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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鐵門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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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柱監獄會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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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膠面摺枱的一側坐了下來。會見室的椅子是硬塑料造的,坐久了會讓人尾骨發痛,她卻坐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枱面上,公事包擱在腳邊。這個姿態與十年前坐在檢控席上時一模一樣,背脊挺直,肩膀向後展開,下巴微微抬起。但這一次,她坐在辯方會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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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有消毒劑和舊油漆混合的氣味。光管的白光從天花板打下來,照亮每張臉孔,將所有人的膚色都照成一種灰白。會見室裡排著一行膠面摺枱,每張枱前坐著囚犯和訪客,中間沒有玻璃阻隔,只有枱面那條用膠紙貼出來的界線。懲教人員靠牆佇立,制服筆挺,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房間裡的每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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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李文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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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打開。兩名懲教人員將一個男人帶入會見室。尤賢曦用了整整三秒才確認這個男人就是李文朗。十年前在被告欄裡的那個中學化學教師,身形挺拔,面容端正。他戴著一副膠框眼鏡,穿著整齊的白襯衫,頭髮梳理得妥貼,看起來就像任何一間學校裡的任何一位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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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走進來的這個男人,頭髮剃得極短,鬢角已經花白。臉頰凹陷下去,顴骨像兩塊削尖的石頭頂著皮膚,眼窩深陷。他的皮膚是長期缺乏日照的那種灰白,頸側和手臂上隱約可見一些褪了色的舊疤痕。脊背微微佝僂,肩膀向下塌,像一個被時間壓垮了的架子。那副膠框眼鏡還在,鏡片上滿是細微的刮痕,鏡框用膠紙纏了好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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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人的方式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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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在被告欄裡,他總是低著頭,迴避所有目光,像一隻被打怕了的狗。法官宣讀控罪時他不抬頭,證人作供時他不抬頭,陪審團宣布裁決時他也不抬頭。那時候尤賢曦以為那是心虛的表現。現在她坐在他面前,隔著膠面摺枱,他坐下來,直視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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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中沒有憤怒,沒有祈求,只有一種被時間磨礪過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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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來第一句話不是問她為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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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找過你。」李文朗說。他的聲線粗糙而低沉,是長期沉默的人特有的那種磨砂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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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過我。」尤賢曦說,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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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微微動了一下嘴角。那個表情是一種苦澀的釋然,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他低下頭片刻,然後又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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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些年做了很多事,每一件都是為了我。我欠她太多。」李文朗說,語速放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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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公事包中取出DNA報告的副本放在枱面上。她將報告轉向他,讓他可以看到上面的內容。那是一份厚重的文件,封面印著政府化驗所的標誌,內頁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基因圖譜和數據分析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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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是新的DNA分析報告。從受害者張靜雅的指甲縫隙中提取到的皮膚組織樣本,經過新一代次世代定序技術分析,發現了不屬於你的基因圖譜。」尤賢曦說,「這意味著在張靜雅死亡前,她曾與另一個人有過近距離接觸,而那個人不是你。這項證據足以構成合理懷疑,法援署已經批准初步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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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看著那份報告,沒有伸手去碰。他的表情很複雜,沒有喜悅,沒有激動,只有一種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茫然。他在獄中等待了十年,做了十年的夢,夢見有人推開監獄的門對他說「你可以走了」。但當這一天真正到來時,他發現自己已經忘了如何感到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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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裡等了十年。你知道十年是什麼概念嗎。三千六百多天。每一天都一樣。早上六點起,晚上十點熄燈。」李文朗說,語氣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我教過書,剛進來的時候我還能背出化學元素週期表,現在我只記得鐵的符號是Fe,因為鐵門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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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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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殺張靜雅。我從來沒有殺過任何人。」李文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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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他在法庭上沒有說。在過去十年的每一次假釋聆訊中也沒有說。他總是保持沉默,因為他覺得沒有人會相信他。現在他終於說出來,語氣卻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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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李文朗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著她。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枱面上某一點,像在對自己說話,而不是在說服她。這種下意識的視線偏移,不像是說謊者的迴避,倒像是一個習慣了不被相信的人,已經放棄了努力說服別人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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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年為什麼不為自己辯護。」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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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沉默了很長時間。會見室裡的光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隔壁枱的一個囚犯正在和律師交談,聲音模糊得聽不清內容。牆上掛著一個圓形時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每跳一格都發出細微的機械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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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那天,我和張靜雅吵過架。那時候我們的關係已經不太好,經常吵架。那天晚上吵得特別厲害,她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我也說了。後來我離開了單位,去了一間酒吧喝酒。」李文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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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的名字。」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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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運酒吧,在旺角砵蘭街。我一個人坐在角落,喝了三杯威士忌,一直喝到凌晨。」李文朗說,「沒有人可以為我作證,因為酒吧裡沒有人認識我,酒保也不會記得一個坐在角落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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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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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發現自己忘了拿錢包。我沒有錢結帳,跟酒保說了很久,最後我把身分證押在那裡,說明天拿錢來贖。我返回單位拿錢包。」李文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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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走路回去的,還是乘車。」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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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酒吧離單位大概十五分鐘路程。」李文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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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到單位時是什麼情況。」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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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低下頭,雙手在枱面下緊緊交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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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鎖。我推門進去,她躺在地上。我走過去,蹲下來,碰她的臉。她沒有反應。我碰她的手臂,搖她,叫她的名字。她沒有反應。然後我看到她頭下面有一灘血。」李文朗說,聲線變得更加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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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碰了她身體的哪些部位。」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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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手臂、肩膀。我想看看她還有沒有呼吸,所以我把手放在她胸口,但是我的手抖得太厲害,感覺不到心跳。我把她翻過來。」李文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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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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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她翻過來,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睜開的。我知道她已經死了。」李文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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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顫抖,但他沒有哭。十年的牢獄生活教會了他控制眼淚,或者說,已經榨乾了他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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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的指紋就留在了她身上。」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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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的指紋就留在了她身上。我知道這些聽起來像謊言。一個男人和女朋友吵架,去酒吧喝酒,忘了帶錢包,回來發現女朋友死了,他碰過屍體所以有指紋。」李文朗說,語氣中帶著一種苦澀的諷刺,「沒有人在酒吧見過他,沒有監控拍到他在酒吧,閉路電視只拍到他進出大廈的畫面。所有證據都指向他,而他唯一的辯解是,他忘了拿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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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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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十年前的你,你會相信這個故事嗎。」李文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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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十年前她沒有相信這個故事,或者說,她根本沒有聽過這個故事,因為李文朗在法庭上選擇了沉默。她只是根據警方提供給她的證據鏈,一環一環地推導出李文朗有罪的結論。她沒有偽造證據,沒有說謊,她只是相信了那些看起來完美無瑕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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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相信過你會相信我。十年前沒有,現在也沒有。」李文朗說,輕輕搖了一下頭,「你知道我為什麼讓林昭雨找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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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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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是最好的。你可以不信我,你可以繼續覺得我殺了人,但你會找出真相。」李文朗說,「你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出真相,因為這個案件的檢控官是你。你不會允許自己十年前犯錯而不去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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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他的每一句話記在心裡。她沒有告訴他,她相信他,也沒有告訴他,她不相信他。她只是一項一項地確認細節,酒吧的具體名稱和位置、返回單位的具體路線、觸碰張靜雅身體的部位和順序。這些細節將是她日後調查的基礎。她問了他在酒吧喝的是什麼牌子的威士忌、酒保的樣貌特徵、身分證抵押的具體情況。李文朗一一回答,有些細節他記得很清楚,有些已經模糊了。十年的時間磨滅了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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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面時間接近尾聲。懲教人員開始提醒訪客準備離開,會見室裡陸續傳出椅子被推開的聲音。尤賢曦站起身,將DNA報告收回公事包中。她看著李文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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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十年前你在法庭上選擇了沉默。那是你的權利,法律賦予被告保持緘默的權利,沒有人可以因為你行使這項權利而責備你。」尤賢曦說,語調放慢,「但現在情況不同了。如果你想走出這道鐵門,你就不能再沉默了。你需要把一切說出來,我需要知道每一個細節,包括那些你覺得對你不利的細節。我不需要你說服我相信你,我需要的是事實。全部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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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的嘴唇微微顫動。他張了張嘴,像想說些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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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轉身走向會見室的鐵門。懲教人員為她拉開門,她走出去,身後那扇鐵門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聲音在狹長的走廊上迴盪,像一個被關上的保險箱。她在走廊上停留了片刻,閉上眼睛,讓那扇鐵門的撞擊聲在耳邊消散,然後才睜開眼睛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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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盡頭是一道安檢閘門。她將公事包放在輸送帶上,走過探測門。閘門那頭是另一個世界,有自然光、有新鮮空氣、有自由。身後的閘門那頭,李文朗被帶回囚倉,繼續他第十年的牢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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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接下來的路不會比這扇鐵門更容易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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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監獄大樓時,外面的陽光刺眼。赤柱的天空很藍,海風帶著鹹味從海面吹來,遠處可以聽到渡輪的汽笛聲。尤賢曦在石階上停了一會,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蘇敏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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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查三件事。第一,十年前旺角砵蘭街是否有一間叫鴻運的酒吧。第二,李文朗案發當晚的閉路電視記錄能否找到酒吧附近的片段。第三,鴻運酒吧的酒保或東主是否能聯絡上。」她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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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送後,她將手機放回口袋。監獄外的停車場上,一輛懲教署的車正在卸下新一批囚犯,幾個年輕人穿著囚衣,排成一列走進監獄大樓。他們中有些人低著頭,有些人東張西望,眼神中帶著還未完全消退的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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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收回目光,朝停車場走去。她的車是一輛深藍色的私家車,停在樹蔭下。她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她握著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那幢灰白色的監獄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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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十年前李文朗在被告欄裡的沉默。那時候她以為那是罪犯心虛的表現,是面對鐵證如山的證據時無法辯解的默認。她在結案陳詞中用了那句話:「被告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那句話在當時獲得了陪審團的共鳴,她看到幾位陪審員在聽到這句話時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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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坐在監獄停車場的車廂裡,十年後重新審視那句話。她開始意識到,那可能是她職業生涯中說過的最危險的一句話。它將法律賦予每個人的緘默權,扭曲成了一種道德上的默認。一個人不說話,不一定因為他有罪,也許因為他知道沒有人會相信他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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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動引擎,駛出監獄停車場。車子沿著赤柱海邊的道路行駛,右邊是蔚藍的海面,左邊是翠綠的山坡。她搖下車窗,讓海風吹進來,吹亂了她整齊挽起的頭髮。她沒有去撥那些散落下來的髮絲,只是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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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環時已經是中午。她沒有直接回事務所,而是去了高等法院大樓。她需要翻閱一些當年的庭審記錄,那些記錄只能在法院圖書館找到。法院大樓的走廊上,律師和工作人員穿著深色西裝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她。她走進圖書館,向管理員說明了要查閱的案件編號。管理員在電腦上查了一會,然後帶她走到一排書架前,從架上取下厚重的文件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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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閱覽室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打開文件盒。裡面是十年前李文朗案的完整庭審記錄,每一頁都用打字機打印,按日期和庭審環節分類。她翻到開案陳詞的部分,看到自己十年前的文字。那些句子精準而鋒利,每一個論點都經過仔細推敲。她當時相信自己正在伸張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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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結案陳詞的部分。那段她引以為傲的結案陳詞,現在讀起來卻讓她心頭發緊。她當時用了那句「被告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配合著陪審團的目光,完成了她認為是完美的結案陳詞。陪審團以五比二裁定李文朗罪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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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庭審記錄,在閱覽室坐了很久。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長長的光斑。她想起了盧飛揚在深水埗事務所說的那句話:「以你當年的能力,如果當時存在合理疑點,你不可能看不出來。」她一直在逃避那個問題的答案,但現在她必須面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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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她有沒有看到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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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讓自己回到十年前的法庭。她記得自己當時看到閉路電視片段時,注意到畫面有一個很微小的跳幀。她當時想過要不要要求警方提供系統維護記錄,但警方告訴她片段是完整的,技術員已經確認過沒有問題。她沒有深究。她又想起目擊證人的供詞,隔壁單位的住戶說聽到爭執聲和重物墜地的聲音,時間大約是八時三十分。但閉路電視顯示李文朗的進出時間與證人的時間線有一個微小差距。她當時想過這個問題,但認為證人對時間的記憶不可能精確到分鐘,誤差在合理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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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法醫報告。當年的法醫報告結論是死者身上沒有發現任何不屬於被告的生物學證據。她沒有質疑這個結論,那時候DNA技術還沒有現在這麼先進,沒有發現不代表不存在。但她當時沒有要求進行更進一步的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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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十年前她看到了這些疑點,她確實看到了。但她沒有深究。她急於贏下這宗案件,急於證明自己的能力,急於讓上司看到她是一個出色的檢控官。她選擇了相信警方提供的證據是完整的、準確的、沒有遺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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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她在結案陳詞中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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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坐在法院圖書館的閱覽室裡,十年後重新審視那句話。她意識到,那句她引以為傲的話,可能葬送了一個人十年的自由。而她當年用來定罪的證據,閉路電視片段、目擊證人供詞、法醫報告,每一項都有可能存在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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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拾好文件,將庭審記錄歸還給管理員,走出法院圖書館。走廊上的人比上午更多了,幾個律師在討論一宗商業糾紛案的細節,兩個旁聽者在找洗手間,一名法庭書記捧著厚重的文件匆匆走過。她在人群中佇立了片刻,然後拿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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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我剛見過李文朗。他提到案發當晚去過一間叫鴻運的酒吧,在旺角砵蘭街。我需要查這間酒吧的記錄。」尤賢曦說,撥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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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砵蘭街的酒吧,很多都已經結業了,但可以試試查商業登記記錄。還有呢。」霞姐在電話那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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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李文朗說他把身分證押在酒吧。如果酒吧結業時將身分證交到警署,可能會有記錄。還有案發當晚旺角砵蘭街一帶的閉路電視片段,如果有任何片段拍到他進出酒吧,就可以印證他的說法。」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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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嗎。」霞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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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著手機,走到走廊盡頭的玻璃前。外面是金鐘道的車流,午後的陽光將馬路曬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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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但他十年來第一次願意開口說話,這本身可能就是一個訊號。」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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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她走進電梯,按下地下大堂的按鈕。她下午四時約了關敏華在律政中心見面,需要回去準備相關文件。電梯門在她面前關上,鋼板面板上倒映著她模糊的輪廓。她看著那輪廓,想起了十年前踏在檢控席上的自己。那時候的她充滿自信,相信法律是一個精密的儀器,只要操作正確,就不會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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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法院大樓,在金鐘道的行人天橋上停了一會。橋下車流不息,的士和巴士穿梭而過。陽光將她的影子投射在橋面上,拉得很長。她想起李文朗剛才說的那句話:「三千六百多天,每一天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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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十年前沒有用那句「被告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來煽動陪審團,如果她當時願意多花一些時間去查證那些微小疑點,如果她當時沒有那麼急於證明自己,李文朗會不會不需要度過這三千六百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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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答案。法律不容許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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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往前走,穿過天橋,回到事務所所在的大廈。大堂的保安員向她點頭致意,她微微點頭回應。電梯門打開時,蘇敏莉正捧著一疊文件從裡面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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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查到一些東西。十年前砵蘭街確實有一間叫鴻運的酒吧,但五年前已經結業了。酒吧的東主——」蘇敏莉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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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辦公室再說。把資料整理好,半小時後會議室見。」尤賢曦打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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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頭,轉身走回電梯。尤賢曦看著她的背影,想起了自己二十八歲的時候。那時候她接到李文朗案的指派,也是這樣興沖沖地開始調查。那時候的她以為自己正在做一件正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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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辦公室,關上門。枱燈仍然只開了一盞,光暈圈出桌面的文件。她在椅子上坐下,打開公事包,取出那封林昭雨的來信。她又讀了一遍最後那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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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一個曾經犯錯的人,會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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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中。然後她拿起鋼筆,翻開李文朗案的案件檔案,開始寫下今天會見的重點筆記。筆尖在紙上移動,字跡端正而有力。她寫下酒吧的名稱、李文朗敘述的細節、以及需要進一步查證的事項。寫完後,她在頁角寫下一個日期,今天的日期,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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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律政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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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穿過安檢閘門,走進這幢她曾經工作過三年的建築物。律政中心的大堂永遠有種獨特的氛圍,來來往往的律師和檢控官穿著深色西裝,步伐急促,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有人捧著厚重的案件文件邊走邊翻,眉頭緊鎖。有幾個年輕的實習生抱著一疊比他們頭還高的文件,小跑步穿過大堂,臉上帶著新人才有的緊張和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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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混雜著打印機油墨、咖啡和地板清潔劑的氣味。牆上掛著歷任律政司司長的照片,他們穿著整齊的西裝,面帶端莊的微笑,注視著每一個進出這幢大樓的人。櫃檯後的接待員正在接聽電話,聲音溫柔而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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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地方曾經是她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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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她穿著檢控官的黑色長袍,手中捧著控方文件,從這條走廊走向法庭。那時候她二十八歲,是律政司最年輕的女檢控官,充滿自信,相信法律是一個精密的儀器,只要操作正確,就不會出錯。她記得自己每天從地鐵站走到律政中心的那段路,步伐總是很快,因為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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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以大律師的身份再次踏足,身份已經完全不同。她現在代表的是辯方,是那個被她親手送進監獄的人。她走過熟悉的走廊,經過熟悉的辦公室門口,有些面孔她還認得。幾個資深的檢控官,當年是她的上司或同事,現在頭髮已經花白。他們看到她時微微點頭,眼神中帶著好奇和審視。李文朗案重審的消息已經在法律界傳開,所有人都知道尤賢曦正在處理一宗可能推翻自己十年前定罪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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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電梯前按下按鈕。電梯門打開時,裡面走出一個她認識的人。律政司刑事檢控科的主管,一位五十多歲的資深大律師,當年是她實習期間的導師。他看到她時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禮貌而疏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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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曦,很久不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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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不見。」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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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你接了李文朗的案子。」他說,尾音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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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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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他的步伐穩重而從容,轉身時微微皺了一下眉。尤賢曦知道律政司內部對這宗案件的看法很複雜,有人認為重審是司法制度的自我修正,值得肯定;有人認為這是對當年檢控工作的否定,會影響律政司的聲譽。她的存在,讓這兩種觀點的衝突變得更加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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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在她面前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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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的辦公室在十七樓。走廊很長,兩旁的辦公室門都敞開著,裡面傳出打字聲、電話鈴聲和低沉的討論聲。她經過茶水間時,看到兩個年輕的檢控官在咖啡機前低聲交談,其中一個女孩子看起來大概二十五六歲,紮著馬尾,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案例彙編。她臉上的神情讓尤賢曦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種混合了緊張和興奮的神情,那種渴望在法庭上證明自己的衝勁。那時候她和關敏華也是這樣,在茶水間討論案件,爭論法律觀點,相信正義是一個簡單的等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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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是開著的,她在文件櫃前,手中拿著一份厚厚的檔案,正在翻閱。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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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今年三十六歲,是律政司近年晉升最快的高級檢控官之一。她與尤賢曦同年入職,一起度過了律政司新手期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十年過去,她的臉上多了一份成熟和沉穩,但那種與生俱來的專注和認真從未改變。她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套裙,頭髮整齊地在腦後挽成一個低髻,臉上畫著淡妝。她的辦公室是這個樓層中最整潔的,桌面不留未處理的文件,書架上整齊排列著法律典籍和活頁文件夾,連窗台上的盆栽都修剪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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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曦。」關敏華放下手中的檔案,站起來迎接她。兩人握手時的力度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情也不刻意冷淡。關敏華的手掌乾燥而溫暖,握手的時間不長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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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坐。」關敏華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她的辦公椅是一張黑色的皮椅,但她坐下時仍然保持著筆直的姿勢,背脊沒有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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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援署的初步審查通知已經送達律政司,李文朗案正式進入重審程序。我被指派為這宗案件的代表,負責決定律政司是否反對重審申請。」關敏華說,語氣專業而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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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文件架上取出一份厚重的檔案,放在桌上。那份檔案大概有七八厘米厚,用黑色的文件夾裝訂,封面上的案件編號用打字機打印。紙張已經微微泛黃,頁角因為多次翻閱而捲起。封面上的案件編號與尤賢曦手中那份判決書上的編號一模一樣,HCCC 156/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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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是十年前李文朗案的原始調查檔案。我花了兩天時間從檔案室調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有些東西,我需要先跟你說明。」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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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檔案的第一頁。那是一份案件摘要,上面記錄了案件的基本資料,被告姓名、案發時間、案發地點、控罪內容。摘要上的字跡工整而清晰,是當年負責案件的檢控官親手寫的。那個檢控官就是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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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從檔案中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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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檢控官,我的工作是確保法庭審視所有相關證據,包括新出現的DNA證據。我不會因為當年定罪的是你而刻意阻撓,但也不會因為我們的私人關係而放水。」關敏華直視尤賢曦的眼睛,「這是我對法庭的責任,也是我對自己專業操守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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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期望任何特殊待遇。」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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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點頭。她翻開檔案,逐一核對新證據與當年證據的矛盾之處。她的動作俐落而精準,每一份文件的位置都記得清清楚楚。她翻到法醫報告的部分,用紅筆在旁邊打了一個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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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報告顯示第三者在場的可能性極高。麥子晴的報告我已經看過了。從受害者張靜雅指甲縫隙中提取到的皮膚組織樣本,經過次世代定序技術分析,發現了不屬於李文朗的基因圖譜。這項證據非常有力。」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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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當年法醫報告的部分,將兩份報告並排放在桌上。當年的報告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些破損,但字跡仍然清晰。新報告是上星期才出來的,紙張潔白,打印機的油墨還帶著輕微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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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法醫報告的結論是死者身上沒有發現任何不屬於被告的生物學證據。這不是矛盾,而是技術限制。」關敏華指著當年報告上的一段文字,「當年的檢測技術,PCR擴增技術,無法從如此微量的樣本中提取DNA圖譜。但新一代的次世代定序技術可以做到這一點。從法律角度來看,這不構成新證據推翻舊證據,而是新技術填補了舊技術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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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紅筆在這一段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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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當年的法醫報告本身沒有錯誤,只是不夠完整。」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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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對控方來說是一個關鍵的區分。」關敏華說,「如果我們能論證當年的證據本身沒有問題,只是技術限制導致未能發現更多線索,那麼DNA新證據就只是補充性的,不足以推翻整個定罪基礎。但如果我們承認當年的調查存在系統性問題,那就另當別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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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閉路電視記錄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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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挑戰當年的錄影證據嗎。」關敏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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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看過原始錄影才能決定。」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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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點頭,在檔案旁邊的便條紙上寫下了一行字。她的字跡小而工整,每一個字都寫得清清楚楚。尤賢曦注意到那張便條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筆記,顯然關敏華在準備這場會面時做了大量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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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部的同事已經調出了當年的閉路電視記錄副本。片段有兩處跳幀,畫面突然停頓,然後跳到下一個畫面,中間缺失了大約兩至三秒的內容。像素在跳幀處出現異常波動。」關敏華說,「技術部的初步判斷是,這些跳幀更符合人為刪改的特徵,而不是設備故障。但他們不能百分百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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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時間呢。」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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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日誌顯示,案發當日下午四時至六時之間,閉路電視系統曾經進行過一次例行維護重啟。但重啟之後,時間校準記錄全部缺失。技術部的人說,一般情況下系統重啟後應該自動校準時間,但這套系統的校準功能當天似乎被手動關閉了。」關敏華翻到相關的文件頁面,指著其中一段給尤賢曦看,「這意味著什麼,你應該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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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著案發時段的時間戳可能不準確。」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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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地說,是可能被刻意調校過。」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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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翻閱檔案,翻到目擊證人供詞的部分。那是一份打印出來的口供記錄,證人的姓名被遮擋了,只留下供詞內容。關敏華用紅筆在時間記錄旁邊畫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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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擊證人是一位住在隔壁單位的女士,案發時她在家中。供詞說聽到男女爭執聲,然後是一聲悶響,像重物墜地的聲音。時間大約是八時三十分。」關敏華抬起頭看著尤賢曦,「當年的盤問是你做的。我看了庭審記錄,你問得很仔細。你問她如何確定時間,她說她當時正在看電視劇,廣告時段開始時她聽到了爭執聲。你查證了當晚的電視節目表,確認廣告時段確實是八時三十分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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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那是我找到的最精準的時間佐證。」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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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想過她的時間記憶可能有誤差。」關敏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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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片刻。「我現在在想的,就是這個問題。如果閉路電視的時間戳有誤差,如果目擊證人的時間記憶也有誤差,那麼整條時間線都需要重新審視。八點十二分離開、八點四十七分返回,這些時間點可能全部是錯的。」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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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合上檔案,雙手交疊放在檔案封面上。她身體微微後傾靠在椅背上,用一種與公事無關的語氣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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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曦,你確定要接這個案件嗎。這宗案件的每一個細節都會被放在公眾放大鏡下檢視。當年的陪審員還在,當年的法官還在,雖然盧飛揚已經辭職了,但他仍然是法律界最受關注的人物之一。」關敏華說,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斟酌,「所有人都會看著你如何親手拆解自己十年前的檢控工作。這不是一般的上訴案,而是一場對你職業生涯的公開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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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用更輕的聲音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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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輸了,法律界會說你連自己當年定罪的案件都翻不了,你的專業能力會受到質疑。如果你贏了,法律界會說你當年犯了錯,將一個無辜的人送進了監獄,你的專業操守會受到質疑。無論輸贏,你都是輸。」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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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關敏華辦公桌上的時鐘滴答作響,維港海面反射著午後的陽光,光線透過百葉簾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細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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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十年前她們兩個年輕檢控官在深夜的辦公室裡互相打氣的日子。那時候關敏華負責一宗商業詐騙案,她負責李文朗案,兩個人常常加班到凌晨兩三點。深夜的律政中心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沉嗡鳴聲和打字機的敲擊聲。她們會輪流去茶水間沖咖啡,關敏華喝黑咖啡,尤賢曦喝拿鐵。有時候她們會停下來聊一會,不是聊案件,而是聊一些與法律無關的事。關敏華說她想養一隻貓,但工作太忙沒有時間照顧。尤賢曦說她想去一趟瑞士看雪山,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假期。那時候她們都相信,正義是一個簡單的等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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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十年時間才明白,這個等式遠比想像中複雜。法律不是一個精密的儀器。它是一個人造的制度,由人來操作,由人來裁決,由人來執行。每一步都有出錯的可能。」尤賢曦說,語氣平靜,「我十年前可能是那個出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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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沒有說話。她看著尤賢曦,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擔憂,也有一絲她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的羨慕。尤賢曦正在做一件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做的事,親手推翻自己職業生涯的起點,否定那個讓自己成名十年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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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見過李文朗。我決定接這個案件。」尤賢曦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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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不是充滿信心或興奮,而是一種疲倦但堅定的平靜。那是一個做了決定之後的平靜,不再猶豫,不再回頭。她已經翻開了那封來自林昭雨的來信,已經看過了那份十年前她親手寫下的判決書,已經走進了深水埗那幢沒有電梯的舊樓見了盧飛揚,已經在赤柱監獄的會見室裡聽李文朗說出了那句他十年來第一次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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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辦法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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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沒有再勸。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的下擺,走到門口。她的動作俐落而從容,但尤賢曦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在猶豫什麼。在門邊,她停下來,壓低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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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調查檔案中,有一些頁碼被標記為『內部參考』。這些頁面從來沒有向辯方披露過。」關敏華說,語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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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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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當年的程序,控方有權決定哪些材料屬於『內部參考』而不需要向辯方披露。這是合法的。」關敏華繼續說,「但以今天的標準來衡量,這種做法的合法性就未必站得住腳了。《刑事訴訟程序條例》在七年前進行過修訂,對控方的披露責任提出了更嚴格的要求。如果當年有對被告有利的證據被標記為『內部參考』而沒有披露,那麼按照今天的標準,控方可能違反了披露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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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多說什麼,但這句話已經足夠。在體制內能夠給尤賢曦的幫助,就是這樣一句看似不經意的提醒,不違反她的專業操守,不涉及任何機密信息,但足以讓調查朝一個新的方向發展。她不知道那些「內部參考」的頁面裡有什麼,但她知道它們存在,而且當年沒有被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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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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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微微點頭,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她坐下來,重新打開那份厚重的檔案,拿起紅筆繼續標記。她的背影筆直而專注,像一個在暴風雨中仍然堅持崗位的船長。她在做她的工作,確保所有相關證據都被審視,包括那些可能對控方不利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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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出關敏華的辦公室,穿過律政中心長長的走廊。走廊兩旁的辦公室門都敞開著,裡面傳出打字聲、電話鈴聲和低沉的討論聲。她經過茶水間時,看到那兩個年輕的檢控官還在咖啡機前討論什麼。他們臉上的神情讓她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和關敏華。那時候她們也是這樣,在茶水間討論案件,爭論法律觀點,相信正義是一個簡單的等式。那時候她們還不知道,真正的正義遠比想像中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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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經過刑事檢控科主管的辦公室門口,他正在打電話,隔著玻璃門可以看到他一邊說話一邊用手勢強調重點。他看到她走過時,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尤賢曦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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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時,裡面有一個她認識的人,律政司的副刑事檢控專員,譚若晨的下屬,一位四十多歲的資深大律師。他看到尤賢曦時,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尤賢曦走進電梯,兩人並排佇立,電梯裡的空氣沉默而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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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你接了李文朗的案子。」他在電梯到達地下大堂時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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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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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好運。」他說,語氣真誠而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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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他快步走出,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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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律政中心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維港兩岸的燈火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在海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對岸的霓虹燈在暮色中閃爍,渡輪的汽笛聲低沉而遙遠。下班的人群從寫字樓湧出來,街道上充滿了腳步聲和談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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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沿著海旁慢慢走著,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霞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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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找出李文朗案的所有原始調查檔案,包括那些標記為『內部參考』的部分。關敏華說裡面有些頁面從來沒有向辯方披露過。」她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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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送後,她將手機放回口袋,在海旁佇立了很久。海風帶著鹹味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沒有去撥那些散落下來的髮絲,只是靜靜地看著海面上倒映的燈火。渡輪緩緩駛過,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泡沫軌跡,很快就被灰暗的海水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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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剛才在會見室裡李文朗說的話:「三千六百多天,每一天都一樣。」她想起了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那種被時間磨礪過的平靜。十年的牢獄生活磨滅了他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磨滅他眼中的那一絲不肯熄滅的火種。她也想起了自己在結案陳詞中用的那句話:「被告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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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她在檢控席上,用那句話說服了陪審團。十年後她沿著海旁走著,開始懷疑那句話可能是她職業生涯中最大的錯誤。一個人的沉默,不一定是因為有罪,也許因為他知道沒有人會相信他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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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著海旁慢慢走回中環。街道兩旁的上班族行色匆匆,趕著回家,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緩步獨行的女人。她經過一間書店,櫥窗裡陳列著最新的法律期刊,封面是一張她認得的照片,高等法院大樓的石階,那是每年法律年度開啟典禮的場地。她想起了自己在那石階上接受記者訪問的那天,陽光很好,她說那是團隊合作的成果,她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那時候她沒有想起李文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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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往前走,經過高等法院大樓。法院大樓的玻璃幕牆在夜色中反射著附近的燈火,門口的石階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片落葉被風吹得在石階上翻滾。她明天會再來這裡查閱庭審記錄,後天會去見蔡海琳,那位當年的陪審員。據霞姐說,她保留了十年的陪審筆記,上面有一個關於時間的關鍵記錄。接下來還有石國棟,當年負責調查的警長,以及程國強,當年李文朗的辯護律師。還有那八分鐘的誤差,閉路電視時間戳的問題,技術員的證詞,以及那些被標記為「內部參考」、從來沒有向辯方披露過的調查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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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事務所時,蘇敏莉還在會議室裡整理文件。白板上已經貼滿了便條貼,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案件中的每個時間節點。蘇敏莉看到她進來,放下手中的馬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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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關敏華那邊有什麼線索嗎。」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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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參考檔案。那些頁面從來沒有向辯方披露過。按照當年的程序是合法的,但今天不一定。」尤賢曦說,「明天幫我準備一份申請書,要求控方向法庭解釋當年內部參考檔案的全部內容,以及為什麼沒有向辯方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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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蘇敏莉說,在白板上寫下「內部參考檔案」幾個字,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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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她將公事包放在桌上,取出那份判決書和林昭雨的來信,將它們並排放在面前。然後她按下桌面上的對講機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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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莉,還有一件事。幫我查十年前旺角砵蘭街是否有一間叫鴻運的酒吧。李文朗說案發當晚他去過那裡。」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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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師父,你今天見李文朗的時候,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嗎。」蘇敏莉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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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桌面上那兩份文件,想起了李文朗在會見室裡說那句話時的表情,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桌面上某一點,像在對自己說話。那種下意識的視線偏移,不像是說謊者的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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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但他十年來第一次願意開口說話,這本身可能就是一個訊號。」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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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開對講機按鈕,靠在椅背上。玻璃幕牆外的中環夜色已經完全降臨,維港兩岸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她拿起鋼筆,翻開案件檔案,開始寫下今天會見的重點筆記。筆尖在紙上移動,字跡端正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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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下李文朗敘述的細節,鴻運酒吧、三杯威士忌、抵押的身分證、返回單位時發現張靜雅已經死亡。她在旁邊標註了需要查證的事項,然後在頁角寫下今天的日期,在旁邊打了一個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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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dlFAKNHV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