻出來,當年的調查過程可能會受到嚴厲的審視。不只是程序瑕疵的問題,更嚴重的指控可能隨之而來——故意隱瞞對被告有利的證據,妨礙司法公正。這兩項指控足以摧毀一個人的職業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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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那四頁缺頁的內容。那四頁是他親手從內部參考檔案中移除的。那四頁上面記錄了技術員周偉成的完整訪談內容,不是被標記為「未經核實」的初步訪談,而是正式訪談記錄。記錄的內容很詳細:周偉成在案發翌日返回大廈檢查閉路電視系統時,發現系統時間比標準時間慢了八分鐘。他檢查了系統日誌,發現在案發當日下午四時至六時之間,有一條手動指令關閉了系統的自動時間校準功能。他進一步檢查了控制室的出入記錄,發現當天下午有一名自稱是「系統維修人員」的男子進入過控制室,逗留了大約二十分鐘。該名男子持有有效的工作證件,但保安員沒有詳細核對他的身份。周偉成將這些發現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報告,提交給大廈管理處經理林兆華,並在正式訪談中向調查人員詳細說明了這些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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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份正式訪談記錄被納入調查報告,辯方就有充分理由挑戰閉路電視證據的完整性。閉路電視時間可能不準確。系統時間可能被人蓄意修改。案發當天下午有不明身份的人進入過控制室。這些疑點足以構成合理懷疑,陪審團可能不會裁定李文朗罪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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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時候石國棟做出了另一個選擇。在深夜的辦公室裡,在蔣定邦那通「上級很關注」的電話之後,他打開那份內部參考檔案,將那四頁正式訪談記錄抽出來。他看著那四頁紙很久,紙上的字跡端正而清晰,每一個細節都記錄得詳詳細細。他將那四頁紙放進碎紙機,聽著機器將紙張切成碎片的聲音,然後將一份修改過的檔案索引放進檔案袋中,上面標註了「內部參考檔案共四十三頁」。沒有人知道原來是四十七頁。沒有人知道那四頁曾經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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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石國棟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聲「進來」。門打開了,程警長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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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是協助尤賢曦調查趙先生案的警長。他今年五十出頭,個子不高,身形結實,頭髮剪得短短的,兩鬢也有些花白。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耿直的表情,那種不太懂得討好上級的人特有的表情。他辦案經驗豐富,對下屬和上司都一視同仁,從不因為對方的職位高低而改變自己的態度。這是好聽的說法;不好聽的說法是,他不太懂得圓滑。在西九龍警署,程警長是一個讓人又敬又怕的存在,敬他的專業和正直,怕他總是在最不恰當的場合說出最不中聽的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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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次被指派為李文朗案重審的警方案件聯絡人,負責向法庭提供當年調查的相關文件和記錄。這不是一個令人羨慕的崗位,需要在現任警司和法庭之間來回周旋,任何一方的不滿都可能讓他成為夾心餅乾。但程警長沒有推託。當上級問他是否願意接受這個任務時,他只說了一句:「我認識石國棟十多年了。這件事,我來做比較好。」上級沒有問他為什麼,只是點頭批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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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程警長走到辦公桌前,手中拿著一份文件。他的語氣專業而克制,沒有多餘的寒暄。他穿著整齊的制服,肩章上的警長標誌在光管下清晰可見。他的步伐穩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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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石國棟轉過身,回到辦公桌後坐下。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程警長坐下,姿態看起來很隨意,但他坐下時刻意將那份由律政司轉來的文件翻轉過來,封面朝下放在桌面上。這個動作很細微,只是輕輕地將文件翻轉,但程警長注意到了。他認識石國棟十多年了,他知道石國棟從來不會在會面時將文件翻轉。那是一個戒備的動作,一個不想讓對方看到文件內容的動作。石國棟在隱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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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事嗎?」石國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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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將手中的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一份檔案調閱申請的副本,上面列出了辯方要求查閱的所有調查記錄清單。清單很長,足足有三頁紙,每一項都標註了檔案編號和日期。閉路電視提取記錄。技術員訪談筆記。現場勘查報告。目擊證人初步訪談。法醫現場筆記。內部參考檔案。大廈管理處值班記錄。閉路電視系統維護記錄。每一項後面都有一個空格,等待填寫檔案的存放位置和調閱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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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已經提交了正式申請,要求檢視李文朗案的所有原始調查記錄。」程警長說,語氣平穩。「包括所有標記為內部參考的檔案頁面。律政司那邊已經同意配合,關敏華高級檢控官今天上午發了通知,要求我們在十四天內完成檔案調閱。清單上的每一項都需要在期限內完成,否則法庭可能會發出強制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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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石國棟說。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像在討論一宗普通的舊案重審,像在討論一宗與他無關的案件。他拿起那份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項上都停留了片刻。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翻頁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程警長注意到,他在看到「內部參考檔案」這一項時,翻頁的動作停頓了一瞬,只有一瞬,但足夠了。「全力配合。所有文件都要提供給辯方。警方做事光明磊落,當年沒有見不得光的東西,現在也不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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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聽得出來,這番話底下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石國棟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但「全力配合」這四個字說得太過用力,像刻意在強調什麼。而「當年沒有見不得光的東西」這句話,沒有人問他有沒有見不得光的東西,他為什麼要主動提起?這種主動的否認,反而讓人覺得他是在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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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程警長說。他沒有追問,只是將那份清單收好,放回文件夾中。他在心中做了一個記錄:石國棟的反應,和他的預期不太一樣。他認識石國棟十多年了。當年石國棟還是警長時,程警長是他手下的一名普通警員,親眼見證他如何憑藉李文朗案一舉成名。那時候的石國棟是一個雷厲風行的重案組警長,辦案風格硬朗,對下屬要求嚴格,對自己更嚴格。他從不拐彎抹角,從不玩弄辦公室政治,從不為了討好上級而妥協自己的判斷。他可以在審訊室裡連續盤問疑犯八個小時不吃不喝,可以在大雨中蹲在罪案現場守候關鍵證據,可以為了追查一條線索徹夜不眠。程警長對他心懷敬意,那敬意至今仍在。即使現在他們坐在辦公桌的兩側,一個是警司,一個是警長,那份敬意仍然在心底。但今天的石國棟,說話的方式和從前不太一樣。他的語氣中多了一層防備,他的動作多了一絲猶豫。他將那份律政司的通知翻轉過來封面朝下,這個動作,程警長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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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石國棟說。他將那份律政司的通知放進抽屜裡,然後抬起頭,直視程警長的眼睛。他的語氣仍然平靜,但他的眼神中有一種程警長很少見到的神情。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不安,而是一種戒備,一種在黑暗中聽到腳步聲時回頭張望的戒備。「你負責這宗案件的檔案調閱。你有什麼問題,直接向我匯報。不要經過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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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程警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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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任何發現,任何發現,先讓我知道。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明白嗎?」石國棟補充,語氣比之前更加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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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程警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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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離開後,石國棟獨自留在辦公室。他坐了很久,沒有動。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一次,他沒有接。他的秘書敲門進來提醒他下午有一個會議,西九龍總區的例行工作匯報,所有警司級以上的人員都需要出席,他點頭說知道,但秘書離開後他仍然坐著沒動。他拿起那份律政司的通知,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回抽屜裡,將抽屜推上。抽屜推上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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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電話,猶豫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電話的數字鍵上懸停,像在掂量一個很重的決定。他可以不打這通電話。他可以讓一切按照程序進行,讓程警長去檔案室調出當年的調查記錄,讓辯方看到所有應該看到的文件,讓法庭在重審中重新審視所有證據。如果重審推翻了李文朗的定罪,他可以說那是當年技術限制和程序慣例造成的,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他可以把責任分散,分散給當年的法證技術、分散給程序規定、分散給督導他的上級。沒有人可以指責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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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那四頁缺頁的內容是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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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撥出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響了數聲,然後接通。對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那是蔣定邦的習慣,他從來不在電話中先開口,總是讓對方先說。石國棟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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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案有人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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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沉默了一會。那沉默很短暫,但石國棟感覺像是等了很久。他可以聽到蔣定邦的呼吸聲,緩慢而平穩,像絲毫不感到驚訝。然後對方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平淡而冷靜,沒有一絲驚訝,沒有一絲慌張,像早就預料到這一天會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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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蔣定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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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電話掛斷。石國棟握著話筒,久久沒有放下。話筒中傳來的忙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像一個重複的警告。他最終將話筒放回電話座上,動作很慢。他的目光落在書架最底層那本沒有標籤的檔案上。那本檔案靜靜地躺在那裡,和過去十年一樣,沉默而穩固。但他知道,那份沉默即將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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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在警方檔案室待了整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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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室位於警署地庫,沒有窗戶。自然光永遠無法抵達這裡,唯一的照明來自頭頂那一排光管,發出持續而低沉的嗡嗡電流聲。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濃稠得幾乎可以用舌尖嚐到。那是紙張長年累月吸收濕氣後釋放出來的酸味,混雜著發霉的痕跡,以及打印機油墨揮發後殘留的化學氣味。地面是灰色的工業地磚,有些地方已經出現裂縫,裂縫裡積著細碎的灰塵。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消防逃生圖和幾張泛黃的通告,其中一張是十年前張貼的,提醒檔案室工作人員定期檢查濕度。那張通告的邊角已經翹起,紙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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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架是鋼製的,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一共六層,每一層都塞滿了文件盒。那些鋼架在光管的照射下反射出暗淡的銀灰色光澤,像一排沉默的衛兵,守護著數十年來積累下來的案件記錄。有些文件盒的邊角因為多年搬運而破損,有些盒蓋已經無法完全合攏,露出裡面泛黃的紙張。每一個文件盒的書脊上都貼著褪色的標籤,標籤上的字跡因為年月久遠而模糊不清,但編號仍然清晰可見。那些編號是用黑色墨水筆手寫的,筆跡端正而有力,出自不同年代的檔案管理員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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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一大早就來了。他從檔案室管理員那裡取得了一份由律政司簽發的授權書和一串鎖匙。管理員是一個六十多歲的退休警長,姓蔡,大家都叫他蔡伯。蔡伯在檔案室工作了接近二十年,頭髮花白,戴著一副厚厚的老花眼鏡,鏡片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痕,他用膠紙貼住了。他坐在檔案室門口的櫃檯後面,櫃檯上放著一部舊電腦、一個熱水壺、一個保溫杯和一份摺疊整齊的報紙。他看了一眼程警長遞過來的授權書,又從老花眼鏡上方打量了程警長一眼,像在確認來者的身份。然後他從牆上取下一串鎖匙,鎖匙串上掛著十幾把不同大小的鎖匙,每一把都貼著編號標籤。他將鎖匙放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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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慢慢看,有需要就叫我。」蔡伯說,然後回到櫃檯後繼續看他的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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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伯,這個案件的檔案,這十年有沒有人來查過?」程警長接過鎖匙時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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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伯從報紙上方抬起頭,老花眼鏡滑到鼻尖。他想了想。「沒什麼印象。十年的舊案,很少人會來查。不過前陣子有個退休的同事來過,叫陳德文,以前跟我在檔案室做過幾年。他上個禮拜來過,說幫私家偵探社查些舊資料。他也有看過這個案的索引記錄。」蔡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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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沒有再追問。他記得陳德文這個名字,霞姐的人。看來他們已經搶先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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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過檔案室狹窄的走道。走道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旁的檔案架高聳入天花板,讓人有種被擠壓的感覺。他在第七排檔案架前停下來,根據案件編號找到對應的位置。李文朗案的調查檔案放在第三層,一共有三個文件盒。他踮起腳,將三個文件盒逐一取下來。文件盒沉甸甸的,每一個都有好幾磅重。十年的紙張,吸收了十年的濕氣,比當年封存時沉重得多。文件盒是用灰色的硬紙板做的,邊角因為多次搬運而有些破損,盒蓋上用黑色墨水寫著案件編號和日期。那字跡他認得,是石國棟的筆跡,端正而有力,和今天上午他在辦公室裡看到的那份律政司通知封面上蓋著的簽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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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三個文件盒逐一搬到閱覽室的桌上。閱覽室是一個用玻璃隔開的小房間,位於檔案室的角落。玻璃隔板上貼滿了褪色的告示和手寫的注意事項,閱覽室內不准飲食、文件閱覽後請放回原位、離開前請將文件交還櫃檯。房間裡放著一張長桌和四張椅子,桌面是灰色的防火板,上面有前一個使用者留下的咖啡漬,已經乾涸成一圈淡褐色的印記。頭頂的光管同樣發出嗡嗡的電流聲,但比外面的檔案架之間稍微安靜一些。牆角有一個舊冷氣機,運轉時發出低沉的轟鳴,偶爾會滴下幾滴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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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捲起襯衫袖子,然後坐下來,打開第一個文件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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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蓋掀起時揚起一陣灰塵,在光管的照射下像一群微小的飛蛾在空中飄浮。程警長咳了一聲,用手撥開空氣中的灰塵,然後開始逐頁翻閱。他的動作很慢,每一頁都仔細閱讀,不放過任何細節。這些文件已經在檔案室沉睡了十年,紙張泛黃,邊緣有些破損,有些頁面上還殘留著當年調查人員的筆跡,潦草而有力,墨水因為年月久遠而褪成淡棕色,但大致仍可辨認。有些頁面上有釘書釘的鏽跡,有些頁面因為長期受潮而黏在一起,需要用指尖小心地分開。空氣中的灰塵讓他的喉嚨有些不舒服,但他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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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文件盒裝的是現場勘查報告和鑑證記錄。現場照片,張靜雅倒臥在單位地板上的照片,法醫拍攝的傷痕特寫,鑑證科人員拍攝的指紋提取位置。每一張照片都清楚地記錄了案發時的現場狀況。程警長仔細翻閱了每一份報告,確認它們與當年庭審中呈堂的內容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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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文件盒裝的是證人供詞和調查筆記。目擊證人的口供,住在隔壁單位的女士,供詞說聽到爭執聲和重物墜地的聲音,時間大約是八時三十分。其他住客的初步訪談記錄,沒有人看到或聽到任何異常情況。李文朗的同事和朋友的訪談記錄,他們形容李文朗是一個溫和的人,與張靜雅的關係雖然時有爭吵,但沒有暴力傾向。這些供詞都被整齊地歸檔在文件盒中,每一份都有日期和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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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程警長注意到,這些供詞中沒有任何一份提到閉路電視時間的準確性問題。也沒有人質疑目擊證人供詞中的時間線。所有的證詞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李文朗是案發當晚唯一有機會作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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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文件盒裝的是法醫報告、技術記錄和行政文件。這個文件盒最厚,裡面的文件種類最雜。法醫報告詳細記錄了張靜雅的死亡時間推斷和屍體傷痕分析。閉路電視記錄的文字摘要。大廈管理處的值班記錄。調查進度報告。還有一些程警長一時之間看不出重要性的行政文件,申請加班費的表格、調查器材的借用記錄、會議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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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認識石國棟十多年了。當年石國棟還是警長時,程警長是他手下的一名普通警員。那時候的石國棟三十出頭,是西九龍重案組最年輕的警長,辦案風格硬朗,對下屬要求嚴格,對自己更嚴格。程警長記得有一次,石國棟為了追查一宗連環爆竊案的線索,連續三天沒有回家,在辦公室裡搭了一張摺床,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他記得石國棟在審訊室裡盤問疑犯的樣子,冷靜、耐心、從不提高聲線,但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切入疑犯供詞中的矛盾。他親眼見證石國棟如何憑藉李文朗案一舉成名,從接報到破案只用了三天,證據鏈完整而有力,陪審團裁定罪名成立,法官判處終身監禁。案件審結之後,石國棟由警長晉升督察,此後仕途順遂,步步高陞,一直升到今天的警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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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對他的能力和專業一直心懷敬意,那敬意至今仍在。即使今天上午在辦公室裡,他注意到石國棟將那份律政司通知翻轉過來封面朝下,注意到石國棟說「當年沒有見不得光的東西」時語氣過分用力,注意到石國棟的眼神中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戒備,他仍然想相信,這些只是他多疑。石國棟是他最尊敬的警長。他不想懷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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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他發現了一些讓他感到不安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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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閉路電視記錄的處理程序。程警長從第二個文件盒中找到了當年負責從大廈管理處提取閉路電視片段的警員所寫的報告。報告的日期是案發翌日,內容很簡短,只有一頁紙。報告中寫道,閉路電視片段是在案發翌日下午三時才被提取的。提取人是警員編號,一個程警長不認識的編號,和另一名警員。報告上說,片段是從大廈管理處的閉路電視控制室直接提取的,提取時系統運作正常,畫面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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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程警長從第一個文件盒中找到了現場封鎖紀錄。那份紀錄顯示,案發大廈在案發當晚已經被警方封鎖。封鎖時間是晚上十時十五分,由第一批到達現場的制服警員執行。現場勘查在封鎖後隨即展開,由鑑證科人員負責。封鎖範圍包括案發單位、該樓層走廊、以及大廈所有出入口。按照正常程序,封鎖期間任何人不得進入現場,除非獲得現場指揮官的批准。理論上,沒有人可以在封鎖期間進入管理處的監控室,除了警方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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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將兩份文件並排放在桌面上。左手邊是現場封鎖紀錄,封鎖時間案發當晚十時十五分。右手邊是閉路電視提取報告,提取時間案發翌日下午三時。兩者之間有接近十七個小時的空白期。這十七個小時內,誰進入過控制室?誰接觸過閉路電視系統?報告中完全沒有提及。他翻遍了整個文件盒,試圖找到任何關於這段空白期的記錄,有沒有現場勘查人員在封鎖期間進入過控制室的記錄,有沒有制服警員在控制室外站崗的記錄,有沒有任何文件說明為什麼閉路電視片段在現場封鎖後要等上十七個小時才被提取。他什麼都沒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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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況下,現場勘查報告應該會記錄封鎖期間的所有活動,包括哪些人進入過現場、做了什麼、何時離開。這不只是程序要求,也是為了保護證據鏈的完整性。但這份現場勘查報告中唯獨缺少了關於控制室的部分。報告中詳細記錄了鑑證科人員在單位內提取指紋和DNA樣本的過程,記錄了法醫在現場做初步屍體檢驗的細節,記錄了便衣警員在走廊上逐戶拍門尋找目擊者的時間線,唯獨沒有記錄控制室的任何情況。像有人刻意將控制室從現場勘查的範圍中排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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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在筆記本上寫下:「閉路電視提取時間差距——十七小時空白期。現場勘查報告缺少控制室記錄。」他在這段文字旁邊打了三個星號。三個星號代表重要發現,需要進一步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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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細節是技術員的訪談記錄。程警長在第三個文件盒中找到了一份手寫的初步訪談記錄,日期是案發後三天。訪談的地點是大廈管理處的會議室,訪談對象是負責維護閉路電視系統的技術員周偉成,訪談人是石國棟和另一名警員。記錄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在訪談過程中快速記下的,有些地方用了縮寫和符號。那是石國棟的習慣,他做訪談記錄時從不浪費時間寫完整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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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中顯示,周偉成在訪談中提到系統時間可能存在偏差。他在案發翌日返回大廈檢查系統時,發現系統時間比標準時間慢了七至九分鐘。他檢查了系統日誌,發現案發當日下午四時至六時之間,系統進行了一次例行維護重啟。重啟之後,自動時間校準功能被關閉了。周偉成當時對訪談人員說了一句話,被石國棟用引號標記出來:「系統日誌顯示,重啟前十七分鐘有一條手動指令輸入了系統,關閉了自動時間校準。這條指令需要管理員權限才能執行。我沒有輸入過這條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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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看到這句話時,心跳微微加速。周偉成否認他輸入過那條關閉校準功能的指令。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當天下午有另一個人用管理員權限登入了閉路電視系統,手動關閉了時間校準功能。而那個人,可能就是在值班記錄中出現的那個持有過期工作證件的外來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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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記錄的末尾,石國棟親手寫下了一句標註:「未經核實——待跟進」,然後將這份記錄標記為「內部參考」。程警長翻遍了整個文件盒,也找不到任何關於跟進這條線索的後續記錄。沒有任何文件顯示警方曾經向周偉成錄取正式口供,沒有任何文件顯示警方曾經檢查閉路電視系統的日誌記錄,沒有任何文件顯示警方曾經追查那條手動指令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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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偉成的正式口供從未被錄取。調查報告中簡單地標註為「證人無法聯絡」,沒有任何解釋。但程警長從同一份檔案中找到了周偉成的離境記錄,他在案件開審前突然辭去工作,三天後從香港國際機場離境,目的地是加拿大溫哥華。護照號碼、航班編號、離境日期,全部清清楚楚地記錄在入境處的檔案中。警方如果要追查他的下落,完全可以透過入境處的記錄找到他。但沒有人追查。沒有人聯絡他。沒有人要求他回港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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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在筆記本上又寫下一行字:「技術員初步訪談記錄——系統時間誤差七至九分鐘——管理員權限指令非本人輸入——未經核實——未跟進——周偉成案發後離境——無追查記錄。」他又打了三個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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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疲憊的眼睛。檔案室裡的光管發出持續的嗡鳴聲,空氣中的灰塵讓他的喉嚨有些不舒服。他拿起放在桌角的保溫杯,喝了一口已經冷卻的茶。茶是今早從茶水間裝的,現在已經完全涼了,茶葉的苦澀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他看著桌面上堆積的文件和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開始感到一種沉重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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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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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更多讓他不安的細節。當年的大廈管理處值班記錄顯示,案發當日下午,有一名自稱是「系統維修人員」的男子進入過控制室,逗留了大約二十分鐘。保安員在記錄中寫道,該男子持有有效的工作證件,所以沒有詳細核對他的身份。但程警長翻遍了文件盒,也找不到這張工作證件的副本或記錄。正常的調查程序是:如果有外來人員在案發當天進入過案發現場的關鍵區域,調查人員應該會查證該人員的身份,核實他的工作記錄,並記錄在案。但李文朗案的調查檔案中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內容。像有人刻意沒有追查這條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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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往下翻。他找到了當年閉路電視系統的技術規格文件和維護記錄。技術規格文件顯示,這套系統是案發前三個月才安裝的,型號和軟件版本都標示得清清楚楚。維護記錄顯示,案發當天下午四時至六時之間,系統進行了一次例行維護重啟,這和系統日誌的記錄一致。但程警長注意到,維護記錄中有一個不尋常的細節:重啟是由「外判技術員」執行的,而不是由大廈的常駐技術員周偉成執行。而那位「外判技術員」的名字和公司名稱在記錄中都是空白的。沒有人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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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程序是:任何外判技術員進入大廈進行系統維護,都必須在大廈管理處登記姓名、公司名稱和聯絡方式。但這份維護記錄上,這些資料全部空白。保安員在值班記錄中寫下了該名男子的工作證號碼,但程警長找不到那張工作證件的副本。證件號碼本身也沒有被記錄在任何正式的調查文件中。陳德文之前透過霞姐告知,那個證件號碼屬於一間已經倒閉的閉路電視維修公司,該公司在案發前一年已經清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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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在筆記本上又寫下一行字,筆跡比之前更加用力。「外來維修人員——工作證屬已倒閉公司——逗留控制室二十分鐘——身份未核實——維護記錄空白。」他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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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從文件盒中翻出了內部參考檔案的索引記錄。那是陳德文透過檔案室舊同事調出的資料,一份簡單的索引頁,上面記錄了李文朗案內部參考檔案的總頁數。登記記錄顯示,共有四十七頁。但陳德文在倉庫中看到的實物檔案只有四十三頁。程警長將那份索引記錄複印件放在桌面上,用紅筆在頁數旁邊寫下:「四十七頁→四十三頁,缺四頁。」沒有人知道那四頁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那四頁上面寫了什麼。陳德文說過,一般情況下,如果檔案管理員從文件中移除了任何頁面,他必須在登記記錄中註明移除的原因和日期。但這份檔案的登記記錄中沒有任何移除註記。那四頁從記錄中憑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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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文件盒的最底層放著一份封面已經破損的文件,夾在一堆無關緊要的行政文件中間。那些行政文件大部分是申請加班費的表格和調查器材的借用記錄,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捲起。程警長在翻閱這些文件時,注意到其中一份文件的紙張顏色和其他文件不同,其他文件的紙張是泛黃的,這份文件的紙張是淺灰色的,顯然是從不同的文件夾中取出後隨手放進來的。他將它抽出來,翻開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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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石國棟當年寫給蔣定邦的內部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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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忘錄的日期是案發後第四天。內容很簡短,只有兩段文字。第一段是調查進度匯報,閉路電視記錄已提取,目擊證人已錄取口供,法醫報告正在進行,疑犯拒絕合作。這段文字寫得四平八穩,沒有多餘的修飾,和石國棟一貫的報告風格一致。第二段是程警長讀了三遍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的內容。石國棟寫道:「技術員周偉成初步訪談記錄中提及系統時間可能存在偏差,建議將該記錄列為『內部參考』,待調查完成後再決定是否納入正式報告。」而在備忘錄的空白處,有一行用鋼筆寫下的批示,字跡端正而有力,墨水的顏色比石國棟的筆跡更深,顯然是另一個人寫的。批示的內容只有一句話:「同意。優先處理主要證據,次要線索可在審結後再作跟進。」署名只有一個字: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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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盯著那行批示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沉重,和他今天上午在石國棟辦公室裡看到的石國棟敲擊窗框的節奏一模一樣。他知道這份備忘錄的意義,它證明了石國棟曾經向上級報告過閉路電視時間誤差的問題,而蔣定邦批准了他將該記錄標記為內部參考的建議。這份備忘錄本身不是證據隱瞞的鐵證,將某些記錄標記為內部參考在當年的程序下是合法的,但它的存在證明了兩人都知道時間誤差的存在。而周偉成在訪談中否認他輸入過那條關閉校準功能的指令,這一點,這份備忘錄中沒有提及。是石國棟沒有向上級報告,還是蔣定邦知道但選擇了不記錄?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周偉成的關鍵證詞都被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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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將備忘錄放在桌面上的其他文件旁邊。現在桌面上排列著五份關鍵文件:閉路電視提取報告,顯示提取時間與現場封鎖之間有十七小時空白期。技術員初步訪談記錄,顯示系統時間誤差七至九分鐘,管理員權限指令非周偉成輸入,被標記為未經核實。大廈值班記錄,顯示外來人員進入控制室,身份未核實。內部參考檔案索引,顯示缺頁四頁,無移除記錄。內部備忘錄,顯示石國棟和蔣定邦兩人均知悉時間誤差的存在,但選擇不向辯方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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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這些發現逐一拍照記錄,每一個細節都拍了幾張,確保畫面清晰可辨。他拍下閉路電視提取報告中的時間差距,拍下技術員初步訪談記錄中那行被標記為未經核實的關鍵內容,拍下大廈管理處值班記錄中外來人員的進入記錄和空白的工作證件資料,拍下內部參考檔案的索引頁和缺頁記錄,拍下那封內部備忘錄的每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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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機放進口袋。檔案室裡的空氣似乎比剛進來時更加沉重。頭頂的光管仍然在嗡嗡作響,舊冷氣機仍然在發出低沉的轟鳴,遠處管理員仍然在翻閱報紙,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檔案室裡顯得格外清晰。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程序問題背後,可能藏著一個他不願意面對的可能性。那些問題單獨來看,每一個都可以解釋為程序上的疏忽,調查過程中的人手不足、時間緊迫、溝通失誤。任何一個盡職的警察都可能犯下這些錯誤。但把它們放在一起,就很難再用「疏忽」來解釋。它們不是孤立的失誤。它們是一條鏈條上的環節,每一環都經過同一個人的手。這個人刻意隱瞞了證據。這個人是石國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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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在警隊服務了超過三十年。他知道警察不是完美的,調查過程中難免會有疏忽、遺漏、判斷失誤。他也知道有些警察會為了破案而走捷徑,會為了定罪而忽略對被告有利的證據,會在上級的壓力下做出妥協。但他認識石國棟十多年了,他從來沒有想過石國棟會是那種警察。石國棟曾經是他最尊敬的上級,雷厲風行、正直不阿、從不為討好上級而妥協自己的判斷。他曾經親眼見過石國棟為了追查一條對疑犯有利的線索而推翻自己的推論,重新開始調查。這樣一個人,怎麼會親手隱瞞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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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將三個文件盒逐一放回檔案架上。他的動作很慢,確保每一個文件盒都放回了原來的位置。他將文件盒推進檔案架時,感受到盒底與鋼架之間輕微的摩擦阻力,那阻力讓他想起了什麼。也許是十年前石國棟將這些文件盒放進檔案架時,也曾經感受過同樣的阻力。那時候石國棟知道這些文件盒裡藏著什麼。他知道四頁正式訪談記錄被抽走了。他知道技術員的關鍵證詞被壓下了。他知道閉路電視時間誤差被忽略了。但他還是將文件盒推進了檔案架,然後關上檔案室的門,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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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將鎖匙交還給蔡伯。蔡伯放下報紙,接過鎖匙,掛回牆上。他看了程警長一眼,老花眼鏡後面的眼神中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但他什麼都沒有問。在檔案室工作了二十年,他見過太多人來查舊檔案,有些人找到想找的東西之後臉色平靜,有些人找到之後臉色沉重。程警長的臉色屬於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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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走出檔案室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地庫走廊上的光管發出蒼白的光線,將他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地磚上。他在走廊上佇立了一會,拿出手機,看著那些照片。閉路電視提取記錄。技術員訪談記錄。大廈值班記錄。內部備忘錄。這些文件散落在手機屏幕上,但當他將它們放在一起時,一個清晰的輪廓開始浮現出來。有人在十年前做出了一個選擇。那個人先是否認了技術員的關鍵證詞,然後將閉路電視時間誤差的報告壓下,最後在內部備忘錄中取得了上級的批准,將一切對李文朗有利的證據都鎖進了內部參考檔案中。十年後,這些被鎖住的證據開始從檔案架的縫隙中滲出來,像灰塵一樣,無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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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升降機,按下地下大堂的按鈕。他需要將這些發現告訴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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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NoOAEPZd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