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DNA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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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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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十五分,麥子晴的車駛入政府化驗所大樓的停車場。她每天都是這個時間到達,比大部分同事早了將近一個小時。停車場裡只有寥寥幾輛車,泊位大片空著,她的車輪碾過水泥地面時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將車停在最靠近升降機的那個泊位,熄掉引擎,車廂中的暖氣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從車窗縫隙中滲進來的山間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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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起副駕駛座上的公事包,推開車門。公事包是黑色的尼龍材質,邊角因為長年使用而有些磨損,提把上也起了毛球。這個公事包跟了她六年,從英國跟到新加坡,再從新加坡跟回香港,裡面裝過無數份DNA圖譜和法證報告。她關上車門,鎖車,走向升降機。升降機門打開時,裡面有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清潔女工,推著一台裝滿清潔用品的手推車,看到麥子晴走進來,向她點了一下頭。麥子晴微微點頭作為回應,然後轉過身,面對著門。升降機門關上,機械開始向上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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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升降機裡聞到了清潔女工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雜著手推車上漂白水的氣味。這些氣味和實驗室裡的消毒劑氣味不同,帶著一種日常生活的痕跡,讓她在這個短暫的空間裡感覺到自己仍然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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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在六樓停下,門打開了。她走出升降機,沿著走廊向法證DNA實驗室走去。走廊上的光管已經亮了,發出均勻的白光,地板是淺灰色的環氧樹脂,踩上去沒有任何聲響。她的平底鞋踏在地面上,只有衣物摩擦的細微窸窣。牆壁是純白色的,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每隔幾米出現的防火警報器和緊急洗眼站。她經過茶水間時,透過半開的門看到裡面有一個年輕的化驗師正在沖咖啡,咖啡機的蒸氣噴嘴發出短促的嘶嘶聲。那個化驗師看到她經過,舉起手中的咖啡杯向她示意。麥子晴點了一下頭,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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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證DNA實驗室在大樓六樓最盡頭。門是一道厚重的密封門,門上有一個小小的玻璃窗,窗後的空間被光管照得通亮。門框旁邊裝著一個指紋識別器,黑色面板上的指示燈每隔幾秒閃爍一次紅光。麥子晴將右手食指按在識別器上,面板發出輕微的提示音,指示燈從紅色跳成綠色,門鎖發出清脆的咔嗒聲。她推開門,走進實驗室。門在她身後自動關上,密封膠條貼緊門框,將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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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裡的空氣比走廊更冷。空調系統二十四小時運轉,將溫度和濕度控制在恆定水平,目的是保護證物和試劑的穩定性。麥子晴將公事包放在門口的儲物櫃中,從掛鉤上取下白色實驗袍。袍子的布料因為反覆洗滌而變得有些粗糙,袖口處有幾道淡淡的漂白水痕跡。她將手臂穿過袖子,扣上胸前的鈕扣,動作流暢而迅速。這套動作她每天早上都要做一次,已經變成了一種無意識的儀式。然後她走到洗手台前,用消毒皂仔細清洗雙手,從指尖到手腕,從指縫到指甲縫,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冷水沖過她的手指,帶走殘留的肥皂泡沫,也帶走了從外面世界帶進來的灰塵和油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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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護目鏡推到額頭上,露出底下那雙專注的眼睛。那雙眼睛的眼角有些細微的疲憊紋路,但瞳孔中的銳利絲毫未減。她走到無菌工作台前,開始檢查今天需要處理的證物清單。工作台的檯面在光管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檯面上放著一排排精密的儀器和試劑。移液器精確到微升。離心管是透明塑膠製,管壁上印著刻度。試劑盒的包裝上印著密密麻麻的技術規格和條碼。PCR擴增儀是一台厚重的白色儀器,屏幕上顯示著當前的運行狀態。毛細管電泳分析儀則是一台更大的儀器,連接著電腦工作站,用於分離和檢測DNA片段。整個工作台被她佈置得像一個微型工廠,每一個工具都有固定位置,每一道工序都有標準化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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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物保管箱放在實驗室角落的一個密封櫃中,需要指紋和密碼雙重驗證才能打開。麥子晴走到櫃前,輸入密碼,按下指紋。櫃門打開時發出一聲低沉的氣壓釋放聲,裡面整齊地排列著一排排透明塑膠證物袋,每一個袋子上都貼著褪色的標籤,上面用黑色墨水寫著案件編號、證物描述、收集日期和收集人的簽名。這些證物在恆溫恆濕的保管室中存放了十年,有些標籤已經因為年月久遠而翹起邊角,墨水也褪成了淡棕色,但字跡仍然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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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證物逐一取出,放在手推車上,然後推到工作台旁邊。受害者的衣物是一件淺色的家居連衣裙,布料因為長年摺疊而出現深深的褶痕,裙擺處殘留著暗褐色的血漬,血漬的邊緣已經氧化成深褐色。她小心翼翼地將連衣裙從證物袋中取出,平放在鋪了無菌紙的工作台上。布料在光管下看起來比想像中更薄,有些地方已經因為年月久遠而變得脆弱,輕輕一拉就可能撕裂。她用指尖輕輕觸碰裙擺上的血漬,感受著布料粗糙的質感。那些血漬是十年前留下的,是張靜雅生命中最後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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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樣本裝在幾個小小的透明塑膠瓶中,瓶底鋪著一層細碎的白色薄片,那是法醫在屍體解剖時從受害者指甲縫隙中刮取下來的皮膚組織。她拿起其中一個塑膠瓶,透過瓶壁看著那些薄片。它們看起來毫不起眼,和灰塵沒有什麼區別,但它們可能是整個案件最關鍵的證據。十年前,法醫就是從這些薄片中嘗試提取DNA卻失敗了。十年後,她要從同樣的樣本中找出當年未能找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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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收集的毛髮和纖維樣本則裝在紙質證物袋中,紙袋的封口貼著紅色封條,封條上的日期是十年前。她用鑷子從紙袋中取出一根毛髮,放在顯微鏡的載玻片上。毛髮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棕色,髮幹表面有些細微的磨損痕跡,可能是因為在證物袋中存放了太久而產生的物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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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這些證物分門別類地放在工作台上,然後開始處理指甲樣本。她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塑膠瓶中取出幾片指甲樣本,放在無菌培養皿中。那些樣本薄得幾乎透明,邊緣有些捲曲,在光管下泛著淡淡的米黃色。她拿起一支移液器,將提取液加入培養皿中。透明液體在樣本表面擴散開來,形成一個小小的半球形液珠,在光線下閃爍著微光。她將培養皿放入恆溫震盪器中,設定好溫度和時間。儀器開始運轉,發出低沉而均勻的嗡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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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時間裡,實驗室的門被打開了。一個年輕的化驗師走進來,穿著和麥子晴同樣的白色實驗袍,手中拿著一個咖啡杯。他叫張子軒,是麥子晴的助手,今年才二十五歲,去年剛從中文大學的生物化學系畢業。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頭髮有些凌亂,臉上總是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熱切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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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博士,早安。」張子軒將咖啡杯放在自己的工作台上,然後走到麥子晴的工作台旁邊。「今天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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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麥子晴頭也不抬地說。「我正在處理李文朗案的指甲樣本。你今天可以先處理那些纖維樣本,我昨天在顯微鏡下看過了,裡面有幾根不屬於受害者的深色纖維,你幫我做一個染色分析,看看能不能確定纖維的材質和可能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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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張子軒說。他走到證物櫃前,取出纖維樣本的證物袋,然後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開始準備染色分析所需的試劑。他一邊操作一邊說話,語氣帶著一種無法抑制的好奇。「麥博士,我有看新聞。李文朗案的重審好像鬧得很大。聽說辯方律師是尤賢曦——就是當年親手將李文朗定罪的檢控官。你不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嗎?她當年親手將人定罪,現在又要親手將人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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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上的事情不是我們需要關心的。我們的工作是分析證據,不是判斷誰對誰錯。」麥子晴說。她走到電腦工作站前,調出當年的法醫報告電子檔案。屏幕上的文字在黑暗中浮現,十年前的報告用標準的格式撰寫,字體端正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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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子軒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將纖維樣本放在顯微鏡下,開始進行初步觀察。實驗室裡恢復了沉默,只剩下儀器運轉的低頻嗡鳴聲和通風系統的輕微氣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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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看著屏幕上的法醫報告,一行一行地往下讀。報告指出,受害者張靜雅身上沒有發現任何不屬於被告的生物學證據。指甲縫隙中的皮膚組織樣本因為DNA含量極低,無法進行有效的PCR擴增,因此無法得出任何結論。法醫在報告中用了「無法檢測到外來DNA」這個措辭。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檔案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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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PCR技術的靈敏度遠遠不如今天。當時的STR分析法需要至少幾十個完整細胞才能提取到足夠的DNA進行比對。如果樣本中的DNA含量太低,或者DNA已經開始降解,分析就會失敗。法醫報告中那句「無法檢測到外來DNA」的結論在當年是完全合理的,那只是技術限制造成的結果,而非錯誤。但現在,新一代的次世代定序技術可以從極微量的樣本中提取和擴增DNA片段。只需要幾個細胞,甚至只需要一些游離的DNA碎片,就能重建出一個完整的基因圖譜。科學的進步讓十年前的「不可能」變成了今天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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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溫震盪器發出提示音,表示震盪完成。麥子晴從儀器中取出培養皿,將提取液轉移到離心管中,然後放入離心機。離心機開始高速旋轉,發出低頻的嗡鳴,整個工作台都在輕微震動。幾分鐘後,離心機停下來,她取出離心管,管底沉澱著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透明沉澱物,那就是D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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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DNA沉澱物重新溶解在緩衝液中,然後加入PCR反應混合物。移液器的尖端在液體中輕輕攪拌,確保混合均勻。她的動作精準而流暢,每一個步驟都嚴格遵循操作手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張子軒在工作台另一端安靜地做著自己的染色分析,偶爾抬頭看麥子晴一眼,但沒有打擾她。他已經學會了在麥子晴專注工作時保持沉默,這是他作為助手的第二年,他已經從最初的手忙腳亂變得沉穩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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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反應管放入PCR擴增儀,關上儀器蓋。儀器屏幕上顯示出一條溫度曲線。先升到九十五度,讓DNA雙鏈解開。然後降到六十度,讓引子黏附到目標序列上。再升到七十二度,讓聚合酶開始合成新的DNA鏈。這個循環會重複三十次,每一次循環都會讓目標DNA的數量翻倍。三十個循環之後,原本幾乎不存在的DNA會被擴增到可以檢測的水平。她佇立在儀器前,透過透明窗口看著反應管中的液體。那些液體在光線下看起來只是一些透明的液滴,但每一滴中都正在進行著數以億計的分子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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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博士,那些深色纖維的初步結果出來了。」張子軒從顯微鏡前抬起頭。「是聚酯纖維,染色的,深藍色。從纖維的直徑和表面結構來看,可能是運動外套或者工作服的材質。和受害者的衣物材質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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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下來。」麥子晴說。她從PCR儀器前走回來,在工作台上的記事本上寫下一行字。「如果能在纖維上找到DNA殘留,我們就可以和指甲樣本中的未知圖譜進行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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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張子軒說。他將纖維樣本放進證物袋中,然後開始準備DNA提取的試劑。實驗室裡的光管在他頭頂發出均勻的白光,護目鏡的鏡片上倒映著工作台上的儀器和試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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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CR擴增需要幾個小時。麥子晴利用這段時間處理了其他證物。她從受害者的衣物上剪下一小塊布料,放入證物袋中標記歸檔。她將現場收集的毛髮樣本在顯微鏡下逐一檢查,記錄每一根毛髮的顏色、長度和形態特徵。大部分毛髮都是受害者的,長度、顏色、髓質結構都與受害者的頭髮樣本一致。但其中有一根較短的毛髮,顏色比受害者的頭髮更深,毛幹表面的角質層紋理也明顯不同。她將這根毛髮單獨挑出來,放在一個新的證物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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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毛髮很可能不屬於受害者。」她對張子軒說,將證物袋遞給他。「如果毛囊中還保留著完整的DNA,我們就可以進行核DNA分析,和指甲樣本中的未知圖譜進行比對。你幫我處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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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張子軒接過證物袋,透過袋壁看著那根細小的毛髮。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專注的神情,和麥子晴工作時的表情如出一轍。他將毛髮放在顯微鏡下,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分離出毛囊部分,然後開始進行DNA提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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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CR擴增儀發出提示音。麥子晴走過去,從儀器中取出反應管,然後準備進行毛細管電泳分析。她將擴增後的DNA樣本加入毛細管電泳儀的樣品盤中,關上儀器蓋。儀器開始運轉,屏幕上顯示出一條條波形曲線,那是不同DNA片段的電泳信號。每一個峰值代表一個STR位點,峰值的位置代表DNA片段的大小,峰值的高度代表DNA的數量。她佇立在屏幕前,看著那些波形曲線一條一條地出現。藍色、綠色、黑色、紅色的曲線在黑色的背景上交錯,形成一個複雜的圖案。那些曲線對她來說是熟悉的,她可以從一個峰值的形狀和位置判斷出對應的基因型,可以從多個峰值的組合中重建出一個完整的基因圖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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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子軒走到她身後,也看著屏幕上的波形曲線。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實驗室裡只有儀器運轉的低頻嗡鳴聲和屏幕上波形曲線不斷刷新時發出的細微電子聲。麥子晴在記事本上記錄下每一個峰值的數據,筆跡端正而清晰,和她的實驗操作一樣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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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三天的重複實驗和交叉驗證,她成功從樣本中提取到一個完整的男性DNA圖譜。每一次重複實驗都給出相同的結果,同一個未知男性的DNA,在三個獨立的樣本中都被檢測到。這個結果不是污染造成的假陽性,不是實驗誤差,而是一個客觀存在的生物學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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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DNA圖譜輸入數據庫進行比對。數據庫包含了數以萬計的已知DNA圖譜,來自定罪罪犯、案件嫌疑人、以及犯罪現場收集的未知樣本。比對程序自動運行,屏幕上出現一個旋轉的進度條,表示系統正在逐條比對。幾秒鐘後,進度條停止旋轉。屏幕上出現一行字:「無匹配記錄。」她沒有感到意外。如果這份DNA來自一個沒有案底的人,數據庫中就不會有他的記錄。這個結果意味著這份DNA的主人是一個從來沒有被捕過、從來沒有被定罪過、從來沒有留下過DNA記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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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DNA圖譜打印出來,然後將它與李文朗的DNA圖譜進行手動比對。兩份圖譜並排放在桌面上。李文朗的圖譜是她從案件檔案中取得的,十年前李文朗被捕時,警方曾經提取他的口腔拭子進行DNA比對。她沿著兩份圖譜上的STR位點逐一比對。D3S1358,不同。vWA,不同。FGA,不同。TH01,不同。TPOX,不同。CSF1PO,不同。D5S818,不同。D13S317,不同。D7S820,不同。D16S539,不同。D8S1179,不同。D21S11,不同。D18S51,不同。D2S1338,不同。D19S433,不同。每一個位點都不同,沒有任何一個位點出現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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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結果在法證科學上的意義是明確的。李文朗的DNA不在受害者的指甲縫隙中。那個在受害者臨死前與她發生過近距離接觸的人,被她抓撓過的人,不是李文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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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出來了。指甲樣本中的DNA圖譜和李文朗的圖譜在全部十五個STR位點上都不匹配。」她對張子軒說,語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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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子軒從自己的工作台前走過來,低頭看著桌上那兩份並排的圖譜。他的圓框眼鏡在光管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澤,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那是一種年輕人在面對重大發現時特有的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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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當年法庭判錯了嗎?」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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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證據只能說明一部分事實。DNA證據可以告訴我們誰的DNA在受害者的指甲縫隙中,但它不能告訴我們那個人是否就是兇手。它只能證明李文朗的DNA不在那裡。至於這是否意味著李文朗無罪,那是法庭需要決定的事情,不是我們。」麥子晴說。她將兩份圖譜放在顯微鏡旁邊的工作台上,雙手撐在檯面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停留在那些波形曲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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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子軒沉默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繼續處理那根毛髮樣本。實驗室裡的嗡鳴聲在他耳邊持續著,但他此刻似乎聽不到那些聲音。他的思緒仍然停留在那兩份DNA圖譜上,停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峰值和數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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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直起身體,將護目鏡推到額頭上。她走到電腦工作站前,開始撰寫正式的DNA分析報告。報告的格式是標準化的,標題、案件編號、檢驗日期、檢驗方法、檢驗結果、結論,每一個部分都需要用精確的語言描述,沒有任何模糊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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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字的速度很快,鍵盤上的按鍵在她指尖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檢驗方法一節中,她詳細描述了次世代定序技術的操作流程,DNA提取、定量、文庫構建、上機定序、數據分析。在檢驗結果一節中,她列出了每一個STR位點的基因型數據,並附上毛細管電泳圖譜作為附件。在結論一節中,她寫道:「從受害者張靜雅指甲縫隙中提取的皮膚組織樣本中檢測到一份男性DNA圖譜。該DNA圖譜與李文朗的DNA圖譜在全部十五個STR位點上均不匹配,因此李文朗不是該DNA的來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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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報告從頭到尾讀了三遍,確認每一個數字都沒有錯誤,每一個表述都準確無誤。然後她將報告打印出來。打印機發出一陣低沉的運轉聲,紙張從機器中緩緩吐出,上面整齊地排列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她在報告的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麥子晴,然後蓋上政府化驗所的官方印章。印章的紅色墨水在紙張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圓形印記,中間是政府化驗所的徽號,外圈是「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化驗所」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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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電話,撥出了尤賢曦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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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DNA報告已經出來了。結果是明確排除李文朗。我現在將報告的電子版發送給你,紙本會透過內部郵遞系統送到你的事務所。」麥子晴說,語氣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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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尤賢曦的聲音傳來,語氣同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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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麥博士。請你將報告同時抄送給律政司的關敏華高級檢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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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準備好了。」麥子晴說。她掛斷電話,然後將報告的電子版分別發送給尤賢曦和關敏華。發送完成後,她將打印出來的紙本報告放進一個淺黃色的文件夾中,在文件夾封面上寫上案件編號和日期,然後放在工作台一角,準備稍後交給快遞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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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博士,那根毛髮的DNA提取結果出來了。」張子軒的聲音從實驗室另一端傳來。他從顯微鏡前抬起頭,護目鏡後面的眼睛睜得很大。「我做了核DNA分析,結果和指甲樣本中的未知圖譜在九個STR位點上匹配。是同一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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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走過去,佇立在張子軒的工作台旁邊,低頭看著顯微鏡旁邊的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比對結果。屏幕上的波形曲線一條一條地排列著,和指甲樣本的圖譜並排顯示。她沿著那些峰值逐一比對,確認了張子軒的結論。那根不屬於受害者的毛髮,和指甲縫隙中提取的皮膚組織,來自同一個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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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好。把這個結果也寫進補充報告中。」她說,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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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子軒點了點頭,立刻開始在電腦上撰寫補充報告。他的打字速度很快,指尖在鍵盤上跳動,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現出來。麥子晴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然後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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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補充報告打印出來,附在主報告後面,然後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來,摘下護目鏡,揉了揉鼻樑。她閉上眼睛,讓眼球的肌肉放鬆了幾秒鐘。實驗室裡的嗡鳴聲在她耳邊持續著,空調的送風聲、儀器的運轉聲、通風系統的氣流聲。這些聲音對她來說是熟悉的,和她的心跳聲一樣屬於這個空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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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條來自關敏華的短訊:「收到報告,謝謝。請預留時間下星期出庭作供。」她看著那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立即回覆。她知道出庭作供意味著什麼。她需要站在法庭的證人席上,接受控辯雙方的盤問。她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在案,她的每一個結論都會被放在放大鏡下檢視。辯方會引用她的報告來推翻定罪,控方則會嘗試在盤問中找到她實驗中的漏洞。她需要為自己的每一個實驗步驟辯護,需要解釋每一個技術細節,需要在陪審團面前用簡單易懂的語言將複雜的DNA科學說清楚。那不是一個輕鬆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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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覆了一個字:「好。」然後將手機放回實驗袍的口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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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子軒,你把那些纖維樣本的染色分析結果整理好,連同毛髮DNA比對的補充報告一起發給我。我要在明天之前完成所有補充材料。」她說,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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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張子軒說。他仍然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不停地敲擊。屏幕上的文字越來越多,形成一份完整的補充報告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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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走到證物櫃前,將今天處理過的所有證物逐一放回原位。受害者的衣物。指甲樣本。毛髮樣本。纖維樣本。每一個證物袋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回櫃中,標籤朝外,排列整齊。她關上櫃門,櫃門鎖上時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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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脫下實驗袍,掛在門口的衣架上,然後拿起公事包。張子軒仍然坐在電腦前工作,沒有注意到她準備離開。她在門口停留了一會,看著實驗室裡整齊排列的儀器和試劑,看著光管下反射著冰冷光澤的工作台,看著牆上那面時鐘的秒針緩慢地移動。這個空間對她來說是熟悉的,和她的呼吸一樣自然。她在這裡度過了無數個小時,處理過無數份樣本,寫過無數份報告。每一份報告都是一個答案,每一個答案都推動著某個案件的進展。但這份報告不同。這份報告將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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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走了。你做完之後記得鎖門。」她對張子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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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麥博士。明天見。」張子軒頭也不抬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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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推開密封門,走進走廊。門在她身後自動關上,門鎖發出清脆的咔嗒聲。走廊上的光管仍然亮著,地板上的環氧樹脂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上迴盪,每一步都清晰而孤獨。她走到升降機前,按下按鈕,等待升降機到來。升降機門打開時,裡面有一個穿著制服的夜班保安員,向她點頭致意。她微微點頭作為回應,然後走進升降機,按下地下大堂的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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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關上,機械開始向下移動。她看著門上方那排跳動的數字,從六樓跳到三樓,再跳到地下。她想,這份報告將會改變很多東西。一個人的自由。一個家庭的生活。一宗塵封十年的舊案。她的工作只是提供數據,冰冷而精確的數據。這些數據本身不會說話,但它們會在法庭上被賦予意義。律師會用它們來構建論點,陪審團會用它們來做出判斷,法官會用它們來寫下判詞。而她,只是數據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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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打開,地下大堂的燈光湧進來。她走出升降機,穿過大堂。大堂的保安員坐在櫃檯後面,看到她走過來,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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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博士,今天這麼晚才走。」保安員說。他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伯,頭髮花白,穿著深藍色的保安制服,胸前掛著一張工作證。他在這幢大樓做了十幾年的夜班保安,見過無數化驗師深夜離開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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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工作沒做完。」麥子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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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做化驗的真是不容易。那些證據要看那麼久,眼睛不累嗎。」保安員說,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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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了。」麥子晴說。她向保安員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開玻璃旋轉門,走進何文田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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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空氣溫暖而潮濕,帶著山上植物的清香和遠處城市的隱約喧囂。她在大樓外的石階上佇立了一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夜風吹動她額前的頭髮,帶來一絲難得的涼意。她抬頭看著天空,何文田的夜空被城市的光害染成了一片淺淺的橘紅色,看不到任何星星,只有遠處高樓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她沿著石階走下去,走向停車場的方向。她的車是停車場裡剩下的最後幾輛之一,車頂上落了幾片從榕樹上飄下的枯葉。她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頭燈亮起,照亮了前方空無一人的停車場。她踩下油門,駛離政府化驗所大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榕樹濃密的陰影和何文田蜿蜒的山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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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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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事務所會議室裡,白板上的時間線已經被反覆修改了無數次。紅色的箭頭從案發當日下午四時系統重啟開始,一路指向陪審團裁定罪名成立的那一刻,中間跨越了十年的空白。每一條時間節點旁邊都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對應的證據和證人,有些字跡因為反覆擦寫而變得模糊不清。蘇敏莉坐在長桌末端,面前攤開著程警長今早送來的警方檔案摘要,正用螢光筆在上面標註重點段落。霞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閱一份從加拿大溫哥華發來的傳真,那是技術員周偉成提供的維修記錄副本,紙張很薄,邊角因為多次摺疊而出現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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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佇立在白板前,手中的白板筆懸在半空中。她正在思考時間線上最後一個缺口。閉路電視時間誤差八分鐘已經被證實。技術員周偉成確認系統時間被手動修改。內部備忘錄顯示蔣定邦知情。程國強承認當年受到威脅而沒有提出合理懷疑。石國棟在正式會面中沒有正面回答關於上級壓力的問題,但從他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來看,他顯然在害怕什麼。這些線索像拼圖一樣被逐一放在桌面上,但整幅圖案中還缺了一塊。當年進入控制室修改系統時間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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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白板筆放在筆槽中,轉過身,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會議室裡的光管在她頭頂發出持續而低沉的嗡鳴,空調的送風口將冷氣從上方垂直降落,讓整個房間的溫度比走廊低了幾度。牆上的時鐘秒針緩慢地移動,每一步都在寂靜中留下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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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周偉成在訪談記錄中提到,案發當日下午有一名自稱系統維修人員的男子進入過控制室,逗留了大約二十分鐘。大廈保安員在值班記錄中寫下了他的工作證號碼,但那張工作證屬於一間已經倒閉的公司。陳德文有沒有追查到那張工作證的來源?」尤賢曦開口,目光仍然停留在白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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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過了。」霞姐放下手中的傳真,從公事包中取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公司註冊處的查冊記錄,紙張上密密麻麻地印著公司名稱、註冊日期和清盤日期。「宏達系統維修有限公司,註冊日期是案發前三年,清盤日期是案發前一年。公司的註冊地址是觀塘一間虛擬辦公室,只有一個信箱的那種。公司董事和股東的名字都是同一個人,叫陳志強。陳德文查過這個人的背景,他是一個清潔工人,從來沒有做過閉路電視維修。他的身份證被人盜用過,在案發前兩年報過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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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被盜用。」尤賢曦重複了一遍。她走到長桌前,拿起那份查冊記錄,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文字。「也就是說,有人盜用了一個清潔工人的身份,註冊了一間空殼公司,然後用這間公司的名義偽造了一張工作證。那張工作證被用來進入大廈控制室。而那個人進入控制室之後,關掉了閉路電視的自動時間校準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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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修改閉路電視時間的人,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一切。」蘇敏莉從文件中抬起頭,眉頭緊緊皺著。「他知道大廈的保安漏洞,知道閉路電視系統的操作方式,還知道如何偽造工作證來掩蓋自己的身份。他不是臨時起意的,他是有備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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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知道警方不會深入追查。因為蔣定邦已經向調查人員施壓,要求他們盡快破案。石國棟在壓力下選擇了忽略技術細節,沒有追查工作證的來源。程國強被威脅之後選擇了沉默。」尤賢曦將查冊記錄放在桌上,和其他證據放在一起。「所有這些環節串在一起,形成了一條完整的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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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的沉默延續了一會。蘇敏莉低頭看著桌上那堆文件,DNA報告、閉路電視時間誤差記錄、技術員訪談記錄、內部備忘錄、公司註冊處查冊記錄,每一份文件都是一塊拼圖,每一塊拼圖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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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可以證明偽造工作證的人,和蔣定邦之間有某種聯繫——」蘇敏莉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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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需要證據。目前我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將蔣定邦和偽造工作證的人聯繫起來。」尤賢曦打斷了她。「蔣定邦的介入是從案發之後開始的,他的角色是向調查人員施壓,要求他們盡快破案,然後在內部備忘錄上留下一個管理疏失的簽名。至於閉路電視時間是如何被修改的,他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參與。他只需要確保調查人員不會追查那條線索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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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可以全身而退。」霞姐說。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見慣了這種事情之後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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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接待處的文員探頭進來,手中拿著一個無線電話的話筒。她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穿著淺灰色的套裝,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帶著一種謹慎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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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有一位周志遠先生打電話來。他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她說,語氣中帶著一絲猶豫。「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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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的空氣突然凝滯了。尤賢曦轉頭看向文員手中的話筒,沉默了片刻。周志遠是受害者張靜雅的父親,六十八歲,退休小巴司機。案件檔案中附著張靜雅的照片,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女子,笑容燦爛,有著與父親相似的眼睛。周志遠在女兒死後的十年裡始終相信兇手就是李文朗,任何試圖翻案的行為都被他視為對女兒在天之靈的侮辱。霞姐曾經嘗試透過書信聯絡他,希望他能閱讀新證據的摘要,但每一封信都被原封不動地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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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電話接進來。」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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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員點了點頭,將話筒遞給尤賢曦,然後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尤賢曦接過話筒,走到會議室角落。霞姐和蘇敏莉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各自低下頭繼續處理手中的文件,給尤賢曦留出對話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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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按下通話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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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你好。我是尤賢曦。」她的語氣平靜而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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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一把沙啞的聲音。那是一把被歲月和悲傷磨損過的聲音,聲帶因為長年吸煙而變得粗糙,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抑的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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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要幫那個殺人犯脫罪?」周志遠說。這句話是一種控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他的語氣中沒有猶豫,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被十年悲痛淬煉過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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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認出了他的聲音。她在新聞報導中聽過他的訪問。那是案件審結之後的某個晚上,記者在新界一個公共屋邨的樓下截住了他,問他對判決的看法。他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語氣和現在一模一樣:「殺人償命,天經地義。」那句話被電視台反覆播放了好幾次,每一次播出都會在螢幕下方配上「受害人家屬:判決公正」的字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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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我理解你的感受。我代表李文朗提出重審申請,不是要幫任何人脫罪,而是在履行法律賦予每一個被告的權利。」尤賢曦說,語氣仍然平靜。「新的DNA證據從你女兒的指甲縫隙中提取到了一份不屬於李文朗的男性DNA圖譜。這份證據意味著案發當晚有第三者在場,那個人可能與你女兒的死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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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什麼DNA!我女兒死了十年!那個男人被判終身監禁!這就是正義!現在你們要把兇手放出來,這算什麼正義?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女兒在天之靈會怎麼想?你們有沒有想過我這十年是怎麼過的?」周志遠的聲音突然拔高,從沙啞的控訴變成了近乎咆哮的怒吼。他的聲音在電話線中震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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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碎裂了。尤賢曦可以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她想像他現在的模樣。一個六十八歲的老人,獨自坐在狹小的公屋單位中,手中握著話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牆上可能掛著女兒的照片,照片中的張靜雅笑容燦爛,永遠停留在二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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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我理解你的憤怒,也理解你的痛苦。你的女兒不應該死。任何人的女兒都不應該死。但新的DNA證據顯示,張靜雅身上有不屬於李文朗的DNA。」尤賢曦開口,語氣比之前慢了一些,多了一層她平時在法庭上不常流露的溫和。「這意味著案發當晚有第三者在場。那個人可能是真正的兇手。如果我們不追查下去,那個人就會逍遙法外。那才是對張靜雅最大的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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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尤賢曦可以聽到周志遠的呼吸聲,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緩慢。那沉默之中夾雜著一種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像是一個老人壓抑著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時喉嚨裡不自覺的震顫。會議室裡的光管嗡鳴聲在沉默中變得格外清晰,牆上的時鐘秒針繼續移動,每一步都像踩在繃緊的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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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些律師,你們只知道法律。你們只知道證據。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女兒死的時候才二十三歲。」周志遠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混合了悲傷和困惑的聲線。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許多,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疲憊的沉重。「她剛剛大學畢業,剛剛找到第一份工作,剛剛開始她的人生。那天晚上她打電話給我,說她跟李文朗吵了架,說她很傷心。我叫她不要想太多,早點睡覺。那是她最後一次打電話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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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中間停頓了一下。尤賢曦沒有打斷他。她知道這些話周志遠可能已經在心裡反覆咀嚼了十年,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完整地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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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警察打電話給我,說我女兒死了。我到達現場的時候,她已經被裝進屍袋了。我沒有看到她最後一面。我只看到她從單位被抬出來的時候,屍袋的形狀——」他停住了,沒有說完這句話。「十年了。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叫她回家,如果那天晚上我去找她,她可能還活著。但這些都太遲了。她死了。唯一讓我覺得有一點點安慰的,就是兇手被關在監獄裡,不能再傷害任何人。現在你們要把他放出來。」周志遠繼續說,聲音越來越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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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等他說完,然後開口。她的語氣仍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的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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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我不認識你女兒。我只從案件檔案中看過她的照片。但我知道她是一個值得被記住的人。她喜歡旅行,喜歡拍照,大學畢業之後在一間旅行社工作,打算存夠錢之後去歐洲背包旅行。她的同事說她總是笑容滿面,對每一個人都很好。她的人生被奪走了,這件事永遠不會改變。無論法庭做出什麼判決,無論李文朗是否被釋放,她都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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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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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個問題你必須問自己。如果李文朗不是兇手,那麼真正的兇手仍然在外面。他可能還在做著同樣的事情,可能還有其他受害者。如果我們不找出真相,張靜雅的死就永遠無法得到真正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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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沉默之中,尤賢曦聽到了另一種聲音。那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那是周志遠的手指在話筒上無意識地摩挲的聲音,粗糙的指腹在塑膠表面反覆移動,帶著一種焦慮而無助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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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是誰?那個DNA的主人是誰?」周志遠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再帶有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倦,以及藏在疲倦底下的一絲不肯熄滅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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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還不知道。DNA在數據庫中沒有匹配記錄,這意味著那個人沒有案底,從來沒有被警方逮捕過,從來沒有留下過DNA記錄。」尤賢曦坦承。「他可能仍然在香港,也可能已經離開了。但如果我們繼續追查下去,總有一天會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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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長。牆上的時鐘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會議室裡的三個人誰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蘇敏莉低著頭,手中的螢光筆停在半空中,筆尖距離紙張只有幾毫米,但她已經很久沒有移動過。霞姐將傳真文件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尤賢曦的背影上,臉上的表情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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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十年,每一天都在恨那個男人。我恨他奪走了我的女兒。我恨他在法庭上不肯說話,不肯承認自己做了什麼。我恨他被判刑之後還不斷上訴,還想翻案。我告訴自己,只要他還關在監獄裡,我女兒就可以安息。這是我活下去的動力。」周志遠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之前更加低沉,像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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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空氣中顫動,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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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是無辜的,那我這十年的恨——」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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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著話筒,沒有說話。她知道這句話不需要任何人來接。周志遠需要的是時間,而不是答案。她記得張靜雅的案件檔案中附著的照片。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女子,穿著淺色的連衣裙,站在海邊的礁石上,海風吹動她的長髮,她對著鏡頭燦爛地笑。那張照片是李文朗拍的。案件檔案中記錄了這個細節,李文朗在供詞中提到,那是他們最後一次一起去南丫島,在索罟灣的海邊,他用新買的相機幫她拍了一整卷照片。那卷底片後來被警方作為證物收走了,和其他照片一起鎖在檔案室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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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我無法想像這十年你是怎麼過的。失去至親的痛苦,不是任何人可以用言語安慰的。法律可以定罪,可以釋放,可以審判,可以糾錯,但它無法讓張靜雅回來。無論這場重審的結果如何,你失去女兒的事實都不會改變。我明白這一點。」尤賢曦開口,語氣比之前更加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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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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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法律還可以做一件事。它可以找出真相。如果你女兒的真正兇手仍然逍遙法外,那麼把他繩之以法,才是對你女兒最大的尊重。讓真正應該負責的人面對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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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尤賢曦可以聽到周志遠的呼吸聲,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緩慢。然後,沒有任何預兆地,電話掛斷了。話筒中傳來持續而單調的忙音,嘟,嘟,嘟。那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中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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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著話筒,沒有立即放下。她佇立在會議室角落,目光落在白板上那條跨越十年的時間線上。紅色的箭頭從案發當日指向今天,中間跨越了無數個無眠的夜晚。張靜雅的照片在她腦中浮現,那個笑容燦爛的年輕女子,和電話中那個聲音沙啞的老人。十年前他們是一對平凡的父女,住在牛頭角一個公共屋邨,過著普通的生活。十年後,一個躺在墳墓中,另一個被仇恨囚禁在回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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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話筒放回電話座上。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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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再打來嗎?」蘇敏莉小心翼翼地問。她仍然握著螢光筆,筆尖仍然懸在紙張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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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但至少他現在知道,DNA證據的存在是一個無法忽視的事實。他需要時間去消化這個事實。」尤賢曦說。她走回白板前,拿起白板筆,在時間線旁邊寫下了一行新的註記,筆跡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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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沒有罵你。他打來的時候,文員說他的語氣很激動。但他聽完了你說的話。」霞姐說。她將傳真文件放在桌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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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他是一個父親。一個失去了女兒的父親,會做任何事情來保護女兒的尊嚴。但如果他發現自己十年來恨錯了人——」尤賢曦說,沒有轉頭,也沒有說完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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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的沉默再次降臨。光管的嗡鳴聲在頭頂持續著,空調的送風口將冷氣均勻地散布到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牆上的時鐘秒針繼續移動,每一步都在寂靜中留下回音。蘇敏莉低下頭,繼續用螢光筆在文件上標註重點,但她的動作比之前慢了很多。霞姐將傳真文件重新拿起來,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紙張上,而是停在半空中某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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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白板前站了很久。她的目光沿著時間線從左到右移動,從案發當日下午四時系統重啟開始,到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到閉路電視記錄的空白期,到李文朗被拘捕,到陪審團裁定罪名成立,到今天她在這裡重新審視每一項證據。時間線的最右端是空白的。那裡還有一塊缺口等待填補。蔣定邦的陰影仍然籠罩在整條時間線上方,看不見但無處不在。石國棟的沉默仍然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高牆。而那名持偽造工作證進入控制室的外來人員,仍然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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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十年前站在檢控席上的自己。那時候她相信證據鏈是完整的,相信警方的調查是周全的,相信李文朗就是兇手。她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她深信不疑的證據背後,藏著這麼多被刻意隱瞞的細節。閉路電視時間誤差八分鐘被壓在內部參考檔案中。技術員的正式訪談記錄被碎紙機切成碎片。辯護律師被威脅而選擇沉默。調查人員在壓力下選擇了忽略。每一個環節都是一個人做出的決定,而這些決定串在一起,將一個無辜的人送進了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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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白板筆放回筆槽中,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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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繼續。霞姐,請你繼續跟進陳德文那邊的調查。蘇律師,你把今天的進度整理好,明天一早發給關敏華。我們需要在開庭之前確保每一項證據都準備妥當。」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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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站起身,將傳真文件放進公事包中。她的動作沉穩而從容,和三十多年來每一次處理案件時一模一樣。蘇敏莉點頭,在記事本上記下了尤賢曦的指示,然後開始收拾長桌上的文件。她的動作仍然有些急促,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幹勁,但比起幾個星期前剛剛接手案件時的慌亂,她已經沉穩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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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走出會議室。她在走廊上站了一會,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看著中環的街景。外面的天空已經暗下來了,大廈外牆的霓虹招牌開始亮起,紅色、藍色、綠色的光在暮色中交替閃爍。街道上的車流仍然川流不息,車頭燈的白光和車尾燈的紅光在瀝青路面上交織成一條流動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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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周志遠在電話中最後那句話。如果他不是兇手,那我這十年的恨——他沒有說完。也許他不知道該如何說完。也許那個問題的答案太沉重,沉重到一個六十八歲的老人無法獨自承受。她轉身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將外面的光線和聲音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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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VkaVgZog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