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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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九龍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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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在七樓走廊盡頭。這間會議室是警署內部專門用來接待外來訪客的空間,牆上沒有貼滿通緝令和行動部署圖,桌上沒有堆積如山的案件檔案,白板上也沒有殘留的記號筆痕跡。整間會議室乾淨得近乎冷漠。淺灰色的牆壁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面掛鐘在緩慢地走動。長桌是深棕色的防火板桌面,邊緣有些磨損的痕跡,桌面被清潔工擦拭得一塵不染,連指紋都看不到。六張黑色人造皮座椅整齊地排列在長桌兩側,椅背上沒有任何標記,沒有任何磨損,顯得很久沒有人使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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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管在天花板上發出均勻的白光,將整個會議室照得沒有死角。空調的送風口發出持續而低沉的嗡鳴,冷氣從上方垂直降落,讓會議室的溫度比走廊低了好幾度。牆角放著一台飲水機,上面的水桶還剩半桶水,透明的桶身映出會議室裡人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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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第一個到達。他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將一個厚重的公文袋放在長桌上,然後逐一檢查會議室的設備。投影機是否正常運作。電源插座是否通電。窗簾是否能完全拉上。這些都是他多年辦案的習慣,在正式會面開始之前,確保每一個細節都不會出錯。他檢查完畢之後,在長桌靠近投影幕那一側的座位上坐下來,將公文袋中的文件取出,按照順序排列在桌面上。閉路電視提取報告。現場封鎖記錄。技術員初步訪談記錄。內部備忘錄副本。每一份文件都用透明的塑膠文件夾裝好,邊角整齊,沒有任何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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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零五分,霞姐推門進來。她穿著一套深藍色的套裝,提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步伐穩重而迅速。她的眼神掃過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這是她長年養成的習慣,走進任何房間都要先評估環境。她的目光在程警長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點頭致意,然後在長桌另一側的座位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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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到樓下了。石國棟那邊呢?」霞姐說,將公事包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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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通知他了。約了十點半。他說會準時。」程警長說,看了一下手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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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沒有再說什麼。她從公事包中取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翻開來,裡面是尤賢曦事先準備好的問題清單。每一個問題都經過反覆斟酌,每一個措辭都精準到位。他們已經從檔案室的文件中取得了所需資訊,這些問題的真正用途是測試石國棟的反應。看他在面對每一個問題時會如何回答,看他的眼神會飄向哪裡,看他是否會在壓力下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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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二十八分,會議室的門再次推開。石國棟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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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全套制服。深藍色的制服上衣熨得筆挺,肩章上的警司標誌在光管下泛著暗淡的光澤。領帶打得端正,領帶夾上印著警隊的徽號。長褲的中線壓得鋒利如刀。皮鞋擦得光亮,鞋面上沒有一絲灰塵。他的頭髮整齊地向後梳,露出飽滿的額頭和花白的鬢角。步伐沉穩,每一步的距離和節奏都一模一樣。走進會議室時,他的目光迅速掃視了一圈,程警長坐在長桌左側,霞姐坐在長桌右側,會議室的窗簾完全拉開,玻璃外面是西九龍走廊上川流不息的車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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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看到尤賢曦。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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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早安。」程警長站起來,向他點頭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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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石國棟說,語氣專業而克制。他走到長桌前,選了一個背對窗戶的座位,背光的位置可以讓他的表情不那麼容易被對方看清。這個選擇未必是刻意的,但程警長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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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還沒到嗎?」石國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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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到。」霞姐頭也不抬地說,目光仍然停留在面前的文件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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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沒有再問。他坐在椅子上,背部挺直,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態端正而自信。他的目光落在長桌上那幾份文件上,閉路電視提取報告、現場封鎖記錄、技術員初步訪談記錄、內部備忘錄副本。他認得那些文件。它們在桌上排列得整整齊齊,形成一條筆直的線,從他的左側一直延伸到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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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的沉默延續了大約兩分鐘。程警長在整理文件,霞姐在翻閱問題清單,石國棟在看著窗外。沒有人說話。光管的嗡鳴聲和空調的送風聲在沉默中變得格外清晰。牆上的時鐘秒針緩慢地移動,每一步都在寂靜中留下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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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三十分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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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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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套黑色的西裝,白色襯衫的領口露出一個簡單的淺灰色項鏈吊墜。她的步伐平穩而迅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她走進會議室時沒有看石國棟,而是先向程警長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到長桌的主位,將公事包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她的動作流暢而高效,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到位。蘇敏莉跟在尤賢曦身後走進會議室,手中抱著一個厚重的文件夾,裡面是她連夜整理的案件資料。她在程警長旁邊的座位上坐下,將文件夾放在膝上,然後拿出記事本和筆,準備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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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尤賢曦開口,直視石國棟的眼睛。她的語氣平靜而專業,沒有寒暄,沒有客套。「謝謝你今天抽時間跟我們會面。正如我之前透過程警長向你說明的,這場會面是重審程序的一部分。辯方有權向當年負責調查的警務人員了解調查過程中的細節。你的配合對案件的公正審理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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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我已經收到律政司的通知。我會全面配合你的查詢。」石國棟說,語氣同樣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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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今天的會面會圍繞幾個重點展開:閉路電視片段的提取程序、技術員訪談記錄的處理過程、以及內部參考檔案的管理情況。」尤賢曦說,打開面前的文件夾,翻到第一頁問題清單。「我會逐一提出問題,你可以在任何時候要求暫停或者澄清。如果有任何問題你覺得不方便在這裡回答,你可以選擇稍後透過律師回應。你明白你的權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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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石國棟說。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但他的肩膀微微向後靠了一點,那是一個下意識的防禦姿勢,幅度極小,但尤賢曦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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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開始。」尤賢曦說。她沒有看問題清單,而是直接開口。「石警司,請你簡單敘述一下十年前李文朗案的調查過程。由接報開始,到正式拘捕李文朗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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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微微向上移,像在回憶十年前的細節。然後他開始敘述,語速平穩,每一個時間節點都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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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大約是晚上九點四十分左右,我收到警署的傳呼。當時我在家裡吃飯。傳呼的內容是宏天商業大廈發現一具女性屍體,懷疑是謀殺案。我立刻趕赴現場,到達的時間大約是晚上十點十分。我到達的時候,現場已經有制服警員拉起封鎖線,法醫和鑑證科的同事也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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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他的動作很慢,像在用這段停頓來整理後續的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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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張靜雅,二十三歲,獨居於宏天商業大廈的一個單位。現場沒有被搜掠的痕跡,沒有被撬鎖的痕跡。死者身上有多處瘀傷,顯示她曾經跟兇手發生過激烈掙扎。法醫初步推斷死亡時間是案發當晚八點至九點之間。我們在現場收集了指紋、DNA樣本,以及閉路電視記錄。」他放下水杯,繼續說。「調查過程中,我們很快鎖定了李文朗作為主要嫌疑人。他是死者的男朋友,案發當晚曾經跟死者發生爭執。閉路電視記錄顯示,他在死亡時間段內進出過大廈。死者的鄰居也供稱聽到爭執聲和重物墜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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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聽完後,沒有立即提出下一個問題。她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找到閉路電視提取報告的那一頁,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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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關於閉路電視片段的提取程序,我有幾個問題。根據提取報告,閉路電視片段是在案發翌日下午三點提取的。但現場封鎖紀錄顯示,案發大廈在案發當晚十點十五分已經被封鎖。由封鎖現場到提取片段,中間有整整十七個小時的差距。」她說,語氣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是一個簡單的事實確認。「你可以解釋一下這段空白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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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是尤賢曦問題清單上的第一個核心問題。程警長知道這個問題的重量,他在檔案室花了整整一天才找到這兩份文件之間的矛盾,而尤賢曦在會面開始不到十分鐘就直接切入了這個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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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閉路電視提取報告上,然後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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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調查人手緊張。現場封鎖的人員跟負責蒐證的人員之間溝通有問題。封鎖了現場之後,蒐證隊以為控制室已經檢查過,現場隊以為蒐證隊會處理。」他說,語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大家都以為對方做了,結果就一直拖到第二天下午才有人去提取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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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回答和程警長在茶餐廳聽到的幾乎一模一樣。每一個措辭都經過仔細衡量,沒有任何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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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時有沒有嘗試過解決這個溝通問題?」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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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指示下屬加快進度。但當時調查工作非常繁忙,我們需要同時處理現場勘查、證人訪問,以及疑犯盤問。閉路電視片段的提取只是其中一項工作。」石國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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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承認當年調查過程中存在程序上的疏失?」尤賢曦的語氣仍然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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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直視她的眼睛。他的目光沒有閃爍。「我承認溝通上存在失誤。但這些失誤並沒有影響調查結果的準確性。閉路電視片段本身沒有被篡改過,至少我們當時是這樣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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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你們當時是這樣認為。」尤賢曦重複了他的話,語氣沒有加重任何音節,但那句重複本身就像一個標記。她將閉路電視提取報告推到一旁,拿起第二份文件,技術員周偉成的初步訪談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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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這份是你親手撰寫的訪談記錄。記錄日期是案發後三日。訪談對象是負責維護閉路電視系統的技術員周偉成。」她將文件放在石國棟面前。「周偉成在訪談中提到,系統時間比標準時間慢了七至九分鐘。他檢查了系統日誌,發現案發當日下午四點至六點之間,有一條管理員權限的手動指令關掉了自動時間校準功能。他否認自己輸入過這條指令。」她用筆尖指向訪談記錄中的其中一行。「這裡,他說:『我沒有輸入過這條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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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低頭看著那份訪談記錄。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他認得自己的筆跡,那些潦草但有力的字,是他十年前在那間大廈管理處會議室裡親手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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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這份記錄。周偉成當時提到系統時間可能有偏差。但他那時候講得很含糊,他說『可能』有偏差,說『需要進一步檢查』。」石國棟說。「我當時的判斷是,這是技術性的問題,需要等他做正式的系統檢查之後才可以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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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將記錄標記為『未經核實』,沒有納入正式調查報告。」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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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按照當年的程序,初步訪談記錄是可以列為內部參考的。這個做法在當年是合法的。」石國棟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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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過這個做法不合法。我的問題是——」尤賢曦說,直視他的眼睛,「周偉成在訪談中提到有一條不是他輸入的管理員指令,關掉了自動時間校準功能。你有沒有追查過這條指令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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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沉默了。會議室裡的空氣突然變得沉重了。光管的嗡鳴聲在沉默中變得格外清晰。牆上的時鐘秒針繼續移動,每一步都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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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認為,這個問題需要由技術員進行進一步的系統檢查才可以解答。所以我打算等周偉成交正式報告之後再處理。」石國棟說,語氣比之前慢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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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偉成沒有機會交正式報告。」尤賢曦說。她從文件中抽出入境處的離境記錄副本,放在訪談記錄旁邊。「根據入境處的記錄,周偉成在案件開審前三天離境,目的地是加拿大溫哥華。調查報告裡面簡單地寫了一句『證人無法聯絡』,但沒有解釋為什麼沒有追查他的下落。入境處的記錄是公開的,如果警方想找他,一定可以找到。」她直視石國棟的眼睛。「石警司,為什麼你沒有繼續追查這個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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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在訪談記錄和離境記錄之間來回移動,像在計算著什麼。然後他抬起頭,直視尤賢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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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經驗不足。周偉成離職之後,我應該繼續找他,或者找其他技術員檢查系統。但我沒有做到。」他說,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太成功的辯解。「我當時太急於完成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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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急於完成調查。」尤賢曦重複道。她沒有追問,只是將這句話留在空氣中,讓它在沉默中慢慢發酵。然後她收起訪談記錄和離境記錄,拿起第三份文件,內部備忘錄的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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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這份是你當年寫給時任高級警司蔣定邦的內部備忘錄。在這份備忘錄裡面,你向蔣定邦報告了技術員訪談記錄中存在時間偏差問題,建議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等調查完成之後再決定是否納入正式報告。」她將備忘錄放在石國棟面前。「而蔣定邦在備忘錄上面親筆批示,內容是:『同意。優先處理主要證據,次要線索可在審結後再作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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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改變。石國棟的表情仍然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只是一個極其短暫的動作,但程警長、尤賢曦和霞姐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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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備忘錄證明了兩件事。第一,你當年有向上級報告過時間誤差的問題。第二,蔣定邦知道這件事,並且批准了將訪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尤賢曦說,語氣平靜。「但無論是你還是蔣定邦,都沒有將這份記錄交給辯方。當年的辯護律師程國強從來沒有收到過這份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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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沒有回應。他低頭看著那份備忘錄,看著自己十年前寫下的每一個字,看著蔣定邦那行簡短而有力的批示。備忘錄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像一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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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我最後一個問題。當年調查期間,你有沒有收到來自上級的任何形式的壓力,要求你加快破案?」尤賢曦說。她合上文件夾,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直視石國棟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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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是程警長在茶餐廳問過的。當時石國棟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將話題轉移到受害者和使命感上。現在,同樣的問題被尤賢曦在正式的會議室中提出,在程警長和霞姐的注視下提出,在桌上那四份文件的包圍下提出。這一次,石國棟不能用同樣的方式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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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會議室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般。牆上的時鐘秒針繼續移動,每一步都清晰可聞。空調的送風聲在沉默中顯得格外響亮。外面走廊上傳來腳步聲和模糊的對話聲,然後又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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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破案從來不是為了給上級交代。我查案,是為了給死者家屬一個公道。」石國棟終於開口。他的語氣比之前更加強硬了一些,像刻意撐起來的。「當年張靜雅死了,她父親周志遠每一天都打來警署問進度。我答應過他,一定會找到兇手。李文朗是當晚唯一有動機、有機會、有表面證據指向的嫌疑人。我相信自己的判斷。我相信李文朗就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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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但會議室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他沒有正面回答關於上級壓力的問題。他巧妙地繞過了那個問題,將焦點轉移到受害者和使命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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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追問。她將面前的文件逐一收回文件夾中,動作緩慢而從容。然後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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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會面到這裡為止。石警司,感謝你的配合。如果有需要跟進的問題,我會透過程警長跟你聯絡。」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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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也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比平時僵硬了一些,但他仍然維持著警司的姿態,背部挺直,肩膀向後,下巴微微抬起。他整理了一下制服,向尤賢曦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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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尤賢曦在他身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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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停下腳步,但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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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我想你明白。我不是要證明你是一個壞警察。我是要證明十年前法庭沒有看到全部真相。」尤賢曦說,語氣仍然平靜。「如果你當年知道一些事情,而沒有說出來,現在是時候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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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佇立在門口,背對著會議室。他的背影在門框的輪廓中顯得格外孤獨,肩膀的線條仍然寬厚,但姿態中有一種被壓抑的顫動,是更深層的、看不見的東西在微微顫動。他沒有回應。他推開門,走出了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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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會議室裡的沉默延續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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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他將閉路電視提取報告、現場封鎖記錄、技術員訪談記錄、內部備忘錄副本逐一放回公文袋中。他的動作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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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正面回答關於上級壓力的問題。跟程警長昨晚的情況一樣。」霞姐說。她合上問題清單,放回公事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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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從來都不會正面回答這個問題。」程警長說,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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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佇立在長桌前,目光仍然停留在石國棟消失的門口。她沒有立即回應,而是在腦中反覆回放剛才會面的每一個細節,石國棟的回答、他的微表情、他在被問及上級壓力時那一瞬間的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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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害怕。他不是不想說。他是不敢說。」尤賢曦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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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誰?蔣定邦?」蘇敏莉問,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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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將文件夾放進公事包中,然後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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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麻煩你繼續留意石國棟的動向。他今晚可能會做出某些決定。」她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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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是什麼決定。他知道尤賢曦指的是什麼,石國棟在剛才的會面中被逼到了牆角。四份文件擺在他面前,每一份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當年的調查過程中有人刻意隱瞞了證據。而石國棟,身為當年調查的實際負責人,正面臨著一個無法再迴避的抉擇,繼續保護背後的人,還是將真相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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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打開,蘇敏莉抱著文件夾跟了出來。她們沿著走廊走向升降機,腳步聲在地板上迴盪。走廊上經過的警員向她們點頭致意,她們同樣點頭回應。走進升降機後,蘇敏莉按下了地下大堂的按鈕。升降機門關上,機械開始向下移動。纜繩在升降機槽中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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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覺得石國棟會不會改變立場?」蘇敏莉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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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升降機門上那排跳動的數字。從七樓跳到五樓,再跳到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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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但無論他站不站出來,我們已經有足夠的證據去挑戰當年的定罪。」她說。「DNA報告排除了李文朗。閉路電視時間誤差已被證實。技術員周偉成願意越洋作供。內部備忘錄證明蔣定邦知情。程國強願意出庭指證。石國棟的證詞只是最後一塊拼圖。沒有他,我們仍然可以贏。但如果有他,整塊拼圖就會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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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打開,地下大堂的燈光湧進來。她們走出升降機,穿過大堂,走出警署大樓。外面的陽光刺眼,維港方向的天空是一片清澈的藍色。她們沿著彌敦道向中環方向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下班的人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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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獨自留在會議室裡,將最後一份文件放進公文袋。他收拾完畢後,在空無一人的會議室中佇立了一會,然後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石國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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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很短,只有一句話:「如果你決定要說,我隨時準備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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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猶豫了片刻,然後按下了發送鍵。訊息發送後,他將手機放回口袋,拿起公文袋,推開門,走出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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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離開會議室後,沒有立刻返回自己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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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走廊走到盡頭的消防梯,推開厚重的防火門,走進那條鮮有人使用的樓梯間。消防梯的燈光比走廊更暗,牆壁上半部漆著綠色,下半部是白色瓷磚,頭頂的光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他站在樓梯轉角,從口袋中取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擦了擦額頭。空調沒有覆蓋到這個角落,空氣中滯留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雜著樓下食堂飄上來的油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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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會面的每一個細節在他腦中反覆重播。尤賢曦的問題精準得像手術刀,一刀一刀切開他用了十年時間縫合的傷口。閉路電視提取報告。現場封鎖記錄。技術員初步訪談記錄。內部備忘錄。四份文件像四面鏡子,將他困在一個無法逃脫的空間中。他記得自己面對每一個問題時的回答,記得尤賢曦重複他話語時那種不帶任何攻擊性卻讓人無法招架的語氣,記得最後她在門口說的那句話——「如果你當年知道一些事情,而沒有說出來,現在是時候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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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牆壁的涼意透過制服滲進背脊,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消防梯裡很安靜,只有頭頂光管的嗡鳴聲和遠處升降機運轉的低沉摩擦聲。沒有人會在這個時間使用消防梯,他可以獨自待在這裡,不用擔心被人看到警司在樓梯間流汗的窘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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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那通電話,他到現在還記得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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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案發後第三天晚上,他已經在警署連續工作了超過四十個小時,眼睛佈滿紅筋,制服上沾著從現場帶回來的灰塵和咖啡漬。他坐在重案組辦公室裡,面前攤開著調查進度報告,正在逐項核對證據清單。辦公室的時鐘指向晚上十點半,大部分下屬都已經下班,只剩下幾個值夜班的警員在外面的走廊上低聲交談。桌上的咖啡已經冷卻了很久,杯口凝結了一圈深褐色的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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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電話,話筒中傳來了時任高級警司蔣定邦的聲音。蔣定邦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長年發號施令的人特有的從容。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問案件進度如何。石國棟回答說調查正在進行,已經鎖定了主要嫌疑人李文朗,閉路電視記錄和目擊證人供詞都指向他,但法醫報告還在進行中,部分技術細節需要進一步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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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聽完後,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暫,但石國棟記得自己當時握著話筒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然後蔣定邦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上級對這宗案件很關注。宏天集團那邊也有壓力,希望盡快找到突破口。」他停頓了一下。「你做得很好。繼續保持進度。如果有任何困難,直接向我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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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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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一通電話。沒有直接的指令,沒有要求他隱瞞任何證據,沒有叫他陷害任何人。在法庭上,這段對話甚至不能被稱為「壓力」——它只是一通上級關心案件進度的例行電話。但石國棟知道那句話的意思。他知道「上級很關注」意味著什麼,知道「宏天集團也有壓力」意味著什麼,知道蔣定邦在那通電話中真正傳達的訊息——這宗案件不能拖延,必須盡快有人被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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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剛升上警長不久,渴望證明自己,渴望讓上級看到他的能力。李文朗案是他職業生涯中第一宗獨自負責的重案,如果破了這宗案件,他的前途將會一片光明。如果他破不了,或者拖延太久,他的晉升可能會受到影響。蔣定邦在警隊內的權力極其深厚,他的「關注」可以成就一個人,也可以毀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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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做出了選擇。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將調查的重心完全放在李文朗身上,不再深入追查其他可能性。當技術員周偉成在初步訪談中提到系統時間可能存在偏差時,他將那份記錄標記為「未經核實」,鎖進了內部參考檔案中。當周偉成在正式錄取口供前突然離職移居海外時,他沒有追查他的下落,只是在調查報告中簡單地寫了一句「證人無法聯絡」。當閉路電視片段在提取前出現十二小時空白期時,他沒有追問為什麼,沒有要求下屬查明那段時間內有沒有人接觸過系統。他告訴自己這些都是正常的程序判斷,沒有違反任何規定。他相信李文朗是兇手,相信自己的直覺是對的,相信閉路電視時間誤差只是一個無關宏旨的技術細節。他相信自己正在做正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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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十年後的今天,DNA證據排除了李文朗。閉路電視時間誤差被證實。技術員的證詞揭示了系統被修改的可能性。這些新證據逐條拆解了他當年建立的整個證據鏈,讓他不得不面對一個他逃避了十年的問題——他當年的選擇,是基於對證據的客觀判斷,還是基於對上級期望的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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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梯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警員走進來,手中提著一袋從樓下食堂買回來的午餐。他看到石國棟時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在消防梯裡遇到警司。「石Sir,不好意思,我唔知你喺度。」年輕警員說,語氣中帶著明顯的緊張。石國棟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在意,然後整理了一下制服,推開防火門,走回走廊。他的步伐恢復了平時的沉穩,每一步的距離和節奏都一模一樣,但他握著紙巾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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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辦公室。他走進升降機,按下地庫的按鈕。升降機門關上,機械開始向下移動。纜繩在升降機槽中發出低沉的摩擦聲。他看著門上方那排跳動的數字,從七樓跳到五樓,再跳到三樓。升降機停下時,門打開了,一陣混雜了汽車廢氣和潮濕混凝土氣味的空氣迎面撲來。地庫停車場的燈光比樓上昏暗得多,只有幾盞光管在頭頂發出蒼白的光線,角落裡有幾根水管在滴水,水珠落在地面上發出細微而持續的滴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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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自己的車前,那是一輛深藍色的私家車,停在靠牆的位置。他解鎖車門,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車內的空間狹小而封閉,隔絕了外面停車場的嘈雜聲。他沒有發動引擎,只是坐在黑暗中,讓沉默包圍著自己。擋風玻璃外面,停車場的牆壁上有一道長長的裂縫,裂縫中滲出細微的水漬,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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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燃了一根香煙。煙草的氣味迅速填滿了整個車廂,白色的煙霧在黑暗中裊裊升起,被從空調出風口滲進來的微弱氣流攪動,變幻出不同的形狀。他很少在車內吸煙,但今天他需要這片刻的寧靜。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映照出他疲憊的臉。他看著那道裂縫,想起了十年前他親手放進碎紙機的那四頁文件。周偉成的正式訪談記錄,四頁紙,上面詳細記錄了系統時間誤差的細節和管理員指令的來源。他將那四頁紙放進碎紙機,聽著機器將紙張切成碎片的聲音,然後將一份修改過的檔案索引放進檔案袋中。沒有人知道原來是四十七頁。沒有人知道那四頁曾經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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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儲存名字的號碼。那串數字他記得很清楚,十年來從未忘記。他猶豫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懸停,像在掂量一個很重的決定。他可以不打這通電話。他可以讓一切按照現在的方向繼續發展——他的證詞已經在法庭上被記錄,辯方已經有足夠的證據推翻定罪,蔣定邦的「管理疏失」說法已經無法自圓其說。他不需要再做任何事,只需要等待司法程序走完,等待紀律委員會的調查結果,等待公眾的注意力轉移到下一宗熱門案件。他可以繼續保持沉默,就像過去十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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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想起了程警長在茶餐廳說的那句話。程警長問他有沒有收到來自上級的壓力,他沒有正面回答。程警長說,他認識石國棟十多年了,他知道石國棟不是一個會刻意陷害無辜者的人。但他也知道,一個好警察有時候會因為太過堅信自己是對的,而看不見自己犯下的錯誤。這句話在他腦中反覆迴盪,像一個不肯停止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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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熄滅香煙,按下撥號鍵。電話響了數聲,然後接通。對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那是蔣定邦的習慣——他從來不在電話中先開口,總是讓對方先說。這個習慣保持了數十年,即使在退休前夕仍然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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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Sir,今日法庭嘅會面結束咗。」石國棟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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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蔣定邦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平穩而冷靜,沒有任何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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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有晒所有文件。閉路電視提取報告、現場封鎖記錄、技術員訪談記錄、內部備忘錄——全部都有。程國強已經出庭作供,話你嘅助理當年威脅過佢。周偉成從溫哥華以視像方式作供,確認咗系統時間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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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沒有立即回應。石國棟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緩慢而平穩。車廂內的煙味還沒有散去,白色的煙霧在黑暗中緩緩飄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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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Sir,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石國棟說。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在害怕被什麼人聽到。「當年你同我講,上級對呢宗案件好關注——嗰句說話,究竟係你自己嘅意思,定係仲有更高層嘅人喺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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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那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長得讓石國棟開始懷疑電話是否已經斷線。然後蔣定邦開口了。他的聲音仍然平穩,但語氣中帶著一種石國棟從未聽過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更深的、累積了多年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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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邊個嘅意思仲重要咩。」蔣定邦說。「證據已經喺法庭上面公開咗,程國強嘅證詞已經記錄在案,你嘅證詞都已經記錄在案。無論當年係邊個嘅意思,而家都唔會有任何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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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嚟講有分別。」石國棟說。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固執。「我需要知道,當年我究竟係聽咗邊個嘅話,先至會做出嗰啲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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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沒有回答。石國棟聽到他在話筒那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不是一個大人物在面對危機時的反應,而是一個老人在回顧漫長職業生涯時發出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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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棟。」蔣定邦說,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石國棟的名字。「我做咗三十幾年警察,破過無數案件,拉過無數罪犯。我一直相信自己做嘅嘢係啱嘅。但呢十年,我成日諗起李文朗嗰單案。唔係因為我覺得自己冇做錯,而係因為我唔敢去諗自己係咪真係冇做錯。你明唔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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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握著手機,沒有說話。車廂內的煙味已經慢慢散去,只剩下淡淡的焦油氣味殘留在空氣中。擋風玻璃外面的停車場仍然昏暗而寂靜,只有遠處水管滴水的聲音在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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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嗰句說話,係我自己嘅意思。冇更高層嘅人喺背後。」蔣定邦說。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疲憊的坦誠。「當年我同宏天集團嘅人有交情,佢哋想件案盡快完結,唔想傳媒繼續炒作大廈保安漏洞嘅問題。我以為李文朗真係兇手,以為只係加快咗一個必然嘅結果。我錯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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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然後,蔣定邦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帶著一種石國棟從未聽過的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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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同律政司聯絡,交代當年嘅事。你唔需要再一個人孭晒所有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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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握著手機,久久沒有回應。他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那道裂縫,裂縫中的水漬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十年了,他在這道裂縫中塞滿了藉口、理由和自我安慰,讓自己不去看裡面的真相。現在,裂縫終於被撬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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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石國棟說。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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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了。石國棟將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但他沒有哭。三十多年的警務生涯教會了他控制情緒,或者說,已經榨乾了他的眼淚。他只是在黑暗中靜靜地坐著,讓那些壓抑了十年的情緒慢慢地、無聲地釋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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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半小時。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停車場的燈光仍然昏暗,水管仍然在滴著水,擋風玻璃外面的世界沒有任何改變。但他感覺到一種奇怪的輕鬆,像一個背負了十年重擔的人,終於將擔子卸下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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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動引擎,駛出停車場。車子穿過地庫的坡道,駛上地面。外面的陽光刺眼得讓他瞇起了眼睛。他駛上西九龍走廊,旁邊的車輛川流不息,對岸的維港在午後陽光下波光粼粼。他沒有回警署,而是駛向九龍城方向,在一間小學門口停下來。這是林昭雨任教的那間小學。他知道她在這裡教書,但他從來沒有來過。他將車停在對面馬路的樹蔭下,看著校門口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出校門,穿著整齊的校服,背著沉重的書包,有的在追逐嬉戲,有的低著頭默默走路。他沒有下車,只是在車內坐了很久,看著那些與李曉風年紀相仿的學生。他想起了李曉風,那個從七歲開始就沒有了父親的少年。他想起了林昭雨,那個用了十年時間賣掉房子、耗盡積蓄、一次又一次被拒絕的女人。他想起了李文朗,那個在監獄中度過了三千多個日夜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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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動引擎,駛離了學校。車子在九龍城的街道上緩緩行駛,經過菜市場、舊樓群、街邊的小店舖。他最終在一間茶餐廳門口停下來,走進去,選了一張靠牆的卡座坐下。他點了一杯熱奶茶,沒有加糖。奶茶端上來時,杯口冒著裊裊的熱氣,深褐色的茶湯在白色的瓷杯中微微晃動。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澀的茶味在舌尖擴散開來,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和程警長一起喝奶茶的日子。那時候他們剛剛破了一宗棘手的案件,兩人坐在茶餐廳裡,聊著案件的細節,聊著警隊的人事,聊著未來的打算。那時候他說,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做警司,他只是想做一個好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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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杯子,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程警長。訊息很簡短,只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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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蔣定邦通咗電話。佢話會同律政司交代當年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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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送後,他將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喝那杯苦澀的奶茶。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下來了,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橙黃色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中擴散開來。茶餐廳裡的食客越來越多,碗碟的碰撞聲、廚房傳來的炒鍋聲、食客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茶餐廳獨有的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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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十年前那個晚上,他坐在重案組辦公室裡,接起蔣定邦的電話。如果當時他沒有接那通電話,如果他當時選擇了繼續追查時間誤差的來源,如果他當時堅持將周偉成的訪談記錄納入正式報告,如果他當時沒有將那四頁紙放進碎紙機——結果會不會不同。李文朗會不會不需要在監獄中度過那十年。林昭雨會不會不需要賣掉房子。李曉風會不會可以在父親的陪伴下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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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問題他永遠無法回答。十年已經過去了,那些他親手造成的傷口已經結成了疤痕,永遠無法完全癒合。但至少,他可以從現在開始,不再假裝那些傷口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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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結了帳,走出茶餐廳。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彌敦道的霓虹燈在他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光交替而過。他沿著彌敦道向西九龍警署的方向走去,步伐緩慢而沉重,但每一步都比之前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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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紀律委員會的調查還在進行中,蔣定邦的交代會引發更多的問題,傳媒會繼續追蹤這宗案件的後續發展。他可能面臨紀律處分,甚至刑事調查。他的職業生涯可能會就此終結。但他沒有後悔。十年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面對鏡子中的自己,可以面對那些因為他的決定而受到傷害的人。這不是贖罪,他知道有些罪是無法贖的。這只是他欠李文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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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警署大樓時,大堂的燈光仍然亮著,值日官坐在櫃檯後面,看到他進來時點頭致意。石國棟微微點了一下頭作為回應,然後走進升降機,按下自己辦公室的樓層。升降機門關上,機械開始向上移動。纜繩在升降機槽中發出低沉的摩擦聲。他看著門上方那排跳動的數字,從地下跳到一樓,再跳到二樓。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時慢了很多,像一個剛剛跑完長跑的人,終於可以停下來喘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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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將自己獨自留在黑暗中。辦公桌上的電話顯示有幾通未接來電,但他沒有理會。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西九龍的夜景。玻璃外面的視野很開闊,可以看到西九龍走廊上川流不息的車輛,遠處貨櫃碼頭的吊臂在夜色中閃爍著紅色的警示燈,海面上有渡輪緩緩駛過,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泡沫軌跡。他雙手背在身後,佇立在那裡,像一座不會倒塌的雕塑。但他的肩膀線條比從前放鬆了許多,那是卸下重擔之後的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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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取出那本沒有標籤的檔案。那本檔案靜靜地躺在那裡,和過去十年一樣,沉默而穩固。他打開檔案,翻到其中一頁——那是一份被撕掉頁面的殘留痕跡,紙張的邊緣參差不齊,記錄著十年前那個被刻意抹去的真相。他將檔案合上,放回書架,然後關掉辦公室的燈,走出房間,關上門。走廊上的光管仍然亮著,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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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dUeLjOvj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