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脈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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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角一間樓上咖啡室的角落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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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咖啡室在鬧市中難得地安靜。彌敦道的車聲和行人聲被厚重的玻璃隔在外面,只剩下隱約的低頻嗡鳴。幾個學生在溫書,桌上攤開著筆記本和螢光筆,各自戴著耳機,互不打擾。背景音樂是一首八十年代的粵語老歌,音量調得很低,旋律模糊得幾乎聽不出歌詞。天花板的吊扇緩慢轉動,扇葉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投下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轉著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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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坐在卡座中,面前放著一杯已經不冒熱氣的檸檬茶。杯沿上凝結了一圈水珠,杯底的檸檬片已經泡得發白。她在等人,等了接近二十分鐘。桌上放著一份打開的文件,但她沒有在看。她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玻璃外面彌敦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她的坐姿很鬆,肩膀微微後傾靠在椅背上,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在咖啡室消磨午後時光的專業女性。但她的耳朵一直在聽著門口的風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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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麗霞今年五十五歲,在法律界打滾了超過三十年。她從一個小小的律師樓文員做起,那時候她只有中學畢業,英文打字的速度是律師樓裡最快的,每分鐘可以打八十個字。她在一間只有三個律師的小型律師樓裡負責打字、歸檔、接電話、沖咖啡,月薪一千二百元。三十年過去,她成了今天無人不識的資深事務律師,靠的不是出庭辯護的能力,而是那張無人能及的聯絡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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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電話通訊錄裡有超過兩千個號碼。這兩千個號碼每一個都是她用了三十年時間一個一個累積下來的。從退休法官到前線警員、從勞工處職員到私家偵探、從公司註冊處的小文員到入境處的檔案管理員、從土地註冊處的查冊員到運輸署的車輛登記員,幾乎涵蓋了司法體系每一個角落,以及與司法體系相關的每一個灰色地帶。她能叫出每個人的名字,記得他們的生日,知道他們的子女在哪間學校讀書,了解他們的仕途起伏和心結所在。誰的兒子今年考大學,誰的太太剛做完手術,誰跟上司鬧翻了正在考慮調職,誰因為被內部調查而鬱鬱寡歡——這些信息她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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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一個案件,往往比警方更早找到關鍵線索。她靠的並非比警方更聰明,而是她知道誰欠誰人情、誰和誰有什麼過節、哪個部門的哪個職員最近因為什麼事不開心而願意多說幾句。她從不賄賂,從不威脅,從不強迫任何人做違法的事。她只是記住每個人的需要,在適當的時候提供適當的協助,然後在需要的時候,收回那些積累下來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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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霞姐的生存方式,在制度的縫隙中建立自己的網絡。法律是一個嚴密的體系,由無數條文和程序構成,像一座巨大的、複雜的機械。但執行這些條文和程序的,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人有喜怒哀樂,人有弱點,人有時候會犯錯,有時候會想要彌補錯誤。霞姐了解這些人的喜怒哀樂,她在制度的齒輪之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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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門被推開。掛在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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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五十多歲、頭髮稀疏、穿著舊西裝的男人走進來。他在門口環顧四周,目光在每個顧客臉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確認有沒有人在注意他。他的動作有些僵硬,肩膀微微前傾,那是長年在狹小空間裡工作的人特有的姿態。在檔案室裡,他每天要花十個小時坐在一張鋼製桌子前,整理、分類、歸檔那些永遠不會有人翻閱的舊文件。他叫陳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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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沒有揮手,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陳德文看到她的信號,走過來在卡座對面坐下。他坐下後第一件事是把椅子往裡面挪了一些,確保自己背靠牆壁,可以看到整個咖啡室的動靜。然後他從外套口袋中取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擦了擦額頭。咖啡室的空調開得很足,但他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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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很久嗎?」陳德文問,聲線壓得很低,語氣中帶著長年壓低音量工作的人特有的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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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久。」霞姐說,然後問道,「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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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最近睡得不太好。」陳德文說,招手向侍應點了一杯熱檸水,然後雙手交握放在桌上。他在年輕時曾在觀塘一間電子廠做了五年的倉務員,那段經歷讓他學會了如何整理和分類大量的物品,也讓他習慣了在狹小、安靜的空間裡獨自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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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打量了他一眼。陳德文比上次見面時老了不少。上次見面是半年前,那時候他剛接了一個私家偵探社的案子,需要查一宗車禍的警方記錄。那時候他的頭髮還沒有這麼稀疏,臉上的皺紋也沒有這麼深,眼底下還沒有這兩道青黑色的眼袋。這半年來,私家偵探社的生意不太好,他的收入減少了很多,太太的醫藥費卻增加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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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是警方的檔案管理員,在檔案室工作了二十年。那是一個被人遺忘的崗位,沒有晉升機會,沒有表彰,沒有同袍的尊重。但他喜歡這份工作,因為在檔案室裡,一切都是安靜的、有序的、不會有人突然闖進來對他大吼大叫。他對警方的檔案管理系統瞭如指掌,哪個年代的檔案存放在哪個倉庫、哪些案件被標記為「敏感」需要特別授權才能調閱、哪些文件在系統中有記錄但實物已經不翼而飛。他知道檔案室裡的每一個抽屜、每一個標籤、每一個只有內部人員才懂的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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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他因為一次內部調職不愉快而提早退休。那次的調職是從檔案室調到前線支援組,負責處理公眾查詢。他不想面對公眾,他只想安安靜靜地待在檔案室裡,和那些不會說話的文件在一起。但他沒有選擇權。上級說他的崗位需要「年輕化」,他已經五十二歲了,不適合再待在檔案室。他提出了反對,被駁回。他提出了申訴,被駁回。最終他選擇了提早退休,拿了一筆不算豐厚的退休金,離開了服務二十年的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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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在一間私家偵探社兼職,偶爾為霞姐提供一些「技術性協助」,這是他自己的說法。事實上,他提供的是那些不方便透過正式渠道取得的資訊。他利用自己對警方檔案系統的了解,以及那些還在檔案室工作的舊同事的關係,調取一些不公開的舊檔案記錄。這種做法遊走在灰色地帶,不算違法,但如果被人知道他在為私家偵探社做這種事,他可能會失去退休金,甚至面臨刑事調查。所以他很謹慎。每次見面都要約在這種不起眼的樓上咖啡室,每次交收文件都要用現金,每次通話都只用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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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應將熱檸水放在陳德文面前。他拿起杯子,雙手捧著,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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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沒有急著進入正題。她知道陳德文的性格,他是一個謹慎到近乎膽小的人,二十年的檔案室生涯讓他習慣了在陰暗的角落默默工作,不喜歡被人注意,更不喜歡冒險。每次見面,他都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周圍的環境。她等他喝完半杯熱檸水,雙手不再那麼緊繃地握著杯子,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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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查一宗舊案。」霞姐從手袋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陳德文面前,文件只有一頁,上面寫著案件的基本資料:案件編號、案發日期、被告姓名、當年負責調查的警長名字。「李文朗案。案件編號在這裡。當年負責調查的警長叫石國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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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文聽到石國棟的名字時,眉頭明顯皺了一下。他低下頭,裝作在看文件,但他的目光並沒有真的在閱讀那些文字。他在思考。他的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杯子,杯底的檸檬片在熱水中緩慢地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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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陳德文重複了一次這個名字,語調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他現在是警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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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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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九龍總區,重案組出身的警司。」陳德文繼續說,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謹慎。「他這些年破了不少大案,一宗跨境販毒案、一宗連環爆竊案、還有一宗涉及三條人命的黑幫仇殺案。每一宗都破了,每一宗都定了罪。李文朗案是他最早期的重案之一,那時候他還是警長,手下只有十幾個人。那宗案件破了之後,他由警長晉升督察,然後一步步升到警司。那是他職業生涯中最漂亮的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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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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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查他的舊案,風險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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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聽出他話中有話。陳德文說的是「風險不小」,不是「不可能」,不是「我不做」。這是一個信號,他知道怎麼做,但他需要知道是否值得冒這個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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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查的不是石國棟本人。我要查的是這宗案件的所有原始調查記錄,特別是那些標記為內部參考、從未向辯方披露的部分。」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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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文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熱檸水。他的動作很慢,喝水時眼睛沒有看著杯子,而是看著桌面上那份文件,目光彷彿要穿透紙張看到十年前的那個案件。他放下杯子,用紙巾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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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參考檔案。你知道那是什麼嗎?」陳德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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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訴我。」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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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文清了清喉嚨。他說話的語速很慢,彷彿要從頭開始才能把這件事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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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參考檔案是警方內部的調查備忘錄。每個重案組的案件都有一份內部參考檔案,由前線調查負責人撰寫,記錄調查過程中的初步觀察、訪談筆記、線索追查記錄,以及一些不能在正式報告中提及的敏感資訊。這份檔案的存在是合法的,但它的內容只有調查人員和督導的上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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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確認霞姐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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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當年的程序,我說的是十年前,內部參考檔案不需要向辯方披露。辯方只能收到正式調查報告和呈堂證據清單。正式報告裡面只會有最終確認的事實和經過驗證的證據,不會有初步觀察、不會有被否定過的線索、不會有調查過程中的猶豫和懷疑。那些東西都鎖在內部參考檔案裡。辯方永遠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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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規矩不一樣了。」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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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規矩不一樣了。」陳德文點頭。「刑事訴訟程序條例修訂之後,大概七年前的事,控方的披露責任範圍擴大了。內部參考檔案中的內容,如果對被告有利,控方有責任披露。也就是說,如果內部參考檔案裡有一條線索可能證明被告是無辜的,控方不能藏起來。但十年前不是這樣的。十年前,控方有權決定哪些材料屬於內部參考而不需要披露。這個決定權在當時的調查負責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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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當年石國棟有權決定哪些檔案不需要交給辯方。」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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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石國棟。」陳德文說。「當年的調查結構是這樣的:石國棟是前線調查的負責人,他負責撰寫內部參考檔案,然後呈交給他上面的直屬上司審批。直屬上司可以修改、刪減、或增加內容。審批通過之後,內部參考檔案才會被正式封存。所以這不是一個人可以決定的,是兩個人,前線負責人和督導的上級共同決定什麼可以讓辯方看到,什麼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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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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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上面的人是誰,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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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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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文沒有說話。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確認。他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熱檸水,然後將杯子放回碟子上,杯子碰到碟子時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低頭看著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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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他終於開口,語調中帶著一種壓抑的敬畏。「警隊內的傳奇人物。他三十多年前加入警隊,從軍裝警員做起,一步步升到警務處助理處長。他破過無數大案,門生遍布整個警隊。石國棟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之一。當年李文朗案能夠迅速偵破,背後有他的影子。他在警隊內的權力根基極其深厚,沒多少人敢正面挑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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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霞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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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要我查的,就是當年由石國棟撰寫、蔣定邦審批的內部參考檔案。如果這份檔案裡有對李文朗有利的證據而沒有被披露,那就不只是石國棟一個人的問題。蔣定邦也脫不了關係。而他現在雖然快退休了,但仍然是警務處助理處長,手中還握著相當大的權力。如果被人知道我在查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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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這句話,但霞姐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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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幾天時間。」霞姐說,替他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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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幾天時間。」陳德文點頭。「這份檔案可能還在警方檔案室,也可能已經被轉移到倉庫。十年前的舊檔案,按照規定應該已經移送到倉庫了,但有些重案組的檔案會被留在檔案室,作為參考資料。我不知道李文朗案是屬於哪一種。」他皺著眉,像在自言自語。「我需要找當年經手過這份檔案的檔案室舊同事幫忙。有些人已經退休了,有些調了部門,要找到他們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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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多少?」霞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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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錢的問題。」陳德文搖頭。「這次的風險不在於錢。石國棟是現任警司,蔣定邦是警務處助理處長。如果被人知道我在查這宗舊案,一個退休的檔案管理員,在為私家偵探社查一宗十年前的謀殺案,我可能會被內部調查。我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但我太太需要我。她的醫藥費每個月要兩萬多,如果我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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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他的目光落在玻璃外面彌敦道的霓虹燈上,那些燈光在他疲憊的臉上投下紅藍交替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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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手袋中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沒有寫任何字,但從厚度可以看出裡面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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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報酬。這是感謝。無論你查到什麼,無論結果如何,這都是你的。如果查到有用的東西,我會再加一份。」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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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文看著信封猶豫了很久。他的目光在信封和桌面上那份文件之間來回移動,額頭上又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拿起那張紙巾又擦了擦額頭。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二十年的檔案室生涯教會了他一個道理:永遠不要碰那些被標記為「敏感」的檔案。那些檔案會咬人。他見過有同事因為調錯了檔案而被內部調查,見過有檔案莫名其妙地從系統中消失,見過有些記錄被人用塗改液覆蓋,然後重新打印。他從來不問為什麼,只是默默地做自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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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見過一些事情,讓他無法假裝看不見。十年前的一個下午,他曾經在檔案室裡整理過一份檔案,那是一宗謀殺案的調查記錄。他記得那份檔案裡的某一頁被人撕掉了,只留下參差不齊的撕痕。他不知道那一頁上面寫了什麼,但他知道有人不想讓別人看到那一頁的內容。他沒有問,也沒有向任何人提起。他只是一個檔案管理員,他的工作是把檔案歸位,不是追查為什麼有些頁面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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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十年後,有人來找他查同一個案件的檔案。他開始覺得,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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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找人幫忙。」他重複了一次,聲音比之前更加堅定,像在說服自己。「當年經手過這份檔案的檔案室舊同事有兩個。一個叫劉志明,三年前移民了澳洲,現在在悉尼一間華人超市做倉務主管。另一個叫張永輝,還在香港,但已經調了部門,現在在警察總部的人事部做文職。我要先確定現在是誰在管理十年前的舊檔案,然後才能找到那份內部參考記錄。這些都需要時間,也需要理由。我不能直接說我在查李文朗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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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用什麼理由?」霞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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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說私家偵探社接了保險公司的委託,需要查一宗十年前的案件資料,用來核實理賠申請。這種理由很常見。」陳德文說。「保險公司經常需要調查舊案件來核實理賠的細節,檔案室的人不會懷疑。但如果檔案不在檔案室,而是被移送到倉庫,我就需要更高的授權。倉庫的管理比檔案室嚴格得多,要調出舊檔案需要有現任警司級以上的批准。而我,一個退休的檔案管理員,沒有這個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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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麼辦?」霞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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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辦法。」陳德文猶豫了一下。「張永輝,那個調到人事部的舊同事,他的弟弟在倉庫做管理員。如果他願意幫忙,可以透過他弟弟調出倉庫的檔案,不需要經過正式的授權程序。但這有風險。如果被人發現,他弟弟會丟掉工作,張永輝也會被牽連。所以我不確定他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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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欠你人情嗎?」霞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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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陳德文說。「而且是很大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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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解釋是什麼人情,霞姐也沒有追問。在他們這個圈子裡,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得太清楚。誰欠誰人情,欠的是什麼人情,為什麼會欠,這些都是可以不言而喻的。重要的是,人情還在,可以被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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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陳德文繼續說。「我不知道李文朗案是否被標記為敏感案件。如果是的話,調檔申請可能會觸發自動通報系統。也就是說,一旦有人在系統中查詢這個案件編號,系統會自動發送通知給案件的原始調查負責人,也就是石國棟。他會在二十四小時內知道有人在查他的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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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辦法繞過自動通報嗎?」霞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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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陳德文說。「但需要檔案室內部有人幫忙。可以透過手動查閱的方式,直接到檔案架上去找實物檔案,不經過電腦系統。這樣就不會留下查詢記錄。但這種做法比較耗時,而且需要檔案室有人在非繁忙時段配合。我現在還不確定誰願意冒這個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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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沉默了一會。咖啡室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歌,仍然是八十年代的粵語老歌,旋律緩慢而憂傷,歌詞唱著一些關於時間和遺忘的事情。吊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緩慢轉動,像一個巨大的、遲緩的時鐘。玻璃外面的彌敦道上,人群仍然熙來攘往,霓虹燈仍然在閃爍。這個城市從來不會停下來等待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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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被標記為敏感案件,你要不要繼續?」霞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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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文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握著杯子的手,那雙手在微微顫抖。他的目光從杯子移到外面的霓虹燈,又從霓虹燈移回桌面上的文件。他在檔案室工作了二十年,見過無數案件檔案,有些檔案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些檔案記錄了真實發生過的罪行、調查過程中的每一個決定、以及那些決定背後的理由。他知道哪些檔案是乾淨的,哪些檔案有被修改過的痕跡,哪些檔案不翼而飛。但他從來沒有說過,因為沒有人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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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有人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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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試。」他終於說,語氣中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決心。「但我不能保證一定能拿到內部參考檔案。如果檔案已經不在檔案室,如果倉庫的授權太高,如果觸發了自動通報,我可能需要收手。我不想在退休之後還要面對內部調查。但我會盡力。這宗案件,我記得。十年前,我在檔案室見過這份檔案。那時候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檔案的封面上有一個紅色的印記,那是內部參考的標記,但標記的位置不對。正常情況下,內部參考標記應該蓋在封面的右上角,但那份檔案的標記在左下角。那意味著那份檔案可能被重新封存過,有人打開過它,然後重新蓋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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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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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沒有想太多,只是覺得奇怪。但現在你來找我查同一份檔案,我開始覺得,那份檔案裡可能真的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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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沒有說話。她看著陳德文,這個在檔案室工作了二十年、從不主動發表意見的男人,此刻正在用他全部的勇氣,說出他十年前就應該說的話。他不是一個勇敢的人,從來都不是。他膽小、謹慎、害怕惹麻煩。但他有一個底線,而那條底線,在十年後的今天,終於被觸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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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到什麼,就告訴我。如果有風險,就停。不需要勉強。」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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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文點了點頭。他將那份文件小心地摺好,放進外套內袋,和那個白色信封放在一起。然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他的動作仍然有些僵硬,但他的眼神比進來時堅定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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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他在轉身之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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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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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宗案件,是不是真的冤獄?」陳德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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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看著他。陳德文的臉上帶著一種她很少見到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謹慎,而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想要知道真相的渴望。他在檔案室工作了二十年,處理過無數案件檔案,但他從來不知道那些檔案裡的內容最終在法庭上產生了什麼結果。他只是一個管理檔案的人,不是調查員,不是法官,不是律師。他只負責保存記錄,不負責判斷真相。但他也是一個人,一個有良知的人,一個在二十年裡目睹了無數檔案被修改、被撕頁、被重新封存的人。他一直在假裝看不見,因為他只是一個檔案管理員,他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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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有人給了他一個機會,去揭開那些被埋藏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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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但尤律師認為有疑點,而她不輕易接案。她的判斷,我信。」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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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文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咖啡室。玻璃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掛在門上的風鈴發出最後一聲清脆的響聲。霞姐透過玻璃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彌敦道的人潮中。他步伐很快,低著頭,身影很快就淹沒在霓虹燈下熙來攘往的行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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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拿起那杯已經徹底冷卻的檸檬茶,喝了一口。檸檬茶冷了之後更酸,她皺了皺眉,將杯子放下。她從手袋中取出手機,翻到尤賢曦的號碼,輸入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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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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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送後,她將手機放回手袋。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繼續坐在卡座中,看著玻璃外面的彌敦道。她想起了自己三十年前剛入行時的情景。那時候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律師樓文員,月薪一千二百元,每天的工作是打字、歸檔、接電話、沖咖啡。她記得有一次,一個穿著破舊衣服的老婦人走進律師樓,手裡拿著一封來自法律援助署的信,說她的兒子被判了謀殺罪,她想上訴。律師樓的合夥人看了一眼信就說沒可能,叫老婦人離開。老婦人沒有哭,只是佇立在門口,握著那封信,一句話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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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走過去,扶著她走出律師樓,在電梯口給了她一杯水。老婦人對她說了一句話:「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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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霞姐記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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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那時候開始明白,法律不只是法庭上的辯論和判決,還有很多發生在法庭之外的事。證據如何搜集、文件如何處理、誰有權看到哪些檔案、誰在暗中決定哪些資訊可以被披露——這些才是決定案件結果的真正關鍵。她用了三十年時間建立自己的人脈網絡,從一個小小的文員變成今天能調動退休警員和檔案管理員的人。不是為了金錢,不是為了地位。是為了在制度的縫隙中,找到那些被埋藏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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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已發送的訊息。「已在查」三個字簡單而有力。她知道尤賢曦收到這條訊息後不會回覆,尤賢曦從來不回覆這類訊息。她只會在收到結果後說「謝謝」,簡短而冷淡,但霞姐知道那兩個字背後的意思。那是對她三十年人脈網絡的信任,對她判斷力的認可,對她在制度縫隙中尋找真相的能力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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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在桌上放下兩張鈔票,然後走出咖啡室。外面彌敦道的霓虹燈在她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紅藍綠黃交替閃爍。她沿著彌敦道往南走,經過一間間金飾店、藥房、化妝品店。店舖的櫥窗裡陳列著琳瑯滿目的商品,店員佇立在門口拍手招攬顧客。她穿過人群,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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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陳德文剛才問的那句話:「這宗案件,是不是真的冤獄?」她回答說她不知道。那是實話。她沒有看過全部的證據,沒有讀過庭審記錄,沒有見過李文朗本人。她只知道尤賢曦決定接這個案件,而尤賢曦不輕易接案。她還知道林昭雨用了十年時間,賣掉房子,耗盡積蓄,就是為了這一天。她還知道陳德文在檔案室裡見過那份內部參考檔案,那份檔案上有一個位置不對的紅色印記,可能被人重新封存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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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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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走到旺角地鐵站,拍卡入閘,乘搭往中環方向的列車。車廂裡擠滿了下班的人潮,她找了一個角落,握著扶手,看著車窗上倒映的自己。五十五歲的馮麗霞,頭髮染成深棕色,臉上畫著淡妝,穿著深藍色套裝,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在中環上班的專業人士。沒有人知道她的通訊錄裡有超過兩千個號碼,沒有人知道她剛才在咖啡室裡安排了一次可能觸發警方內部通報的檔案調取,也沒有人知道她正在追查一宗可能改寫香港司法歷史的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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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在腦中整理今天接下來的安排。陳德文需要幾天時間去查內部參考檔案,他會先聯絡張永輝,再透過張永輝的弟弟嘗試進入倉庫。如果檔案被標記為敏感案件,觸發了自動通報,石國棟會在二十四小時內知道有人在查他的舊案——那時候情況就會變得很複雜。她需要在那之前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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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陳德文的期間,她還有其他線索可以追查。她需要聯絡蔡海琳,當年的陪審員,據說保留了十年的陪審筆記,上面有一個關於時間的關鍵記錄。她還需要查鴻運酒吧的記錄,李文朗說他案發當晚去過那裡,把身分證押給了酒保。她已經讓蘇敏莉查到了酒吧東主的下落,劉錦鴻,現在在深水埗開了一間茶餐廳。她明天會去深水埗找他。還有當年辯護律師程國強的下落,這個人據說離開了法律界,轉行做生意,要找到他可能需要透過商業登記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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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穿過隧道,車窗外的燈光一明一暗地閃過。她睜開眼睛,拿出手機,在備忘錄上記下這些事項,然後發了一條訊息給蘇敏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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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上午我去深水埗找劉錦鴻。幫我準備鴻運酒吧的商業登記資料和劉錦鴻茶餐廳的地址。」她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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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送後,她將手機放回手袋。列車到站時,她走出車廂,穿過中環站的地下通道,回到事務所所在的大廈。大堂的保安員向她點頭致意,她微微點頭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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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事務所時,蘇敏莉正在會議室整理文件。白板上已經貼滿了便條貼,時間線從李文朗案發當天延伸至今,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每個關鍵時間點和對應的證據。蘇敏莉的桌上堆著幾疊厚厚的文件,螢光筆和便利貼散落在一旁。她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仍然充滿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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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陳德文那邊怎麼樣?」蘇敏莉看到她進來,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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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去查內部參考檔案。但他說如果檔案被標記為敏感案件,調檔申請可能會觸發自動通報,石國棟會在二十四小時內知道有人在查他的舊案。檔案上有一個紅色印記位置不對,可能被人重新封存過。」霞姐在會議桌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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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要快。」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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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不來。陳德文需要時間,我們也要等其他線索。蔡海琳那邊聯絡了嗎?」霞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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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絡了。她說今晚可以在九龍灣見面。師父打算親自去。」蘇敏莉翻開筆記本。「還有,師父下午去過律政中心見關敏華。關敏華透露了一個很重要的訊息,當年的調查檔案中,有一些頁碼被標記為內部參考,從來沒有向辯方披露過。師父已經要求我準備申請書,向法庭要求控方解釋那些內部參考檔案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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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霞姐重複了一次這個名字。「她是尤賢曦當年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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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入職。師父說她們當年一起加班到深夜,關敏華喝黑咖啡,師父喝拿鐵。關敏華在師父離開律政司之後留了在律政司,用了十年時間升到高級檢控官。」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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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沒有說話。她知道律政司內部的關係有多複雜,關敏華透露這個訊息給尤賢曦,已經是在冒險。如果被上級知道她私下提醒辯方律師關於控方可能存在的程序問題,她的仕途可能會受到影響。不是每個人都願意這樣做,但關敏華做了。這說明她在體制內,但她也有自己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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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欠她一個人情。」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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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也是這樣說。她說有機會要好好謝謝關敏華,但不是現在。現在任何接觸都可能給關敏華帶來麻煩。」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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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時間線和證據清單。這些線索像一塊塊碎片,散落在十年的時間跨度中。她需要將這些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拼湊出真相的完整圖像。閉路電視時間誤差,八分鐘。DNA新證據,第三者基因圖譜。內部參考檔案,從未披露,紅色印記位置不對。陪審員筆記,保留了十年。技術員訪談記錄,被標記為「未經核實」。辯護律師程國強,案件敗訴後突然離開法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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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碎片看似無關,但她開始看到它們之間的聯繫。每一塊碎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當年的調查過程中,有人刻意壓下了對李文朗有利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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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鴻運酒吧。我明天去深水埗找劉錦鴻。李文朗說案發當晚他把身分證押在那裡。」霞姐說,「如果劉錦鴻記得這件事,我們就有獨立證人可以印證李文朗的說法——他當晚確實在酒吧,不是在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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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不記得呢?」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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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找其他證據。酒吧雖然結業了,但可能還有其他記錄。酒保、熟客、附近店舖的閉路電視——雖然十年前的片段不可能還在,但如果能找到當年曾經在酒吧工作過的人,也許有人會記得那個押下身分證的客人。」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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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在筆記本上記下這些要點。霞姐看著她認真的側臉,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一個實習生,熱情、認真、對法律充滿理想。那時候她相信法律是正義的工具,只要努力就可以找到真相。三十年後,她仍然相信這一點。但她同時也知道,真相有時候藏得很深,需要穿過制度的縫隙才能觸及。需要像陳德文那樣的人,鼓起勇氣去打開那些被重新封存的檔案。需要像關敏華那樣的人,在體制內守住自己的底線。需要像尤賢曦那樣的人,願意親手推翻自己十年前的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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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很長,但她們已經走在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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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你相信李文朗是無辜的嗎?」蘇敏莉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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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沉默了一會。會議室裡只有空調的低頻嗡鳴聲和白板筆在板面上書寫的聲音。白板上的時間線在光管下清晰而冷靜,每一條線都指向一個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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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霞姐說。「但林昭雨用了十年時間,賣掉房子,耗盡積蓄,就是為了這一天。她不是法律專業人士,但她比任何人都更早發現案件中的疑點。這樣的女人,不會輕易相信一個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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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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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工作不是判斷誰是無辜、誰是有罪。我們的工作是確保所有證據都被審視,所有程序都被遵守,所有合理的疑點都被提出。如果最後陪審團仍然認為李文朗有罪,那是他們的裁決。但如果我們發現了被埋藏的證據而沒有提出來,我們就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法律不是一個完美的制度,它由人來操作,由人來裁決,由人來執行。每一步都有出錯的可能。我們的工作,就是盡可能減少那些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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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了點頭。她沒有再問,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些字,然後繼續整理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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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中環的街景。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維港兩岸的燈火開始亮起,對岸的霓虹燈在暮色中閃爍。她想起陳德文走出咖啡室時的背影,低著頭,步伐很快,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她不知道陳德文能否找到那份內部參考檔案,不知道那份檔案裡藏著什麼內容,不知道這一切最終會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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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李文朗在監獄裡度過了三千六百多天。每一天都一樣。林昭雨用了十年時間,從未放棄為丈夫翻案。現在,終於有律師願意接這個案件,終於有人願意傾聽他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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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又發了一條訊息給尤賢曦。這次的內容更短,只有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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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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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送後,她將手機放回手袋,轉身走回會議桌。蘇敏莉已經將酒吧東主的資料整理好,放在她面前。那是一份商業登記資料的複印件,上面寫著劉錦鴻的名字、身分證號碼、以及茶餐廳的地址——深水埗福華街,距離盧飛揚的事務所只隔了三條街。霞姐拿起那份資料,戴上老花眼鏡,開始仔細閱讀每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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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在明天去深水埗找劉錦鴻之前,先查清楚他的背景資料。她翻開下一頁,那是蘇敏莉從網上找到的關於那間茶餐廳的食評和照片。茶餐廳叫「鴻記冰室」,開在福華街一幢舊樓的地舖,門面不大,綠色的鐵閘,白色的瓷磚牆,典型的街坊茶餐廳格局。照片裡可以看到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佇立在門口抽煙,那應該就是劉錦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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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看著那張照片,將男人的臉記在腦中。明天她會去深水埗,找到這個人,問他十年前的那個晚上,是不是有一個男人走進他的酒吧,把身分證押在櫃檯上,然後獨自坐在角落喝了三杯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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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晚上,九龍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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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旺角乘車過來時,天色已經全黑。她按照霞姐給的地址,找到一幢舊式工業大廈。大廈外牆的紙皮石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混凝土,幾扇窗戶透出慘白的燈光。樓下的鐵閘虛掩,閘上貼滿了褪色的搬運公司和補習社廣告。她推開鐵閘,走進升降機。升降機的按鈕面板上有幾個數字已經磨得看不清,廂內的燈光一明一暗地閃爍,頭頂的風扇發出嗡嗡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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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到了。走廊燈光昏暗,牆上貼滿了社區活動的海報——書法班招生、長者健康檢查日、義工招募。海報的邊角已經翹起,上面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空氣中有股淡淡的漂白水氣味,混雜著影印機油墨和舊紙張的味道。走廊盡頭的單位掛著一塊手寫的招牌:「社區關懷中心」。招牌上的字跡端正而樸素,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開放時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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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門前停下,按了門鈴。門鈴是老式的機械鈴,按下時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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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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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海琳佇立在門後。五十二歲的蔡海琳穿著簡單的米色毛衣和深色長褲,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用一個黑色的髮夾固定。她的臉上有著長期從事社福工作那種溫和而疲憊的微笑,那種見過太多苦難、但仍然願意傾聽的微笑。她的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眼尾的皺紋很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一些。她身材瘦小,佇立在門框裡顯得格外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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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蔡海琳說,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請問是來參加社區探訪的義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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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尤賢曦,我們通過電話。」尤賢曦從公事包中取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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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海琳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她臉上的微笑慢慢凝固,然後消失。那張名片上的名字——尤賢曦——讓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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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進來。」蔡海琳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側身讓出通道,將尤賢曦帶進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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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不大,約莫二百呎見方。一邊堆滿了紙箱和物資——罐頭、即食麵、毛巾、禦寒衣物,整齊地分類擺放。另一邊是幾張辦公桌,桌上放著電腦、電話和堆積如山的文件。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社區地圖,上面用彩色圖釘標記著區內需要跟進的個案位置。窗戶是老式的鐵框玻璃窗,可以看到對面工廠大廈的後巷。窗台上放著一盆萬年青,葉子有些發黃。空氣中有股淡淡的舊紙張和清潔劑混合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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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坐。」蔡海琳指向一張舊沙發,然後走到茶水間為尤賢曦倒了杯水。她將水杯放在茶几上,在尤賢曦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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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願意見我。」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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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海琳沒有立刻回答。她低著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時鐘的秒針在跳動,以及遠處工廠大廈傳來低沉的機器運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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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等這一天。」蔡海琳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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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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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宗案件結束之後,我回到正常的生活,繼續在這裡工作。每天處理社區個案,幫老人家申請綜援,幫單親家庭找社工,幫新移民填寫表格。日子一天一天過,十年就這樣過去了。但我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個法庭。」蔡海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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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著尤賢曦。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內疚,有困惑,也有一絲壓抑了很久的、想要說出真相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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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李文朗案的陪審員之一。陪審團編號四號。」她說。「十年前,我收到法庭的傳票,被抽中擔任陪審員。那是我第一次走進高等法院,第一次坐在陪審團席上。審訊長達三個星期,我聽取了所有的證詞和辯論,做了滿滿一本筆記。最後,我和其他六名陪審員一起投票裁定李文朗謀殺罪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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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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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審結之後,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我回到這裡,繼續我的工作,繼續我的生活。但這些年來,有一個細節一直困擾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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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細節?」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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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海琳的描述緩慢而清晰,彷彿要仔細回想才能重現那個很久以前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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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結案陳詞階段,你——當年的你——提到一個關鍵時間點。你說根據閉路電視記錄,李文朗在案發當晚八時十二分離開大廈,八時四十七分返回。你說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是八時二十分至八時四十分之間,而這段時間內只有李文朗進出過那個樓層。這是你整場陳詞中最有力的一個論點。陪審團裡有幾個人就是因為這個時間線,才決定投票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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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交握的手中鬆開一隻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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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當時在陪審團席上做了一個筆記。我記下了閉路電視畫面顯示的時間戳。那個時間戳和你陳述的時間不一樣。差了八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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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分鐘。」尤賢曦重複了一次。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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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分鐘。」蔡海琳確認。「我當時舉手想提問。但陪審團主席告訴我,陪審員不能直接向律師提問,只能透過法官提出問題。他說如果我有疑問,可以寫在紙條上,由書記員交給法官,由法官決定是否向律師提出。我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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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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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了很久。那時候法庭裡的氣氛很凝重,所有人都急著要結束這宗案件。陪審團已經討論了很久,大家都累了。陪審團主席說,如果我的問題不重要的話,就不要拖延時間。他說陪審團的討論已經接近尾聲,提出新的問題可能會讓整個審訊重新開始。我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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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拳頭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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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張紙條,上面寫著我的問題——閉路電視時間戳與控方陳述時間有八分鐘差距,請法官澄清。我把紙條摺好,拿在手上。我準備遞出去。但我沒有。我把紙條放回了口袋。我以為其他陪審員會注意到同樣的細節,或者法官會主動澄清。但沒有人注意到。也沒有人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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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幾乎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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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審結之後,我一直在想:那八分鐘,究竟重不重要?如果閉路電視的時間真的慢了八分鐘,李文朗實際進出大廈的時間就會完全不同。他可能根本沒有足夠的作案時間。他在死亡時間段內可能根本不在大廈裡。這個問題,我問了自己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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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聽完後,沉默了片刻。她的表情平靜,但她的心在劇烈跳動。八分鐘。這個數字開始像回聲一樣在她腦中重複出現。她記得那條時間線是她整場檢控工作的核心,她用閉路電視記錄鎖定了李文朗的進出時間,用法醫報告鎖定了張靜雅的死亡時間,用目擊證人的供詞鎖定了案發的具體時刻。三個時間點相互印證,形成了一個無法逃脫的邏輯鏈條。但如果閉路電視的時間錯了,整條鏈條就會從第一環開始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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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女士,你還記得具體是哪一個時間點嗎?你筆記上記下的時間和庭上陳詞中的時間,具體相差在哪裡?」尤賢曦問,語氣比平時更加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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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海琳站起來,走到辦公室角落的文件櫃前。那是一個灰色的鋼製櫃體,上面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籤,分類存放著社區個案的檔案。她在最底層的抽屜前蹲下來,從口袋中取出一串鎖匙,找出最細的那一把,打開了抽屜。抽屜裡放著幾個舊信封和一些文件。她從最底層取出一個泛黃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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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沒有任何標記,封口已經有些破損。她打開信封,從裡面取出一疊摺疊整齊的紙張。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些破損,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那是她十年前在陪審團席上做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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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回椅子上,將筆記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她的動作很輕,慎重得像在對待一件珍貴而易碎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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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在審訊期間記下的筆記。每一天的庭審我都記了。每一份證據、每一個證人的供詞、律師的每一句陳詞,我都記了。案件結束之後,我沒有丟掉這些筆記。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只是覺得有一天可能會有用。」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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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筆記,逐頁尋找。那些紙張在她手中發出輕微的翻動聲。她在一頁紙上停下來。那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數字,那是她在聽取閉路電視記錄呈堂時記下的時間戳。她的字跡端正而清晰,每一個數字都寫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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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她說,指著其中一行字,將紙張遞給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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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那張泛黃的紙張,低頭看著那行字。紙張上的字跡因為年月久遠而有些褪色,但仍然清晰可辨。上面寫著閉路電視時間戳,那是畫面一角顯示的時間,以時、分、秒精確記錄。旁邊還有一個用紅筆圈著的時間。紅筆的墨水已經褪成淡棕色,但圓圈仍然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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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海琳指著那行字。「這就是我當年記下的時間。閉路電視畫面顯示的時間,和你——十年前的你——在庭上陳詞中提到的時間,相差了八分鐘。你當時說李文朗在八時十二分離開大廈,但我記下的畫面時間顯示,那應該是八時二十分。你當時說李文朗在八時四十七分返回,但我記下的畫面時間顯示,那應該是八時五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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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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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八分鐘的差距,我保留了十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我把那張紙條遞給法官,結果會不會不同?如果法官要求控方澄清時間誤差,陪審團會不會做出不同的裁決?李文朗會不會不需要在監獄裡度過這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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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眶泛紅,但她沒有哭。她握緊了拳頭,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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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留意新聞,看看有沒有人提出上訴。但李文朗的上訴一次又一次被駁回。直到上個月,我在報紙上看到法援署批准了DNA重審申請的消息。我知道,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了。所以我打電話給你的律師樓,我說我想見你。因為我知道,有些事情只有我記得。那八分鐘的差距,只有我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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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那張紙,腦中正在高速運轉。她重新計算十年前她用以建立時間線的每一個環節。閉路電視記錄中,李文朗進出大廈的時間是控方最重要的證據之一。如果時間有八分鐘的誤差,如果李文朗實際離開的時間比錄影顯示的更晚,返回的時間也更晚,那麼整條時間線都可能需要重新審視。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是八時二十分至八時四十分之間。如果李文朗在八時二十分才離開大廈,那麼在死亡時間開始時他根本不在現場。如果他是在八時五十五分才返回,那麼他發現張靜雅屍體的時間點就完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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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女士,你提供了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這八分鐘的差距,可能對案件的結果有決定性的影響。謝謝你。」尤賢曦說,語氣誠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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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海琳低下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她的聲音顫抖得更加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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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十年前就提出來的。我辜負了李文朗。我是陪審員,我的職責是確保審訊公正。我發現了問題,但我沒有說出來。我害怕,害怕被其他陪審員覺得我在拖延時間,害怕被法官覺得我不專業,害怕自己要為推翻整場審訊負責。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不是法律專業人士,我不確定自己看到的東西是否真的重要。」她說,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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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幾乎低得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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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錯了。陪審員不應該因為害怕而沉默。沉默是我們最大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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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急於安慰她。她沉默了片刻,讓蔡海琳把這句話說完。她知道蔡海琳需要說出這句話。這句話在她心裡壓了十年,像一塊石頭,每一天都比昨天更重。她在社福機構工作了這麼多年,幫助了無數人,但她從來沒有原諒過自己。因為她知道,在她幫助那些人的同時,有一個人在監獄裡度過了三千多個日夜,而那個人的命運,可能就取決於她當年沒有遞出去的那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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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女士,法律容許犯錯,也容許糾正錯誤。陪審員的工作是在法庭上根據證據作出裁決。你當年做了你應該做的事,你仔細記錄了證據,你注意到了疑點。你在結案之後保留了這些筆記,保留了十年。今天你願意把它們拿出來,願意為一個你可能幫助定罪的人發聲。」尤賢曦終於開口,語氣平靜而堅定,像在法庭上發表陳詞,但比法庭上任何一次都更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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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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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提出來,還不晚。法律不是一個一次性的程序。它是一個可以糾錯的制度。我們現在做的事情,就是十年前應該做的事情——找出真相。你沒有辜負李文朗。你現在做的事情,就是對他最大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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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海琳抬起頭,眼眶泛紅,淚水終於從眼角滑落。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動作很輕。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神比之前堅定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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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願意聽我說話。這十年來,我一直想找個人說這件事。我不知道它能改變什麼。也許什麼都改變不了。但至少,它不會再只是我一個人知道的事了。」蔡海琳說,聲音仍然帶著顫抖,但語氣中多了一種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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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那張泛黃的紙張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她從公事包中取出手機,問蔡海琳可否拍照存檔。蔡海琳點頭,用袖子又擦了擦眼睛。尤賢曦仔細地拍下了那一頁筆記的每一行字,確保時間戳的數字清晰可見。她還拍下了前後幾頁,以證明筆記的連續性和完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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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筆記,你願意在法庭上作供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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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海琳沉默了一會。她低頭看著茶几上那些泛黃的紙張,伸出手輕輕觸碰紙張的邊緣。十年前她坐在陪審團席上,用這本筆記記錄了整場審訊。十年後她坐在社福機構的辦公室裡,終於把筆記拿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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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我已經沉默了十年。我不想再沉默了。如果法庭需要我作供,我會去。我會把我在陪審團席上看到的、記下的、猶豫過的每一件事都說出來。」蔡海琳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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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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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那八分鐘。包括我舉手想提問但最終沒有遞出去的那張紙條。包括陪審團主席對我說的那句話——如果問題不重要就不要拖延時間。包括我看著李文朗被帶走時,心裡那種說不出來的不安。所有的事。我都會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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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頭。她知道蔡海琳的證詞會非常有力。一個陪審員在十年後主動站出來,承認自己當年忽略了關鍵疑點,這在法庭上會產生巨大的影響。陪審團會相信一個願意承認錯誤的人,因為誠實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據。而蔡海琳的證詞,結合DNA新證據和即將到手的內部參考檔案,將會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指向當年審判中存在的系統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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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機放回公事包,然後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寫下了蘇敏莉的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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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執業律師蘇敏莉的聯絡方式。如果你想起任何其他細節,或者需要協助,隨時聯絡她。我們會安排你在法庭上的作供時間,在此之前會有專人與你聯絡,向你解釋作供的程序和注意事項。如果你在作供前感到緊張或有任何疑問,也可以隨時找我們。」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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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海琳接過紙條,小心地摺好,放進毛衣的口袋裡。她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長時間坐在椅子上讓她的膝蓋有些發麻。她揉了揉膝蓋,然後將桌上的筆記重新整理好,放回那個泛黃的信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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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筆記,你可以先保管。在開庭之前,我們會需要將它們作為證據呈堂。到時候法庭可能會要求查閱原件。你只需要確保它們保持現在的狀態,不要修改,不要遺失。如果你擔心的話,可以將它們存放在安全的地方。」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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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的。」蔡海琳說,將信封放回文件櫃的最底層抽屜,然後鎖上了抽屜。她將鎖匙放回口袋,拍了拍口袋,確認鎖匙還在裡面。她的動作小心翼翼,像在確認一件極其重要的東西還在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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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社區關懷中心時,已經是晚上九時許。蔡海琳送尤賢曦到門口,在走廊上停留了一會。走廊的燈光昏暗,牆上的海報在陰影中顯得模糊不清。遠處傳來升降機運轉的低沉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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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你覺得我們能糾正這個錯誤嗎?」蔡海琳在尤賢曦走進升降機前叫住了她,語氣中帶著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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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片刻。升降機的門在她身後打開,廂內的燈光在走廊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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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但我們會試。法律不是一個完美的制度,它由人來操作,由人來裁決,由人來執行。每一步都有出錯的可能。但法律也提供了一個糾錯的程序。我們現在就在這個程序之中。結果如何,不由我來決定,由法庭來決定。但我可以保證,我不會再讓任何證據被忽略。」尤賢曦說,語氣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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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海琳點了點頭。她佇立在走廊上,燈光從她身後照來,將她的輪廓勾畫成一個瘦小而堅定的剪影。她的眼眶仍然泛紅,但她的臉上浮現了一個微小的笑容,不是釋然,不是解脫,而是一種在做了十年噩夢之後,終於醒過來面對現實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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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不管結果如何,謝謝你願意來聽我說這些話。」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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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進升降機。門在她面前關上時,她看到蔡海琳仍然佇立在走廊上,目送她離開。升降機開始下降,數字一層一層地跳動。廂內的風扇仍然在嗡嗡作響,燈光仍然在一明一暗地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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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工業大廈時,九龍灣的夜色已經很深。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幾個夜歸的工人從附近的工廠走出來,手中提著飯盒,步伐疲憊而緩慢。遠處有一輛貨車駛過,引擎聲在寂靜的街道上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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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到街角的便利店,買了一杯熱咖啡。她在便利店門口的簷篷下停了一會,握著那杯咖啡,透過蒸汽看著外面冷清的街道。她拿出手機,翻到剛才拍下的蔡海琳筆記照片。那行紅筆圈著的數字在手機屏幕上清晰可見,閉路電視時間戳,與庭上陳詞中的時間相差了八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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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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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一個陪審員在筆記本上圈出了這個數字,然後保持了十年的沉默。十年後,一個女人賣掉房子,耗盡積蓄,寫了一封信給當年親手將她丈夫定罪的人。一個前法官在深水埗的舊樓裡度過了兩年,最終決定以證人身份出庭作供。一個退休的檔案管理員在咖啡室裡收下了一個信封,準備去打開那些被重新封存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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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分鐘可能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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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機放回口袋,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很燙,舌尖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她沿著街道慢慢走向地鐵站,經過那些黑著燈的工廠大廈,經過那些緊閉的鐵閘,經過牆上褪色的搬運公司廣告。她走進地鐵站時,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蘇敏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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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海琳的陪審筆記確認了閉路電視時間誤差八分鐘。她願意出庭作供。明早會議室,帶上所有時間線資料。」她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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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送後,她將手機放回口袋。地鐵站的廣播正在播報最後一班往中環方向的列車即將到站。她拍卡入閘,走下樓梯,在月台上等車。月台上只有零星幾個乘客,各自隔得很遠,各自低著頭看手機。列車進站時帶起一陣風,將她的頭髮吹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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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車廂,找了一個靠門的位置坐下。列車開動時,她看著車窗上倒映的自己,一個疲憊的女人,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頭髮有些散亂。她想起了十年前踏在檢控席上的自己。那時候的她充滿自信,相信法律是一個精密的儀器,只要操作正確,就不會出錯。她用了十年時間才明白,法律不是儀器。法律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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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會犯錯。人也會糾正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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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jKxYK3zH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