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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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她第一次穿上檢控官袍,踏進高等法院第三法庭的檢控席,面對陪審團發表結案陳詞。那一年她二十八歲,是律政司最年輕的女檢控官,堅信正義是一個簡單的等式——有罪的人被定罪,無辜的人不會被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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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宗案件的名字,叫做李文朗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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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一封來自法律援助署的轉介信,寄到了她的事務所。寫信人是一個叫林昭雨的女人,四十二歲,小學教師。她的丈夫李文朗十年前被判謀殺罪名成立,判處終身監禁,現正於赤柱監獄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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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DNA技術從當年保留的物證中,提取到了不屬於李文朗的基因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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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在信中點名要求尤賢曦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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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道:「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十年前是你親手將我丈夫定罪。我恨過你,恨了很多年。但後來我明白,真正害我丈夫的,不是法庭上的人,而是那個隱瞞了真相的人。所以我選擇相信你。我相信一個曾經犯錯的人,會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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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讀完這封信,紙張邊緣被捏出了一道細微的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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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十年前的原審判決書。封面上的案件編號她依然記得。承審法官一欄寫著一個名字:盧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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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控官一欄,寫著她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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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以五比二裁定罪名成立。法官判處終身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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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兩份文件並排放在面前——左邊是求她翻案的信,右邊是她親手贏下的判決書。十年的光陰濃縮在這兩疊紙張之間,像一個她逃了十年、終於還是追上了她的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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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中一個兩年來從未撥打過的號碼。電話那頭響了很多聲,就在她以為不會有人接聽的時候,一把熟悉的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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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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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宗案件,需要你的意見。你方不方便見面。」尤賢曦的語調比任何法庭陳詞都更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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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案件。」盧飛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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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案。十年前你審理的那宗。」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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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盧飛揚給了一個地址:「深水埗,北河街。我的事務所在六樓,沒有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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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尤賢曦握著手機,轉頭看向玻璃幕牆之外。維港上空翻滾著鉛灰色的雨雲,預告著一場暴雨。她想起了十年前宣判那一刻——法槌落下的聲音,旁聽席上傳來的抽泣聲,以及李文朗被帶離被告欄時,那個空洞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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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以為正義得到了伸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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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必須親手推翻自己親手贏下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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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要面對的不只是法庭上的對手,還有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堅信正義不容置疑的,年輕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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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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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擱下鋼筆,將那份商業詐騙案的上訴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枱燈只開了一盞,光暈圈出她清瘦的側臉。三十八歲的尤賢曦顴骨線條比十年前更分明,眼尾那道細紋是這幾年才出現的,像一枚被時間刻上去的印記。她將上訴文件疊整齊,放進待辦文件夾,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休息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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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桌面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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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看到來電顯示是霞姐。馮麗霞的來電通常意味著有事發生,這個時間點打電話來並不多見。尤賢曦按下接聽鍵,將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順手收拾桌面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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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曦,今早收到一封信。由法律援助署轉介過來的案件申請。」霞姐說。她聲線放慢,每個字都說得很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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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最後一份文件放進抽屜。霞姐不是那種會為了一封普通轉介信而猶豫的人,她見過的轉介信比任何律師都多,三十多年的法律生涯裡處理過無數法援轉介,從來沒有一封信讓她用這種語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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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信人是一個叫林昭雨的女人,四十二歲,小學教師。」霞姐繼續說,「她的丈夫李文朗十年前被判謀殺罪名成立,判處終身監禁,現正於赤柱監獄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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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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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像一枚被遺忘在抽屜深處的迴紋針,忽然刺進她的記憶。尤賢曦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目光落在面前那盞枱燈的光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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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DNA技術從當年保留的物證中提取到不屬於被告的基因樣本,法援署已批出重審申請的初步審查。」霞姐說,語速放得更慢,「但信中有一個細節,我覺得你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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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細節。」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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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點名要求你接案。」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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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立刻回應。她將手機從耳邊拿開,放在桌面上,按下擴音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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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曦,李文朗這個名字,和你有關。十年前,你在律政司擔任檢控官的時候,親手將他定罪。」霞姐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謹慎,「那是你職業生涯的第一宗重案,也是讓你一鳴驚人的成名戰。林昭雨在信中明確提到,她知道你是誰,她知道當年的檢控官就是你。她說她選擇你,正因為你當年犯了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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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目光從枱燈移向玻璃幕牆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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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港上空翻滾著鉛灰色的雨雲,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中環的玻璃幕牆大廈在陰天中失去了光澤,像一排沉默的灰色巨人。海面上有渡輪緩緩駛過,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泡沫軌跡,很快就被灰暗的海水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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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那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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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三樓的第三法庭,木質的旁聽席長椅排列整齊,空氣中永遠飄著舊書頁和地板蠟混合的氣味。她記得被告欄裡李文朗低著頭的側臉,記得自己踏在檢控席上,面對陪審團發表結案陳詞時那種篤定的語氣。她記得陪審團宣布裁決時,旁聽席上傳來受害者家屬壓抑的哭聲,以及李文朗被帶離法庭時那個空洞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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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二十八歲,是律政司最年輕的女檢控官,剛剛完成了職業生涯第一宗重案的檢控工作。她在那宗案件中用的每一個法律論點、提交的每一份證據、盤問的每一個證人,都經過精心準備。她相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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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代為婉拒,找個理由推掉。」霞姐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法援署那邊不會為難我們。這宗案件太敏感,你接的話,公眾會怎麼看?法律界會怎麼看?他們會說你當年犯了錯,現在要親手推翻自己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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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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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案件材料送來。」她終於開口,語氣平靜,「我要先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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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嗎。」霞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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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定。」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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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她將手機翻轉放在桌面。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但今天的手機碰到咖啡杯時,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伸手扶住杯子,發現自己在輕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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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走到茶水間為自己倒了杯水。事務所的茶水間不大,只有一個小型的雪櫃、一部咖啡機和一個洗手盆。牆上貼著蘇敏莉手寫的值日表,尤賢曦的名字不在表上,蘇敏莉從來不敢安排她做雜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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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杯中的水紋在她手中微微震盪。她低頭看著那些細微的波紋,將杯子放在嘴邊卻沒有喝。茶水間的時鐘指向六時五十五分,整層樓只有她一個人,走廊上的光管還未全部亮起。她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以及身後雪櫃壓縮機低沉的運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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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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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歲的尤賢曦剛從法學院畢業沒幾年,在律政司的檢控官辦公室裡,每天加班到深夜。李文朗案是她第一宗獨自負責的重案。她記得接到案件時,上司對她說:「這是你證明自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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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她渴望證明自己。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是中學教師,家裡沒有人讀過法律。她在法學院時已展現出非凡的能力,模擬法庭比賽的冠軍、畢業論文獲得年度最佳獎項、實習期間就獲得了律政司的聘用邀請。她的一切成就都是靠自己爭取回來的,相信努力就會有回報,相信法律是一個公平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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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案是她在這個遊戲中的第一場大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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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審結後,她獲得了上司的表揚,職級迅速晉升,成為律政司最受矚目的年輕檢控官。媒體稱她為「正義女神」,法律期刊刊登了她的專訪。她的事業一路順遂,從檢控官轉職大律師,用了十年時間爬上法律界的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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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十年來,她從來沒有回看過李文朗案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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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忘記了,是刻意不去回看。她把那宗案件鎖在記憶深處,用新的案件、新的勝利、新的成就來覆蓋它。她以為只要不回頭看,就永遠不需要面對那個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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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室,她沒有繼續處理那份商業詐騙案的上訴文件。她坐在椅子上,雙臂交疊在胸前,凝視著牆上那幅香港法律年度開啟典禮的合照。照片中的她穿著大律師袍,戴著假髮,在資深大律師之間神情嚴肅。那是三年前的照片,距離李文朗案已經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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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還有其他人。幾位退休的法官、律政司的高級官員、法律界的知名人物,全部都穿著全套禮服,假髮整齊地戴在頭上,帶著法律人特有的莊重表情。她憶起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從高等法院大門上方照下來,在石階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她踏在石階上接受記者訪問,談及當年那宗讓她成名的案件時,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謙虛。她說那是團隊合作的成果,她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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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沒有想起李文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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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著向上爬,忙著建立自己的名聲,忙著成為法律界最年輕的資深大律師之一。她的名字開始出現在重要案件的辯方名單上,她的照片開始出現在法律期刊的封面,她的收費標準開始與最頂尖的大律師看齊。她搬進了中環這間寬敞的事務所,請了蘇敏莉做她的執業律師,與霞姐建立了穩固的合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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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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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個名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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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霞姐帶著文件抵達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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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麗霞今年五十五歲,在法律界打滾了超過三十年。她的頭髮剪得很短,染成深棕色,臉上永遠掛著一種處變不驚的淡定。她穿著一套深藍色的套裝,手中提著一個厚重的檔案袋,步伐沉穩地走進尤賢曦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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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這裡。」霞姐將檔案袋放在辦公桌上,解開繩結,「左邊是林昭雨的來信和法援署的重審申請摘要,右邊是我從法院檔案室調出的十年前原審判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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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注視著那個檔案袋。棕色的牛皮紙質,上面蓋著法院檔案室的紅色印章,繩結綁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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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霞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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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尤賢曦說,伸手將檔案袋中的文件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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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分為兩部分。左邊是一疊用文件夾整理好的紙張,包括林昭雨的手寫信件和法援署的官方文件。右邊是一份厚重的判決書,封面已經微微泛黃,邊角因為多次翻閱而捲起。判決書的厚度大概有兩吋,用黑色的文件夾裝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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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拿起判決書。封面上的案件編號她依然記得。HCCC 156/2016。十年前她用這個編號標記了無數份文件,每一份都以「控方提交」的字樣開頭。她翻開第一頁,紙張發出輕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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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審法官一欄寫著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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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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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三個字,翻頁的動作停頓了整整五秒。盧飛揚。當年審理此案的法官,她法學院的同窗,職場上最惺惺相惜的對手。她想起他們在法學院圖書館一起讀案例的夜晚,想起他們在模擬法庭上互相盤問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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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盧飛揚剛獲委任為法官不久。李文朗案是他審理的首批重案之一。她在法庭上看到他坐在法官席上時,心中曾經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那是她的同學,如今已經成為了高等法院的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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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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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控官一欄寫著自己的名字。尤賢曦。那時候她還不是資深大律師,只是律政司一個剛入職三年的年輕檢控官,渴望用一場勝仗來證明自己的能力。李文朗案給了她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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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護律師一欄寫著一個她不太熟悉的名字。程國強。一個瘦削的中年男子,在庭上的表現不算出色,盤問時常常被她的反駁打斷。案件結束後,她聽說他離開了法律界,轉行做生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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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以五比二裁定罪名成立。法官判處終身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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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細節都像刻在骨頭裡的記憶,十年來從未褪色。她合上判決書,將它放在一旁,然後拿起林昭雨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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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是普通的白紙,沒有裝飾,沒有花紋。字跡端正而用力,每一筆都寫得很慢,像寫信的人在斟酌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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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大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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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這封信,是為了我的丈夫李文朗。十年前,他被判謀殺罪名成立,判處終身監禁。他始終堅稱自己清白,但沒有人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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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年來,我從未放棄為他翻案。我賣掉了房子,耗盡積蓄聘請私家偵探,一次又一次地向不同的律師求助,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絕。新的DNA證據終於出現了,法援署指派了律師給我們,但我信不過他們。我需要一個真正有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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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十年前是你親手將我丈夫定罪。我恨過你,恨了很多年。但後來我明白,真正害我丈夫的,不是法庭上的人,而是那個隱瞞了真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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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選擇相信你。我相信一個曾經犯錯的人,會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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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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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讀到最後一段,紙張邊緣被捏出了一道細微的摺痕。她鬆開手,將信紙平放在桌面上,用掌心將那道摺痕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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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人不簡單。」霞姐說,雙手交疊在身前,「她寫這封信的時候,一定想過很多次要不要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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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寄了。」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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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寄了。」霞姐重複了一次,語氣帶著某種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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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中。信封上的地址是一個公共屋邨的單位,九龍灣的一個老舊住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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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人用了十年時間,賣掉房子,耗盡積蓄,就是為了這一天。」霞姐繼續說,「她找過很多律師,每一個都拒絕了她。法援署轉介的律師她也不滿意。她最後選擇了你——一個她恨了十年的人。你覺得她是怎麼說服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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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看著信封上那行端正的地址,心中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瘦小的女人,踏在律師樓的接待處前,遞上自己的案件文件,然後被秘書禮貌地婉拒。一次又一次,在不同的律師樓,面對不同的人,得到同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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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說服自己。」尤賢曦終於開口,「她是為了丈夫,放下了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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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女人,值得你幫她。」霞姐說,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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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門外探頭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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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歲的蘇敏莉是尤賢曦事務所的執業律師,也是第一季趙先生案期間的實習律師。她留著及肩的短髮,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紮起來,自然地垂在臉頰兩側。她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充滿好奇和認真的眼睛。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手上拿著一份今天上午的法庭排期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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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需要幫忙嗎。」蘇敏莉小心翼翼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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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只是將林昭雨的來信遞給她。蘇敏莉接過信,快速讀完。她的閱讀速度很快,但讀到最後一段時,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她抬起頭,眼眶已經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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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選擇了你。」蘇敏莉說,語氣中帶著一種壓抑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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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選擇了一個她恨了十年的人。」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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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她恨了你十年,她才最了解你的能力。」蘇敏莉將信放回桌面,「她在信中說了,她相信一個曾經犯錯的人,會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出真相。這句話不是在恭維你,她是在告訴你,她知道你會比任何人都更認真地處理這宗案件。因為這不只是一宗案件,這是對你自己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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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蘇敏莉。這個二十七歲的年輕律師,當年還是她親自面試的實習生。那時候的蘇敏莉剛從法學院畢業,緊張得連自我介紹都說不完整。短短幾年,她已經成長為能夠獨立思考、敢於表達意見的執業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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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應該接。」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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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你必須接。」蘇敏莉直視她的眼睛,「如果你拒絕,你這輩子都會在想,如果當年你真的犯了錯,你會不會永遠沒有機會去糾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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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轉身出去,輕輕帶上了門。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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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獨自坐在辦公室裡。她將兩份文件並排放在面前——左邊是求她翻案的信,右邊是她親手寫下的判決書。十年的光陰濃縮在這兩疊紙張之間,像一個無法逃脫的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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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中一個兩年來從未撥打過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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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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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拇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方,停頓了很長時間。她想起了兩年前盧飛揚辭去法官職務時,法律界的震動。沒有人理解他為什麼要辭職,他正值壯年,前途無量,卻放棄了那個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位置。他沒有公開解釋,只是簡單地遞交了辭職信,然後消失在公眾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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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說他在深水埗開了一間小事務所,專門接法援案件。她沒有去打聽更多,因為她自己也正在忙著應付事業的高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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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幕牆外開始下雨了。密集的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低沉的鼓聲。維港的輪廓在雨幕中變得模糊不清,對岸的建築物像被一層灰色的紗布遮住。她按下撥號鍵,將手機放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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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響了很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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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以為不會有人接聽的時候,一把熟悉的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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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盧飛揚說,聲線低沉,帶著微微的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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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宗案件,需要你的意見。你方不方便見面。」尤賢曦開口的語調比任何法庭陳詞都更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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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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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案件。」盧飛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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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案。十年前你審理的那宗。」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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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長的沉默。雨聲從玻璃幕牆外滲進來,填補了電話中的空白。她可以聽到盧飛揚的呼吸聲,平穩而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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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三時。」盧飛揚說,「深水埗,北河街。我的事務所在六樓,沒有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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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準時到。」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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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盧飛揚在掛線前叫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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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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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要找我。」盧飛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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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著手機,沉默了片刻。「因為你也在那宗案件中。你是法官,我是檢控官。如果案件真的出了問題,我們都有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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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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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見。」尤賢曦說,掛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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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機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雨聲變得更大了,密集的鼓點敲打在玻璃幕牆上,像一首節奏急促的樂曲。她想起了十年前宣判那一刻,法槌落下的聲音,旁聽席上傳來的抽泣聲,以及李文朗被帶離被告欄時那個空洞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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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以為正義得到了伸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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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拿起那份判決書,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盧飛揚的簽名,字跡端正而有力,與她記憶中法學院時代他的筆跡一模一樣。簽名下方是法院的紅色印章,以及判決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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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判決書合上,與林昭雨的來信並排放在一起。然後她按下桌面上的對講機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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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莉。」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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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師父。」蘇敏莉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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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取消今天下午的所有會議。我要出去一趟。」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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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裡。」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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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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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講機那頭沉默了一秒。「知道了。」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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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走到玻璃幕牆前。雨勢越來越大,整個中環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雨幕中。她看著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三十八歲的尤賢曦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表情平靜而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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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十年前那個踏在檢控席上的年輕女子。那時候的尤賢曦充滿自信,相信法律是一個精密的儀器,只要操作正確,就不會出錯。她相信有罪的人應該被定罪,無辜的人不會被冤枉。她相信自己是踏在正義那一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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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的今天,她開始懷疑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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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李文朗真的是無辜的,那麼她十年前所做的一切——那些精心準備的陳詞、那些銳利的盤問、那些說服陪審團的論點——全部都是錯的。她用法律這個工具,將一個無辜的人關進了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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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拿起桌上的公事包,將林昭雨的來信和判決書一起放進去。然後她關上枱燈,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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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蘇敏莉正在影印機前整理文件。她看到尤賢曦出來,停下手中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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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今天下午要去深水埗見誰。」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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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朋友。」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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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盧飛揚法官嗎。」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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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否認。「他已經不是法官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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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他在深水埗開了一間小事務所,專門接法援案件。」蘇敏莉說,「很多人都說他辭職是因為良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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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相信傳言,只相信證據。」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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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了點頭。「師父,你覺得這宗案件,當年真的錯了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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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拍了拍蘇敏莉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向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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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在她身後關上,走廊上的光管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按下地下大堂的按鈕,看著電梯的數字一層一層地下降。電梯廂內只有她一個人,四壁的鋼板面板上倒映著她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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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大堂的保安員向她點頭致意。她微微點頭回應,然後推開玻璃門,走進中環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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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但已沒有剛才那麼大了。她撐開一把黑色的雨傘,沿著德輔道中往西走。街道兩旁的上班族行色匆匆,撐著各色雨傘在雨中穿梭。她經過一間咖啡店,經過一間銀行,經過一個報紙檔,頭條新聞是關於立法會選舉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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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她熟悉的中環街景,但今天她走在這些熟悉的街道上,感覺自己像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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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電車站停下腳步,收起雨傘,登上一輛往西行駛的電車。車廂幾乎空無一人,她選了一個下層靠窗的位置坐下。雨點打在車窗上,將外面的街景切割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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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車沿著德輔道中緩緩行駛,經過上環的海味街、西環的舊樓群,進入西九龍的範圍。她在深水埗站下車,撐開雨傘,走進北河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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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的街道比中環狹窄得多,兩旁的樓宇老舊而密集,騎樓底下堆滿了紙皮箱和手推車。街市的氣味混雜在雨中,有海鮮的腥味、蔬菜的泥土味,以及熟食檔飄來的油煙味。她很久沒有來過這個區域了,她的工作和生活圈子都在中環和金鐘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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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到了北河街的那幢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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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深水埗北河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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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舊樓門前收起雨傘,抬頭看了一眼那幢六層高的戰後唐樓。外牆的紙皮石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混凝土,騎樓底堆滿了紙皮箱和手推車。樓梯入口窄得只容一人通過,鐵門虛掩,門把上的油漆磨得露出鐵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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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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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的牆壁上半部漆著綠色,下半部是白色瓷磚,頭頂的光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光線一明一暗地閃爍。空氣中有股潮濕的霉味,混雜著旁邊食肆後巷飄來的油煙味。樓梯轉角堆著幾個疊起的紙皮箱,上面用粗筆寫著「六樓盧生」四個字,字跡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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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開始往上走。樓梯比一般舊樓更窄更陡,每級的高度都不太一樣。她的高跟鞋踩在磨得光滑的水磨石梯級上,發出清脆的腳步聲。走到三樓時,她已經微微喘氣,扶著生了鏽的扶手停了一下。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通告,上面寫著「定期消防檢查通知」,日期是去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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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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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樓到六樓的梯間特別暗,光管壞了沒有更換,只有樓梯轉角一扇氣窗透進些微天光。她扶著牆壁慢慢走,手觸到的牆面潮濕而粗糙。拐過轉角,六樓的鐵閘出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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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閘旁邊掛著一塊手寫的招牌。那是一塊普通的木板,用黑色油漆寫著「盧飛揚大律師事務所」,下面一行小字「專接法援案件」。字體樸素得不像出自一個前大法官之手,沒有英文,沒有裝飾,沒有任何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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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招牌前佇立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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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上一次見到盧飛揚的場景。那是兩年前的趙先生案審訊期間,他坐在高等法院的審判席上,穿著整齊的法官袍,假髮一絲不苟,聲線平穩而威嚴。那時候整個法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的每一句話都有法律效力,每一個裁定都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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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的事務所開在深水埗一幢沒有電梯的舊樓六樓,門口堆著紙皮箱,頭頂的光管壞了沒人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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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按下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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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是老式的機械鈴,按下時發出刺耳的撞擊聲。她聽到裡面傳來腳步聲,然後鐵閘後面的木門被打開。隔著鐵閘的縫隙,她看到了盧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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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舊棉質襯衫,淺灰色,袖口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前臂。襯衫的領子有些發黃,但乾淨整齊。腳上是一雙已洗得發白的布鞋,鞋邊有些磨損。他沒有戴假髮,沒有穿黑袍,頭髮比兩年前長了一些,鬢角多了幾根白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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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比從前柔和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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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在法庭上,他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精準而鋒利,可以剖開任何律師的論點找出最脆弱的環節。現在那雙眼睛依然敏銳,但瞳孔深處多了一層沉澱下來的東西,不是疲倦,是一種看過了太多之後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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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準時。」盧飛揚說,聲線比從前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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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習慣準時。」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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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打開鐵閘,微微側身讓她進去。這個動作很簡單,沒有寒暄,沒有問候,沒有握手,只是側了一下身體,讓出一個通道。他們之間不需要那些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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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務所的面積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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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踏進去,第一感覺是這地方大概只有一個標準會議室那麼大。窗戶是老式的鐵框玻璃窗,油漆有些剝落,可以看到對面舊樓的後巷。晾衣竹竿從對面的窗戶伸出來,上面掛滿了住戶的衣物,幾件T恤、一條牛仔褲,還有一張床單在風中鼓動。後巷地面濕漉漉的,不遠處傳來洗衣機運轉的低沉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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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桌是一張老舊的木書桌,桌面滿是歲月留下的劃痕,上面堆滿了文件和案例彙編。文件的排列看似雜亂,但每疊之間都有標籤標記了案件編號和日期,那是法官時代養成的習慣,表面混亂,實質有嚴格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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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放著一個舊熱水壺和幾個杯子。其中一個杯子缺了手柄,另一個杯身印著「香港司法機構」的字樣,已經褪色大半。書架是一個簡單的鐵架,塞滿了法律典籍和活頁文件夾,有些書脊已經破裂,用膠紙修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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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沒有任何獎狀或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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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在高等法院法官辦公室,他的牆上掛著法學院的畢業證書、法官委任狀,以及幾張與海外法官交流的合照。現在這面牆上只有一張手寫的行事曆,用幾張A4紙拼貼而成,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記著法援案件的聆訊日期和會議時間。字跡是他慣有的工整,藍色墨水,有些地方用紅筆圈了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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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角放著一個舊紙箱,裡面塞滿了文件,紙箱外寫著「已結案」三個字。紙箱旁邊是一個旅行用的行李袋,拉鏈半開,露出裡面幾件疊整齊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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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住在這裡。」尤賢曦說。這不是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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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案件多起來,來回新界的車程太花時間。這裡有張摺床。」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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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為了省錢」或「為了方便」,只是簡單地陳述一個事實。尤賢曦也沒有追問。她認識盧飛揚二十年了,她知道他從來不是一個會解釋自己選擇的人。當年他辭去法官職務時,整個法律界都在猜測原因,他沒有向任何人解釋過。現在他住在事務所裡,也不會向任何人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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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唯一一張訪客椅上坐下。那是一張舊摺椅,椅面是硬塑料,坐上去有些搖晃。她將公事包放在膝上,從裡面取出兩份文件,李文朗案的判決書和林昭雨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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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在書桌後面坐下。他的椅子是一張老舊的旋轉椅,坐下時彈簧發出吱嘎的響聲。他接過判決書,看到封面上的案件編號時,動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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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CCC 156/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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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翻開,只是看著那個編號,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只有對面後巷傳來的模糊人聲和洗衣機的運轉聲,還有遠處深水埗街市的嘈雜,叫賣聲、手推車輪子輾過地面的聲音、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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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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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面是他十年前簽署的判決書。高等法院原訟法庭刑事審訊案件編號HCCC 156/2016,審訊日期跨越整整三星期,法官盧飛揚,檢控官尤賢曦,辯護律師程國強,被告李文朗,罪名謀殺。他看到自己的簽名在最後一頁,字跡端正有力,旁邊是法院的紅色印章和判決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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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讀完判決書。他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看著自己當年的簽名,看了很久。那張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捲起,但簽名的墨水仍然清晰。他放下文件,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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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知道當年負責檢控的是誰嗎。」盧飛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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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尤賢曦說,「她在信中明確點名要求我接案。她說她知道當年的檢控官是誰。她說她選擇相信一個曾經犯錯的人,會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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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聽到這句話,微微側頭。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鐵框玻璃窗外面對面舊樓的晾衣架上。那些衣物在午後的風中輕輕擺動,床單的白色布料一鼓一鼓地揚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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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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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得對,也說得狠。」盧飛揚說,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表情不像笑容,倒像是一種無法反駁的認同,帶著淡淡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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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否認。」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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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重新拿起判決書,這次他讀得很仔細,一頁一頁地翻,紙張在他手中發出輕微的翻動聲。他的閱讀速度很快,但讀到某些段落時會明顯放慢,眉頭微微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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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關於閉路電視證據的描述,畫面拍到李文朗在案發時間段進出大廈。你還記得當年這部分嗎。」盧飛揚說,讀到一半時停下來,指著其中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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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尤賢曦說,「畫面顯示他於案發當晚八時十二分離開大廈,八時四十七分返回。法醫推斷死亡時間是八時二十分至八時四十分之間。這段時間窗口內,只有他和死者先後進入過該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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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頭,又翻了一頁,指著另一段。「目擊證人的供詞,說聽到爭執聲和重物墜地的聲音。那部分的盤問是你親自做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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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尤賢曦確認,「證人住在隔壁單位,供詞說聽到男女爭執聲,然後是一聲悶響。她在庭上確認時間大約是八時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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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合上文件。他的雙手交疊在判決書的封面上,十指交叉,那是一個法官在宣判前思考時習慣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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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定罪主要依靠三個支柱。閉路電視記錄,證明被告在案發時間段在現場,沒有其他人進出。目擊證人供詞,證明案發時間段內有人聽到爭執和重物墜地。被告與死者的關係證據,證明二人是情侶關係,案發前有過爭執,被告有動機。」盧飛揚頓了頓,「如今DNA新證據的出現,直接動搖了法醫證據的部分,死者的指甲縫隙中有不屬於被告的DNA,意味著她生前曾與另一個人有過近距離接觸,而那個人不是李文朗。但這不代表閉路電視和目擊證人就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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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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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問題不是DNA能不能證明有第三者在場。現在的問題是,當年的調查過程中,有沒有人刻意忽略了一些東西。因為以你當年的能力,如果當時存在合理疑點,你不可能看不出來。」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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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枚精準的飛鏢,刺中了尤賢曦一直不願意觸碰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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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簾。十年前她二十八歲,是律政司最年輕的女檢控官,但她不是一個新手。她在法學院受過最嚴格的訓練,在律政司接受了三年的實戰磨練,處理過數十宗大大小小的刑事案件。她不是一個會輕易忽略疑點的人。如果當年的證據存在漏洞,她應該會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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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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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是我需要查清的。」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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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站起來,走到鐵框玻璃窗前,背對著她。他的背影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很清晰,肩膀的線條仍然筆直,但站姿比從前放鬆了許多。從前在法官席上,他的坐姿永遠端正得像一座雕塑。現在他佇立在那裡,重心微微放在左腳,右腳輕鬆地點地,那是一個不再需要時刻保持威嚴的人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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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外面深水埗的街景。從六樓看出去,可以看到北河街兩旁的舊樓群,騎樓底下來來往往的行人,遠處市政大廈的輪廓,還有更遠處被高樓遮擋了大半的天空。雨還沒開始下,但天色已越來越暗,雲層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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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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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決定接這個案件,我會以個人身份協助。不是作為律師,是作為當年審理此案的法官。」盧飛揚說,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經過仔細斟酌,「如果李文朗真的是無辜的,那麼我當年也判錯了。這筆債,我也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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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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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他應該在心裡想了很久。也許從兩年前辭去法官職務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等這樣一個機會。不是為了贖罪,不是為了補償,只是為了把那筆債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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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這樣做。」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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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盧飛揚說,「但我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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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書桌前,拿起那份判決書,又看了封面一眼。然後他將它放回尤賢曦面前。他的動作很輕,不像在放下一個重擔,倒像在歸還一件她遺落已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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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框玻璃窗外的天空終於落下了雨。起初是稀疏的大點,打在窗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迅速變得密集,整面窗都被雨水模糊了。對面舊樓的晾衣架上,那些衣物在雨水中飄搖,床單濕透了,沉重地垂下。深水埗的街景在雨幕中變成了一幅朦朧的水墨畫,所有輪廓都模糊了,只剩下深淺不一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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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窗外的雨。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們在法學院圖書館一起讀案例的夜晚。那時候他們都二十出頭,相信法律是這個世界上最精密的儀器,只要操作正確,就不會出錯。他們會在圖書館待到閉館,然後走到附近的茶餐廳繼續討論,爭辯某個案例的判決是否合理,某條法律條文應該如何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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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相信「言出法隨」,法律一旦被制定,就必須被遵循。盧飛揚則認為法官應該擁有更多詮釋法律的空間,不能只做一個條文的背誦者。他們為了這個分歧爭論過無數次,在茶餐廳的卡座裡,在校園的長椅上,在模擬法庭的練習賽中。那些爭論從來沒有得出結論,但每次爭論都讓她更了解自己相信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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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十年時間,他們各自在不同的位置學會了同一個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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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不是一個精密的儀器。它是一個人造的制度,由人來操作,由人來裁決,由人來執行。每一步都有出錯的可能。而那些錯誤,有時候要等到十年之後才會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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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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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會去見李文朗。」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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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沒有轉身,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他的背影在雨幕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孤單,但他佇立的姿勢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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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再見。她拿起公事包,將判決書和林昭雨的來信放回去,然後走向門口。她的腳步聲在狹小的辦公室裡迴盪,高跟鞋踩在舊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盧飛揚仍然佇立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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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鐵閘,走進樓梯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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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閘在她身後輕輕關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樓梯間的光管仍然在一明一暗地閃爍,雨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從六樓一直傳到地下。她走下樓梯時,步伐比來時更慢。每一級梯級她都踩得很穩,手扶著生了鏽的扶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粗糙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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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她和盧飛揚在法學院的模擬法庭練習完畢,走出大樓時發現外面下著大雨。他們都沒有帶傘,就在騎樓底下等雨停。那時候她問他,將來想做什麼。他說做法官,因為法官是法庭上最接近真相的人。她說她要做檢控官,因為檢控官是將真相帶到法庭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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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真的做了檢控官,他也真的做了法官。他們在同一個法庭上,完成了那場李文朗案的審判。她將她相信的真相帶到法庭上,他以法官的身份裁定了那個真相。陪審團以五比二裁定罪名成立,他判處李文朗終身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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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程序都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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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她開始懷疑,那個她帶到法庭上的「真相」,可能根本不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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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地下,推開那道虛掩的鐵門。外面的雨勢正大,北河街的街道被雨水沖刷得濕漉漉的,騎樓底下擠滿了避雨的行人。她撐開雨傘,走進雨中。身邊經過的是買菜的婦人,提著紅色膠袋快步走過;放學的學童,背著書包在雨中奔跑;推著板車的搬運工人,用一塊藍白帆布蓋住貨物。沒有人知道這個撐傘的女人剛剛翻開了一宗可能改寫香港司法歷史的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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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著北河街往地鐵站方向走。雨水從雨傘邊緣滴落,打在她的肩膀上,但她沒有加快腳步。她在想盧飛揚剛才說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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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你當年的能力,如果當時存在合理疑點,你不可能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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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對。這就是她一直不敢回看那份判決書的原因。她害怕的不是發現自己錯了,而是發現自己當年明明有能力看出錯誤,卻沒有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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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深水埗地鐵站入口收起雨傘,走下樓梯。八達通拍在閘機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走進車廂,找了一個靠門的位置坐下。列車開動時,車窗外的隧道燈光一明一暗地閃過,在她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她從公事包中取出那封林昭雨的來信,又看了一遍最後那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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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一個曾經犯錯的人,會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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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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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入中環站,她下車,穿過地下通道,走回事務所。大樓的保安員向她點頭致意,她微微點頭回應。電梯門在她身後關上,她按下樓層按鈕,看著數字一層一層地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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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室時,蘇敏莉還在影印機前整理文件。她看到尤賢曦回來,停下手中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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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去了很久。」蘇敏莉說,語氣帶著好奇,「盧飛揚大律師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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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公事包放在桌上,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玻璃幕牆前,看著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中環街景。維港對岸的燈火在雨幕中閃爍,渡輪的汽笛聲遙遠而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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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願意協助調查。」尤賢曦說,「以個人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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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太好了。有前法官的協助,我們在程序問題上的論點會強很多。」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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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轉過身,看著蘇敏莉。二十七歲的年輕律師臉上滿是興奮,像一隻準備出擊的小獵犬。尤賢曦想起了自己二十八歲的時候,第一次接到李文朗案時也是這樣興奮,終於有機會證明自己,終於可以在法庭上一展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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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莉。」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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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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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宗案件,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我們可能要推翻的,不只是十年前的判決。我們可能要推翻的,是我十年前做過的一切。」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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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的笑容慢慢收斂了。她看著尤賢曦,眼神中沒有退縮,只有一種更加認真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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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準備好了。」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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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頭,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她打開公事包,取出判決書和林昭雨的來信,將它們並排放在面前。然後她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霞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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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安排明天去赤柱監獄,我要見李文朗。」她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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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送後,她將手機翻轉放在桌面。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但今天不再僵硬。她拿起鋼筆,翻開一份新的案件文件,開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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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幕牆外的雨還在下,中環的夜晚在雨幕中慢慢降臨。維港兩岸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在濕漉漉的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暈。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要走上那條她逃避了十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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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4iEYTH8Q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