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拼圖》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IIYR9dMy3
翌日清晨，中環。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ZHhcMO2m
尤賢曦回到事務所時，天還未全亮。她穿過地下大堂時，保安員正在櫃檯後翻閱早報，見她進來，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已經習慣了她在日出前出現的作息。她走進升降機，按下樓層按鈕，在廂內閉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升降機上升時發出低沉的嗡鳴，將她從九龍灣回來後僅有的幾個小時睡眠的疲憊暫時壓了下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bhyDQj2ED
會議室的門虛掩。她推門進去時，蘇敏莉已經在裡面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f9iR4M5G
長桌上鋪滿了李文朗案的所有資料，原審判決書、法醫報告、閉路電視記錄副本、目擊證人供詞，以及霞姐連夜從陳德文那邊拿到的內部參考檔案摘錄。蘇敏莉面前的桌上放著三枝不同顏色的螢光筆、兩本密密麻麻的筆記，和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她正彎著腰在白板上寫字，馬克筆在白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ej95v3WxD
「師父。」蘇敏莉回頭看到尤賢曦，放下馬克筆。她的眼睛佈滿紅筋，但神情仍然充滿鬥志。「霞姐剛才打過電話來，說陳德文的調查還在進行中，但初步訪談記錄已經到手了，就是那份技術員的初步訪談。她已經傳真過來了，就放在你桌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6t45oIpV
「幾點到的？」尤賢曦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6J3M4TmY0
「霞姐說她昨晚十一點收到的。陳德文連夜透過檔案室的舊同事調出了那份訪談記錄。她怕耽誤時間，收到之後馬上傳真過來。」蘇敏莉指了指尤賢曦桌上那份傳真文件，紙張微微捲曲，傳真機的熱敏紙特有的光澤在燈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1nBKfBiAx
尤賢曦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傳真文件。紙上密密麻麻地印著手寫筆跡，那是當年負責調查的警員在案發後三天內做的初步訪談記錄，受訪者是負責維護案發大廈閉路電視系統的技術員周偉成。記錄的內容簡短而潦草，有些字跡因為傳真品質不佳而模糊不清，但其中一句話被霞姐用螢光筆標示出來，隔著傳真紙也能看清那行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eC0MJpYl
「案發翌日檢查系統時，發現系統時間比標準時間慢了七至九分鐘，誤差原因不明，懷疑為系統重啟後校準失敗導致。已向上級報告，等候進一步指示。」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2f8Lwm98b
尤賢曦將傳真文件放在會議桌上，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她走到白板前，從蘇敏莉手中接過馬克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tWfLK8Do
「蔡海琳的筆記呢？」她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7vk4DFJQ
蘇敏莉從文件堆中找出一個文件夾，翻開最後一頁，將一份複印件遞給尤賢曦。那是昨晚在九龍灣社區關懷中心拍攝的蔡海琳陪審筆記的打印件，泛黃紙張上密密麻麻的字跡，以及那行被紅筆圈著的時間戳數字。雖然是打印件，但紅筆圈著的數字仍然清晰可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qA1sKe80
「我已經對比過了。」蘇敏莉說，語氣中帶著壓抑的興奮。「蔡海琳在陪審團席上記下的閉路電視時間戳，和你十年前在庭上陳詞中使用的時間，確實有八分鐘的差距。她記下的畫面顯示李文朗在八時二十分離開大廈，而不是你當年說的八時十二分。她記下的返回時間是八時五十五分，而不是八時四十七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QkaWAJCV8
尤賢曦沒有立刻回應。她拿起紅色的馬克筆，在會議室的白板上畫了一條長長的時間線。時間線從案發當日下午四時開始，一直延伸到午夜。她在時間線上標記出幾個關鍵時間點：閉路電視系統中斷的時間，下午四時至六時之間；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八時二十分至八時四十分；以及李文朗當年據稱進出大廈的時間，八時十二分離開，八時四十七分返回。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N7km0UQt
然後她換了一支藍色的馬克筆，在同樣的時間線上標記出蔡海琳筆記中的時間，八時二十分離開，八時五十五分返回。藍色的數字寫在紅色數字的旁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jgtI312b
蘇敏莉佇立在白板前，看著兩組數字的差距，沉默了一會。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QD5PcyM5
「如果蔡海琳的筆記是正確的，那麼李文朗在死亡時間開始的時候，八時二十分，才剛剛離開大廈。他根本不可能在八時二十分至八時四十分之間作案。而他在八時五十五分返回，發現屍體，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他的指紋會出現在死者身上，他碰過她，想看看她還有沒有呼吸。」蘇敏莉慢慢地說，語氣像在自言自語。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JsrAJaRsp
「而目擊證人說她聽到爭執聲和重物墜地的聲音是在八時三十分。」尤賢曦補充。「如果李文朗在八時二十分已經離開了大廈，那麼八時三十分的爭執聲就不可能是他和張靜雅。那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RZuPZkymj
「那個DNA的來源者。」蘇敏莉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t5GwVrUxx
尤賢曦在時間線上寫下「第三者DNA」幾個字，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星號。她退後一步，讓整條時間線完整地呈現在白板上。十年前她用來定罪的時間線，紅色的數字，和十年後浮現出來的時間線，藍色的數字，並排在一起，兩條線之間有著八分鐘的錯位。這八分鐘像一條裂縫，將整場審判的基礎劈成了兩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eBxD7tEs
「還有這個。」蘇敏莉從電腦前抬起頭，將屏幕轉向尤賢曦。她已經連續看了好幾個小時的閉路電視錄影片段，螢幕上的影像定格在一個模糊的畫面，那是案發當晚大廈走廊的閉路電視記錄，畫面角落顯示著一個時間戳。蘇敏莉用滑鼠指向時間戳旁邊的一個微小跳幀。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TbVmg2vG7
「閉路電視系統在案發當日下午四時至六時之間曾經中斷過一次，系統日誌顯示是例行維護重啟。」蘇敏莉說。「但這次重啟之後，所有時間戳的誤差校準記錄都不見了。一般情況下，閉路電視系統在重啟後應該自動校準時間，透過網絡與標準時間伺服器同步。但這套系統的校準功能當天似乎被手動關閉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XPHl1cn6Y
「手動關閉。」尤賢曦重複了一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Gel2D9Lze
「對。」蘇敏莉切換到另一個畫面，上面顯示的是閉路電視系統的技術規格文件。「這套系統是案發前三個月才安裝的，技術文件上清楚寫著自動時間校準功能預設為開啟。如果沒有人手動干預，系統重啟後會自動校準時間。但當天的系統日誌顯示，校準功能在重啟前就被關閉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k30mocJQ
她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系統日誌的掃描件。那份日誌是霞姐連夜從陳德文那邊拿到的一部分內部檔案摘錄。蘇敏莉用滑鼠指向日誌中的一行代碼。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UhQrV4MP
「你看這裡。系統指令記錄顯示，在重啟前十七分鐘，有一條手動指令輸入了系統，內容是關閉自動時間校準。這條指令需要管理員權限才能執行。而當天大廈管理處的值班記錄顯示，只有一個人有這個權限。」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sdMWXBrsN
「周偉成。」尤賢曦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dDJXrSZ2
「對。但周偉成在初步訪談中沒有提到他曾經關閉過校準功能。他只說他進行了例行維護重啟，然後就離開了。」蘇敏莉說，「關閉校準功能的指令只有兩種可能：他自己輸入了但沒有說，或者另一個人用他的權限登入了系統。」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2h7TUCR8
「或者有人強迫他這樣做。」尤賢曦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5KkknrXy
蘇敏莉點頭，在電腦上記錄下這個推論。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電腦散熱風扇的低頻嗡鳴和蘇敏莉敲擊鍵盤的聲音。白板上的時間線在光管下清晰而冷靜，紅色和藍色的數字交錯排列，像兩條無法重合的軌道。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57jUBQJh
尤賢曦在白板旁邊寫下幾個關鍵詞：「系統重啟」、「校準關閉」、「八分鐘誤差」、「時間線錯位」。然後她將那份內部參考訪談記錄的內容加到白板上，周偉成在案發翌日發現系統時間慢了幾分鐘，向上級報告，但正式口供從未被錄取，他本人也在案件開審前突然辭職並移居海外。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0gC4YlAFT
「霞姐那邊還有其他發現嗎？」尤賢曦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0ZAbiSge
「有。」蘇敏莉從文件堆中翻出另一份傳真文件。「陳德文透過他以前的檔案室同事，找到了當年大廈管理處的值班記錄。記錄顯示，案發當日下午，有一名自稱是系統維修人員的男子進入過管理處的控制室，逗留了大約二十分鐘。值班的保安員在記錄中寫道，該男子持有有效的工作證件，所以沒有詳細核對他的身份。但陳德文發現了一個問題。」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JdcGP0AK
她將值班記錄的複印件推到尤賢曦面前，指向其中一行。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9mZbu36vh
「保安員在記錄中寫下了該名男子的工作證號碼。陳德文查過這個號碼，發現它屬於一間已經倒閉的閉路電視維修公司。那間公司在案發前一年已經清盤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6RRY8ufrR
「也就是說，有人用了一張過期的工作證件進入了控制室。」尤賢曦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DsL6CEqR
「而且是在案發當天下午，距離張靜雅被殺只有幾個小時。」蘇敏莉說。「如果那個人在那個時候進入了控制室，他完全有時間關閉系統的自動校準功能、進行重啟、然後修改系統時間。他離開之後，閉路電視系統會繼續運作，畫面看起來完全正常，但時間戳已經偏離了真實時間八分鐘。」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cOpsHHZT
尤賢曦在時間線上寫下「外來者進入控制室」幾個字，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這個問號代表的是一個她目前還無法回答的問題：那個拿著過期工作證件進入控制室的人，是誰派來的。周偉成在初步訪談中沒有提到這件事，他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沒有說。他已經移居加拿大，要在重審中傳召他出庭作供，需要找到他的下落，說服他願意合作。這是霞姐接下來的工作。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03M669ZJ
「還有這個。」蘇敏莉從電腦中調出一份文件。「程警長今天凌晨發過來的。他在警署地庫的檔案室待了整個週末，翻遍了李文朗案的調查檔案。他找到了兩處重要的程序問題，或者應該說是兩處刻意的疏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zr5sDgnX
她將程警長的電郵打印件放在桌上。電郵的內容簡潔而直接，程警長的文字沒有修飾，但每一句都精準有力。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0wR4iNwm
「第一，閉路電視片段的提取時間與現場封鎖時間存在十二小時的差距。片段是在案發翌日下午三時才被提取的，但現場封鎖紀錄顯示，案發大廈在當晚已經被警方封鎖，理論上沒有人可以在封鎖期間進入管理處的監控室，除了警方人員。這意味著在片段被提取之前，有接近十二個小時的空白期。沒有人知道這段時間內有沒有人接觸過閉路電視系統。第二，技術員周偉成的初步訪談記錄被標記為未經核實，沒有被納入正式的調查報告中。周偉成在正式錄取口供前突然離職並移居海外，調查報告中簡單地標註為證人無法聯絡，但沒有解釋為何沒有進一步追查其下落。」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XpUN07Mre
「沒有解釋。」尤賢曦重複了一次這幾個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8pQewAr9M
「沒有解釋。」蘇敏莉確認。「程警長說，他認識石國棟十多年了，他認為石國棟不是一個會犯這種低級錯誤的警察。但如果他不是犯了錯誤，那他就是在刻意隱瞞什麼。程警長說他不想往下判斷，但他希望我們自己看檔案。」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1QWvNBZwe
尤賢曦在白板上寫下第三個關鍵詞：「十二小時空白期」。她在旁邊又寫下第四個：「證人離境未追查」。這些看似不相關的細節，閉路電視系統時間被修改、技術員在正式錄口供前突然離職、內部檔案被標記為未經核實、閉路電視片段在提取前存在十二小時的空白期，開始在白板上串連成一幅令人不安的圖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nmau7orP
「還有什麼？」尤賢曦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6ya673vZw
「還有一件事。」蘇敏莉從文件堆中找出一份文件，是霞姐昨晚傳真過來的另一份資料。「陳德文在查內部參考檔案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細節。他還沒有拿到檔案本身，那還需要幾天時間，但他找到了當年的檔案索引記錄。索引記錄顯示，李文朗案的內部參考檔案共有四十七頁。但檔案室的登記記錄顯示，目前存放在倉庫中的實物檔案只有四十三頁。」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4OA6Rwlf
「少了四頁。」尤賢曦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XmuhiBbe
「少了四頁。」蘇敏莉確認。「沒有人知道那四頁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那四頁上面寫了什麼。陳德文說，一般情況下，內部參考檔案的頁數和登記記錄應該是完全一致的。如果有頁面被移除，檔案管理員應該在記錄中註明原因和日期。但這份檔案的登記記錄中沒有任何移除註記。那四頁從記錄中憑空消失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JZHFUWv9
尤賢曦在白板上寫下「檔案缺頁——四頁」幾個字，然後在旁邊打了第三個問號。她退後一步，讓整個白板呈現在眼前。現在白板上已經寫滿了，時間線的錯位、閉路電視系統被修改、技術員突然離職、內部檔案被標記為未經核實、提取片段前有十二小時的空白期、檔案缺頁四頁。這些線索散落在十年的時間中，但當它們被放在一起時，一個清晰的輪廓開始浮現出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9KE2VUCcz
有人在案發當天下午進入了大廈的控制室，關閉了閉路電視系統的自動校準功能，修改了系統時間。有人在案發之後刻意隱瞞了這個事實，沒有將技術員的訪談記錄納入正式報告，沒有追查技術員的下落，讓他在正式錄取口供前離開了香港。有人在檔案中移除了四頁的內容，讓它們憑空消失。有人在十二小時的空白期中做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dNgZ42CcN
這些行為指向同一個方向：當年的調查過程中，存在系統性的、刻意的證據隱瞞。不是一個人犯錯，是多人、多環節、有組織地將對李文朗有利的證據壓了下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SiJnvc1W
「我需要聯絡盧飛揚。」尤賢曦拿起手機。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8eH0JRVlK
她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會議室裡蘇敏莉繼續整理文件，白板上的時間線在燈光下靜靜地等待著下一條線索的出現。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KzZbMeEl
尤賢曦撥通了盧飛揚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pHmPVJyXW
「尤賢曦。」盧飛揚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背景音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她想像他坐在深水埗那間狹小的辦公室裡，面前堆滿了文件，玻璃外面的後巷在晨光中投下影子。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s8n60GW8L
「閉路電視時間有問題。」她說，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主題。「蔡海琳的陪審筆記確認了時間誤差，八分鐘。系統日誌顯示案發當天下午有人手動關閉了自動校準功能，在重啟之前。當天下午有一個持有過期工作證件的人進入過控制室。內部參考檔案缺了四頁。我需要你當年的庭審筆記。」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fRCJOOLlx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8EqYoUVE
「庭審筆記在家裡。」盧飛揚說。「我下午回去拿。你要找什麼？」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zu9L4Z5Yb
「你當年在庭審筆記中對閉路電視時間打了一個問號，旁邊寫了備註：辯方為何沒有盤問時間準確性。我要那個問號。還有你在審訊期間記錄的所有關於閉路電視證據的觀察。任何你當時覺得不對勁但沒有在庭上提出的東西。」尤賢曦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XXp64t8F
「你打算怎麼做？」盧飛揚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svR9ALBdP
「我要把十年前被忽略的每一個細節都找出來。」尤賢曦說。「蔡海琳的八分鐘、周偉成的時間誤差報告、內部檔案的缺頁、提取片段前的十二小時空白期，全部串在一起，形成一份完整的時間線分析報告。然後提交給關敏華，要求控方解釋為什麼這些證據從來沒有向辯方披露過。如果控方不能解釋，或者解釋不合理，我們就有理由要求法庭批准全面重審。」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ufhM5R0qb
「關敏華會配合嗎？」盧飛揚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gmct9WnT
「她已經在配合了。」尤賢曦說。「昨天在律政中心，她提醒我調查檔案中有一些頁碼被標記為內部參考。她說按照當年的程序，不披露這些檔案是合法的，但以今天的標準就不一定了。她這是在給我們指路。」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ku3k4YXi
盧飛揚在電話那頭輕輕地笑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苦澀。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R7ApJKpw
「當年我坐在法官席上，關敏華坐在控方席後面的旁聽席上，你踏在檢控席上。我們三個人都在同一個法庭裡，聽同樣的證據，看同樣的證人。十年後，我們三個人分別在不同的位置，以不同的方式，在做同一件事。」盧飛揚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4z8Q6tbs
「找出真相。」尤賢曦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vcdQwh75z
「找出真相。」盧飛揚重複了一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aTuG7UqU
掛線後，尤賢曦回到會議室。蘇敏莉正在將程警長的電郵內容抄寫到白板上，她的字跡比之前更加有力，馬克筆在白板上發出清脆的摩擦聲。尤賢曦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逐漸亮起來的中環街景。玻璃幕牆外，寫字樓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街道上的車輛開始增多，行人步伐急促地穿過斑馬線。這個城市正在醒來，而她們已經工作了整整一夜。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YN4q5aOhO
「師父。」蘇敏莉放下馬克筆。「你覺得那些缺頁的檔案，上面寫的是什麼？」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Q1fOcXJv
尤賢曦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白板上的時間線，紅色和藍色的數字交錯排列，裂縫在兩條線之間清晰可見。缺頁的那四頁檔案，可能記錄了什麼。可能是技術員周偉成的完整訪談記錄，不是被標記為未經核實的初步訪談，而是真正的、詳細的、可能包含關鍵信息的正式訪談。可能是調查過程中某個警員對閉路電視時間誤差提出的質疑，被上級壓了下來。可能是石國棟或蔣定邦之間的內部備忘錄，討論如何處理那些對控方不利的證據。可能什麼都不是，只是四頁被意外遺失的空白紙張。但尤賢曦不相信意外。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6XG1hjold
「證據。」她說。「那四頁上面，寫著可以證明李文朗無辜的證據。」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zqKvr09A
上午十一時，霞姐帶著新的資料抵達事務所。她穿著一套深灰色套裝，手中提著一個厚重的公事包，臉上帶著連夜奔波後的疲憊。她將公事包放在會議桌上，從裡面取出一疊文件。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6Iq3UbVa
「陳德文找到了周偉成當年的同事。」霞姐說。「一個叫何國明的技術員，當年在大廈管理處負責監控系統的日常維護。他已經退休了，住在青衣。陳德文昨晚去找過他。」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Z6NOCTO1
「他說什麼？」尤賢曦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ZmLjuUe3
「何國明說，案發當天下午，他本來應該在大廈值班，但他臨時收到通知說不用上班，管理處通知他下午有系統升級工程，由外判公司的技術員負責。他當時覺得很奇怪，因為他從來沒有聽說過有系統升級工程。他打電話給周偉成確認，周偉成說他也收到了同樣的通知，所以當天下午只有外判公司的人在大廈。」霞姐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Xc33MDOV
「那間外判公司叫什麼名字？」尤賢曦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0EGLN6es
「沒有名字。何國明說，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間公司的任何文件。管理處的通知是口頭傳達的，沒有任何書面記錄。他在大廈工作了五年，那一次是唯一一次被通知不要上班。」霞姐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k8a6qWBn
「口頭傳達。」尤賢曦重複了一次這個詞。她在白板上又寫下一行字：「外判公司——口頭通知——無書面記錄」。然後她又在旁邊打了第四個問號。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ncC7pMjq
「大廈管理處的經理是誰？」她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ur8YU7LN1
「一個叫林兆華的人。」霞姐翻開手中的文件。「他當年是宏天集團旗下的物業管理公司派駐大廈的管理處經理。案發後半年，他離職了。離職後據說移民去了澳洲。陳德文正在嘗試透過澳洲的聯絡人尋找他的下落。」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Tnjd2WUb
「宏天集團。」尤賢曦說。這個名字讓她停頓了一下。宏天集團是侯生的企業，侯生是第一季趙先生案的幕後人物，他至今仍未被任何證據直接觸及。但那是另一宗案件，另一個故事。李文朗案與侯生無關，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074D74jb
「林兆華在宏天集團的職位不高，他只是旗下一間物業管理公司派駐一幢商業大廈的經理。但大廈的業主是宏天集團，案發大廈是宏天集團名下的物業。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是由宏天集團旗下的安保公司負責安裝和維護的。」霞姐說，「也就是說，大廈、系統、管理處、安保公司，全部都在同一個集團的控制之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bG4MtwBJ
尤賢曦在腦中將這些線索串連起來。案發當天下午，一個持有過期工作證件的人進入了大廈控制室，關閉了閉路電視系統的自動校準功能。大廈的保安員沒有核實他的身份，因為他持有有效工作證件。管理處經理林兆華口頭通知了兩名技術員不要上班，將當天下午的控制室空了出來。案發後半年，林兆華離職移居澳洲。閉路電視片段在提取前有十二小時的空白期。技術員周偉成在正式錄取口供前突然移居海外。內部檔案缺了四頁。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MfKT7Ytu
這些不是巧合。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c5IuP3TYz
「陳德文還發現了一件事。」霞姐繼續說。「他在查內部參考檔案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了當年另一宗案件的檔案記錄。那宗案件和李文朗案沒有直接關係，是一宗商業大廈的爆竊案，發生在李文朗案之前半年。那宗爆竊案的地點——」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klyJQzyA
她翻開手中的文件。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B0ti87eD
「就是同一幢大廈。爆竊案發生之後，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被發現有技術故障，沒有拍到任何竊匪的畫面。那宗案件至今未破。大廈管理處在爆竊案之後，以提升保安水平為理由，更換了整套閉路電視系統。」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uyJcRZh4R
「也就是說，案發前半年，同一幢大廈的閉路電視系統就曾經被人動過手腳。」尤賢曦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0PyOy0cSU
「對。」霞姐說。「而且那次技術故障的處理方式，系統在關鍵時段失靈、調查不了了之、管理處趁機更換系統，和這次的手法如出一轍。陳德文說，他開始懷疑，那宗爆竊案可能是一場預演。有人在那次事件中測試了系統的漏洞，然後在李文朗案中正式使用。」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6M6OuIg4I
蘇敏莉從電腦前抬起頭，她的表情帶著一種混合了震驚和憤怒的神色。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她只是將霞姐帶來的資料接過去，開始逐頁掃描存檔。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7MTloR20B
尤賢曦走到白板前，將所有線索重新整理了一遍。現在白板上已經不是碎片了。碎片開始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結構。閉路電視系統在案發前半年被測試了漏洞。案發當天下午，有人利用過期工作證件進入控制室，修改了系統時間。管理處經理口頭通知技術員不要上班。閉路電視時間誤差被隱瞞。技術員在正式錄取口供前移居海外。內部檔案缺頁。閉路電視片段在提取前有十二小時空白期。這些環節環環相扣，像一條鏈條，將李文朗鎖在了一場他沒有犯下的謀殺案中。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fPUpfDJc
她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盧飛揚。訊息的內容很簡短。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RE6jdiGZ
「不只是時間誤差。有人在案發前就開始佈局。庭審筆記中找到的任何細節，都可能是關鍵。」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a4iCovzHj
訊息發送後，她將手機放在桌上。蘇敏莉正在將霞姐帶來的新資料分類整理，她的動作很快，但每一份文件都經過仔細檢查才放入對應的文件夾。霞姐坐在會議桌旁，正在用紙巾擦拭眼鏡，她的臉上帶著一種疲憊但堅定的神情。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bRkA4k3ba
「霞姐，你還需要多久才能找到周偉成在加拿大的下落？」尤賢曦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4MjZmI81
「我已經發了電郵給溫哥華的聯絡人。」霞姐說。「他們正在查周偉成的住址和工作地點。最快明後天會有消息。如果能找到他，我需要派人親自去見他，電話溝通不夠可靠，他可能會害怕。畢竟十年前他選擇了沉默，十年後要他打破沉默，需要有人面對面說服他。」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WFese9a4
「如果他願意作供，我們的證據鏈就完整了。」蘇敏莉說。「周偉成的證詞可以證明系統時間確實有誤差，而且他在案發翌日就向上級報告了這件事。技術員何國明的證詞可以證明當天下午有人刻意將他們調離大廈。加上蔡海琳的陪審筆記，加上內部檔案的缺頁記錄，我們可以證明當年的定罪是建立在錯誤的時間線和不完整的證據之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w92UeRYP
「還有那十二小時的空白期。」尤賢曦補充。「閉路電視片段在被提取之前，有十二個小時的時間可以被修改。程警長的檔案發現證明了這一點。如果加上周偉成的證詞證明系統時間確實有誤差，我們就可以論證閉路電視片段是不可靠的證據，不應該被法庭採納。」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I0OAZtqk
她佇立在白板前，用紅筆在時間線上畫了一個大圓圈，將整條紅色時間線框在裡面。然後她在圓圈旁邊寫了四個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0qk6YHY2c
「合理懷疑。」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DfFwgNwB
當日下午，深水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96mBpY5E6
盧飛揚的事務所難得地安靜。對面舊樓的後巷裡沒有住戶晾衣時的交談聲，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從鐵框玻璃外面滲進來。他從書桌前的椅子站起來，走到角落那個堆了兩年的舊紙箱前。紙箱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上面還壓著幾本厚重的案例彙編。他將那些書一本一本搬開，然後撕開封箱膠紙，打開紙箱。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3ARh5hjL
紙箱裡放著他離開高等法院時帶走的個人物品。幾本法律期刊、一些私人信件、一個用了多年的舊咖啡杯，還有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已經有些磨損，邊角因為長期翻閱而捲起，書脊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籤，上面寫著年份和案件編號。他在紙箱前蹲下來，拿起那本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70j6qoyX
那是他的庭審筆記。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8G33BJwHS
盧飛揚辭去法官職務時，法院容許他帶走個人物品，但不包括任何官方檔案。判決書草稿、法庭記錄、陪審團指引，這些都屬於法院的財產，必須留在檔案室。但這本庭審筆記是他私人的記錄，每一頁都是他在審理案件期間親手寫下的觀察、疑問和裁決草稿。它不屬於任何官方檔案系統，只屬於他自己。辭職的時候，他將這本筆記放在紙箱的最底層，上面壓著其他雜物，然後封上膠紙，放在事務所的角落。兩年來，他沒有打開過這個紙箱。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ddyj341e
他翻開筆記本，找到李文朗案的記錄。他的筆跡工整而密集，每一頁都按日期和庭審環節分類。審訊第一天：控方開案陳詞，辯方回應，他記下了雙方的主要論點和證人名單。審訊第二天：法醫作供，他記下了法醫對死亡時間的推斷和屍體傷痕的分析。審訊第三天：閉路電視記錄呈堂，他用紅筆在時間戳旁邊打了一個問號，寫下備註：「辯方未有提出質疑。」當時他認為那只是一個技術細節，不值得主動介入。現在他知道，那個問號可能是整場審判中最重要的一個標記。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OvbnkUEK
他花了整個下午逐頁翻閱。紙張在他手中發出輕微的翻動聲，墨水的氣味早已消散，只剩下舊紙張特有的、淡淡的霉味。他翻到第八天的庭審記錄時，停了下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ZIxqijaqQ
第八天的審訊內容是閉路電視記錄的呈堂和盤問。控方播放了案發大廈的閉路電視片段，畫面顯示李文朗在案發當晚八時十二分離開大廈，八時四十七分返回。控方證人，負責系統維護的技術人員，沒有出庭作供。控方僅提交了一份書面陳述，簡短地說明了閉路電視系統的運作情況和片段的提取過程。辯方沒有要求傳召技術員出庭接受盤問，也沒有就時間的準確性提出任何質疑。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OdhXb9lW
盧飛揚在當天的庭審記錄旁邊寫下了一個問號。問號旁邊還有一段備註，筆跡比平時更加用力，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紙上：「辯方為何沒有盤問時間準確性？閉路電視片段中的時間戳與目擊證人供詞中的時間線存在微小差異，辯方律師程國強未就此提出質疑。陪審團可能未能察覺此一細節。」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ksoN9RHij
他在這段文字旁邊又寫了一行字：「控方未有主動解釋時間差異。按程序規定，法官不應主動介入控辯雙方的舉證過程。但此處的差異可能影響陪審團對證據的評估。」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ejrNUDRyQ
這個問號，他在十年前已經打上了。那時候他選擇了信任控方和警方提供的證據。他告訴自己，法官的職責是確保程序公正，而不是代替辯方做他們應該做的事。如果辯方律師選擇不挑戰某項證據，那是辯方的策略決定，法官不應干涉。但他在筆記中寫下這些字的時候，心底有一個很微弱的聲音在問他：如果辯方犯了錯呢。如果程國強沒有能力發現這個問題呢。如果他發現了但選擇了沉默呢。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uVJRBEt5
他當時沒有回答那個聲音。他合上了筆記，繼續審理案件。陪審團最終裁定李文朗罪名成立，他判處李文朗終身監禁。法槌落下，一切都結束了。但那個問號留在了筆記本上，和他親手寫下的備註一起，在紙箱裡沉睡了十年。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XJhyzCTsg
下午四時，尤賢曦推門進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W4PEFjNL
她沒有敲門，只是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短促的響聲。盧飛揚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著那本筆記本，旁邊放著一杯已經冷卻的茶。他看到尤賢曦進來，沒有站起來，只是將筆記本往前推了一些，讓她可以看到上面的內容。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yhVb3Aiz
「你來早了。」盧飛揚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zNvrWJzh
「我習慣早到。」尤賢曦將公事包放在訪客椅上，走到書桌前，低頭看著那本攤開的筆記。她看到了那一頁的內容，第八天的庭審記錄，閉路電視證據的呈堂，紅筆圈出的問號，以及那行用力寫下的備註。她的目光在那些字跡上停留了很久。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455EyFZo
「你當年在庭上沒有提出這個問題。」她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sGwKZBu6
「沒有。按程序規定，法官不應主動介入控辯雙方的舉證過程。這是司法中立的基本原則。如果法官代替辯方提出質疑，就等於偏離了中立的角色，變成了辯方的助手。在一般情況下，這是不被允許的。」盧飛揚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1qRYFKFNH
「但你注意到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d1kKqsuKs
「我注意到了。」盧飛揚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指著其中一段文字給她看。那是他在審訊結束後寫下的一段反思，筆跡比前面的記錄更潦草。「審訊結束之後，我寫了這段。我說：本案的定罪主要依靠三個支柱，閉路電視記錄、目擊證人供詞，以及被告與死者的關係證據。閉路電視記錄中的時間準確性未經充分檢驗，目擊證人供詞中的時間線存在微小差異，辯方未就此提出質疑。陪審團在缺乏完整資訊的情況下作出了裁決。程序上，本案沒有違反任何法律規定。但在程序之外，是否存在未被揭露的真相，本席無法確定。」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hP5v9Hsc
他合上筆記本。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W42UcZJf
「我當時沒有勇氣把這段話放進判決書中。法官的判決書是公開的，會被上級法院審查，會被法律界分析，會成為先例。如果我公開表示對證據存有疑慮，就等於質疑陪審團的裁決，而那是我自己主持的審判。所以我選擇了沉默。我把這段反思寫在私人筆記中，然後將筆記鎖在辦公室的抽屜裡。」他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jkgDZzJcp
尤賢曦在他對面坐下。後巷的鳥鳴停了，只剩下遠處深水埗街市的隱約嘈雜聲。鐵框玻璃外面，對面舊樓的晾衣架上掛著幾件濕漉漉的衣服，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擺動。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h5S7z5TK
「你有沒有後悔過？」她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1u4mEGMV
盧飛揚沒有立刻回答。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鐵框玻璃窗前。他的背影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清晰，肩膀的線條仍然筆直，但他佇立的姿勢比從前放鬆了許多。他看著外面深水埗的街景，北河街上的人潮，遠處市政大廈的輪廓，被高樓遮擋了大半的天空。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W4bbRxI4
「每個法官都會有後悔的時刻。只是大多數人不會承認。」他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坦誠。「司法制度需要公眾對法官的信任，所以法官不能表現出猶豫，不能承認自己可能有錯。我們被訓練成絕對自信的人，在法庭上，每一句話都要說得毫不遲疑，每一個裁定都要表現得無可動搖。但這不代表我們真的從不懷疑。」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QQuIWqKu
他轉過身，看著尤賢曦。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6hr7bXwh0
「我曾經以為自己判的每一個案件都是正確的。剛當上法官那幾年，我對自己的判斷力深信不疑，嚴格遵循程序，仔細聆聽證據，依據法律作出裁決。如果被判有罪的人說自己是無辜的，我會認為那是罪犯的狡辯。如果辯方律師沒有提出某些質疑，我會認為那是他們的策略選擇。我從來沒有想過，程序本身可能被人操縱，證據可能被人刻意隱瞞，辯方律師可能因威脅而沉默。」他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RxLNwHdZ
他頓了頓。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59m97gdoc
「直到我辭職之後，我才開始懷疑自己。不是因為某一宗案件，是因為我開始看到制度中的裂縫。那些裂縫一直存在，只是我以前坐在法官席上，位置太高，看不到底層發生的事。我辭職之後，開始接法援案件，開始接觸那些在最底層掙扎的人，開始看到他們是如何被制度碾過的。那時候我才明白，我曾經坐在法官席上，可能是那個碾過他們的一部分。」他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0KCztoYr
尤賢曦沒有追問下去。她知道，對盧飛揚來說，承認當年的審判可能出錯，需要的不只是勇氣，還需要一種對自己過去的徹底審視。這種審視比任何法庭上的盤問都更難承受。在法庭上，他是裁決者，他審視證據，審視證人，審視律師的論點。但現在，他要審視的是自己。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r7xP0jZ5O
「這本筆記可以複印嗎？」她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ZDo2txBWn
「可以。我早就應該拿出來了。」盧飛揚說。「這些筆記記錄了十年前那場審判中每一個細微的程序問題，不只是閉路電視的時間誤差，還有目擊證人供詞中的矛盾、辯方律師的消極表現、控方在披露證據時的選擇性。這些問題當時都被認為是無關宏旨的，但把它們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它們不是孤立的。它們形成了一個系統性的偏差，所有對李文朗有利的證據都被壓下了，所有對他不利的證據都被放大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p0R9FpQHQ
他走回書桌前，將筆記本推到尤賢曦面前。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irxyY0gO
「這本筆記，加上蔡海琳的陪審記錄，加上陳德文從警方檔案中找到的內部參考摘錄，如果你們能將這些材料整合在一起，就可以論證當年的定罪基礎存在系統性缺陷。不只是某一個證據出錯，而是整場審判的證據鏈都被人刻意扭曲了。」他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ApYMlCpK
尤賢曦接過筆記本，開始逐頁翻閱。她的閱讀速度很快，目光在每一頁上停留幾秒，然後翻到下一頁。盧飛揚的筆跡她太熟悉了，法學院時代他們交換筆記時，她就認得這種工整而密集的字跡。那時候他的筆記是全班最詳細的，每一個案例都標註了出處和參考文獻，每一條法律原則都寫下了正反兩方的論點。現在，她看著同樣的字跡，記錄的卻是一場可能出錯的審判。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bPMgUGWUH
「你在第八天記錄中寫到，控方證人沒有出庭作供，僅提交書面陳述。那個人就是周偉成。」她抬起頭。「霞姐正在透過溫哥華的聯絡人尋找他的下落。他已經同意以視像方式在重審中作供。」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1onLWTlkj
「周偉成。」盧飛揚重複了一次這個名字，語氣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十年前，我在法庭上沒有機會聽他親口說出關於系統時間誤差的證詞。如果他當年出庭作供，如果他親口告訴陪審團系統時間可能慢了八分鐘，判決可能完全不同。但程國強沒有傳召他，控方也沒有主動傳召他。他被從證人名單中剔除，然後離開了香港。」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kEvz1RAm
「所以我們要把他找回來。讓他在十年後說出他十年前就應該說的話。」尤賢曦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AoVi8ix2
她將筆記本放在公事包中，站起身準備離開。她在門口停下來，轉頭看著盧飛揚。他仍然佇立在窗前，背光的輪廓有些模糊。他的身影看起來比以前更孤單，但也比以前更堅定。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kzSPtRcJ
「你明天會去法院遞交那份申請書嗎？」她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zRrYmwY4
「我已經準備好了。」盧飛揚說。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一絲猶豫。「我會以個人身份，就當年的審判程序提供證詞。不是作為前法官，不是作為大律師，只是作為一個親歷了那場審判的人。我會把我在庭審筆記中記下的每一個問號、每一段備註、每一絲疑慮都說出來。這是我欠李文朗的。」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ArTWTmUB
尤賢曦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推開木門，走進樓梯間。鐵閘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門上的風鈴發出最後一聲清脆的響聲。她走下六層樓梯時，步伐很穩，高跟鞋踩在水磨石梯級上，每一步都精準而有力。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hVWbPFpsD
回到事務所時，蘇敏莉還在會議室整理文件。她看到尤賢曦回來，抬起頭，手中的馬克筆停在半空。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D8X3JGXD
「師父，盧飛揚那邊有進展嗎？」她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8FtUnrUII
「拿到了。」尤賢曦從公事包中取出盧飛揚的庭審筆記複印件，放在會議桌上。「這是他在審理李文朗案期間的私人記錄，每一頁都是他親手寫下的觀察和疑問。他在閉路電視時間部分打了一個問號，寫下備註質疑辯方為何沒有盤問時間準確性。他在審訊結束後寫了一段反思，說案件的定罪基礎未經充分檢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7iMZy4H9
蘇敏莉接過複印件，快速翻閱了一遍。她的眼睛在讀到那段反思文字時瞪大了，然後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震驚和興奮的表情。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4RYI6VHD
「盧飛揚法官願意把這些內容公開嗎？」她問。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YjgKVvIK
「他願意。他會以個人身份就當年的審判程序出庭作供。他會親口說出他在筆記中寫下的每一個疑點。」尤賢曦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lY5Kj4s8d
蘇敏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複印件小心地放在白板旁邊的文件架上，分類標籤。她的動作比之前更加俐落。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8JIGnqfU
尤賢曦將盧飛揚的筆記內容、蔡海琳的陪審記錄和陳德文的內部檔案摘要合併整理，在會議桌上將三份文件並排放在一起。會議室裡的光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蘇敏莉安靜地坐在一旁，沒有打擾她。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逐頁比對三份文件中的信息，用紅筆在相關段落旁邊標註出交叉印證的部分。盧飛揚的庭審筆記中記錄了閉路電視時間未經充分檢驗；蔡海琳的陪審筆記中記錄了時間戳與庭上陳詞的八分鐘差距；陳德文從警方檔案中找到的技術員初步訪談記錄，顯示系統時間在案發翌日被發現慢了七至九分鐘。這三份文件來自三個不同的來源，法官、陪審員、調查檔案，卻指向同一個結論：當年用於定罪的核心證據，閉路電視時間線，存在無法解釋的八分鐘誤差。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UFBNC0Fb
她將這些材料整合成一份完整的時間線分析報告。報告的開頭是一條簡單的時間線，從案發當日下午四時系統重啟開始，到晚上九時李文朗被警方帶走結束。每一條時間節點旁邊都標註了證據來源，哪一份文件記錄了哪一個時間點，哪一個時間點在庭上被修改過，哪一個時間點從來沒有向辯方披露過。報告的核心論點寫在最後一頁：「閉路電視時間誤差從未被辯方挑戰，也從未被控方主動披露。系統技術員周偉成在正式錄取口供前離境，其初步訪談記錄被標記為未經核實而排除在正式調查報告之外。陪審員蔡海琳在陪審團席上記錄的時間戳與控方陳詞中的時間存在八分鐘差距，但她的疑慮從未被法官或控辯雙方知悉。當年的定罪基礎存在系統性的證據缺陷，構成合理懷疑。」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r3aGBkmrW
她將報告打印出來，附上一封簡短的電郵，發送給關敏華。電郵的內容只有幾行字：「請考慮這些材料是否構成合理懷疑的基礎。如控方不同意，請以書面形式說明理由，以便辯方在法庭上提出正式申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i8ytbQxa
發送後，她關上電腦，獨自坐在會議室中。玻璃幕牆外的中環已經亮起了燈火，維港對岸的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與十年前那個踏在檢控席上的自己疊在一起。那時候她站在法庭的另一側，用同一條時間線將李文朗定罪。現在她坐在這裡，手中握著三份文件，準備親手推翻自己親手建立的論點。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ttvQusfs
蘇敏莉輕輕敲了敲會議室的門，探頭進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YbOQRuZb
「師父，霞姐剛才打電話來。她說陳德文明天會去倉庫查內部參考檔案的實物。如果檔案還在倉庫，他會想辦法取出那四頁缺頁。但他說風險越來越大了，石國棟可能已經收到自動通報。」蘇敏莉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PPl1ymcw
「讓他小心。」尤賢曦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N1qrDxMkh
「霞姐也是這樣說的。她說她會親自陪陳德文去倉庫附近，如果有任何不對勁就馬上撤。」蘇敏莉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4voX97ZX
尤賢曦點了點頭。蘇敏莉輕輕帶上門，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會議室重新陷入寂靜，只有空調系統的低頻嗡鳴和白板上的馬克筆字跡在燈光下靜靜地等待著下一條線索的出現。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jIgfh9A5
第四章完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V1A2bEBQ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