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證人席上的麥子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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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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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大樓外的天空是一片均勻的淺灰色,雲層低垂,看不見任何陽光穿透的痕跡。法院門口的記者群比昨天少了一些,但留下來的都是主力。攝影師們的三腳架仍然架在老位置上,鏡頭對準法院大門,等待今天第一個關鍵證人的出現。麥志恆佇立在記者區最前排,手中握著錄音筆和筆記本,筆記本上已經寫滿了昨天庭審的重點摘要。他的攝影師搭檔小陳站在他旁邊,攝影機扛在肩上,鏡頭蓋已經摘掉,隨時準備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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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麥子晴出庭。她是整場重審最關鍵的證人之一。」麥志恆說,沒有轉頭看小陳。「DNA報告的結果直接排除了李文朗,如果她的證詞能夠在盤問中站穩,控方的立場就會非常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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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會不會挑戰她的實驗方法?」小陳問,視線仍然停留在攝影機的觀景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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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關敏華在昨天的開案陳詞中已經留下了伏筆。」麥志恆說,翻開筆記本,用筆尖點了一下其中一頁。「她承認DNA排除了李文朗,但強調DNA不能確定接觸的時間點。今天她盤問麥子晴的時候,一定會抓住這一點不放。她會問麥子晴,DNA能不能證明皮膚組織是在案發當晚留下的。麥子晴只能回答不能。然後關敏華會向陪審團強調,DNA證據只能證明有第三者在場,不能證明李文朗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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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辯方怎麼應對?」小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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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不需要應對。她在開案陳詞中已經說得很清楚,DNA證據只是拼圖的一部分。」麥志恆說。「她要靠所有證據的總和來推翻定罪。閉路電視時間誤差、技術員的證詞、內部備忘錄、程國強被威脅的指控。把這些放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圖案。DNA是起點,不是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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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門打開了。旁聽者開始排隊入場,保安員在門口逐一檢查身份證和旁聽票。隊伍移動得很慢,每一個人都需要通過安檢門。人群中有一個穿著舊外套的老人,手中拿著一份今早的報紙,頭版頭條是「DNA專家今出庭作供」,旁邊配著麥子晴的照片。他反覆翻閱著那篇報導,嘴唇微微翕動。在他身後,幾個穿著整齊襯衫的法律系學生正在低聲討論著什麼,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證據法教科書,書頁間夾滿了彩色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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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很快坐滿了。和昨天相比,今天旁聽者的面孔有了一些變化。前排多了幾個穿著整齊西裝的中年人,他們是律政司派來的觀察員,負責旁聽審訊並向內部匯報進度。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手中沒有任何筆記工具,全部專注力都放在法庭上的每一個人身上。後排坐著幾個法律系的學生,手中捧著厚厚的筆記本,臉上帶著在課堂上學不到的專注。其中一個女學生戴著圓框眼鏡,在筆記本上寫下「麥子晴——DNA專家證人」幾個字,然後在旁邊劃了三條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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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和李曉風仍然坐在昨天那個位置,旁聽席第一排靠走道那一側。林昭雨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頭髮仍然整齊地梳在腦後,眼底下那兩道黑眼圈似乎比昨天更深了一些,看得出她整夜沒有睡好。李曉風坐在她旁邊,手中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的證人席。他的校服熨得筆挺,領帶打得端正,和往常一樣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但他的目光比昨天更加專注,瞳孔深處有一種隱隱的期待。他知道今天出庭的證人是誰。麥子晴,法證DNA專家。就是這個女人的報告,為他父親帶來了重審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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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仍然坐在最後一排,那頂舊帽子放在膝上,雙手平放在帽子上,指節微微彎曲。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證人席。那張椅子現在還是空的,但很快就會有一個人坐在那裡,說出一些可能改變他整個世界的事實。他想起昨天尤賢曦在開案陳詞中說的那句話——「DNA新證據顯示死者的指甲縫隙中存在不屬於李文朗的男性DNA圖譜」。那句話在他腦中反覆播放了一整夜,讓他在狹小的公屋單位中輾轉難眠。如果那份DNA真的不屬於李文朗,那意味著什麼。如果李文朗不是兇手,那他這十年的仇恨,他對著女兒遺照發過的誓,他在每一個無眠的夜晚對自己重複的信念,全部都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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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席上,麥志恆已經打開了筆記本,筆尖懸在紙張上方。他寫下今天的日期和「麥子晴作供」幾個字,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星號。小陳佇立在法庭後方的攝影區,攝影機已經架好,鏡頭對準證人席。法庭不允許在審訊期間拍攝,但在開庭前可以拍攝幾分鐘的靜態畫面。小陳抓緊時間調整焦距和曝光,確保麥子晴走進法庭的那一刻能夠被清晰地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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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席上,關敏華正在翻閱面前的文件。那是麥子晴提交的DNA分析報告副本,紙張邊緣被她用紅筆做了幾處標記。她的助手坐在旁邊,手中捧著一疊厚厚的案例彙編,裡面夾滿了標籤。關敏華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閱讀著報告中的每一個段落。她知道今天的盤問不會輕鬆。麥子晴是政府化驗所最頂尖的法證DNA專家,她的實驗方法嚴謹,她的結論清晰有力。控方無法挑戰DNA證據本身,只能挑戰證據的詮釋範圍。她要在覆問中讓麥子晴親口承認DNA不能確定時間,然後在結案陳詞中以此為基礎,論證DNA證據不足以推翻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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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席上,尤賢曦正在和蘇敏莉低聲交談。蘇敏莉面前攤開著一份文件,那是麥子晴報告的技術細節摘要,她連夜整理出來的。每一個STR位點的比對結果、每一條波形曲線的峰值數據、每一次重複實驗的交叉驗證結果,全部被整齊地排列在表格中。尤賢曦用手指點了一下其中一行,低聲對蘇敏莉說了些什麼。蘇敏莉點頭,用螢光筆在那一行上做了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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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魚貫進入法庭。七個人,五男二女,年齡從三十多歲到六十多歲不等。魏敏芝走在最後面,今天她換了一副老花眼鏡,鏡框是深紅色的,和昨天那副金色鏡框不同。她坐下後從手袋中取出記事本和筆,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面頂端寫下「第二天——麥子晴」幾個字,然後在下面劃了一條橫線。她昨天在開案陳詞中聽到尤賢曦提及DNA證據時,已經在記事本上打了三個問號。今天她終於可以聽到這份證據的直接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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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法官步入審判席,法槌落下。法庭內所有人站起來,然後坐下。書記宣讀了今天的審訊議程,聲音平穩而單調,在法庭的空間中均勻地擴散開來。光管在天花板上發出持續而低沉的嗡鳴,空調的送風口將冷氣從上方垂直降落,讓整個法庭的溫度比走廊低了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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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請傳召第一位證人。」何兆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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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法官閣下,控方傳召政府化驗所法證DNA專家麥子晴博士出庭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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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麥子晴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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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白色襯衫的領口整齊地翻在外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她的頭髮整齊地在腦後挽成一個髻,露出整個額頭和那雙專注的眼睛。她沒有化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步伐沉穩而從容。她走到證人席前,在法庭書記的引導下宣誓。她舉起右手,聲音清晰而不帶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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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麥子晴,謹此宣誓,所作證供均屬事實,全部屬實,並無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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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誓完畢後,她在證人席上坐下。證人席的椅子是深棕色的硬木,和法庭內其他椅子一樣,表面因為長年使用而磨得光亮。她坐在椅子上,背部挺直,雙手平放在膝上。她的姿態不像一個即將接受嚴格盤問的證人,而像一個準備在學術會議上發表演講的學者。她的目光掃過法庭內的每一個人,控方席上的關敏華、辯方席上的尤賢曦、陪審團席上的七張臉,最後落在法官席上的何兆倫。然後她將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等待第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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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緩步走向證人席。她手中拿著一份文件,那是麥子晴提交的DNA分析報告副本。她在證人席前方停下腳步,向麥子晴微微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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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博士,請你向陪審團簡述你的專業背景和資格。」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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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轉向陪審團。她的目光掃過那七張臉,和每一個陪審員對視了片刻。她的視線平穩而直接,沒有閃爍,沒有迴避,只是一個專業人員在向另一群專業人員陳述客觀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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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麥子晴,政府化驗所法證DNA專家。我在香港大學取得化學博士學位,之後先後在英國和新加坡的法證機構工作,三年前回到香港加入政府化驗所。」麥子晴說,語氣沒有任何炫耀,只是一個專業人員在陳述客觀事實。「我的專業領域是法證DNA分析,尤其擅長處理微量樣本和降解樣本。我在法證領域有超過十年的經驗,曾經在超過三百宗案件中提供專家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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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魏敏芝在記事本上快速地記錄著這些資訊,她在「三百宗案件」旁邊打了一個勾號。首席陪審員的雙手平放在膝上,眉頭微微皺著,但目光沒有離開麥子晴的臉。那個年輕女陪審員的嘴唇微微張開,臉上帶著一種專注而略帶敬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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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博士,你是否負責重新檢驗李文朗案的物證?」關敏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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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從當年的物證保管箱中取出證物,包括受害者的衣物、指甲樣本、以及現場收集的毛髮和纖維樣本。」麥子晴說。「我的主要檢驗對象是從受害者張靜雅指甲縫隙中提取的皮膚組織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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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向陪審團說明你的檢驗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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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轉向陪審團。她說話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個技術細節都解釋得讓外行人能夠理解。她的語氣中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只是冷靜而精準的陳述。她解釋了什麼是次世代定序技術,什麼是STR位點,為什麼選擇十五個位點進行比對。她用了簡單的比喻來幫助陪審團理解複雜的科學概念,將DNA比作一本由四種字母寫成的書,將STR位點比作書中特定位置的段落,將比對過程比作逐字校對兩個版本之間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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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受害者指甲縫隙的皮膚組織樣本中提取到一份完整的男性DNA圖譜。這份DNA圖譜與被告李文朗的DNA圖譜在全部十五個STR位點上均不匹配。因此,李文朗不是該DNA的來源者。」麥子晴說,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一個科學家報告實驗結果的口吻。「這意味著在死者臨死前,她曾經與另一個人有過近距離接觸,而那個人不是李文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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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幾個記者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地寫著什麼。麥志恆寫下「麥:DNA圖譜與李文朗全部15個STR位點不匹配」,然後在旁邊打了三個星號。林昭雨的手握緊了李曉風的手,力度大得幾乎讓她自己的指節發出聲響。她等待這一刻等了十年。她曾經在無數個無眠的夜晚想像這一刻的到來,想像會有一個人在法庭上站起來,用不容置疑的證據證明她的丈夫是無辜的。現在這一刻終於來了,她卻發現自己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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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繼續引導麥子晴說明檢驗的技術細節。她問了關於次世代定序技術的原理、PCR擴增的過程、毛細管電泳分析的步驟、以及如何排除污染和實驗誤差的可能性。麥子晴的回答每一個都精準到位,沒有任何模糊的空間。她解釋了什麼是陽性對照和陰性對照,什麼是實驗重複性驗證,什麼是數據交叉比對。她在證人席上使用了一台小型投影機,將DNA圖譜的波形曲線投射在法庭的屏幕上。藍色、綠色、黑色、紅色的曲線在白色的背景上交錯,形成一個複雜的圖案。她用一支激光筆指向屏幕上的峰值,逐一解釋每一個峰值代表的基因型。激光筆的紅點在屏幕上緩慢移動,從一個峰值移到另一個峰值,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她平穩而清晰的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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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每一個人都在專注地看著屏幕。陪審團席上,首席陪審員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看著屏幕上的波形曲線。他是一個中年男人,身形微胖,頭髮花白,在過去的職業生涯中從來沒有接觸過DNA科學。但他此刻的專注程度不亞於任何一個科學家。他知道這些波形曲線的意義將會決定一個人的自由。魏敏芝在記事本上快速地記錄著每一個重點,筆尖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在趙先生案中學會了如何理解專家證詞,現在她把同樣的技能用在了這宗案件中。那個年輕女陪審員的眉頭緊緊皺著,嘴唇微微張開,努力理解著那些她不熟悉的術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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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可以看到,這是其中一個STR位點的比對結果。」麥子晴說,激光筆的紅點在屏幕上移動。「左邊是李文朗的DNA圖譜,右邊是從受害者指甲縫隙中提取的未知男性DNA圖譜。兩個圖譜的峰值位置完全不同,這表示兩個人的基因型在這個位點上不匹配。同樣的結果在其餘十四個位點上全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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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逐一展示了全部十五個STR位點的比對圖譜。每一個位點的展示都重複著同樣的模式,左邊是李文朗的圖譜,右邊是未知男性的圖譜,兩個圖譜的峰值位置完全不同。十五張圖譜,十五次同樣的結論。這個過程持續了接近二十分鐘,但法庭內的每一個人都沒有移動,沒有交談,沒有分心。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屏幕,看著那些藍色和綠色的波形曲線一次又一次地證實同一個事實。李文朗的DNA不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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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博士,在你的專業意見中,這份DNA報告的結論是什麼?」關敏華在麥子晴完成最後一個位點的展示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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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轉向陪審團。她的目光平穩而直接,和每一個陪審員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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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專業結論是,從受害者張靜雅指甲縫隙中提取的皮膚組織樣本中檢測到一份男性DNA圖譜。該DNA圖譜與李文朗的DNA圖譜在全部十五個STR位點上均不匹配。因此,李文朗不是該DNA的來源者。這項結論的科學可信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以上。」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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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凝滯了一瞬。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這個數字在每一個人的腦中迴盪。關敏華點了一下頭。她走回控方席前,將手中的文件放下,然後轉向法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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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閣下,控方主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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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辯方席。「辯方,請進行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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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她沒有立即走向證人席,而是在辯方席前站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那是一份麥子晴的DNA報告副本,旁邊放著當年的法醫報告。兩份報告並排放在一起,一份是嶄新的,紙張潔白,邊角整齊;另一份是泛黃的,紙張邊緣磨損,書釘生鏽。十年的時間被濃縮在這兩份報告之間。她將兩份報告並排拿起,然後抬起頭,緩步走向證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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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步伐比關敏華慢一些,每一步都踩得穩重而從容。她在證人席前方停下腳步,向麥子晴微微點了一下頭。麥子晴回以同樣輕微的點頭。兩人之間有一種無聲的默契。她們在過去幾個星期已經多次溝通,討論過DNA報告的每一個技術細節,也討論過控方可能在盤問中提出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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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博士,我的問題不多。你在報告中指出,從受害者指甲縫隙中提取的DNA不屬於李文朗。這個結論是毫無疑問的嗎?」尤賢曦說,語氣平靜而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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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麥子晴說。她的目光直視尤賢曦的眼睛,沒有任何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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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報告中也指出,這份DNA屬於一個未知的男性。你將這份DNA圖譜輸入了數據庫進行比對,結果是無匹配記錄。這意味著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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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這份DNA的主人沒有案底。他從來沒有被警方逮捕過,從來沒有被定罪過,從來沒有留下過DNA記錄。數據庫中沒有任何關於他的資訊。」麥子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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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份DNA的主人是一個在刑事司法系統中沒有任何記錄的人。」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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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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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走到陪審團席前方,轉向陪審團。她的目光掃過那七張臉,讓每一個陪審員都有時間消化剛才那個資訊。一個從來沒有留下過任何DNA記錄的人,一個在刑事司法系統中完全隱形的人,他的皮膚組織出現在受害者的指甲縫隙中。這個事實本身並不能證明他是兇手,但它證明了一件事——案發當晚有另一個人和張靜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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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博士,你在檢驗過程中還發現了什麼其他的證據嗎?」尤賢曦轉回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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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在處理指甲樣本的同時,我也檢驗了現場收集的毛髮和纖維樣本。」麥子晴說。「我在受害者的衣物上發現了幾根不屬於受害者的深色纖維,材質是聚酯纖維,可能是從一件深色的運動外套或工作服上脫落的。我還找到了一根不屬於受害者的毛髮,顏色比受害者的頭髮更深,毛幹表面的角質層紋理也明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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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對這些纖維和毛髮進行DNA分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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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從那根毛髮的毛囊中提取了DNA,進行了核DNA分析。」麥子晴說。「結果顯示,毛髮的DNA圖譜與指甲樣本中的未知男性DNA圖譜在九個STR位點上匹配。這意味著那根毛髮和指甲縫隙中的皮膚組織來自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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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突然變得更加凝重了。旁聽席上的林昭雨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知道這個細節的重要性。這意味著那個未知男性不僅與張靜雅有過近距離接觸,還在現場留下了自己的毛髮。他曾經在那個單位中,和張靜雅在一起。在張靜雅臨死的那一刻,他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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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的雙手緊緊抓住膝上那頂舊帽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扭曲。毛髮。那個人的毛髮在女兒的衣物上。他曾經佇立在女兒的屍體旁邊,看著法醫將她裝進屍袋,他沒有看到她最後一面,他只看到屍袋的形狀。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那個人的毛髮留在了女兒的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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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立即回應。她讓這個資訊在法庭的空氣中沉澱了片刻,然後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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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纖維和毛髮的DNA分析結果是否也排除了李文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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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毛髮的DNA圖譜同樣與李文朗的DNA圖譜在全部檢測位點上不匹配。」麥子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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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博士,你剛才提到從指甲縫隙中提取到的皮膚組織通常是在抓撓過程中從對方身上抓取下來的。這是否意味著受害者生前可能曾經抓撓過那個DNA來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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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指甲縫隙中的皮膚組織通常是在抓撓過程中從對方身上抓取下來的。這是受害者在掙扎過程中留下的生物學痕跡。」麥子晴說。「法醫報告指出受害者身上有多處瘀傷,顯示她曾經與兇手發生過激烈掙扎。在這種情況下,指甲縫隙中的皮膚組織很可能是在案發當晚的掙扎過程中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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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人不是李文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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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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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走回辯方席前,拿起當年法醫報告的副本。紙張泛黃,邊角磨損,書釘上有一圈褐色的鏽跡。她翻到相關頁面,將報告遞給麥子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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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博士,我想請你看一份文件。這是十年前的法醫報告。當年的法醫在報告中指出,受害者身上沒有發現任何不屬於被告的生物學證據。指甲縫隙中的皮膚組織樣本因為DNA含量極低,無法進行有效的PCR擴增,因此無法得出任何結論。法醫在報告中用了『無法檢測到外來DNA』這個措辭。」她指著報告中的一段文字。「你同意當年法醫的這個結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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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接過報告,低頭仔細閱讀。紙張在她手中微微顫動,那是從空調送風口吹出的微弱氣流。她將報告翻到相關頁面,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她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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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法醫的結論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是合理的。」她說,語氣中帶著一種科學家特有的審慎。「十年前,PCR技術的靈敏度遠遠不如今天。當時的STR分析法需要至少幾十個完整細胞才能提取到足夠的DNA進行比對。如果樣本中的DNA含量太低,或者DNA已經開始降解,分析就會失敗。法醫報告中那句『無法檢測到外來DNA』的結論,反映的只是技術限制,而非人為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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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問題不在於法醫犯了錯,而在於當年的技術無法檢測到這份DNA。」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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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法醫做了在當時技術條件下能做的一切。他們沒有出錯。只是當時的技術不夠靈敏,無法從如此微量的樣本中提取到DNA圖譜。」麥子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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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新的次世代定序技術可以從極微量的樣本中提取和擴增DNA片段。只需要幾個細胞,甚至只需要一些游離的DNA碎片,就能重建出一個完整的基因圖譜。科學的進步讓十年前的『不可能』變成了今天的『可能』。是這樣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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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次世代定序技術的靈敏度是傳統PCR技術的數十倍。它可以檢測到傳統方法無法檢測的微量DNA。」麥子晴說,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度,那是科學家在談論自己專業領域時特有的熱情,但被她用專業的冷靜壓制住了。「這不是魔法,只是科學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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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法醫報告放回桌上。她轉向陪審團,目光掃過那七張臉。她的目光在每一個陪審員身上停留了片刻,確認他們都理解了剛才那段對話的意義。然後她轉向法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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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了。」她說,然後轉向法官席。「法官閣下,辯方盤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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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他轉向控方席。「控方,是否需要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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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法官閣下,控方有幾個簡短的覆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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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向證人席,步伐比主問時更快一些。她手中拿著一份文件,那是她在麥子晴作供期間做的筆記。她在證人席前方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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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博士,你在盤問中確認,DNA無法提供時間信息。它只能證明接觸發生過,但不能證明接觸發生在案發當晚。是這樣嗎?」關敏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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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DNA分析可以確定樣本的來源,但無法確定樣本是何時留下的。」麥子晴說。「死者指甲縫隙中的皮膚組織,可能是案發當晚留下的,也可能是案發前數小時甚至數天留下的。DNA本身不能提供時間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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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份DNA的存在不能直接證明案發當晚有第三者在場。它只能證明在案發前的某個時間點,死者曾經與那個人有過近距離接觸。這個理解正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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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面前的欄杆上。法庭內的空氣在她沉默的這幾秒鐘中變得格外稠密,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她在思考。然後她抬起頭,直視關敏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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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純粹的DNA分析角度來說,這個理解是正確的。DNA不能確定時間點。」她說,語氣仍然平穩,但每一個字都比之前更加慎重。「但我需要指出,指甲縫隙中的皮膚組織通常是在抓撓過程中從對方身上抓取下來的,而抓撓行為通常發生在激烈的身體衝突中。法醫報告顯示受害者身上有多處瘀傷,這與激烈掙扎的情況相符。在這種情況下,指甲縫隙中的皮膚組織很可能是在案發當晚的掙扎過程中留下的。這不是DNA分析的結論,而是基於案件整體情況的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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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的腳步停頓了一瞬。她沒有預料到麥子晴會在覆問中主動補充這個推論。但她迅速恢復了冷靜,她知道不能在陪審團面前表現出任何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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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博士,你剛才說那是基於案件整體情況的推論。那不是我問你的問題。我的問題是,DNA本身能不能確定時間點?」關敏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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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麥子晴說,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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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麥博士。」關敏華說。她轉向法官席。「法官閣下,控方覆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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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他轉向證人席。「麥博士,你的證詞已經完畢。本席感謝你的協助。你可以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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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站起來,向法官席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向陪審團點了一下頭。她從證人席上下來,步伐仍然沉穩而從容,和她走進來時一模一樣。她經過辯方席時,和尤賢曦對視了一瞬。那一眼沒有任何言語,但尤賢曦微微點了一下頭。麥子晴沒有任何回應,只是繼續往前走,從側門離開了法庭。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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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拿起法槌,輕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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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宣布休庭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後繼續聆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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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法庭內所有人站起來,目送何兆倫法官從法官席後方的門離開。他的黑袍在門後消失的那一刻,法庭內的沉默被打破了。旁聽席上的人開始低聲交談,記者們快速地整理著剛才的筆記。麥志恆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星號。他轉頭對小陳說:「麥子晴的證詞比預期中更有力。她不僅確認了DNA排除李文朗,還補充了毛髮和纖維的比對結果。這些都是全新的證據。關敏華在覆問中沒能動搖她的結論,但她逼出了麥子晴那個關於推論的補充。那部分在法庭上的證據效力會打折扣。控方可以在結案陳詞中抓住這一點,說麥子晴的推論只是個人意見,不是科學結論。但無論如何,DNA證據本身是無可爭議的。李文朗的DNA不在那裡。這個事實關敏華無法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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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員在工作人員引導下從側門退場。魏敏芝走在最後面,她手中的記事本已經寫滿了好幾頁。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翻閱著剛才的筆記。她翻到其中一頁,用筆尖點了一下自己寫下的一句話:「DNA不能確定時間,但掙扎的事實不容忽視。」然後她合上記事本,走進側門。側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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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和李曉風仍然坐在旁聽席上。林昭雨的手仍然握著兒子的手,但力度比之前鬆了一些。她轉頭看著李曉風,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李曉風沒有轉頭看她,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地來回摩挲。那是一個十七歲少年能夠給出的全部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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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相信了。」李曉風突然開口,聲音很低,幾乎被法庭內的嘈雜聲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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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林昭雨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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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他們相信了那份DNA報告。我看到他們的表情。」李曉風說,目光仍然停留在陪審團席那七張空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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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沒有回答。她只是緊緊握住了兒子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在他們身後幾排的位置,周志遠仍然坐在最後一排的座椅上。他沒有起身,沒有移動。他的雙手仍然緊緊抓著那頂舊帽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扭曲變形。他的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的證人席,那張椅子現在空了。剛才坐在那張椅子上的人說了一些話,那些話像刀子一樣割進了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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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份DNA不屬於李文朗,如果那根毛髮不屬於李文朗,如果那些纖維不屬於李文朗,那麼他這十年的仇恨,他對著女兒遺照發過的誓,他在每一個無眠的夜晚對自己重複的信念,全部都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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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將帽子舉起,覆蓋在自己的臉上。他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沒有人看到他是否在哭。也沒有人敢上前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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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辯方席上,正在和蘇敏莉低聲交談。蘇敏莉面前攤開著一份文件,那是明天庭審的證人名單。她用筆尖點了一下其中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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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周偉成的視像作供。他從溫哥華連線。時差十六個小時,所以安排在香港時間上午十點開始,溫哥華那邊是傍晚六點。」蘇敏莉說。「技術上已經測試過了,連線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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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偉成的證詞是整場審訊的關鍵。他可以證明系統時間慢了八分鐘,而且那條管理員權限指令不是他輸入的。」尤賢曦說。「這兩點直接動搖閉路電視證據的可靠性。再加上今天麥子晴的證詞,我們已經有了足夠的基礎來建立合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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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會挑戰他的記憶準確性。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的記憶可能出現偏差。」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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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偉成保留了案發翌日的維修記錄。」尤賢曦說。她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抽出那份從溫哥華傳真過來的維修記錄副本。紙張很薄,上面的字跡因為多次傳真而有些模糊,但關鍵數據仍然清晰可見。日期、時間、系統誤差數據、工作印章,每一個細節都完好無損。「這是最有力的書面證據。記憶可能出錯,但紙本記錄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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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文件夾,站起來,將大律師袍搭在臂彎中。假髮摘下時,她的真髮被壓得有些凌亂,額前散落幾縷碎髮。她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然後拿起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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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到這裡。回去準備明天的盤問。」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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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向法庭門口,蘇敏莉和霞姐跟在身後。走廊上已經聚集了幾個記者,看到她出來,鎂光燈閃爍起來。但尤賢曦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前走。她的步伐平穩而迅速,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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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退席後,法庭內的氣氛出現了一種微妙的變化。旁聽席上的竊竊私語聲比之前更大了一些,幾個記者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地寫著什麼,筆尖在紙上發出密集的摩擦聲。麥志恆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麥子晴:DNA不能確定時間,但掙扎的事實不容忽視」,然後在旁邊打了三個星號。他轉頭看了小陳一眼,小陳正在檢查攝影機的記憶卡,確保剛才拍攝的靜態畫面全部儲存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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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法官拿起法槌,輕輕敲了一下。法槌的聲音在法庭中迴盪,旁聽席上的騷動漸漸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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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請傳召下一位證人。」何兆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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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麥志恆注意到她在站起來之前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那是一個細微的猶豫動作。然後她抬起頭,轉向法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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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閣下,在傳召下一位證人之前,控方有一項事項需要向法庭陳述。」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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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將面前的文件夾合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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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從控方席後走出來,站在法庭中央。她的位置在控方席和辯方席之間,面對法官席,背對著旁聽席。她的背影在黑色大律師袍下顯得有些單薄,法庭的光管在她肩頭投下一層均勻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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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閣下,在聽取了麥子晴博士的證詞之後,控方對本案的證據狀況進行了重新評估。」關敏華開口,聲線仍然平穩,但每一個字都比平時更加慎重。「麥博士的證詞確認了兩項重要事實。第一,從受害者張靜雅指甲縫隙中提取的DNA圖譜與被告李文朗的DNA圖譜在全部十五個STR位點上均不匹配。第二,從受害者的毛髮樣本中提取的DNA圖譜同樣排除了被告。這些科學證據是明確的、無可爭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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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法庭內的空氣在她停頓的這幾秒鐘中變得格外稠密。旁聽席上的林昭雨握緊了拳頭,她不知道關敏華接下來要說什麼。周志遠在最後一排微微挺直了背脊,那頂舊帽子在他手中被反覆揉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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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也注意到,麥博士在覆問中承認,DNA證據本身無法確定皮膚組織是何時留下的。這是DNA分析的固有局限,控方對此沒有異議。」關敏華繼續說。「但控方同時注意到,麥博士在覆問中補充了一個推論。她指出,指甲縫隙中的皮膚組織通常是在抓撓過程中從對方身上抓取下來的,而受害者的法醫報告顯示她身上有多處瘀傷,與激烈掙扎的情況相符。因此,這些皮膚組織很可能是在案發當晚的掙扎過程中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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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向陪審團,目光掃過那七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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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控方在開案陳詞中已經表明立場。控方的職責不是要隱瞞任何事實,也不是要阻撓任何真相。控方的職責是確保法庭審視所有相關證據,包括那些可能對被告有利的證據。基於麥博士的證詞,控方認為,DNA新證據的出現,結合麥博士關於皮膚組織可能是在案發當晚留下的專業推論,已經構成了一個合理懷疑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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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凝固了。麥志恆的筆尖停在紙張上方,他抬起頭,目光鎖定在關敏華的背影上。他知道接下來她要說什麼,但他仍然需要親耳聽到那句話才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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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控方不反對辯方提出的重審申請。控方同意,基於DNA新證據的出現,當年審判中存在合理懷疑。控方請求法庭批准重審申請,讓案件進入全面重審階段。」關敏華說,聲線平穩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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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法庭內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旁聽席上傳來一陣壓抑的驚呼聲,幾個記者同時低下頭在筆記本上瘋狂地書寫。麥志恆的筆尖在紙上重重地劃過,他寫下「控方不反對重審」七個字,然後在旁邊打了五個星號。小陳在他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天哪」,但麥志恆沒有回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法庭上的每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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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的手從李曉風的手中滑落,她的雙手同時舉起,掩住了嘴。她的眼眶中積蓄了十年的淚水終於在這一刻決堤。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眼淚順著指縫滑落,滴在她深藍色的襯衫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圓點。李曉風轉頭看著母親,他的臉上仍然沒有太多表情,但他伸出了手,輕輕地放在母親的背脊上。那隻手很輕,幾乎沒有任何重量,但林昭雨感覺到了。她轉頭看著兒子,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繼續無聲地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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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坐在最後一排,手中的舊帽子掉在了地上。他沒有彎腰去撿。他的雙手平放在膝上,指節微微彎曲,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他聽到關敏華說「控方不反對重審」,聽到她說「當年審判中存在合理懷疑」。這些詞語在他腦中碰撞、碎裂、重組,形成一個他無法逃避的事實。控方承認了。代表律政司的檢控官親口承認了,十年前的審判可能存在錯誤。他的女兒的案子,可能需要重新審理。真正的兇手,可能仍然逍遙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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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席上,蘇敏莉用力抓住了尤賢曦的手臂。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尤賢曦沒有抽手,只是微微轉頭看了蘇敏莉一眼。她的表情仍然平靜,但她的眼神中有一種東西是蘇敏莉從來沒有見過的。那裡面沒有喜悅,沒有興奮,只有一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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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轉回頭,目光落在關敏華的背影上。她知道關敏華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這是一個檢控官在公開承認當年的檢控工作可能存在問題,不是在法庭上的戰術性讓步。對於律政司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聲譽打擊。對於關敏華個人來說,這是一個可能影響她職業前途的決定。她在體制內為這宗案件所做的鬥爭,不比任何人在法庭上所做的少。她選擇了站在證據那一邊,而不是立場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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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轉向法官席,微微點了一下頭。「法官閣下,控方陳述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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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控方席坐下。她的助手遞給她一杯水,她接過來,這一次她喝了一大口。紙杯在她手中微微顫動,杯中的水面泛起細微的漣漪。她將杯子放在桌上,雙手平放在文件夾上,目光直視前方。她的表情仍然平靜,但她放在文件夾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三下,那是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習慣。她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她知道周Sir和其他高層會如何看待這個決定。但她沒有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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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雙手平放在法官席的桌面上,目光在關敏華和尤賢曦之間來回移動。然後他拿起法槌,輕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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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聽取了控方的陳述。本席也聽取了麥子晴博士的證詞。」他說,語氣平穩而莊重。「麥博士的證詞是本案重審申請中的關鍵證據。她確認了DNA新證據排除了被告,並提供了關於皮膚組織可能是在案發當晚留下的專業推論。基於控辯雙方的共同立場,本席認為,DNA新證據的出現已經構成了一個合理懷疑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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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轉向陪審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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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根據《刑事訴訟程序條例》的相關規定,當新證據的出現構成合理懷疑時,法庭有責任批准重審申請,讓案件進入全面重審階段。這並不代表本席對案件的結果有任何預判,也不代表本席認為被告一定無罪。這只代表本席認為,新證據的出現使得原審判決的基礎受到了動搖,需要透過全面重審來重新審視所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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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法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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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宣布,接納辯方重審申請。本案將進入全面重審階段。被告李文朗的謀殺罪名暫緩執行,在重審期間,被告可向法庭申請保釋。重審的正式聆訊日期將另行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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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清脆而有力,震盪在法庭的每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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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欄中,李文朗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欄杆上,肩膀開始劇烈地抽動。他在哭。十年的沉默、十年的孤獨、十年的絕望,在這一刻全部決堤。他的哭聲沒有壓抑,是積壓了三千多個日夜的恐懼和無助在瞬間釋放。那聲音在寂靜的法庭中迴盪,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無法移開視線。他不是在哭給任何人看,他是真的控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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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從旁聽席上站起來。她的腿在顫抖,幾乎無法支撐自己的體重。她扶著前排座椅的靠背,一步一步地走向被告欄。法庭保安上前想要攔住她,但何兆倫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保安退下。林昭雨走到被告欄前,隔著欄杆伸出手,觸碰李文朗的頭頂。他的頭髮剃得很短,頭皮的觸感粗糙而溫熱。她十年來第一次觸碰到自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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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沒事了。」林昭雨說,聲音沙啞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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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他看著妻子的臉,那張臉比十年前老了許多,眼角的皺紋深了,鬢角的頭髮白了,眼底下那兩道黑眼圈像是刻在皮膚上的印記。他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他伸出手,穿過欄杆的縫隙,握住了妻子的手。他們的手在欄杆之間緊緊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十年的分離,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絕望和希望,在這一刻全部濃縮在這兩隻緊緊握在一起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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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仍然坐在旁聽席上。他的臉上仍然沒有太多表情。七歲那年,他學會了不在任何人面前流淚。十年來,他一直保持著這個習慣,即使在最黑暗的夜晚,在最孤獨的時刻,他也沒有讓任何人看到過他的眼淚。但此刻,他的嘴角在輕微顫抖。那是一個十七歲少年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哭出來的極限。他的雙手緊緊抓住座椅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沒有站起來,沒有走向被告欄,沒有和父母站在一起。他只是坐在那裡,讓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校服領帶上,留下深色的水漬。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哭。但此刻,他無法再控制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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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仍然坐在最後一排。他沒有哭。他彎腰撿起了那頂掉在地上的舊帽子,用衣袖擦了擦帽簷上的灰塵,然後將帽子放在膝上。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遲緩的沉重。他的目光越過前排旁聽者的肩膀,落在被告欄中的李文朗和林昭雨身上。他看到他們握在一起的手,看到林昭雨臉上的淚水,看到李文朗顫抖的肩膀。他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轉頭離開。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雙手平放在帽子上,指節微微彎曲。他的內心正在經歷一場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風暴,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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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何兆倫批准重審。李文朗當庭釋放條件待定。」然後他合上筆記本,轉頭對小陳說:「我們需要趕回報社。這是今天的頭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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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頭版,這是年度新聞。」小陳說,語氣中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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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麥志恆說。他背上背包,和小陳一起從記者席側門離開法庭。他們走出法院大樓時,外面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法院門口的記者群已經聽到了法庭內的消息,整個記者區像一鍋沸騰的水一樣喧囂起來。攝影師們的三腳架被撞倒了,麥克風的防風罩被人群擠落在地上,有人在高聲打電話回報社確認版面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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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裡面發生了什麼事?」一個記者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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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不反對重審。何兆倫批准了。」麥志恆說,腳步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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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小陳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採訪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囂被完全隔絕了。麥志恆打開筆記本,開始草擬今天的頭版報導。他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地移動,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記者特有的亢奮和冷靜的混合。他知道這篇報導將會被載入香港司法史。一個前檢控官親手推翻自己贏下的案件,一個前法官出庭承認自己的審判可能存在程序瑕疵,一份DNA新證據推翻了一宗塵封十年的舊案。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法庭新聞,這是一個時代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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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何兆倫站起來,法槌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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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宣布休庭。重審的正式聆訊日期將在稍後透過法庭書記通知各方。李先生,你可以在法庭內與家屬短暫會面。你的法律代表將會向你說明保釋申請的程序。」他轉向被告欄中的李文朗,語氣比平時溫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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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轉身,從法官席後方的門離開。他的黑袍在門後消失的那一刻,法庭內的沉默被完全打破了。旁聽席上的人開始起身離座,低聲交談著。有些人臉上帶著震驚,有些人帶著釋然,還有一些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那幾個律政司派來的觀察員已經從側門離開了,他們的步伐很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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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被懲教人員從被告欄中帶出來。他的步伐仍然有些不穩,十年的牢獄生活讓他的身體變得虛弱,但他的手緊緊握著林昭雨的手,像怕一鬆開就會再次失去她。他站在法庭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在沒有手銬的情況下站在法庭中央。空氣中沒有消毒劑的氣味,沒有鏽跡的氣息,只有從旁聽席上飄來的淡淡的咖啡香和紙張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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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從旁聽席上站起來。他用衣袖迅速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後走向父母。他的步伐平穩,和往常一樣沒有任何慌亂。他走到父親面前,抬起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男人。父親的臉上佈滿了歲月的刻痕,眼角的皺紋比他記憶中深了許多,鬢角的頭髮也白了許多。他想要說些什麼,但發現自己的喉嚨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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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低頭看著兒子。他最後一次見到曉風是在監獄的會見室裡,隔著那面冰冷的玻璃。那時候曉風還是一個比他矮的小孩,現在他已經比自己高了。他伸出手,輕輕觸碰兒子的臉。他的手指粗糙而溫熱,指尖微微顫抖。他沿著兒子的臉頰摸到下巴,摸到那條剛剛開始變得硬朗的下顎線,摸到那雙和他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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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我錯過了你的童年。」李文朗說,聲音沙啞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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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沒有回答。他的嘴角在輕微顫抖,那是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哭出來的極限。但他最終放棄了。十年來第一次,他在父親面前流下了眼淚。他向前跨了一步,緊緊抱住了父親。他的拳頭緊緊抓著父親背後的西裝布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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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他說。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對著真人叫出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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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角落的長椅上,周志遠仍然坐著。他將那頂舊帽子戴在頭上,然後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無聲的抱怨。他沿著旁聽席之間的走道向外走,經過被告欄,經過那三個緊緊抱在一起的人。他沒有轉頭看他們,但他的腳步在經過他們身邊時放慢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後他繼續往前走,穿過法庭的門,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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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辯方席上,沒有立即起身。蘇敏莉在她旁邊快速地整理著文件,將每一份文件按照順序放回文件夾中。她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幾次差點把文件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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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們做到了。」蘇敏莉說,聲音中帶著壓抑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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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第一步。重審是另一場戰鬥。我們需要準備保釋申請,整理所有證據,準備證人名單。」尤賢曦說,語氣平靜而務實。「今天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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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今天贏了。」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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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轉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沒有喜悅,沒有興奮,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以及藏在疲憊底下的一絲難以察覺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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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準備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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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向法庭門口,蘇敏莉和霞姐跟在身後。走廊上已經聚集了大量記者和旁聽者,看到她出來,鎂光燈密集地閃爍起來。記者們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從四面八方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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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控方不反對重審,這是不是代表你已經贏了?」「尤律師,你對關檢控官的讓步有什麼看法?」「尤律師,李文朗什麼時候可以申請保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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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應任何一個問題。她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前走。她的步伐平穩而迅速,目光直視前方。記者們在她身後追了幾步,然後被法院保安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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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打開,尤賢曦走進去,蘇敏莉和霞姐跟在後面。門關上,外面的喧囂被隔絕了。升降機開始向下移動,纜繩在槽中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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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今天的讓步會讓她承受很大壓力。律政司內部會有人認為她太軟弱。周Sir更不會高興。」霞姐說,語氣中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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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的選擇。她在開案陳詞中已經表明立場。她不是要阻撓真相,而是要確保法庭審視所有證據。她今天的讓步,是對她自己信念的忠誠。」尤賢曦說,靠在升降機的牆壁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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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她認識很久了。」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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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我們同一年入職律政司。」尤賢曦說,目光落在升降機門上那排跳動的數字上,從六樓跳到三樓,再跳到地下。「那時候我們都相信,正義是一個簡單的等式。有罪的人被定罪,無辜的人不會被冤枉。十年後,我們在不同的位置上學會了同一個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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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升降機門打開,地下大堂的燈光湧進來。她們走出升降機,穿過大堂,推開玻璃門,走出法院大樓。外面的天空仍然是一片均勻的淺灰色,雲層低垂,看不見任何陽光穿透的痕跡。但空氣中的溫度比早上高了一些,維港方向吹來的海風帶著淡淡的鹹味。她佇立在法院大樓外的石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她沿著石階走下去,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房車,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金鐘道擁擠的車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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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yCfamqg8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