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重審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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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大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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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剛過,金鐘道上的車流才剛剛開始變得稠密,法院大樓門口的石階前已經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這條街道在平日這個時間只有匆匆路過的上班族和偶爾停下來抽煙的保安員,但今天不同。今天李文朗案重審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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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製欄杆在法院正門外排成兩道長長的防線,將人群分割成幾個整齊的方塊。左邊是記者區,右邊是公眾旁聽區,中間留出一條狹窄的通道供法院工作人員和律師通行。警方派出了超過二十名軍裝警員在現場維持秩序,他們佇立在欄杆後面,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人群。對講機不時發出短促的電流聲和模糊的人聲,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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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區是最早被填滿的。攝影師們在凌晨五點就已經到場,用三腳架和器材箱佔據了最佳位置。那些三腳架上架著不同型號的攝影機,鏡頭統一對準法院大樓的正門入口,等待捕捉今天第一個走進那扇門的關鍵人物。有些攝影機的鏡頭上裝著長焦鏡頭,可以從街對面拍到門廊下的每一個細節。記者們穿著各色背心,背心上印著他們所屬的新聞機構名稱,有些在低頭調試錄音筆,有些在對著鏡頭做現場直播的暖身報導,還有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分享著從不同渠道打聽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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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盧飛揚會以前法官身份出庭作供。前法官在重審中出庭指證自己當年的審判有問題,這種事在香港司法史上好像是第一次。」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記者對身邊的同行說,語氣中帶著壓抑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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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盧飛揚。DNA新證據、技術員越洋作供、辯護律師自爆被威脅,這宗案件每一個轉折都夠做頭版。」另一個記者回答,手中捧著一杯便利店的熱咖啡,杯口冒著裊裊的蒸氣。「你有沒有收到消息,說尤賢曦今天會帶一個神秘證人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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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神秘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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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法庭的文件還沒有公開。但有人說,那個證人的證詞會直接指向警隊高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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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對話被一陣突然響起的快門聲打斷。攝影師們的鏡頭突然統一轉向同一個方向,鎂光燈密集地閃爍起來,在清晨的灰色天空中留下一連串刺目的白色光斑。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女人正從一輛黑色房車中步出,她的步伐平穩而迅速,大律師袍搭在臂彎中,假髮還未戴上。霞姐和蘇敏莉緊跟在她身後,三人排成一條直線,快速穿過欄杆中間的通道,朝法院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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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尤律師!」記者們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從欄杆後面拋過來。「你今天會傳召哪位證人?」「有消息說盧飛揚法官會在庭上承認當年的審判程序有問題,你對他的證詞有什麼期待?」「程國強已經向法庭提交了證人陳述書,指稱當年受到警方威脅,你有沒有進一步的證據可以披露?」「尤律師,你當年親手將李文朗定罪,現在又要為他翻案,你自己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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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應任何問題。她的目光直視前方,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臉上的表情平靜如水。她只是微微向記者群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前走。那一下點頭輕微得幾乎看不見,她承認他們的存在,但拒絕被他們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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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緊跟在她身後,手中捧著一個厚重的文件夾,裡面裝滿了今天庭審需要用到的文件。她的表情比幾個星期前沉穩了許多,但她的手指仍然不自覺地緊緊抓住文件夾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她可以看到欄杆後面那些記者的臉,有些是她在新聞報導中見過的,有些是完全陌生的。他們的眼中有好奇,有審視,有期待,還有一些她無法辨認的東西。她想起幾個星期前她第一次跟尤賢曦來法院時,被同樣的鎂光燈和記者嚇得幾乎不敢抬頭。現在她仍然感到緊張,但她已經學會了不讓緊張寫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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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走在最後面。她的步伐穩重而從容,和三十多年來每一次陪同當事人出庭時一模一樣。她的目光掃過記者群,迅速辨認出幾個她認識的資深法制記者,其中一個向她微微點了一下頭。霞姐回以同樣輕微的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她的存在給整個隊伍帶來了一種無聲的穩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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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眾旁聽區的隊伍從法院大樓門口一直延伸到金鐘道的行人路上,然後沿著行人路拐了一個彎,消失在大樓轉角後面。排隊的人龍中有各種各樣的面孔。幾個穿著整齊襯衫的法律系學生,手中捧著厚厚的筆記本,臉上帶著在課堂上學不到的求知慾。幾個頭髮花白的退休公務員,習慣性地穿著整齊的西裝,安靜地站在隊伍中,表情嚴肅而沉思。幾個年輕的社運分子,背包上掛著各種倡議徽章,正在低聲討論什麼。還有一些看起來和李文朗案沒有任何直接關係的普通市民,他們只是在新聞報導中看到了這宗案件的故事,被其中的某個細節觸動,決定親自來看看這場審判。一個中年女人手中拿著一份今早的報紙,頭版頭條是「李文朗案今重審開庭」,旁邊配著尤賢曦和盧飛揚的照片。她反覆翻閱著那篇報導,嘴唇微微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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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最前面是那些在凌晨就來排隊的人。他們帶著摺疊椅、保溫瓶和麵包,在法院門口的石階上坐了幾個小時,等待法庭開門。其中一個穿著舊外套的老人坐在摺疊椅上,膝上放著一個已經褪色的環保袋。他的臉上佈滿了歲月的刻痕,眼角的皺紋深得像乾涸的河床。他沒有看報紙,沒有滑手機,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停留在法院大樓那扇厚重的銅門上。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他是為了誰而來。也許他是一個曾經被司法制度傷害過的人,也許他只是一個在退休後習慣了用旁聽來打發時間的老人,又也許他和這宗案件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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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的銅門還沒有打開。兩名穿著制服的保安員佇立在門後,透過玻璃窗看著外面逐漸壯大的人群。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偶爾低聲交談幾句,然後又恢復沉默。門廊下的光線仍然昏暗,頭頂的吊燈還沒有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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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在記者區的最前排,手中握著一支錄音筆和一本已經翻開的筆記本。他今年三十五歲,是《法制日報》的首席調查記者,接替簡慧喬離開後留下的空缺。簡慧喬在第一季中因趙先生案的報導而聲名大噪,之後被一間國際媒體挖角,離開了香港。麥志恆接手她的位置時,知道自己面對的不只是一份工作,還有一個巨大的陰影。簡慧喬在法制線上的成績太耀眼,每一個後來者都會被拿來和她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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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麥志恆不在乎這些。他的報導風格和簡慧喬完全不同。簡慧喬冷靜細膩,擅長從人物的情感層面切入,讓讀者在新聞中看到人性的複雜。麥志恆則更年輕、更激進、更不怕得罪任何人。他的報導以數據和事實為基礎,用嚴密的邏輯將一個個看似無關的細節串聯成一條無可辯駁的證據鏈。他曾經為了追查一宗警隊內部貪污案,連續三個月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最終挖出了一條涉及多名高層的受賄網絡。那篇報導讓他在行內贏得了尊重,也讓他樹敵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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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凌晨四點就來到了法院門口,比大部分記者都早。他想要佔據最好的位置,捕捉每一個關鍵人物走進法院大門的那一刻。他的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今天庭審的背景資料和預測。李文朗案重審的每一個細節他都在追蹤,從DNA新證據的出現到技術員周偉成的越洋作供,從程國強被威脅的指控到石國棟的搖擺立場,每一條線索都被他記錄在案。他已經寫了三篇關於這宗案件的深度報導,每一篇都在社交媒體上引發了大量討論。但今天不同。今天是重審開庭的第一天,所有的鋪墊都會在這一天開始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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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攝影師搭檔站在他旁邊,肩膀上扛著一台沉重的攝影機,鏡頭對準法院大門。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姓陳,去年才從大學的新聞系畢業,被麥志恆挑中做搭檔。麥志恆挑中他的原因很簡單,他在面試時說了一句話:「我不怕被人罵。」麥志恆當時笑了一下,說:「那你就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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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哥,你覺得今天會順利嗎?」小陳問,視線沒有從攝影機的觀景窗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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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這宗案件不會在法庭上結束。」麥志恆說,目光仍然停留在法院大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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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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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無論今天的庭審結果如何,真正的鬥爭都不會在法庭內解決。」麥志恆翻開筆記本,用筆尖點了一下其中一頁。「蔣定邦已經透過律師否認了所有指控。石國棟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公開改變立場。程國強的指控沒有任何書面證據支持。如果沒有新的突破,蔣定邦可以全身而退,石國棟可以繼續做他的警司,而公眾只會看到一個冤案被推翻,卻永遠不知道這宗冤案是怎麼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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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沉默了一會,然後問:「那你覺得會有新的突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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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法院大門旁邊的側門上。那道側門是被告和懲教人員專用的入口,門外停著一輛懲教署的囚車。囚車的車身是深灰色的,車窗上裝著欄杆,車身上印著懲教署的標誌。幾個懲教人員佇立在囚車旁邊,正在低聲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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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門打開了。李文朗在兩名懲教人員的押送下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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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套深色西裝,那是林昭雨為他準備的。西裝的肩線稍微有些寬鬆,褲腳也長了一點,十年的牢獄生活讓他的身形消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西裝現在顯得有些空蕩。但他的步伐穩定,脊背挺得筆直。他沒有低著頭,沒有迴避任何人的目光。他走出側門時,抬起頭看了一眼前方,那一眼掃過了法院大樓的銅門、石階上的人群、記者區的鎂光燈,然後落在清晨灰濛濛的天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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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沒有欄杆阻隔的情況下看到天空了。在赤柱監獄的放風場裡,天空被高牆和鐵絲網切割成一個狹窄的長方形,他每次抬頭只能看到一小片藍色或灰色。現在他可以佇立在這裡,仰頭看著整片天空,感覺到晨風吹在臉上的涼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清晨的空氣填滿肺腑。空氣中混雜著汽車廢氣、記者區飄來的咖啡香、以及從維港方向吹來的淡淡鹹味。這是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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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們的鎂光燈在側門打開的那一刻就開始密集地閃爍。攝影機的鏡頭統一轉向李文朗,快門聲此起彼落,形成一片密集的機械聲響。但李文朗沒有看向鏡頭。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天空上,保持了幾秒鐘,然後才慢慢收回來。他轉頭看了身後的懲教人員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朝法院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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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你今天有什麼想說的嗎?」一個記者高聲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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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停下腳步。他轉頭看向記者群,目光在那些陌生的臉孔上掃過。麥志恆在人群中舉起了錄音筆,身體微微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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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要說的話,會留在法庭上說。」李文朗說。他的聲音很輕,但足夠讓前排的記者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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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繼續往前走,步伐不急不緩。記者們的問題繼續從身後拋來,但他沒有再回應。他走到法院大門前,懲教人員替他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銅門。門打開時發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摩擦聲,那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李文朗走進門廊,身影很快就被門後的陰影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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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記者們的鎂光燈又閃爍了一陣,然後逐漸平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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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眾旁聽區的隊伍開始向前移動。保安員打開了法院大門,開始逐一檢查旁聽者的身份證和旁聽票。隊伍移動得很慢,每一個人都需要通過安檢門,隨身物品需要放在托盤上過機檢查。但沒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在安靜地等待,臉上帶著一種在法庭特有的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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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和李曉風在隊伍的中段。林昭雨穿著一件素色的襯衫和深藍色的半身裙,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她的臉上沒有化妝,眼底下有兩道很深的黑眼圈,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她手中握著一個小小的手提袋,那是她用了很多年的舊款黑色手提袋,袋子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提把上纏著一圈膠紙。今天她沒有帶任何文件,沒有帶任何筆記,她只是來旁聽的。她要坐在旁聽席上,親眼看著她的丈夫走進法庭,親眼看著辯方律師為他辯護,親眼看著這場長達十年的惡夢走到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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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站在母親旁邊。他穿著學校的冬季校服,白色襯衫和深藍色長褲,領帶打得端正,皮鞋擦得光亮。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和往常一樣沉默。但他的目光沒有游移,沒有低頭看手機,沒有四處張望。他一直看著法院大門上方那行字:「高等法院」。那行字的筆畫端正而有力,在灰色的石牆上顯得格外醒目。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母親帶他來這裡旁聽父親的審判。那時候他只有七歲,看不懂那些字的意思。現在他十七歲了,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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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風。」林昭雨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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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曉風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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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果不想進去,可以在外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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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沉默了一會。他看著法院大門上那行字,看著門口那個安檢門,看著走進法院的人們一個一個地消失在門後的陰影中。然後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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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進去。我要親眼看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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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看著兒子的側臉,沒有再說什麼。她伸手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後放開。他們繼續跟著隊伍向前移動,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厚重的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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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迅速坐滿。這是一間標準的高等法院法庭,空間比一般的裁判法院寬敞許多。旁聽席共有八排長椅,分成左右兩側,中間留出一條走道。長椅是深棕色的硬木,表面因為長年使用而磨得光亮,每一張椅子都可以坐四個人。法庭的天花板很高,上面懸掛著幾盞大型吊燈,燈光柔和而莊嚴。牆壁是淺橡木色的,上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法官席後方掛著一面香港特別行政區區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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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在法庭右側,由兩排獨立的座椅組成,總共有七個座位。此刻座位上還是空的,陪審員還沒有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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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席在法庭正前方,比其他座位高出兩級台階。法官席的座椅是高背的黑色皮椅,椅背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歲月留下的細微磨損痕跡。法官席前方的長桌上放著法槌和文件夾,桌面整潔得沒有任何多餘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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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席和辯方席在法官席前方兩側。關敏華已經坐在控方席上,面前放著一疊厚厚的文件和一本翻開的案例彙編。她穿著深藍色的套裝,頭髮整齊地在腦後挽成一個髻,臉上的表情專注而冷靜。她的助手坐在她旁邊,正在幫她整理文件。關敏華沒有說話,只是在翻閱面前的開案陳詞草稿,用紅筆在幾個段落上做了最後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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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席還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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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坐在旁聽席的最後一排。他穿著一件舊夾克,手中緊緊抓著一頂已經褪色的舊帽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直直地看著前方。他的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停留在法官席後方那面區徽上。他的嘴唇微微顫動,像在無聲地說著什麼。沒有人坐在他旁邊。旁聽席上的其他人都自覺地和他保持了一段距離,他身上散發著一種看不見的寒氣,讓人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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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坐在記者席上,筆記本已經翻開,筆尖懸在紙張上方。他的攝影師搭檔小陳站在法庭後方的攝影區,攝影機已經架好,鏡頭對準法官席。法庭不允許在審訊期間拍攝,但在開庭前可以拍攝幾分鐘的靜態畫面。小陳抓緊時間調整焦距和曝光,確保每一個關鍵人物的入場都能被記錄下來。他知道這些畫面將會成為明天的頭版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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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書記坐在法官席前方的書記席上,正在檢查今天庭審的文件清單。她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一副金邊眼鏡,動作沉穩而高效。她將文件逐一翻開,確認頁碼,然後用迴紋針夾好放在法官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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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者低聲交談著,聲音像一層低沉的背景噪音在法庭中迴盪。但當法庭後方的門被打開,陪審員魚貫進入時,所有的聲音都瞬間消失了。陪審團由五男二女組成,年齡從三十多歲到六十多歲不等。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在法庭特有的嚴肅,步伐穩定但有些拘謹。他們逐一走到陪審團席前,按照編號坐下。首席陪審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身形微胖,頭髮花白,他坐下後環顧了一圈法庭,然後將雙手平放在膝上。魏敏芝也在陪審團中,那個在第一季中曾在趙先生案擔任陪審員的退休教師,戴著一副老花眼鏡,坐下後立刻從手袋中取出記事本和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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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員全部就位之後,法庭書記站起來,清了清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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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原訟法庭現在開庭。審理案件編號HCCC 156/2016,香港特別行政區訴李文朗一案重審。承審法官為何兆倫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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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所有人站起來。何兆倫法官從法官席後方的門走出來,步伐沉穩而從容。他穿著黑色的法官袍,領口露出白色襯衫的領子和黑色的領帶。他的假髮整齊地戴在頭上,臉上的表情嚴肅而專注。他走到法官席前,微微向法庭內的每一個人點了一下頭,然後坐下。法槌在他手中落下,清脆而有力,震盪在法庭的每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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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坐。」何兆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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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坐下。法庭內的空氣密度彷彿突然增加了。旁聽席上的竊竊私語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和空調送風口的低頻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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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為李文朗被控謀殺張靜雅一案的重審。本次重審乃基於法援署批准的新證據申請。辯方由尤賢曦大律師代表,控方由關敏華高級檢控官代表。」何兆倫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的咬字,在法庭的空間中迴盪。「在正式開庭之前,本席需要向陪審團作出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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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陪審團席,目光在七名陪審員身上逐一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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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你們的職責是就本案的事實作出裁決。在接下來的審訊中,你們將會聽到控辯雙方傳召的證人、呈堂的證據以及法律陳詞。你們必須基於法庭上呈堂的證據,而不受任何外界的影響,作出公正的裁決。你們不得與任何人討論本案的細節,不得閱讀任何關於本案的新聞報導,不得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任何與本案有關的內容。如果你們在任何時候感到不適或需要協助,可以隨時透過書記向本席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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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員們紛紛點頭。魏敏芝在記事本上寫下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目光專注地看著何兆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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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請確認你方已準備就緒。」何兆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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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控方已準備就緒,法官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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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請確認你方已準備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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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門在這一刻被推開。尤賢曦走進來。她已經穿上了大律師袍,假髮整齊地戴在頭上,和幾分鐘前在法院門外被記者包圍時判若兩人。她的步伐平穩而迅速,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無聲的自信。蘇敏莉跟在她身後,手中捧著文件夾。霞姐則在旁聽席第一排坐下,那是她每次陪同出庭的固定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法庭內每一個人的表情和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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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到辯方席前,將公事包放在桌上,然後轉向法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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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已準備就緒,法官閣下。」她說,聲音平穩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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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本席宣布,本案重審正式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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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再次落下。這一次,法槌的聲音比之前更加響亮,震盪在法庭的每個角落,像一個新時代的開場。陪審團席上的七個人同時挺直了背脊。記者席上,麥志恆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地移動,記錄下開庭的第一句話。旁聽席上,林昭雨緊緊握著李曉風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李文朗坐在被告欄中,雙手平放在膝上,目光直視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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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將面前的文件翻開,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控辯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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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請發表開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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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她緩步走向陪審團,步伐沉穩而自信。她在陪審團席前停下腳步,微微向陪審員們點了一下頭。法庭內的空氣在她開口之前凝滯了一瞬。然後她開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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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上,林昭雨握著李曉風的手。她的手指冰冷而用力,指節因為長時間緊握而泛白,指甲在掌心壓出了幾道淺淺的印痕。李曉風沒有抽手,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越過前排旁聽者的肩膀,落在辯方席上那個穿著大律師袍的女人身上。尤賢曦的背影在他視線中定格,黑色律師袍的肩線筆直,假髮的白邊在光管下泛著淡淡的象牙色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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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十年前母親帶他去法庭旁聽審判的那一天。那時候他只有七歲,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雙腳還夠不著地面,只能在空中晃來晃去。母親坐在他旁邊,穿著一件他已經記不清顏色的襯衫,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緊緊握著他的手,力度大得讓他覺得疼痛。他透過前排成年人肩膀之間的縫隙看到了尤賢曦。那時候她穿著深藍色的套裝,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她在陪審團面前走動時步伐輕快,每一個手勢都精準有力,每一個問題都咄咄逼人。他記得當時有一個瞬間,尤賢曦轉頭看向被告欄,和他的父親對視了一眼。那一眼很短暫,但他記得父親當時的表情。父親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但也沒有反擊,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個已經接受了命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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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的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法庭的座位安排沒有變,控方在左,辯方在右,法官在上,被告在下,每一個人都被固定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但尤賢曦換了位置。她從左邊搬到了右邊,從控訴者變成了辯護者。李曉風看著她的背影,試圖在腦中將十年前那個年輕檢控官和今天這個資深大律師重疊在一起,但他發現自己做不到。十年的時間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她的步伐比以前慢了,她的手勢比以前少了,她說話的方式比以前更加沉穩而謹慎。她不再是那個相信正義不容置疑的年輕人,而是一個學會了懷疑自己、懷疑制度、懷疑每一個曾經深信不疑的信念的過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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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她緩步走向陪審團,步伐沉穩而從容,高跟鞋踩在法庭的木質地板上發出均勻而克制的聲響。法庭內的空氣在她開口之前凝滯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停在陪審團席前方,微微向陪審員們點了一下頭,動作克制而禮貌。然後她轉身面向法官席,再次點頭致意,最後轉回來,面對陪審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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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我是關敏華,代表控方。」關敏華開口,聲線清晰而平穩,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的咬字,在法庭的空間中均勻地擴散開來。「今天站在這裡,我的職責不是要隱瞞任何事實,也不是要阻撓任何真相。我的職責是確保法庭審視所有相關證據,包括那些可能對被告有利的證據。這一點,我希望各位在接下來的審訊中能夠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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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沉澱在陪審員的腦中。然後她翻開放在面前的開案陳詞文件夾,但沒有低頭看稿。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陪審團身上,和每一個陪審員輪流對視。首席陪審員,那個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雙手平放在膝上,眉頭微微皺著。魏敏芝,那個戴著老花眼鏡的退休教師,手中的筆已經懸在記事本上方。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女陪審員,穿著素色的襯衫,臉上帶著專注而略帶緊張的表情。關敏華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身上停留兩秒,不長不短,剛好建立連結又不至於讓對方感到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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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一宗命案發生在宏天商業大廈。受害者張靜雅,二十三歲,被發現倒斃在她居住的單位內。法醫推斷死亡時間是案發當晚八時二十分至八時四十分之間。死者身上有多處瘀傷,顯示她曾經與兇手發生過激烈掙扎。她的指甲縫隙中殘留著皮膚組織,那是她從兇手身上抓取下來的。」關敏華繼續說,語氣平穩而不帶任何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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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讓陪審員消化這些資訊。旁聽席上,林昭雨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但她很快壓住了。坐在最後一排的周志遠低下了頭,那頂舊帽子在他手中被反覆揉捏,帽簷已經完全變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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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調查人員在現場收集了大量證據。閉路電視記錄顯示,案發當晚只有一個人進出過死者的單位。那個人就是被告,李文朗。他是死者的男朋友,案發當晚曾經與死者發生爭執。死者的鄰居供稱,在死亡時間段內聽到爭執聲和重物墜地的聲音。被告的衣服上發現了與死者血型相符的血漬。他的指紋遍布整個單位,包括死者的身體和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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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逐一列舉這些證據時,語氣沒有任何誇張或渲染。每一個陳述都簡潔而有力,像一塊又一塊磚頭,整整齊齊地堆疊在陪審團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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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這些證據,陪審團在十年前裁定被告謀殺罪名成立。那個裁決在當時是合理的。它基於當時可用的證據、當時的科技水平、當時的調查程序。」關敏華說。她走到陪審團席的另一端,讓自己的聲音可以均勻地覆蓋每一個陪審員。「但今天,各位坐在這裡,是因為一項新的證據出現了。一項十年前無法取得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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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向法官席。「法官閣下,控方在此確認,我們不會迴避DNA新證據的存在。」然後她轉回來,面對陪審團。「是的,新的DNA技術從死者的指甲縫隙中提取到了一份不屬於被告的DNA圖譜。這份DNA屬於一個未知的男性,他的基因圖譜與被告沒有任何匹配。這意味著在死者臨死前,她曾經與另一個人有過近距離接觸。那個人不是李文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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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麥志恆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地移動,他寫下「控方承認DNA排除被告」,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星號。他知道這句話的重要性。控方在開案陳詞中主動承認對被告有利的證據,這種做法在司法實踐中並不常見。關敏華的讓步意味著律政司內部對於這宗案件的立場可能已經出現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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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不會否認這項證據的存在,也不會嘗試淡化它的重要性。但控方需要提醒各位一個關鍵事實。」關敏華繼續說,語氣比之前稍微放慢了一些。「DNA證據只能證明有第三者在案發前與死者有過接觸。它不能證明那個人就是兇手。它不能證明李文朗沒有殺人。它只能證明李文朗的DNA不在死者的指甲縫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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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邏輯沉澱在陪審團的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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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當晚,死者與李文朗發生過爭執。閉路電視記錄顯示李文朗在死亡時間段內進出過大廈。死者的鄰居聽到了爭執聲。李文朗的指紋遍布現場。這些證據沒有因為DNA新證據的出現而消失。它們仍然存在,仍然指向同一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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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控方席前,拿起一份文件,那是當年法醫報告的副本。紙張已經泛黃,邊角因為多次翻閱而有些磨損。她將報告翻到相關頁面,舉起讓陪審團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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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控方需要指出,DNA無法提供時間信息。它可以證明接觸發生過,但不能證明接觸發生在案發當晚。死者指甲縫隙中的皮膚組織,可能是案發前數小時甚至數天留下的。它可能是她在案發當天下午與其他人接觸時留下的,與命案本身沒有任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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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文件放回桌上,雙手平放在桌面邊緣,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更加接近陪審團,更加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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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你們的職責是基於全部證據作出裁決。不是基於某一項證據,不是基於某一方的論點,而是基於全部證據。你們會聽到DNA專家的證詞,也會聽到當年調查人員的證詞。你們會看到新的科學報告,也會看到十年前的閉路電視記錄。在接下來的審訊中,控方會逐一傳召證人,逐一呈堂證據,讓各位全面了解這宗案件的所有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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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起身體,語氣變得更加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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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不會要求各位忽略任何證據。我們只要求各位記住一點。這宗案件的定罪,不是建基於單一證據,而是建基於多項證據的綜合。DNA新證據的出現,為案件帶來了新的疑問,但它沒有直接回答這些疑問。它只是讓案件變得更加複雜。而各位的任務,就是在這個複雜的圖像中,找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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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陪審團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法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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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閣下,控方開案陳詞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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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關敏華回到控方席坐下。她的助手遞給她一杯水,她接過來,這一次她喝了一口。紙杯的邊緣在她唇上留下了一絲微涼的濕意。她將杯子放在桌上,雙手平放在文件夾上,目光直視前方。她的表情平靜而專注,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但她放在文件夾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習慣。她在這宗案件中投入了太多精力,比任何人看到的都要多。她在內部會議中為辯方的調查權限據理力爭,在周Sir面前堅持自己的立場,在深夜的辦公室裡一遍又一遍地審閱證據。她的工作是在體制內守護正義,而不是阻撓它。她知道她的上司可能會對她今天的開案陳詞不滿,但她沒有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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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上,林昭雨的手握得更緊了。她聽過關敏華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刺進她的胸口。她知道關敏華說的是事實。DNA不能證明李文朗無罪,只能證明有第三者在場。這份證據本身不足以推翻定罪,除非辯方能夠證明當年的其他證據同樣存在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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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轉頭看了母親一眼。她的臉色蒼白,嘴唇緊閉成一條細線,眼底下那兩道黑眼圈在法庭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深刻。他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將目光轉回辯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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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的聲音再次響起。「辯方,請發表開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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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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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即走向陪審團。她在辯方席前站了片刻,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掃過桌上那些文件。DNA報告的封面是麥子晴的簽名,字跡端正而有力。閉路電視時間誤差記錄是蘇敏莉連續四個小時盯著螢幕逐幀比對後整理出來的。技術員訪談記錄是霞姐透過越洋電話從溫哥華傳真過來的,紙張很薄,邊角因為多次摺疊而出現摺痕。內部備忘錄副本是程警長在檔案室待了一整天之後找到的,右上角還殘留著從檔案架上沾到的灰塵。這些文件是她過去幾個星期的全部心血,是她和團隊夜以繼日挖掘出來的真相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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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抬起頭,緩步走向陪審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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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步伐比關敏華慢一些,每一步都踩得穩重而從容。她在陪審團席前方停下腳步,沒有急於開口。她的目光逐一掃過七名陪審員的臉,和他們每一個人都對視了片刻。首席陪審員,那個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和她對視時微微挺直了背脊。魏敏芝,那個戴著老花眼鏡的退休教師,手中的筆懸在記事本上方,等待著她開口。尤賢曦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身上都停留了片刻,讓他們有時間適應她的存在,適應她即將說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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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開口。她的聲線平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精準到位,在法庭的空間中均勻地擴散開來,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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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我是尤賢曦,代表被告李文朗。今天站在這裡,我首先要告訴各位一件事。十年前,我坐在這個法庭的另一側。我穿著檢控官的衣服,站在各位現在看到的控方席上,用和關檢控官相似的方式,向當年的陪審團發表開案陳詞。」她停頓了一下,讓法庭的空氣沉澱下來。「我告訴他們,證據鏈是完整的。我告訴他們,閉路電視記錄是真實的。我告訴他們,警方的調查是周全的。我告訴他們,李文朗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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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暫停了很長一段時間。法庭內的空氣像凝固了一般,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旁聽席上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連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都消失了。林昭雨緊緊握著李曉風的手,指節泛白。李文朗在被告欄中微微抬起頭,目光落在尤賢曦的背影上。他記得十年前那個站在檢控席上的年輕女子,她的聲音鏗鏘有力,她的邏輯無懈可擊,她的自信像一把鋒利的刀,將他的人生切成兩半。現在同一個女人站在他的辯方席上,用同樣鏗鏘有力的聲音,說她當年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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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我站在這裡。我要告訴各位,我當年錯了。」尤賢曦繼續說,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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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似乎被這句話抽走了。陪審團席上,魏敏芝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首席陪審員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那個年輕女陪審員微微張開了嘴,然後又閉上。麥志恆在筆記本上寫下:「尤賢曦:我當年錯了」,然後在旁邊打了三個星號。他知道這一句話會成為今天所有晚報的頭版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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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年用了全部的心力去處理這宗案件,我相信自己提交給法庭的證據是完整而準確的。我相信閉路電視的時間是真實的。我相信警方的調查是周全的。我相信技術員的缺席不會影響審訊的公正。我相信李文朗有罪。但那些我相信的東西,有些是錯的。」她逐一說出這些「相信」,語氣中沒有辯解,沒有自責,只有一種冷靜的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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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當年那種感覺。那是年輕檢控官特有的,混合了使命感、自信和對制度的絕對信任。她相信法律是一個精密的儀器,只要輸入正確的證據,就會輸出正確的裁決。她相信警方提交的每一份報告都是經過嚴格審查的。她相信辯方律師會提出所有應該提出的質疑。她相信法官會注意到所有應該注意到的程序問題。她相信陪審團會做出正確的決定。她相信正義不容置疑。現在回想起來,那種相信本身就是一種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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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路電視的時間不準確。系統時間比標準時間慢了八分鐘。這意味著閉路電視記錄中李文朗進出大廈的時間全部有誤。他實際離開和返回的時間比錄影顯示的時間更晚。如果各位將這八分鐘的誤差計算在內,你們會發現,李文朗在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段內,可能根本不在大廈內。」她繼續說,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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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陪審團席的另一端,讓自己的聲音可以均勻地覆蓋每一個陪審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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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維護閉路電視系統的技術員周偉成,在案發翌日檢查系統時發現了這個時間誤差。他向上司報告了,上司說會通知警方。但警方沒有將這個消息轉達給辯方。技術員在正式錄取口供之前移居加拿大,之後再沒有人聯絡過他。」她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抽出一份文件,那是周偉成從溫哥華傳真過來的維修記錄副本,紙張很薄,上面的字跡因為多次傳真而有些模糊,但關鍵數據仍然清晰可見。「在接下來的審訊中,各位將會透過視像方式聽到周偉成先生的證詞。他會告訴各位,系統時間慢了八分鐘。他會告訴各位,案發當日下午,有一條管理員權限的手動指令關掉了自動時間校準功能。他會告訴各位,他從來沒有輸入過那條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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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辯方席前,拿起另一份文件。這一次是內部備忘錄的副本,紙張的顏色和其他文件不同,是淺灰色的,顯然是從不同的紙張來源打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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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調查負責人石國棟警長,在案發後第三天向上級提交了一份備忘錄。他在備忘錄中明確提到技術員發現時間誤差的事實,建議將訪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等調查完成之後再決定是否納入正式報告。他的上級,時任高級警司蔣定邦,在備忘錄上親筆批示。」她將備忘錄的副本舉起,讓陪審團可以看到上面那行用鋼筆寫下的字跡。「『同意。優先處理主要證據。』這份備忘錄從來沒有交給辯方。當年的辯護律師程國強,從來沒有收到過這份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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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文件放回桌上,然後轉向陪審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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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可能會問,為什麼辯護律師沒有主動挑戰閉路電視證據的準確性。這個問題的答案,你們也會在接下來的審訊中聽到。程國強先生將會出庭作供,告訴各位他當年收到了什麼樣的威脅,為什麼他選擇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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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讓陪審員消化這些資訊。然後她繼續說,語氣變得更加沉穩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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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這次重審是要證明一件事。十年前,法庭沒有看到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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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向陪審團席,停在正前方,讓自己的目光可以直視每一個陪審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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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宗案件的定罪基礎,是建立在時間不準確的閉路電視記錄、沒有出庭作供的技術人員、從未向辯方披露的內部調查記錄、以及被威脅而沉默的辯護律師之上,那麼這個定罪,是否還站得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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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出這句話時,語氣沒有任何煽情,只是一個簡單的邏輯推論。然後她暫停了很長一段時間,讓法庭的空氣沉澱下來,讓陪審團有時間消化她剛才說出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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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來的審訊中,辯方將會傳召多位證人,逐一證明以下事實。第一,閉路電視時間存在八分鐘誤差。第二,技術員周偉成在案發翌日發現了這個誤差並向上級報告,但他的證詞從未被納入正式調查報告。第三,當年調查負責人石國棟在內部備忘錄中向上級報告了時間誤差,但上級批准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未向辯方披露。第四,當年的辯護律師程國強收到了來自警方的威脅,導致他未能在庭審中有效辯護。第五,DNA新證據顯示死者的指甲縫隙中存在不屬於李文朗的男性DNA圖譜,意味著案發當晚有第三者在場。」她合上文件夾,將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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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你們的職責是基於全部證據作出裁決。在接下來的審訊中,控方會告訴你們,DNA證據不足以推翻定罪。辯方會告訴你們,閉路電視時間誤差足以構成合理懷疑。你們會聽到很多專家的證詞,看到很多文件,面對很多互相矛盾的說法。但最終,你們只需要問自己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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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視陪審團每一個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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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們對李文朗的罪行存在任何合理懷疑,那麼根據法律,你們必須裁定他無罪。這是香港司法制度的基石。這是『寧縱勿枉』的原則。這是我們和那些冤案製造者之間唯一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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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陪審團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法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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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閣下,辯方開案陳詞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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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尤賢曦回到辯方席坐下。蘇敏莉立刻將一杯水推到她面前,但她沒有喝,只是將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她的呼吸平穩而深沉,胸腔中的空氣均勻地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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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凝滯如膠。陪審團席上,魏敏芝低著頭在記事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筆尖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寫下:「尤賢曦承認當年錯誤。」然後在旁邊加了一句註記:「真正的勇氣不是從不犯錯,而是敢於承認錯誤。」那是她在趙先生案之後讀到的一句話,她一直記在心裡。首席陪審員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泛白。那個年輕女陪審員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尤賢曦身上,嘴唇微微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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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林昭雨低下了頭。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十年的等待,十年的堅持,十年的絕望和希望,在這一刻全部濃縮在她緊閉的眼瞼後面。她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走進這間法庭的那一天,想起了坐在旁聽席上聽取控方陳詞的那一刻,想起了法官宣判時她幾乎昏厥的暈眩感。十年後她再次坐在同一間法庭裡,聽著同一個女人說出完全相反的話。那種感覺無法用任何詞彙來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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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仍然筆直地坐著,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他從七歲開始就學會了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情感,這個習慣已經變成了他的一部分。但他握著母親的手的力度比之前更緊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地來回摩挲。那是一個十七歲少年能夠給出的全部安慰。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尤賢曦的背影上,但他現在看到的不是十年前那個年輕檢控官,也不是今天這個資深大律師。他看到的是另一樣東西。他看到了一個人承認自己錯誤需要多大的勇氣。他看到了十年前那個自信滿滿的檢控官和今天這個敢於說「我錯了」的辯護律師之間,橫亙著十年的時間、無數個無眠的夜晚、以及一個被錯誤剝奪了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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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坐在最後一排,手中的舊帽子被他捏得變了形,帽簷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摺痕。他的目光在關敏華和尤賢曦之間來回移動,眉頭緊緊鎖著,嘴唇微微顫動。他聽到尤賢曦說「DNA新證據顯示有第三者在場」時,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他聽到尤賢曦說「十年前法庭沒有看到全部真相」時,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想要站起來,想要大聲質問,想要說這些都是謊言。但他的身體沒有動。他的身體被釘在了座椅上,無法動彈。因為他聽到自己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問: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如果李文朗真的不是兇手,那你這十年的仇恨,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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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席上,麥志恆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地移動,記錄下尤賢曦最後那句話。他寫完之後,在旁邊打了一個星號。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法庭內的每一個人。他看到陪審團席上那七張專注而困惑的臉,看到旁聽席上那些被震撼的旁聽者,看到辯方席上那個仍然保持著平靜姿態的尤賢曦。他知道這一刻將會被寫進香港司法史。一個曾經親手將被告定罪的檢控官,在十年後站在辯方席上,公開承認自己當年錯了。這樣的事情在香港司法史上不是第一次發生,但每一次發生都會動搖公眾對司法制度的信心。同時,每一次發生也都會讓人重新思考法律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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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拿起法槌,在法官席上輕輕敲了一下。法槌的聲音在寂靜的法庭中顯得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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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感謝控辯雙方的開案陳詞。現在宣布休庭。明天上午十時繼續聆訊,屆時控方將傳召第一位證人。」他說,語氣平穩而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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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法庭內所有人站起來,目送何兆倫法官從法官席後方的門離開。他的黑袍在門後消失的那一刻,法庭內的沉默被打破了。旁聽席上的人開始起身離座,低聲交談著。有些人臉上帶著震驚,有些人帶著困惑,還有一些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記者們快速地收拾器材,準備趕回報社發稿。麥志恆將筆記本合上,放進背包中,然後轉身對小陳說了一句:「今晚要加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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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員在工作人員引導下從側門退場。魏敏芝走在最後面,她回頭看了法庭一眼。她的目光掃過辯方席上的尤賢曦,掃過旁聽席上的林昭雨和李曉風,掃過被告欄中正被懲教人員帶走的李文朗。然後她轉頭走進側門,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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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在懲教人員押送下從被告欄中被帶走。他在離開法庭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林昭雨和李曉風身上。林昭雨抬起了頭,他們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匯了一瞬。李文朗微微動了一下嘴角,那表情不像笑容,倒像是一種苦澀的釋然。然後那道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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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辯方席上,沒有立即起身。蘇敏莉在她旁邊收拾文件,將每一份文件按照順序放回文件夾中。她一邊收拾一邊低聲說:「師父,你剛才說得真好。」尤賢曦沒有回應。她只是將大律師袍從肩上卸下,搭在臂彎中。假髮摘下時,她的真髮被壓得有些凌亂,額前散落幾縷碎髮。她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然後拿起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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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旁聽席第一排走過來,手中提著公事包。她走到尤賢曦身邊,沒有說任何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尤賢曦回以同樣輕微的點頭。兩人之間的默契不需要言語。她們一起走出法庭,蘇敏莉緊跟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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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已經聚集了大量記者和旁聽者,看到尤賢曦出來,鎂光燈密集地閃爍起來。記者們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從四面八方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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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你剛才說你當年錯了,這是不是代表你承認當年的檢控工作有疏忽?」「尤律師,你對關檢控官的開案陳詞有什麼看法?」「尤律師,你明天會傳召哪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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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應任何一個問題。她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前走。她的步伐平穩而迅速,目光直視前方。蘇敏莉和霞姐緊跟在她身後,三人排成一條直線,穿過走廊上擁擠的人群,朝升降機方向走去。記者們在她身後追了幾步,然後被法院保安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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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打開,尤賢曦走進去,蘇敏莉和霞姐跟在後面。門關上,外面的喧囂被隔絕了。升降機開始向下移動,纜繩在槽中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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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麥子晴會出庭。她的證詞是整場審訊的基礎。我們需要確保她在盤問中不會被關敏華動搖。」尤賢曦說,語氣恢復了專業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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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不會被動搖。她是我見過最冷靜的專家證人之一。」霞姐說,語氣中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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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今天在開案陳詞中已經留下了伏筆。她承認了DNA排除李文朗,但強調DNA不能確定時間。明天她在盤問麥子晴時一定會抓住這一點不放。她會問麥子晴,DNA能不能證明接觸發生在案發當晚。麥子晴只能回答不能。然後關敏華會向陪審團強調,DNA證據只能證明接觸發生過,不能證明接觸與命案有關。」尤賢曦說,靠在升降機的牆壁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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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打算怎樣應對?」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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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應對。DNA證據只是拼圖的一部分。我們不需要靠單一證據來推翻定罪。我們要靠所有證據的總和。閉路電視時間誤差、技術員的證詞、內部備忘錄、程國強的證詞。把這些放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圖案。DNA是起點,不是終點。」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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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打開,地下大堂的燈光湧進來。她們走出升降機,穿過大堂。大堂的保安員看到尤賢曦,向她點了一下頭。尤賢曦微微點頭作為回應,然後推開玻璃門,走出法院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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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空已經暗下來了。金鐘道的街燈亮起,橙黃色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中擴散開來,讓整條街道顯得模糊而溫柔。法院大樓門口的記者群還沒有散去,看到尤賢曦出來,鎂光燈再次閃爍起來。但她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繼續往前走,朝停在路邊的黑色房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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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快步跟上她,手中緊緊抱著那個厚重的文件夾。霞姐走在最後面,目光掃過記者群,確認沒有人跟蹤。三人上了車,車門關上,外面的喧囂被完全隔絕了。車子駛入金鐘道的車流中,很快就消失在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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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9lM6znmW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