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證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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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深水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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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事務所度過了一個不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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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舊樓後巷的燈光透過鐵框玻璃投射進來,在牆上投下長長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深夜的微風輕輕搖晃,緩慢擺動。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著十年前的庭審筆記,一頁一頁地重讀自己當年寫下的每一個字。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冷卻的濃茶,茶色深褐,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茶油。旁邊是一個舊熱水壺,壺身磕掉了一塊瓷,露出底下生鏽的壺膽。事務所裡很安靜,只有舊冷氣機的運轉聲。北河街的霓虹燈已經熄了大半,只剩下幾盞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招牌還在黑暗中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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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筆記他已經翻閱了整個下午。從下午四時尤賢曦離開之後,他就沒有停下來過。他一頁一頁地讀,從審訊第一天讀到最後一天,從控方開案陳詞讀到陪審團退庭商議。他在每一頁都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當年寫下的每一個觀察、每一個疑問、每一個裁定草稿。有些頁面他讀得很快,那些記錄只是例行公事的程序描述。有些頁面他讀得很慢,那些記錄涉及他在審訊期間曾經有過但沒有說出口的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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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逐頁重讀的過程,對任何一個法官來說都是一種酷刑。法官的判決一旦作出,就成為了法律的一部分,被裝訂成冊,存放在檔案室中,成為往後類似案件的參考依據。很少有法官會回頭翻閱自己的舊判詞,因為那些判詞代表著已經塵埃落定的過去。翻閱舊判詞等於重新審視自己當年的每一個決定,每一個裁定,每一個在法庭上說過的字。而那種審視,往往會讓人發現一些當年不願意面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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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法官,他審理過數百宗案件。有些案件他已經記不清細節了,被告的名字、案發的日期、控罪的名稱,都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模糊。法官的記憶是一個篩子,會自動過濾掉那些不重要的信息,只保留對法律原則的理解和對程序公正的判斷。那些被過濾掉的細節,連同那些在法庭上聽過的證詞、看過的證據、寫過的判詞,一起沉入了記憶的底層,不再被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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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文朗案不在那些被過濾掉的案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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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案不是他最複雜的一宗案件。案情的核心很簡單:一個男人被控謀殺女友,表面證據充足,閉路電視拍到他在案發時間段進出大廈,目擊證人聽到爭執聲,他的指紋在兇器和屍體上被發現。控方的證據鏈完整而有力,辯方的反駁軟弱而無力。陪審團在退庭商議後以五比二裁定罪名成立。他在審判席上宣判終身監禁。法槌落下,案件審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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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程序都是正確的。一切證據都經過宣誓作供。一切法律原則都得到了遵守。但那宗案件在他記憶中佔據了一個特殊的位置,一個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的位置。每當他在深夜獨自坐在辦公室裡,那宗案件的細節就會像潮水一樣湧回來。他記得李文朗在被告欄裡的每一個動作,記得尤賢曦在檢控席上的每一句陳詞,記得程國強在辯方席上的每一次消極回應,記得陪審團席上每一張臉孔的表情。那些細節在十年中從未褪色,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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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獲委任為法官後審理的頭幾宗重案之一。他被委任為高等法院原訟法庭法官時只有三十一歲,是當年最年輕的高等法院法官之一。他的任命在法律界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有人讚賞他的才華,有人質疑他的經驗。他知道自己必須用一場又一場無可挑剔的審判來證明自己的能力。他對自己的判斷力深信不疑,認為只要嚴格遵循程序,就不會出錯。法官的職責是保持中立,不偏不倚地聆聽控辯雙方的陳詞,然後依據法律和證據作出裁決。只要程序公正,結果自然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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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只要程序公正,結果自然公正」是他當年在法學院最信奉的一條原則。他的導師——一位在普通法領域享有盛譽的老教授——在課堂上反覆強調過這句話。那位老教授說,法律不是用來尋找真相的工具,而是用來解決糾紛的程序。真相是主觀的,每個人眼中的真相都不一樣。但程序是客觀的,每個人都可以看到程序是否被遵守。法官的職責不是找出真相,而是確保程序被遵守。只要程序公正,無論結果如何,都是公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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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深信不疑。他把這句話寫在筆記本的首頁,每一次穿上法官袍時都會在心裡默念一次。他告訴自己,他坐在審判席上的目的不是判斷誰是無辜、誰是有罪,而是確保控辯雙方在公平的程序下進行對抗,確保每一份證據都經過合法的程序呈堂,確保每一位證人都接受過充分的盤問。只要這些程序都被遵守了,陪審團作出的裁決就是公正的,無論那個裁決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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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案是他證明自己的機會。他用了三個星期的時間審理這宗案件,每一天都準時開庭,每一條法律原則都仔細引用,每一個裁定都經過深思熟慮。他在陪審團退庭前作出了詳盡的法律指引,確保每一位陪審員都明白控方的舉證責任和合理懷疑的法律定義。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好。判決後,上級法院沒有推翻他的裁決,法律期刊也沒有批評他的判詞。案件塵埃落定,他繼續審理下一宗案件,繼續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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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宣判那一刻李文朗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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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被抽空了的空白。沒有驚恐,沒有絕望,沒有憤怒。一個人被宣判終身監禁後,臉上所有的表情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空洞。李文朗在被告欄裡,雙手握著欄杆,聽完判決後慢慢地低下頭。他沒有哭,沒有喊冤,沒有大聲咒罵。他只是低著頭,讓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那兩根欄杆上。那時候盧飛揚以為那是罪犯接受審判的表現,一個知道自己犯了罪的人,在面對法律制裁時終於放棄了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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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在其他案件中見過類似的表情。那些被判有罪的被告,大多數會在判決宣讀時表現出某種情緒——有的人哭泣,有的人怒吼,有的人面無表情但眼神中透著恨意。但李文朗的表情不同。那不是一個罪犯在面對懲罰時的表情,那是一個人在面對無法理解的命運時的表情。當時他不明白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或者說,他讓自己不去明白。他告訴自己,被告被判有罪後的低落情緒是正常的,不需要過度解讀。他將法槌放在木座上,站起身,走下審判席,走回辦公室,開始準備下一宗案件的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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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表情一直留在他記憶中。在他辭職之後的兩年裡,那個表情反覆出現在他的夢中。夢裡的李文朗站在被告欄裡,雙手握著欄杆,慢慢地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沒有責備,沒有怨恨,只有一個無聲的提問:你為什麼不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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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翻閱筆記,翻到第八天的庭審記錄。那一頁他今天下午已經仔細讀過好幾次了。紅筆圈出的問號,旁邊的備註:「辯方為何沒有盤問時間準確性?」後面還有另一段備註,是他當天晚上回到辦公室後補寫的:「閉路電視片段中的時間戳與目擊證人供詞中的時間線存在微小差異,辯方律師程國強未就此提出質疑。陪審團可能未能察覺此一細節。控方未有主動解釋時間差異。按程序規定,法官不應主動介入控辯雙方的舉證過程。但此處的差異可能影響陪審團對證據的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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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寫下這段備註時的情景。那天晚上的法庭已經休庭,他回到辦公室,脫下法官袍,解開領帶,坐在辦公桌前。桌上的文件堆積如山,但他沒有處理那些文件。他拿起鋼筆,翻開庭審筆記,在第八天的記錄旁邊寫下了那段備註。寫完之後,他看著那些字,猶豫了很久。他在想,明天開庭時要不要主動向控方提出這個問題。他在腦中預演了那個場景——他打斷控方的陳詞,問檢控官為什麼閉路電視的時間戳和目擊證人的時間線有差異。檢控官會如何回應?她可能會說那只是技術誤差,不影響證據的整體效力。辯方律師會如何反應?他可能會藉機提出質疑,要求重新審視閉路電視記錄。陪審團會如何看待?他們可能會開始懷疑證據的可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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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法官不應該這樣做。法官的職責是保持中立,讓控辯雙方自行提出和挑戰證據。如果法官主動介入,就破壞了司法中立的原則。他合上筆記,將鋼筆放回筆筒,關上辦公室的燈,離開了法院。第二天開庭時,他沒有提出那個問題。審訊繼續進行,閉路電視記錄作為證據被採納,辯方沒有提出任何質疑。陪審團在沒有完整資訊的情況下作出了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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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審訊結束後他寫下的那段反思。這段話寫在筆記的最後幾頁,和其他案件的記錄混在一起,用一支快沒墨水的鋼筆草草寫成。字跡潦草,有些地方的墨水已經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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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的定罪主要依靠三個支柱,閉路電視記錄、目擊證人供詞,以及被告與死者的關係證據。閉路電視記錄中的時間準確性未經充分檢驗,目擊證人供詞中的時間線存在微小差異,辯方未就此提出質疑。陪審團在缺乏完整資訊的情況下作出了裁決。程序上,本案沒有違反任何法律規定。但在程序之外,是否存在未被揭露的真相,本席無法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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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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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無法確定。」這句話他寫了十年。在判決書中,他寫的是「本席裁定被告罪名成立」。在法庭上,他說的是「本席宣判被告終身監禁」。但在私人筆記中,他寫的是「本席無法確定」。那是他作為法官的職業生涯中,第一次在筆記中承認自己對判決結果有疑慮。他在判決書上用肯定的語氣宣告了一個人的命運,但在私人筆記中,他無法對自己說出同樣肯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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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他寫了十年。十年來,這本筆記一直鎖在他辦公室的抽屜裡,沒有人看過。辭職的時候,他將筆記放進紙箱的最底層,上面壓著雜物,然後封上膠紙。兩年來,他沒有打開過這個紙箱。他告訴自己,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他不再是法官,不需要再審視自己當年的裁決。但他知道,那行字一直都在。那個問號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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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時,深水埗的夜晚最深的時刻。北河街的街市還未開始運作,只有幾個報紙檔的工人開始卸貨,手推車輪子在寂靜的街道上發出轆轆的響聲。對面舊樓的住戶都睡了,晾衣架上的衣物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遠處市政大廈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個沉默的巨人,頂層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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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書桌前坐著,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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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決定不是突然作出的。它在他心中醞釀了兩年,從他辭去法官職務的那一刻就開始了。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個決定會引向何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氣面對它帶來的後果。但現在,當他坐在這張書桌前,面前攤開著十年前的庭審筆記,看著那個紅筆圈出的問號,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已經等了十年,再等下去,李文朗會在監獄裡度過第十一年、第十二年、第十三年。而他會在深水埗的這間舊樓裡,繼續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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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抽屜中取出一疊信紙。信紙是普通的白紙,沒有任何抬頭,沒有任何裝飾。這些信紙是他在深水埗的文具店買的,十元一疊,紙質粗糙,邊緣有些不整齊。他拿起鋼筆,開始寫信。筆尖在紙上移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的字跡端正而有力,和十年前在判決書上簽名時的筆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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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斟酌,每一句話都在腦中反覆推敲。他知道這封信會被很多人看到——何兆倫法官、關敏華檢控官、尤賢曦、媒體記者、法律界同行,甚至可能被收入法律期刊作為案例分析的附錄。他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被放大、被分析、被引用。但他沒有因此退縮。他在信中寫下的,是他在十年前就應該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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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內容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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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高等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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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盧飛揚,前高等法院原訟法庭法官,就十年前審理之HCCC 156/2016號案件(香港特別行政區 訴 李文朗),願意以『前法官』之身份,就當年審判中的程序問題提供證詞。本人相信,該案件的審判過程中可能存在未被充分審視的程序瑕疵,而這些瑕疵可能影響了陪審團對證據的評估,繼而影響了裁決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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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願意在法庭上接受控辯雙方的盤問,就當年審判中的程序問題提供完整而坦誠的證詞。此決定乃本人自願作出,不受任何人士或機構的指示或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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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到這裡,停下來。筆尖懸在紙張上方,墨水滴在紙上,留下一個微小的藍色圓點。他想了想,在信的末尾加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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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相信,司法制度的力量不在於從不犯錯,而在於敢於承認和糾正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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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辭去法官職務之後,用了兩年時間才想通的一句話。在法官席上,他被訓練成一個永遠不能承認錯誤的人。判決一旦作出,就不能收回。法官不能說「我可能判錯了」,不能說「我需要重新考慮」,不能說「我對自己的裁決有疑慮」。法官的權威建立在絕對自信的基礎上——公眾需要相信法官的每一個決定都是正確的,因為如果法官自己都懷疑自己的判決,公眾又怎麼會信任司法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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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現在知道,這種「絕對自信」是一種幻覺。法官也是人,人也會犯錯。真正的司法獨立,不是在於法官從不犯錯,而是在於制度容許法官承認和糾正錯誤。如果一個法官犯了錯但永遠不能承認,如果一個制度將法官的錯誤永遠鎖在檔案室中,那麼這個制度就不是在維護公義,而是在維護自己的權威。而權威如果失去了公義的基礎,就只剩下空洞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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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簽下自己的名字。盧飛揚。字跡與十年前判決書上的簽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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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信紙摺好,放進信封。信封上寫了高等法院的地址和收件人。然後他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封信。後巷的燈光透過鐵框玻璃照進來,在白色信封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事務所裡很安靜,只有舊冷氣機的運轉聲。那封信靜靜地躺在書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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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封信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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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承認自己的審判可能存在程序瑕疵,等於否定自己法官生涯中最核心的部分。他用了十年時間建立起來的聲譽,公正嚴明、判決無誤,將會因為這封信而受到質疑。法律界會問:如果盧飛揚承認自己可能判錯了李文朗案,那麼他審理的其他案件呢。他是否也在其他案件中忽略了類似的程序問題。他辭去法官職務,是否因為他知道自己犯了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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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問題他無法回答。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寄出這封信,他就永遠無法回答十年前在庭審筆記上寫下那行問號時,內心隱約浮現的不安。他可以繼續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繼續在深水埗的舊樓裡接法援案件,繼續用低調的生活來逃避自己的過去。但每到深夜,當他獨自坐在這張書桌前,翻開那本筆記,看到那個紅筆圈出的問號,他就會想起李文朗被帶離被告欄時那個空洞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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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再假裝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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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時,天色開始發白。北河街的街市開始甦醒,菜販推著手推車經過樓下,車輪在石板上發出轆轆的響聲。對面舊樓有住戶打開窗戶,晾出了剛洗好的衣物。遠處市政大廈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灰白色的建築物外牆反射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北河街兩旁的舊樓群在晨光中顯露出斑駁的外牆,騎樓底下的紙皮箱和手推車陸續被推出門外,準備開始新一天的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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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站起來,走到洗手間洗了把臉。冷水打在臉上時,他感到一陣清醒。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四十歲,鬢角已經有些花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眼神中帶著連夜未眠後的疲憊。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定。他擦乾臉,換上一件乾淨的襯衫,將那封信放進公事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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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時,他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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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北河街走到深水埗地鐵站,拍卡入閘,乘搭往金鐘方向的列車。車廂裡擠滿了上班的人潮,他在角落握著扶手,公事包夾在腋下。沒有人知道他公事包裡放著一封可能改寫一宗十年舊案的信。他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在深水埗上班的中年專業人士,穿著樸素,步伐平穩,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在做他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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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金鐘站下車,穿過地下通道,走進高等法院大樓。法院大樓的走廊上已經開始有人來往,律師穿著黑袍匆匆走過,法庭書記捧著文件夾走進法庭,清潔女工正在用拖把擦拭大理石地板。他走過那些熟悉的走廊,經過那些他曾經審理過無數案件的法庭。第三法庭的門緊閉著,門口貼著今天的審訊排期表。他在那扇門前停下來,看了很久。十年前他就是在這扇門後面,坐在審判席上,主持了李文朗案的審判。現在他站在門外,準備以證人的身份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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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停下來,直接走到法院的收發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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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發處的職員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看起來二十多歲,穿著整齊的制服,頭髮在腦後綁成一個整齊的馬尾。她看到盧飛揚時,臉上閃過一絲訝異,她認得他,從前在法官席上見過他。但她沒有多問,只是禮貌地接過信件,在收件記錄上蓋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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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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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氣,盧先生。」女孩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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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微微點頭,轉身離開。他走出法院大樓時,金鐘道的陽光已經很亮。他在石階上停了一會,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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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決定出庭作供,就當年的程序問題接受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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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送後,他將手機放回口袋。他沒有等回覆,直接走進地鐵站,乘搭往深水埗方向的列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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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收到訊息時,正在事務所與蘇敏莉討論案件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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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白板上已經寫滿了時間線和證據清單,蘇敏莉在白板前,手中拿著紅色馬克筆,正在標註下一個需要查證的線索。尤賢曦的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她拿起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名字——盧飛揚。她打開訊息,讀完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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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著手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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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盧飛揚這個決定有多沉重。他辭去法官職務兩年來一直保持低調,拒絕所有媒體訪問,幾乎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面。他在深水埗那間沒有電梯的舊樓裡接法援案件,過著與從前截然不同的低調生活。法律界對他的辭職有各種猜測,有人說他是因為政治壓力,有人說他是因為良心發現,有人說他只是厭倦了權力中心的遊戲。他從來沒有解釋過,也從來沒有為自己辯護。他選擇了沉默,就像十年前李文朗在法庭上選擇了沉默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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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願意打破沉默。不是為了任何人的請求,而是為了他自己對真相的堅持。他願意在證人席上,接受控辯雙方的盤問,公開承認自己當年可能犯下的錯誤。這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這需要的不只是勇氣,還需要一種對自己過去的徹底審視。這種審視比任何法庭上的盤問都更難承受,因為盤問者是自己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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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有什麼事嗎。」蘇敏莉注意到她的沉默,放下馬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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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決定出庭作供。他會以前法官的身份,就當年的審判程序提供證詞。」尤賢曦將手機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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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她低下頭,看著白板上那條標註了無數細節的時間線,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白板上的紅色和藍色數字交錯排列,八分鐘的誤差在時間線上清晰可見。這條時間線是她和尤賢曦花了無數個小時整理出來的,每一個時間點旁邊都標註了證據來源。現在,這條時間線上將要多出一個新的時間點——盧飛揚的證詞。一個前法官的證詞,將為這條時間線提供最有力的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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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代表什麼嗎。」蘇敏莉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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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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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被盤問的。控方會質疑他當年的裁決,會問他為什麼在庭上沒有提出那些問題,會挑戰他的記憶和判斷。他的整個法官生涯都會被放在放大鏡下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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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尤賢曦重複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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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沒有再說什麼。她轉過身,繼續在白板上寫字,但她的動作比之前慢了很多,像在消化這個消息。她想起了自己在法學院時讀過的一句話——「法官是孤獨的職業,因為沒有人可以替你作出決定,也沒有人可以替你承擔後果。」她當時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她看著尤賢曦手機屏幕上那條簡短的訊息,開始明白了。盧飛揚在十年前作出了決定——保持沉默,遵循程序。他在十年後作出了另一個決定——打破沉默,面對真相。兩個決定都是他獨自作出的,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他分擔。兩次決定之間的十年,他都是一個人在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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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起手機,回了一條訊息給盧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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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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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兩個字。她知道盧飛揚不需要更多。他不是為了感謝而站出來的,他是為了他自己在庭審筆記上寫下的那行字:「程序上,本案沒有違反任何法律規定。但在程序之外,是否存在未被揭露的真相,本席無法確定。」這句話他在十年前寫下,在心裡壓了十年。現在他終於有機會親口把它說出來,不是寫在私人筆記中,而是說在法庭上,說在公眾面前,說在歷史的記錄中。這兩個字,是尤賢曦對他的勇氣最簡短、最真誠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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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上午十一時,高等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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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收發處遞交信件後,沒有立刻離開法院大樓。他沿著走廊走到何兆倫法官的辦公室門前,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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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是李文朗案重審的承審法官。盧飛揚在遞交申請信之後,主動請求與何兆倫會面。這不是必須的程序,他已經遞交了書面申請,何兆倫可以在沒有面見他的情況下直接作出裁決。但盧飛揚想親口對何兆倫說出那些話。不是以律師的身份,不是以證人的身份,只是一個曾經的同事、一個曾經的後輩。他知道何兆倫一定會批准這次會面,因為何兆倫是一個公正的人,從不拒絕任何合理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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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與何兆倫相識接近二十年。當年他還是法學院學生時,何兆倫是法學院的客座講師,負責教授刑事訴訟程序。那時候何兆倫已經是高等法院的資深法官,但他每學期都會抽時間到法學院授課,將自己在法庭上的經驗傳授給下一代的法律人。盧飛揚記得何兆倫在課堂上說過一句話:「一個好的法官,不是從不犯錯的法官。一個好的法官,是願意承認錯誤並且盡力糾正的法官。」當時他對這句話的理解很淺,只是把它當作一個法官的經驗之談。現在,二十年後,他坐在何兆倫的辦公室裡,準備用行動來印證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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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書打開門,示意他進去。秘書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性,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她在何兆倫的辦公室工作了超過十年,認識盧飛揚。她看到他時微微點頭,眼神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尊重,有惋惜,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好奇。她輕輕帶上門,將他們留在辦公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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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放著盧飛揚今早提交的信件。信封已經拆開,信紙攤平在桌面上,旁邊放著何兆倫的老花眼鏡和一杯已經不冒熱氣的普洱茶。茶色深紅,茶面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看樣子已經放了有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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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歲的何兆倫在法律界以「鐵面」著稱。他個子不高,身形清瘦,頭髮整齊地向後梳,鬢角已經花白,額頭上有著歲月留下的一道道橫紋。他的臉上永遠帶著一種嚴肅的表情,眉頭似乎永遠微微皺著,嘴角的線條筆直而堅定。他穿著整齊的法官袍,假髮放在辦公桌旁邊的支架上,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袖口的鈕扣扣得整整齊齊。他對司法程序有近乎苛刻的要求,任何律師在他面前都必須做好萬全準備,引用案例必須準確到頁碼,法律觀點必須有充分理據支持,發言時間必須嚴格遵守法庭指示。他從不因個人好惡而影響判決,但也從不因人情而放寬標準。法律界對他的評價很一致:何兆倫是一個你不希望在對面陣營的法官,但如果你自己是當事人,你會希望由他來審理你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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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同時也是一個公正的人。這一點盧飛揚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記得自己剛獲委任為法官時,何兆倫曾經私下對他說過一番話。「做法官,最難的不是判案。最難的是在判案之後,你能夠面對自己。如果你的判決在法律上站得住腳,在程序上沒有瑕疵,但你每天晚上回家之後都睡不著,那你就該想想,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出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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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番話盧飛揚記了很多年。在他辭職之前,他每晚都睡不著。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些被他判有罪的被告的臉孔。有些臉孔他已經記不清了,但有些臉孔——李文朗的臉孔、那個小商人的臉孔——始終清晰如昨日。他會想起他們被帶離法庭時的表情,想起他們的家屬在旁聽席上壓抑的哭聲,想起法槌落下時法庭裡迴盪的沉悶撞擊聲。他會問自己,那些判決在法律上是否站得住腳,在程序上是否有瑕疵。答案總是「是」——判決在法律上沒有問題,程序上沒有瑕疵。但他仍然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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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何兆倫對面坐下。兩人隔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桌上放著那封信。氣氛不是敵對,但也不輕鬆。百葉簾外的維港陽光被切割成細碎的光條,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何兆倫拿起那封信,展開信紙,又讀了一遍。信上的字跡端正而有力,和他記憶中盧飛揚的法官判詞字跡一模一樣。他記得盧飛揚當年在法庭上的樣子,年輕、自信、言辭精準、邏輯嚴密。他曾經認為盧飛揚是司法機構最有潛力的法官之一。當盧飛揚辭職時,他曾經私下惋惜過很長一段時間,想過打電話給他,問他為什麼,但最終沒有打。法官之間的關係總是保持著某種距離,那是職業的需要,也是自我保護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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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開門見山,沒有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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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他說,語氣嚴肅。「你清楚以前法官身份出庭作供的含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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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盧飛揚說,語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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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將成為整個法律界的焦點。」何兆倫繼續說,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衡量,語氣中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慎重。「你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用來質疑司法制度的公信力。陪審團會聽你的證詞,傳媒會報導你的證詞,法律界會分析你的證詞。如果你在證人席上承認當年的審判存在程序問題,哪怕只是承認你當年沒有主動澄清某個疑點,那就等於公開承認你當年可能判錯了。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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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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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只是承認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何兆倫說,語氣更加嚴肅。「你是在公開場合,以前法官的身份,質疑司法制度中的程序公正問題。媒體會用你的話來攻擊司法機構。有些人會說你是在懺悔,有些人會說你是在炒作,有些人會說你是在配合某些政治勢力打擊司法獨立。無論他們的立場是什麼,你的證詞都會被放大、被扭曲、被利用。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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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已經想過這些了。」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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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摘下老花眼鏡,放在信紙旁邊。他揉了揉鼻樑,動作疲憊而緩慢。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與法官身份不太相符的疲憊,那是一個見證過司法制度太多陰暗面的人特有的疲憊,是一種在審判席上坐了太多年之後沉澱下來的疲倦。他見過太多案件,太多被告,太多律師,太多檢控官。他見過證據被偽造,見過證人被收買,見過陪審員被誤導,見過法官因為個人偏見而作出不公正的裁決。他也見過有人為了真相而付出巨大的代價。現在,他面前坐著一個他認識了二十年的人,這個人正在準備付出同樣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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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私人問題。」何兆倫說,語氣比之前輕了許多,那種法庭上的威嚴褪去了,只剩下一個長輩對後輩的關心。「你辭職,是不是因為發現了什麼關於這宗案件的事?你不需要回答,如果你不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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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的回答坦誠得讓何兆倫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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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辭職不是因為李文朗案。」盧飛揚說。「辭職的時候,我已經有兩年沒有想起這宗案件了。或者說,我讓自己不去想它。我把庭審筆記鎖在抽屜裡,把判決書放進檔案室,告訴自己案件已經審結,程序已經完成,我不需要再回頭看。我繼續審理下一宗案件,繼續往上爬,繼續告訴自己我在做正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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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語氣中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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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辭職是因為在處理另一宗案件時,我發現自己開始質疑體制內的一些規則。那是一宗商業詐騙案,表面上很普通的案件,被告是一個小商人,被控騙取銀行貸款,金額不算大,辯方律師是一個法援律師,表現平庸。控方的證據很充分。按照程序,我應該判被告罪名成立。但在審訊過程中,我注意到了一些細節。控方提交的一份關鍵文件,一份銀行轉帳記錄,上面的日期和另一份文件有出入。只是一天的差別,很微小的差別,可能只是文書錯誤。辯方律師沒有注意到,控方也沒有主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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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何兆倫,何兆倫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辦公桌上的普洱茶已經完全冷卻,茶面上的光澤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暗沉的深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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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庭上沒有提出這個問題。我告訴自己,那不是我的職責。法官不應該介入控辯雙方的舉證過程。如果辯方沒有發現問題,那是辯方的責任,不是法官的責任。如果我在庭上主動提出質疑,我就偏離了中立的角色,變成了辯方的助手。我按照程序裁定被告罪名成立,判處他三年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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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然後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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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決之後,我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坐在辦公桌前。我開始想,如果我當時提出那個問題,結果會不會不同。如果那份文件真的是錯的,如果那個小商人真的是無辜的,那我是不是用程序正確的理由,掩蓋了一個不公正的判決。我開始懷疑自己。不是懷疑自己的專業能力,我知道我的法律知識沒有問題。我懷疑的是,我一直相信的那一套,只要程序公正結果自然公正,是不是真的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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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封信。那封信在午前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紙張的白色反射著光線,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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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不確定這種質疑是對是錯。我不知道自己是太過理想主義,還是終於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東西。所以我辭職了。與任何一宗案件無關,只是我不能再坐在那個位置上,假裝自己對制度中的裂縫視而不見。每次我走進法庭,穿上法官袍,坐在審判席上,我就會想起那個小商人被帶走時的表情。那種表情和李文朗十年前的表情一模一樣,沒有驚恐,沒有憤怒,是一種被抽空了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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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那是一個法官在思考時習慣的動作。他認識盧飛揚太久了,他知道這個年輕人——不,這個中年人——從來不是一個會輕易承認自己脆弱的人。他在法庭上總是表現得自信而果斷,他的判詞總是精準而有力,他的裁定總是毫不猶豫。現在他坐在自己面前,坦誠地說出自己曾經害怕過,曾經懷疑過,曾經在程序和良知之間掙扎過。這種坦誠,比任何法庭上的陳詞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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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案的出現給了我答案。」盧飛揚繼續說,語氣開始變得更加堅定。「尤賢曦來找我,帶著林昭雨的來信和十年前的判決書。她告訴我DNA新證據的出現,告訴我閉路電視時間誤差的發現,告訴我當年陪審員蔡海琳保留了十年的筆記。我翻開自己的庭審筆記,看到自己在第八天記錄中寫下的那個問號,旁邊的備註:辯方為何沒有盤問時間準確性。我看到自己在審訊結束後寫下的那段反思:程序上,本案沒有違反任何法律規定。但在程序之外,是否存在未被揭露的真相,本席無法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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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視何兆倫,眼神中沒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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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我在庭審筆記中寫下這些疑問,然後合上筆記,當作什麼都沒有看見。我告訴自己,那是程序的要求,法官不應主動介入控辯雙方的舉證過程。但真正的原因,是我害怕。我怕如果我在庭上提出質疑,會被人認為我不夠中立,會影響我的晉升,會讓人質疑我的判斷。我剛獲委任為法官不久,我需要證明自己。我選擇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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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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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回來,是為了把那些應該被質疑的問題公開。不是為了懲罰任何人,不是為了懲罰石國棟,不是為了懲罰蔣定邦,也不是為了懲罰我自己。只是因為那些問題不應該再被埋藏。李文朗在監獄裡度過了十年。如果他真的是無辜的,那麼每一分鐘的延誤,都是對他的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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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聽完後,慢慢地將老花眼鏡戴回去。他的動作很慢,像需要這些時間來消化盧飛揚剛才說的那番話。他拿起桌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跡端正而有力,和他記憶中盧飛揚的法官判詞字跡一模一樣。他想起很多年前,盧飛揚剛獲委任為法官時,他曾經在這間辦公室裡對盧飛揚說過一番話。那番話是關於法官的責任,關於程序的公正,關於良知的底線。他當時不知道盧飛揚有沒有聽進去。現在,二十年後,他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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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在你辭職之後,我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天我自己也面對同樣的抉擇,在程序和良知之間,我會怎麼做。我想了很久,但沒有答案。」何兆倫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罕見的溫和。「我在法官席上坐了二十多年,審理過無數案件,寫過無數判詞。我從來沒有在法庭上承認過自己有任何疑慮。法官不能表現出猶豫,不能承認自己可能有錯。我們被訓練成絕對自信的人,在法庭上,每一句話都要說得毫不遲疑,每一個裁定都要表現得無可動搖。但這不代表我們真的從不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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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桌面上的雙手。那雙手握過無數次法槌,簽過無數份判決書,寫過無數頁判詞。那雙手的皮膚已經開始鬆弛,手背上浮現出淡淡的老人斑。二十多年來,他用這雙手終結了無數人的自由,甚至有些人的生命。他從來沒有在判決書上寫下過任何關於疑慮的字句,因為法官的判決書不容許疑慮。但他在自己的私人筆記中,也寫過一些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話。那些話和盧飛揚筆記中的話很像——「本席無法確定」、「可能存在未被察覺的錯誤」、「程序未能揭示全部真相」。他知道這些話永遠不會被收錄進法律期刊,永遠不會被寫進判決書,永遠不會被法庭書記記錄在案。但它們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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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勇氣承認。大多數人沒有。」何兆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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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信紙放回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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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批准你的申請。你可以以前法官身份在重審聆訊中出庭作供,就當年審判中的程序問題接受控辯雙方的盤問。」何兆倫說,語氣恢復了法官的威嚴。「但我必須警告你,在法庭上,我對你不會有任何特殊待遇。你的證詞會像任何其他證人的證詞一樣,受到同樣的審視,接受同樣的盤問。如果你在證人席上說了什麼不符合證據規則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制止你。如果你迴避問題,我會要求你正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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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盧飛揚,眼神銳利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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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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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說謊。」盧飛揚說,語氣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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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頭。他拿起鋼筆,在盧飛揚的申請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批准他以個人身份在李文朗案重審中出庭作供。他的簽名字跡端正而有力,每一個筆劃都經過仔細斟酌。筆尖在紙張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墨水在紙上留下清晰而永久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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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文件會在今天下午送交控辯雙方。關敏華和尤賢曦都會收到副本。她們會知道你要出庭作供。」何兆倫說。「接下來的日子,你可能會受到很多關注,傳媒的訪問請求、法律界的評論、甚至一些你不認識的人對你當年的裁決提出的質疑。你準備好面對這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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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準備好了。」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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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將申請書放在文件盤中,然後站起身,從辦公桌後走出來。他走到盧飛揚面前,伸出手。盧飛揚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何兆倫的握手力度恰到好處,不過分用力,也不輕易放開。兩人的手在空中握著,時間比一般的握手長了幾秒,那是一種無聲的認可,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明白的默契。他們都知道,這次握手意味著盧飛揚將要踏上一條沒有回頭路可走的路,而他選擇了踏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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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好運。」何兆倫說,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感慨。「這句話不代表法庭的立場。只代表我個人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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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轉身離開。他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何兆倫已經坐回辦公桌前,戴上老花眼鏡,拿起下一份待處理的文件。他的姿態筆直而專注。百葉簾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辦公桌上,將那份簽署好的申請書照得明亮而清晰。盧飛揚知道,何兆倫會在接下來的重審中坐在審判席上,而他會坐在證人席上。他們會在法庭上以不同的身份見面——一個是現任法官,一個是前法官和證人。但此刻,在這間辦公室裡,他們只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了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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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關敏華在律政中心的辦公室裡收到了盧飛揚申請書的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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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放著那份剛剛由法庭書記送達的文件。文件用一個密封的信封裝著,封面蓋著高等法院的紅色印章。她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文件,開始閱讀。她讀了第一遍,然後讀了第二遍,現在正在讀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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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葉簾外的維港陽光被切割成細碎的光條,在她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眉頭緊緊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那是一個檢控官在思考複雜法律問題時習慣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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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以前法官身份出庭作供。這意味著什麼,她很清楚。這意味著控方在重審中將要面對一個極不尋常的證人,一個曾經主持原審、如今願意親口承認當年審判可能存在程序問題的前法官。陪審團會如何看待這樣的證人?他們會認為他是勇敢的真相追求者,還是會認為他是承認自己犯了錯的失敗者?無論如何,他的證詞都將對陪審團產生巨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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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自己剛入職律政司時,曾經在一次法律研討會上聽過盧飛揚的演講。那時候盧飛揚還是法官,他的演講題目是「法官在刑事審訊中的角色」。他在演講中強調,法官必須保持中立,不能介入控辯雙方的舉證過程。他說,法官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對程序公正的堅守。她當時坐在聽眾席上,對這位年輕有為的法官充滿敬佩。她從來沒有想過,十年後,同一個法官會主動打破沉默,以前法官的身份出庭作供,公開承認自己當年可能因為堅守沉默而導致了不公正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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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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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她的上級,律政司刑事檢控專員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語氣平穩而專業。「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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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已經正式申請以前法官身份在李文朗案重審中出庭作供。何兆倫法官批准了申請,副本剛剛送達。」關敏華說,語氣同樣專業而克制。「盧飛揚將會就當年審判中的程序問題提供證詞,並接受控辯雙方的盤問。我們需要調整控方策略。他的證詞可能會直接動搖當年定罪的程序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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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關敏華可以聽到她在翻動文件的聲音。她知道譚若晨正在思考這個消息對律政司的立場意味著什麼。譚若晨是刑事檢控專員,她的職責是確保所有檢控工作符合法律和公義的要求。她不是一個只追求定罪率的人,但她也不是一個會輕易讓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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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證詞範圍是什麼?」譚若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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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申請書的內容,他會就當年審判中的閉路電視證據呈堂程序、辯方對時間準確性的盤問缺失、以及他本人在庭審期間對這些問題的觀察提供證詞。他說他在庭審筆記中記錄了對閉路電視時間的疑問,但因為辯方沒有提出質疑,他當時沒有主動介入。」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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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又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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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備一份新的法律意見書,評估盧飛揚的證詞對控方案情的影響。要詳細分析他可能提出的每一個程序問題,以及控方在盤問中應該如何應對。明天之前放在我桌上。」譚若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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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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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份申請書副本。她知道接下來的工作會更加艱難。她作為檢控官,必須在法庭上盤問盧飛揚,挑戰他的記憶和判斷,質疑他當年的裁決是否存在問題。這是她的職責,確保法庭審視所有相關證據,包括那些可能對被告有利的證據。但她也知道,盧飛揚不是普通的證人。他是她尊敬的前輩,是她曾經在法庭上與之交鋒過的對手,是一個為了真相而願意公開承認自己可能犯錯的人。在法庭上盤問這樣一個人,對她來說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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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記得譚若晨在第一季趙先生案中說過的那句話:「如果連我們這些在體制內的人都不去守住底線,那麼就沒有人能守住了。」她相信這句話。她相信自己可以在履行檢控官職責的同時,守住那條底線——確保所有相關證據都被審視,包括那些可能對控方不利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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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是她的職責。她會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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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鋼筆,開始起草那份新的法律意見書。筆尖在紙上移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的字跡端正而清晰,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斟酌。百葉簾外的陽光逐漸西斜,在她桌面上投下越來越長的光影。她的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鋼筆在紙上移動的聲音和遠處維港偶爾傳來的渡輪汽笛聲。她寫了一頁又一頁,分析了盧飛揚可能提出的每一個程序問題,評估了這些問題對控方證據鏈的影響,列出了控方在盤問中可以採用的策略和需要注意的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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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份法律意見書將會影響律政司在李文朗案重審中的立場。她也知道,無論律政司最終決定支持還是反對重審,她都會在法庭上履行自己的職責——確保所有相關證據都被審視,確保程序公正得到遵守,確保真相不被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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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xrFn1khE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