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法官席上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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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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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大樓外的天空終於放晴了。連日來的灰色雲層被一夜北風吹散,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在法院大樓的石階上投下長長的光影。記者群比前幾天更多了,攝影師們的三腳架從鐵馬後面一直排到金鐘道的行人路上。他們今天要拍攝的畫面不是尤賢曦,不是麥子晴,而是一個曾經坐在法官席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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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站在記者區最前排,手中握著錄音筆和筆記本。他的筆記本已經換了一本新的,前面那本在過去四天的庭審中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現在躺在背包裡作為備份。小陳站在他旁邊,攝影機扛在肩上,鏡頭蓋已經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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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盧飛揚出庭。」麥志恆說,語氣中帶著一種記者特有的亢奮和冷靜的混合。「這會是整場重審最具戲劇性的時刻。前高等法院法官,以證人身份出庭作供,就自己當年審理的案件接受盤問。這樣的事情在香港司法史上,我查過資料,不是第一次,但也極其罕見。上一次發生類似的事情是在十幾年前,但那宗案件沒有進入公眾視野。這次不同。這次整個香港都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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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說什麼?」小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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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說他當年可能判錯了。」麥志恆翻開筆記本,用筆尖點了一下其中一頁。「尤賢曦在開案陳詞中已經預告了。盧飛揚將會就當年審判中的程序問題作供。具體是什麼程序問題,我們要等到他開口才知道。但從目前已經披露的證據來看,他很可能會承認自己當年沒有主動提出閉路電視時間誤差的問題。作為法官,他有責任確保所有證據都經過充分檢驗。如果他當年注意到了時間誤差的問題卻沒有提出來,那就是程序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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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做會毀了自己的聲譽。」小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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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不在乎了。」麥志恆說。「他辭去法官職務的時候就已經放棄了那個世界。現在他在深水埗接法援案件,過著和從前截然不同的生活。他今天站在證人席上,不是為了挽回什麼,而是為了糾正一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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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門打開了。旁聽者開始排隊入場。隊伍比前幾天更長了,一直延伸到金鐘道轉角。人群中多了許多法律界的面孔,幾個穿著西裝的中年律師站在隊伍中低聲交談,其中一人手中拿著一本厚重的案例彙編。幾個法律系的教授也來了,他們穿著學術袍,胸前掛著大學的工作證。法庭內的旁聽席在開庭前二十分鐘就已經坐滿了,後來的人只能站在法庭後方的站位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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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沒有從法院正門進入。他從法官專用通道走進了大樓,那是一條他曾經走過無數次的通道,通往法官辦公室和法庭後方的休息室。通道的牆壁上掛著歷任高等法院法官的肖像,有些是他認識的前輩,有些是他只在書本上讀過名字的歷史人物。他經過那些肖像時沒有抬頭看,只是低著頭繼續往前走。他的步伐平穩,沒有任何慌亂,但也沒有任何從前走在這條通道上時那種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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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套簡單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西裝的肩線有些鬆弛,袖口處有些磨損的痕跡,那是他穿了多年的舊西裝,從法官時代穿到現在。他的頭髮比兩年前白了許多,鬢角幾乎全白了,額前的頭髮也稀疏了不少。他的眼袋很深,眼白有些泛紅,顯然這幾天沒有睡好。但他的眼神仍然銳利,瞳孔深處有一種被時間磨礪過的平靜。他不是來法庭上為自己辯護的,他是來作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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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法庭側門外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一名法庭工作人員在他旁邊,手中拿著一份證人通知書,低聲對他說了些什麼。盧飛揚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開側門,走進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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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在他走進來的那一刻陷入了完全的沉默。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審視,有同情,還有一些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的林昭雨緊緊握著李曉風的手,她的目光穿過法庭的空間,落在盧飛揚的臉上。她記得這個男人。十年前,他穿著法官袍坐在法官席上,用平穩而莊重的語調宣布她的丈夫謀殺罪名成立,判處終身監禁。她記得當時的感覺,整個世界在法槌落下的那一刻碎成了無數片。十年後,同一個男人穿著舊西裝走進法庭,準備以證人身份作供,為她的丈夫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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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的目光也落在盧飛揚身上。他從來沒有近距離看過這個人。十年前他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只能看到法官席上那個穿著黑袍的背影。現在盧飛揚從他面前走過,距離只有幾呎。他看到這個男人的眼角有很深的皺紋,下巴的線條比他想像中柔和,走路時肩膀微微向前傾。他不是李曉風想像中那個威嚴的法官形象,而只是一個疲憊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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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走到證人席前,在法庭書記的引導下宣誓。他舉起右手,聲音平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的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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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盧飛揚,謹此宣誓,所作證供均屬事實,全部屬實,並無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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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誓完畢後,他在證人席上坐下。證人席的椅子和他曾經坐過的那張法官席座椅截然不同。法官席的座椅是高背的黑色皮椅,有扶手,有靠墊,坐上去可以俯瞰整個法庭。證人席的椅子只是普通的硬木椅,沒有扶手,沒有靠墊,坐上去只能仰視法官席。兩年時間,他從法官席搬到了證人席,從審判者變成了作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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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法官拿起法槌,輕輕敲了一下。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法槌落在桌面上的聲音也比平時輕了一些。他看著證人席上的盧飛揚,目光中有一種難以察覺的情緒。他認識盧飛揚超過十五年了。他看著盧飛揚從一個年輕的律師變成法官,看著他在法官席上審理過數百宗案件,看著他兩年前辭去法官職務。現在,他看著盧飛揚坐在證人席上,準備就自己當年審理的案件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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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證人開始作供之前,本席需要向陪審團作出特別指引。」何兆倫說。他轉向陪審團席,目光在七名陪審員身上逐一停留。「各位陪審員,接下來的證人盧飛揚先生,是本案原審的主審法官。盧先生在十年前審理了香港特別行政區訴李文朗一案,並作出了判決。盧先生已辭去法官職務,今天以個人身份自願出庭作供。本席需要強調,證人的前法官身份不應影響各位對其證詞的評估。他的證詞應與任何其他證人的證詞一樣,以同樣的標準予以審視。各位不應因為他曾經是法官而給予他的證詞額外的權重,也不應因為他曾經是法官而對他的證詞抱持偏見。各位的職責是基於全部證據作出公正的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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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員們紛紛點頭。魏敏芝在記事本上寫下「何官指引:盧飛揚證詞與其他證人同等對待」,然後在旁邊劃了一條橫線。首席陪審員的雙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專注地看著證人席上的盧飛揚。那個年輕女陪審員的嘴唇微微張開,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好奇和敬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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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請進行主問。」何兆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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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她緩步走向證人席,步伐比前幾天更加克制。她在證人席前方停下腳步,向盧飛揚微微點了一下頭。盧飛揚回以同樣輕微的點頭。他們在法庭上不是第一次見面。關敏華在擔任檢控官的十年間,曾經多次在盧飛揚的法庭上出庭。她知道這個男人對司法程序的嚴謹要求,也知道他對證據的審視從不馬虎。今天她要盤問他,但不是以檢控官的身份挑戰一個證人,而是以一個法律人的身份,協助另一個法律人將真相呈現在陪審團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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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先生,請你向陪審團簡述你的專業背景。」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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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轉向陪審團。他的目光掃過那七張臉,和每一個陪審員對視了片刻。他的視線平穩而直接,和他在法官席上審視陪審團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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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盧飛揚。我在香港大學取得法學學士和法學碩士學位,之後在倫敦大學取得法學博士學位。我在法律界服務了超過十五年,先後擔任執業大律師、高等法院原訟法庭法官。兩年前我辭去了法官職務,現在是一間小事務所的獨立執業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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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沒有任何炫耀,只是一個法律人在陳述自己的履歷。陪審團席上,魏敏芝在記事本上快速地記錄著這些資訊。首席陪審員的雙手仍然平放在膝上,目光沒有離開盧飛揚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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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先生,你在十年前是否審理了一宗案件,案件編號HCCC 156/2016,香港特別行政區訴李文朗。」關敏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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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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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記得該案件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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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片刻。法庭內的空氣在他沉默的這幾秒鐘中變得格外稠密。然後他開口,聲線仍然平穩,但每一個字都比之前更加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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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是一宗謀殺案。被告李文朗被控謀殺他的女朋友張靜雅。案件審訊歷時三個星期。控方傳召了多名證人,包括法醫、負責調查的警務人員、以及死者的鄰居。辯方由法律援助律師代表,被告本人沒有出庭作供。陪審團在退庭商議之後,以五比二的多數裁定被告謀殺罪名成立。我根據陪審團的裁決,判處被告終身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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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敘述簡潔而精準,和他在法官席上宣讀判詞時一模一樣。每一個時間節點都說得很清楚,每一個程序步驟都交代得完整。他在敘述這宗案件時沒有流露任何情緒,只是一個法官在回顧自己曾經審理過的一宗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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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先生,在你的記憶中,當年審訊期間是否有任何程序問題引起了你的注意?」關敏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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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再次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長。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面前的欄杆上。法庭內的空氣在他沉默的這幾秒鐘中變得更加稠密。然後他抬起頭,直視關敏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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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說。「在審訊第八天,控方呈堂了閉路電視片段。那段片段顯示了被告在案發當晚進出大廈的時間。我當時注意到,控方在開案陳詞中提及的時間點和閉路電視片段上顯示的時間戳之間存在一個細微的差異。我在庭審筆記中記錄了這個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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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中取出一本筆記本。那是一本舊款的硬皮筆記本,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邊角因為長年使用而磨損。他翻開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然後將那一頁舉起,讓陪審團可以看到。紙張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是鋼筆寫的,工整而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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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庭審筆記。在第八天的記錄中,我寫下了一個備註。」他讀出那段備註:「『控方陳詞時間與閉路電視時間戳相差約八分鐘。辯方未提出質疑。是否需要本席主動提出?』我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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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突然變得更加凝重了。麥志恆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地移動,他寫下「盧飛揚:當年已注意到時間差異,庭審筆記有記錄」,然後在旁邊打了三個星號。林昭雨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知道這段筆記的意義。這意味著盧飛揚在十年前就已經注意到了時間誤差,但他沒有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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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年有沒有就這個時間差異提出任何問題?」關敏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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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盧飛揚說。他的語氣沒有變化,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我當時認為,辯方沒有提出質疑,可能是因為他們已經核實過時間的準確性,或者認為這個差異不影響案件的整體證據鏈。根據司法中立的原則,法官不應主動介入控辯雙方的舉證過程。我選擇了信任控方和警方提供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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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回看當年的決定,有什麼看法?」關敏華問。這是一個開放式問題,但在法庭上,這種問題往往是最難回答的。它要求證人對自己的過去做出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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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法庭內的空氣在他沉默的這段時間中變得像是凝固了一樣。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欄杆上,但焦點似乎不在那裡,而是在更遠的地方,在十年前那間法庭裡,在他自己親手寫下的判決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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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年應該提出這個問題。」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法官的中立性不應該成為忽略合理疑點的理由。如果我當年提出了閉路電視時間的問題,控方可能需要傳召技術員出庭作供,辯方可能有機會挑戰閉路電視證據的準確性。陪審團可能會聽到不同的證據,做出不同的裁決。我沒有提出這個問題,這是我的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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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沒有辯解,沒有自責,只是一個法官在對自己過去的行為做出冷靜的法律評估。但法庭內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這番話背後隱藏著怎樣的重量。一個法官,在公開的法庭上,承認自己當年可能犯了錯誤。這樣的事情在香港司法史上極其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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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點了一下頭。她走回控方席前,拿起一份文件。那是當年的庭審記錄副本,紙張泛黃,邊角磨損。她將文件翻到相關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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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先生,當年的庭審記錄顯示,負責維護閉路電視系統的技術員周偉成沒有出庭作供。控方僅提交了他的書面陳述。你是否記得這個情況?」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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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盧飛揚說。「控方在庭上提交了技術員的書面陳述,陳述中沒有提及系統時間校準的問題。辯方沒有要求傳召技術員出庭進行盤問。我當時接受了控方的陳述作為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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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回看這個情況,有什麼看法?」關敏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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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應該要求控方傳召技術員出庭。」盧飛揚說。「書面陳述不能替代口頭證詞。如果技術員出庭作供,控辯雙方都可以對他進行盤問,陪審團可以直接觀察他的舉止和回答。這對於評估他的證詞可信度非常重要。我沒有這樣做,這是我的另一個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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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將文件放回桌上。她轉向陪審團,目光掃過那七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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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控方主問完畢。」她說,然後轉向法官席。「法官閣下,控方主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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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他轉向辯方席。「辯方,請進行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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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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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即走向證人席。她在辯方席前站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那是盧飛揚的庭審筆記複印件,旁邊放著當年的判決書副本。她將兩份文件並排放在一起,然後抬起頭,緩步走向證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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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穩重而從容。她和盧飛揚認識了超過十五年。他們在法學院的圖書館裡一起讀過案例,在模擬法庭上交鋒過無數次,在法律界的各自位置上互相關注了十幾年。她曾經在他主持的法庭上出庭,他曾經在她處理的案件中擔任法官。兩年前他辭去法官職務時,她是少數幾個沒有打電話給他的人,因為她知道他需要的是沉默,不是安慰。今天她站在證人席前,不是以老朋友的身份,而是以辯護律師的身份,引導他將十年前的程序問題一一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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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證人席前方停下腳步,向盧飛揚微微點了一下頭。盧飛揚回以同樣輕微的點頭。兩人之間有一種無聲的默契,不需要任何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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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先生,我的問題不多。」尤賢曦說,語氣平靜而專業。「你在主問中提到,你在庭審筆記中記錄了閉路電視時間的差異。你能否向陪審團說明,你為什麼沒有主動提出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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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轉向陪審團。他的目光掃過那七張臉,然後回到尤賢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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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的角色是中立裁判,不是調查人員。」他說,語氣平穩而清晰。「在對抗制訴訟制度下,法官不應主動介入控辯雙方的舉證過程。控方負責提出證據,辯方負責挑戰證據,法官負責確保程序公正。如果法官主動提出控辯雙方都沒有提出的問題,就可能被視為偏離中立立場。這是司法中立的基本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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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當時認為,提出閉路電視時間的問題不是你的責任。」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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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盧飛揚說。「我當時認為,辯方如果有任何疑問,應該主動提出來。辯方沒有提出,所以我假設他們已經接受了閉路電視證據的準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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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回看當年的決定,是否仍然認為這是正確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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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長。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欄杆上,嘴唇微微抿起,眉頭輕輕皺著。然後他抬起頭,直視尤賢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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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說。「在一般情況下,法官不應介入控辯雙方的舉證過程。但在特殊情況下,當法官注意到一個可能影響案件結果的程序問題時,他應該主動提出來,即使控辯雙方都沒有注意到。閉路電視時間誤差是一個可能影響案件結果的程序問題。我應該提出來,但我沒有。我當時太拘泥於司法中立的表面形式,而忽略了司法公正的實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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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沒有辯解,沒有自責,只是一個法官在對自己過去的行為做出冷靜的法律評估。但法庭內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這番話背後隱藏著怎樣的重量。一個法官,在公開的法庭上,承認自己的司法哲學可能存在偏差。這比承認一個具體的錯誤更加困難。承認一個具體的錯誤只需要勇氣,承認自己的思維方式可能存在問題則需要對自己進行徹底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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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走到陪審團席前方,轉向陪審團。她的目光掃過那七張臉,讓每一個陪審員都有時間消化盧飛揚剛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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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先生,你在主問中提到,你辭去了法官職務。你能否向陪審團說明,你辭職的原因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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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在控方席上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這個問題和本案的程序問題沒有直接關係,她可以提出反對。但她沒有。她知道尤賢曦問這個問題的目的。她要讓陪審團看到,盧飛揚不是因為這宗案件才辭職的,他的辭職是出於對司法制度的深層反思。這個事實會強化他在陪審團心中的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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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聲線比之前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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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辭職的原因,不是因為某一宗案件,而是因為我在處理另一宗案件時,開始質疑自己一直以來遵循的司法原則。我發現自己過度依賴程序正義的表面形式,而忽略了司法公義的實質要求。我開始懷疑自己作為法官的判斷力,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適合坐在那個位置上。所以我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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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辭職之後,在深水埗開設了一間小事務所,專門接法援案件和人權司法覆核。是這樣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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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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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選擇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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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法庭牆上那面區徽上。區徽在光管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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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想要站在那些沒有聲音的人那一邊。」他說,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坦誠。「在法官席上,我只能根據控辯雙方呈堂的證據作出裁決。我無法主動去尋找那些被忽略的證據,無法去幫助那些沒有能力為自己辯護的人。辭職之後,我可以選擇自己的當事人,可以選擇站在弱勢的一方。這是我對自己過去的一種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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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他的話語中變得格外安靜。旁聽席上,那幾個法律系的學生低下了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地記錄著什麼。一個年輕的女學生在紙上寫下「站在沒有聲音的人那一邊」,然後在旁邊劃了三條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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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走回辯方席前,拿起一份文件。那是何兆倫在開審前批准盧飛揚出庭作供的法庭命令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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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先生,你今天是自願出庭作供的。沒有人傳召你,也沒有人強迫你。是這樣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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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盧飛揚說。「我寫了一封信給高等法院,表示願意以『前法官』的身份,就當年審判中的程序問題提供證詞。我是自願站在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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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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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轉向陪審團。他的目光掃過那七張臉,然後回到尤賢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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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如果我當年判錯了,這筆債,我也有份。」他說,語氣平穩而清晰。「司法制度的力量不在於從不犯錯,而在於敢於承認和糾正錯誤。我願意站在這裡,是因為我相信這個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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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片刻。她看著盧飛揚的眼睛,看到他瞳孔深處那種被時間磨礪過的平靜。她認識他十五年了,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坦誠。他曾經是一個鋒芒畢露的大律師,一個不苟言笑的大法官,一個在司法體制中如魚得水的精英。現在他只是一個疲憊的中年人,在深水埗的舊樓裡接法援案件,願意站在證人席上承認自己當年可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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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了。」她說,然後轉向法官席。「法官閣下,辯方盤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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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他轉向控方席。「控方,是否需要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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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法官閣下,控方沒有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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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他轉向證人席。「盧先生,你的證詞已經完畢。本席感謝你的協助。你可以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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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站起來,向法官席微微點了一下頭。他的目光和何兆倫對視了一瞬。那一眼沒有任何言語,但何兆倫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說些什麼。然後盧飛揚轉向陪審團,同樣點了一下頭,從證人席上下來,步伐平穩地走向側門。他經過辯方席時,和尤賢曦對視了一瞬。尤賢曦沒有點頭,沒有微笑,只是看著他的眼睛。他同樣看著她的眼睛。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從側門離開了法庭。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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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拿起法槌,輕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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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宣布休庭。明天上午十時繼續聆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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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法庭內所有人站起來,目送何兆倫法官從法官席後方的門離開。然後法庭內的沉默被打破了。旁聽席上的人開始低聲交談,記者們快速地整理著剛才的筆記。麥志恆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然後在旁邊打了三個星號。他轉頭對小陳說:「盧飛揚的證詞比預期中更加坦誠。他不僅承認了具體的程序失誤,還承認了自己的司法哲學可能存在偏差。這在陪審團面前會產生很大的影響。陪審員會認為他不是在推卸責任,而是在真誠地反思自己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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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對辯方有利。」小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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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麥志恆說。「陪審團會認為,連當年親手判李文朗有罪的法官都願意站出來承認錯誤,那李文朗的罪名很可能真的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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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辯方席上,沒有立即起身。蘇敏莉在她旁邊收拾文件,將每一份文件按照順序放回文件夾中。霞姐從旁聽席第一排走過來,手中提著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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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說的話,比我們預期的更加坦誠。」霞姐說,語氣中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他完全沒有試圖為自己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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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來為自己辯護的。」尤賢曦說。她將大律師袍從肩上卸下,搭在臂彎中。「他是來作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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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轉身走向法庭門口,蘇敏莉和霞姐跟在身後。走廊上已經聚集了大量記者,看到她出來,鎂光燈密集地閃爍起來。但尤賢曦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前走。她的步伐平穩而迅速,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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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退席後,法庭內的沉默延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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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沉默不是空無一人的寂靜,而是充滿了人的空間裡,每一個人都選擇了不說話的那種沉默。旁聽席上的旁聽者們交換著眼神,有些人在筆記本上快速地寫著什麼,有些人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仍然停留在證人席那張空椅子上。那張椅子現在空了,但剛才坐在上面的人說出的每一個字,都還在法庭的空氣中迴盪。那些字句被刻在空氣中一樣,懸浮在每一個人的頭頂上方,無法被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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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法官坐在法官席上,雙手平放在桌面。他的目光在證人席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他和盧飛揚認識了超過十五年,從盧飛揚還是年輕大律師的時候就認識了。那時候的盧飛揚鋒芒畢露,在法庭上的辯護風格銳利而精準,每一次盤問都像一把手術刀,精確地切入證人證詞中最脆弱的環節。何兆倫當時已經是資深法官了,但他仍然記得第一次看到盧飛揚出庭時的感覺。這個年輕人會走得很遠。後來盧飛揚獲委任為法官,成為高等法院原訟法庭最年輕的法官之一。何兆倫記得自己當時在委任儀式上拍了拍盧飛揚的肩膀,說了一句「歡迎加入」。盧飛揚當時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帶著年輕法官特有的自信和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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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盧飛揚在法官席上審理過數百宗案件,看著他的判詞被上訴庭引用,看著他在法律界贏得了嚴謹公正的聲譽。然後兩年前,盧飛揚辭職了。何兆倫記得自己當時在辦公室裡收到那封辭職信時的感覺。不是震驚,而是一種深深的不解。他打電話給盧飛揚,問他為什麼。盧飛揚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他至今記得的話:「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適合坐在這個位置上。」何兆倫當時沒有追問。他尊重一個法官對自己職業生涯的判斷。但現在,坐在法官席上,看著盧飛揚從證人席上站起來,穿過法庭,從側門離開,他終於明白了那句話背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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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側門在盧飛揚身後關上的聲音,在寂靜的法庭中顯得格外清晰。何兆倫的手指在法槌的木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感受著木頭表面那些細微的刻痕。這把法槌陪伴了他超過二十年,敲響過無數次開庭和休庭的信號。但今天,他發現自己需要比平時更多的力氣才能將它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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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宣布休庭十五分鐘。」他說,法槌落下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像在小心翼翼地敲擊一個易碎的物品。「十五分鐘後,控方將對證人進行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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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所有人站起來,目送何兆倫從法官席後方的門離開。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黑袍在身後輕輕擺動。門在他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法庭內的沉默被打破了。旁聽者們開始低聲交談,那些壓抑了整個上午的聲音在短暫的休庭時間裡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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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在筆記本上快速地整理著剛才的筆記。他的筆跡因為寫得太快而有些潦草,紙張上滿是箭頭和星號。他寫下盧飛揚的每一句關鍵證詞:「當年應該提出時間誤差的問題」、「應該要求傳召技術員出庭」、「司法中立不應成為忽略合理疑點的理由」、「我願意站在這裡是因為如果判錯了這筆債我也有份」。他在每一句旁邊都打了星號。他翻回前一頁,核對自己在主問環節中記錄的內容,確保沒有遺漏任何細節。他的筆記本上現在已經累積了超過五十頁的庭審記錄,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文字和標記。這本筆記本在庭審結束後將會成為他撰寫深度報導的基礎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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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些話將會成為明天所有報紙的頭版標題,但此刻他想的不是標題,而是這些話背後的那個男人。盧飛揚在證人席上的姿態,他說話時的語氣,他在回答關鍵問題之前那短暫的沉默——這些細節比任何文字都更能說明問題。麥志恆曾經採訪過無數證人,在法庭上聽過無數次證詞。他知道如何辨別一個證人是在說真話還是在背誦準備好的稿子。盧飛揚沒有背稿。他在證人席上的每一個回答都是在思考之後給出的,他的每一次沉默都是在回憶和權衡之後的結果。他不是來表演懺悔的,他是來陳述事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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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法庭側門,那扇門仍然緊閉著。盧飛揚已經不在門後了。他可能正在走廊上獨自站著,也可能已經走進了證人休息室,坐在那張硬木椅上,等待十五分鐘之後重新回到證人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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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控方會怎麼盤問他?」小陳在旁邊低聲問。他已經將攝影機從三腳架上卸下來,放在膝上,正在檢查記憶卡的剩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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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不會太為難他。」麥志恆說,語氣中帶著一種記者特有的判斷力。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她在主問中已經讓盧飛揚把該說的都說了。盤問只是程序需要,她不會去攻擊一個前法官的可信度,那樣做在陪審團面前反而會失分。陪審團對盧飛揚的印象到目前為止是非常正面的。他坦誠、直接、不為自己辯護。如果關敏華在盤問中對他窮追猛打,陪審團會覺得控方在故意刁難一個已經承認錯誤的人。那樣只會讓陪審團更同情盧飛揚,更相信他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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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控方今天的立場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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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的立場從一開始就很微妙。」麥志恆翻開筆記本,用筆尖點了一下其中一頁。那一頁上記錄著關敏華在開案陳詞中的讓步,以及她在麥子晴作供後不反對重審申請的決定。「關敏華今天的策略不是要推翻盧飛揚的證詞,而是要確保盧飛揚的證詞被限制在程序問題的範圍內。她不想讓陪審團覺得盧飛揚在暗示李文朗一定無罪。盧飛揚說的是『當年審判可能存在程序瑕疵』,不是『李文朗一定無罪』。這兩者之間有微妙的差別。控方要守住的就是這條界線。她會在盤問中讓盧飛揚確認,他的證詞只涉及程序問題,不涉及被告是否有罪的實體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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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其實是在配合盧飛揚。」小陳說,語氣中帶著一絲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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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配合,是引導。」麥志恆說。「盧飛揚的證詞對控方來說是把雙刃劍。一方面,他承認了程序瑕疵,這對辯方有利。另一方面,他作為前法官的可信度極高,如果他在證詞中暗示李文朗一定無罪,控方就很難反駁。關敏華的盤問就是要確保盧飛揚的證詞只停留在程序層面,不延伸到實體判斷。她在保護控方的最後一道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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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後方的旁聽席上,幾個法律系的學生正圍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其中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女生手中捧著一本證據法教科書,書頁間夾滿了彩色標籤。她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段文字讓旁邊的同學看。另一個男生則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流程圖,試圖將盧飛揚的證詞邏輯梳理清楚。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在課堂上學不到的興奮和嚴肅。他們知道自己在見證一段香港司法史上難得的時刻。一個前法官出庭承認自己當年可能犯了錯誤,這樣的事情在教科書上只存在於抽象的討論中,但此刻它正在這間法庭裡真實地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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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他們前面幾排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律師。他穿著一套舊西裝,領帶有些歪斜,手中沒有拿任何筆記工具,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他在法律界打滾了超過四十年,見過無數次庭審,但今天他仍然感到了一種久違的震撼。他想起自己年輕時曾經在盧飛揚的法庭上出庭,那時候的盧飛揚是法官席上不苟言笑的裁判者,每一個程序問題都不會放過。現在盧飛揚坐在證人席上,用同樣嚴謹的態度審視自己當年的審判。這個轉變讓老律師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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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的休庭時間很快就要結束了。旁聽者們陸續回到座位上,法庭內的嘈雜聲漸漸平息。法庭工作人員打開了側門,盧飛揚走進來,重新在證人席上坐下。他的姿態和休庭前一樣,背部挺直,雙手平放在膝上。十五分鐘的休庭時間沒有改變任何東西。他沒有利用這段時間來調整自己的策略,也沒有和任何人交談。他只是坐在證人休息室裡,看著金鐘道的車流,讓自己的思緒沉澱下來。他今天要說的話還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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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從法官席後方的門走出來,步伐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他在法官席上坐下,雙手平放在桌面。他的目光掃過法庭內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證人席上的盧飛揚身上。他們對視了一瞬,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無法在法庭上說出的東西。然後何兆倫拿起法槌,輕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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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請開始盤問。」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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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她緩步走向證人席,步伐克制而專業。她今天的盤問策略和麥志恆預測的一模一樣。她在證人席前方停下腳步,向盧飛揚微微點了一下頭。她的動作很克制,沒有任何多餘的肢體語言。她面前的是一個前法官,她在這個法庭上曾經多次以檢控官的身份在他面前出庭。現在他們的位置調轉了,但她對他的尊重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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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先生,控方只有幾個簡短的問題。」關敏華說,語氣平穩而不帶任何攻擊性。她的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的衡量,確保在陪審團面前不會留下任何負面印象。「你在主問中提到,法官的角色是中立裁判,不應主動介入控辯雙方的舉證過程。這是司法中立的基本原則,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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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盧飛揚說。他的語氣同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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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提到,在特殊情況下,當法官注意到一個可能影響案件結果的程序問題時,他應該主動提出來。這是你現在的看法,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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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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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年沒有主動提出閉路電視時間的問題,是因為你認為辯方如果有任何疑問應該自己提出來。這是你在主問中的說法,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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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盧飛揚說。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了一句。「我當時認為辯方沒有提出質疑,可能是因為他們已經核實過時間的準確性,或者認為這個差異不影響案件的整體證據鏈。我選擇了尊重辯方的判斷。我當時認為這是對辯方專業能力的信任,但現在回看,這種信任可能是一種怠惰。我將自己的責任外包給了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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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的筆尖在文件上輕輕點了一下。她沒有預料到盧飛揚會在盤問中主動補充這個反思。這對控方來說並不是一個有利的發展,因為盧飛揚的每一次補充都在陪審團心中加深了他坦誠的形象。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動搖。她繼續按照準備好的問題清單進行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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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年的法律制度下,你的做法是否違反了任何法律規定或司法程序指引?」關敏華問。這是一個關鍵的法律問題。她不是在問盧飛揚是否覺得自己做錯了,而是在問他是否違反了任何明文規定。這個問題的答案將直接影響盧飛揚證詞的法律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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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面前的欄杆上。法庭內的空氣在他沉默的這幾秒鐘中變得格外稠密。旁聽席上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林昭雨緊緊握著李曉風的手,她不知道盧飛揚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如果他說自己當年違反了法律規定,那意味著整場審判從一開始就是非法的。如果他說自己沒有違反法律規定,那他的「錯誤」就只是一個道德判斷,不是一個法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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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盧飛揚終於開口,語氣平穩而清晰。「當年的法律規定和司法程序指引中,沒有任何一條明確要求法官在辯方未提出質疑的情況下,主動提出證據中的時間差異問題。我的做法在程序上是合法的。我查閱了當年的《高等法院規則》和《法官行為指引》,沒有任何條文要求法官在辯方未提出質疑的情況下主動介入證據審查。在當時的法律框架下,我的做法是普遍接受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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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在主問中說自己當年犯了錯,是基於你現在對司法公正的理解,而不是基於當年的法律規定。是這樣嗎?」關敏華的語氣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是一個檢控官在確認證人的證詞基礎。但她的問題精準地切入了盧飛揚證詞中最核心的矛盾。他承認自己犯了錯,但那個錯誤在當年的法律框架下並不構成違規。那麼他的「錯誤」究竟是什麼性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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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再次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長。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欄杆上,但他看到的不是欄杆,而是更遠的東西。他看到十年前的自己坐在法官席上,面前放著那本庭審筆記,筆記上有一個問號。他看到自己當時在那個問號旁邊停留了片刻,然後翻到了下一頁。他看到自己選擇了信任控方和警方提供的證據,選擇了尊重辯方的沉默,選擇了不主動介入。那些選擇在當時的每一個瞬間都是合理的,但它們的總和導致了一個錯誤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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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直視關敏華的眼睛。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沉穩,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的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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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年的做法在程序上是合法的。」他說。「但合法不等於公正。一宗審判可以在程序上完全合法,同時在結果上造成不公。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要說我當年違反了法律規定。我是要說,我當年對司法中立的理解過於狹隘。我將程序合法等同於司法公正,而忽略了法官在追求公正結果上的積極責任。這是我的錯誤,不是法律的錯誤。法律沒有要求法官在辯方未提出質疑的情況下主動介入,但法律也沒有禁止法官這樣做。司法中立是手段,不是目的。當司法中立成為阻礙公正的屏障時,法官就應該重新審視自己對中立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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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他的話語中變得格外安靜。麥志恆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地移動,他寫下「盧飛揚:合法不等於公正」,然後在旁邊打了五個星號。這是他筆記本上唯一一個打了五個星號的句子。他知道這句話將會成為整場審訊中最具標誌性的陳述之一,甚至可能成為香港司法史上被反覆引用的經典表述。一個前法官,在公開的法庭上,承認自己當年將程序合法等同於司法公正。這是對整個司法制度的一次深刻反思,不是來自外部批評者,而是來自制度內部最核心的參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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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林昭雨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她聽過無數次關於「程序正義」和「司法公正」的討論,在她十年來的抗爭中,每一個拒絕她的律師、每一個駁回她的法官、每一個無視她的政府部門,都是用這些詞語來為自己辯護的。他們告訴她,當年的審判在程序上是合法的,因此判決是有效的。他們告訴她,她丈夫已經窮盡了所有上訴途徑,因此只能接受結果。但現在,當年親手判她丈夫有罪的法官站出來說,合法不等於公正。這十年來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一個人在和制度抗爭。制度本身也有人開始反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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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點了一下頭。她沒有再追問這個問題。她知道在陪審團面前繼續追問只會讓盧飛揚有更多機會闡述他的司法哲學,那對控方沒有任何好處。她轉向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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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先生,當年的庭審記錄顯示,辯方律師程國強在整個審訊過程中沒有提出任何關於閉路電視時間的質疑。你在審訊期間是否有注意到辯方律師的辯護策略存在任何異常之處?」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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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他在回憶十年前的細節。那些細節已經被時間沖刷得有些模糊,但有些畫面仍然清晰。他記得程國強在法庭上的姿態,他總是低著頭,很少直視證人,在結案陳詞時的聲調平穩而缺乏力度,和那些充滿激情和信念的辯護律師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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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辯方律師的辯護相對被動。」他說,語氣比之前慢了一些,像在小心翼翼地從記憶中提取那些碎片。「他沒有挑戰控方的主要證據,沒有要求傳召控方的關鍵證人進行盤問,在結案陳詞中也沒有提出有力的合理懷疑論點。我當時認為這可能是他的辯護策略,或者是因為被告選擇了不出庭作供,導致辯方缺乏反駁控方證據的基礎。我沒有深入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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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想過辯方律師可能受到了外來的壓力?」關敏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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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盧飛揚說。他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在當時的情況下,我沒有任何理由懷疑辯方律師受到威脅。這個可能性從來沒有在我腦中出現過。我是直到最近,在準備這次作供的過程中,才得知程國強先生聲稱當年受到了威脅。如果我當時知道這個情況,我會立即採取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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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當年你知道辯方律師受到威脅,你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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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每一個字都像已經在心底醞釀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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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立即終止審訊,命令警方調查威脅的來源,並確保被告獲得新的辯護律師。」他說,語氣平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帶著一個法官對司法程序的基本信念。「司法公正的前提是控辯雙方能夠在平等的條件下進行對抗。如果辯方律師在恐懼中做出了消極辯護的決定,那麼整場審判的公正性就不復存在。被告沒有得到他應有的辯護,陪審團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出了裁決,法官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出了判決。這不是司法程序,這是對司法程序的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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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上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幾個記者同時低下頭在筆記本上瘋狂地書寫。林昭雨低下了頭,她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想起了十年前程國強在法庭上的表現,那種消極和被動,現在終於有了解釋。不是因為他能力不足,而是因為他被人威脅了。那個人用他兒子的前途作為籌碼,逼他在法庭上保持沉默。那個人是誰。蔣定邦。這個名字在她心中已經烙印了十年,從她在法庭記錄中第一次發現閉路電視時間的矛盾之處開始,她就知道有人在背後操縱這一切。但直到今天,她才從一個前法官的口中聽到對這件事的法律定性。那是對司法程序的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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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將文件放回桌上。她已經完成了盤問的主要目標。她讓盧飛揚確認了他的做法在程序上是合法的,確認了他的「錯誤」是基於現在的理解而非當年的法律規定。她也讓盧飛揚確認了他當年不知道辯方律師受到威脅的事實。這些都是控方在結案陳詞中可以使用的材料。她轉向陪審團,目光掃過那七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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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控方沒有進一步的問題了。」她說,然後轉向法官席。「法官閣下,控方盤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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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他轉向辯方席。「辯方,是否需要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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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她緩步走向證人席。盧飛揚的目光和她對視了一瞬,然後移開。他們之間已經不需要更多的言語。過去幾個星期的準備,無數次的溝通和討論,讓他們對彼此的每一個問題和每一個答案都瞭如指掌。今天在法庭上的每一次對視,都只是他們在深水埗那間小事務所裡反覆演練過的劇本的最終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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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先生,控方在盤問中確認,你當年的做法在程序上是合法的。你也確認,你當年的做法沒有違反任何法律規定或司法程序指引。這是正確的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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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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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今天仍然選擇站在證人席上,承認自己當年犯了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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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轉向陪審團。他的目光掃過那七張臉,和每一個陪審員對視了片刻。首席陪審員,那個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雙手平放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魏敏芝,那個戴著老花眼鏡的退休教師,手中的筆懸在記事本上方。那個年輕女陪審員,穿著素色的襯衫,嘴唇微微張開。盧飛揚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身上都停留了片刻,讓他們有時間看到他眼中的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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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法律不只是程序。」他說,語氣沉穩而有力,和他在法官席上宣讀判詞時一模一樣。「法律的最終目的是追求公義。程序合法是追求公義的手段,不是公義本身。如果一個法官只滿足於程序合法,而不去追問程序合法是否導致了公正的結果,那麼他就忘記了法律的初衷。我當年滿足了程序合法的要求,但我沒有做到一個法官應該做到的全部。我今天站在這裡,是因為我相信司法制度的力量不在於從不犯錯,而在於敢於承認和糾正錯誤。一個不敢承認錯誤的制度,不是公正的制度。一個不敢承認錯誤的法官,不是合格的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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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承認錯誤會損害你的聲譽。」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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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承認錯誤會損害我的聲譽。」盧飛揚重複了一遍。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動搖,像一塊被海浪反覆拍打卻從不移動的礁石。「聲譽是外在的,公正是內在的。如果要在保護聲譽和追求公正之間做出選擇,我選擇後者。這是我對自己職業生涯的交代,也是我對被告李文朗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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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李曉風的身體微微一震。他聽到盧飛揚說出父親的名字。那不是一個抽象的法律術語,不是「被告」或「申請人」,而是「李文朗」。他的父親的名字。一個前法官在公開的法庭上,用父親的名字來稱呼他,並向他道歉。李曉風緊緊握住了座椅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沒有轉頭看母親,但他感覺到母親的手在他手背上輕輕地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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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轉向陪審團,目光掃過那七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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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了。」她說,然後轉向法官席。「法官閣下,辯方覆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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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他轉向證人席,目光在盧飛揚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們對視了一瞬,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無法在法庭上說出的東西。十五年前他們一起在法官辦公室裡討論案件,十年前他們一起坐在法官席上審判,兩年前盧飛揚辭職時何兆倫在辦公室裡默默嘆息。現在他們隔著法官席和證人席的距離對視,中間橫亙著十年的時間和無數的變遷。何兆倫開口,語氣平穩而莊重,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難以察覺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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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先生,你的證詞已經完畢。本席感謝你的協助。」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了一句。「你可以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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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最後一句話在法庭的空氣中停留了很久。那不是法官對證人的例行公事,而是一個老朋友對另一個老朋友說的話。你可以退席了。你的任務完成了。盧飛揚站起來,向法官席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轉向陪審團,同樣點了一下頭。他從證人席上下來,步伐平穩地走向側門。他經過辯方席時,和尤賢曦對視了一瞬。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東西。感謝,尊重,還有一種只有他們兩人之間才能理解的默契。十年前她坐在檢控席上,他坐在法官席上,他們共同參與了一場錯誤的審判。十年後她坐在辯方席上,他坐在證人席上,他們共同試圖糾正那個錯誤。尤賢曦沒有點頭,沒有微笑,只是看著他的眼睛。他同樣看著她的眼睛。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從側門離開了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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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那聲音在寂靜的法庭中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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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拿起法槌,輕輕敲了一下。他的手比平時更加穩定,法槌落下的聲音也比之前更加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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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宣布休庭。明天上午十時繼續聆訊。屆時辯方將傳召下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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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法庭內所有人站起來,目送何兆倫從法官席後方的門離開。他的黑袍在身後輕輕擺動,步伐恢復了平時的沉穩。門在他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法庭內的沉默再次被打破了。旁聽席上的人開始起身離座,記者們快速地收拾器材。麥志恆將筆記本合上,放進背包中,然後轉頭對小陳說:「盧飛揚的證詞結束了。他今天說的話,比我們預期的更加深遠。他不僅承認了具體的程序失誤,還對整個司法制度提出了反思。『合法不等於公正』,這句話會在香港司法史上留下印記。它不是來自一個激進的批評者,不是來自一篇學術論文,而是來自一個曾經坐在法官席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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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做值得嗎?」小陳問。他將攝影機放進器材箱中,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他已經不再是法官了,為什麼還要冒著毀掉自己聲譽的風險來這裡作供。他可以繼續在深水埗接法援案件,過著低調的生活,沒有人會去打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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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想要糾正一個錯誤。」麥志恆說,語氣中帶著一種記者特有的瞭然。他背上背包,和小陳一起從記者席側門離開。「不是為了挽回什麼,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只是因為他相信,糾正錯誤比保護聲譽更重要。你聽他說的那句話——『聲譽是外在的,公正是內在的』。他不是在背稿,他是真的這樣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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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法院大樓時,外面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連日來的陰天終於完全放晴了,金鐘道的瀝青路面上反射著明亮的光斑。法院門口的記者群比早上更多了,攝影師們的鏡頭對準每一個從法院大門走出來的人。但盧飛揚已經從法官專用通道離開了,沒有人拍到他離開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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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和李曉風從旁聽席上站起來。林昭雨的眼眶仍然泛紅,但她沒有再流淚。她握著兒子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十年前她坐在同一間法庭的旁聽席上,聽著盧飛揚宣判她的丈夫終身監禁。她記得當時的感覺,整個世界在法槌落下的那一刻碎成了無數片。她記得自己當時想要站起來,想要大聲喊叫,想要告訴所有人這是一個錯誤,但她的身體像被釘在座椅上一樣無法動彈。十年後,同一個男人站在證人席上,用同樣平穩的語調,承認自己當年可能犯了錯。他不知道辯方律師被威脅,他沒有看到全部證據,他將程序合法等同於司法公正。這些話像一把遲到的鑰匙,打開了她鎖在心中十年的那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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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李曉風說。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定,和他在過去十年每一個艱難時刻中的表現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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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點了一下頭。他們一起走出法庭,走進走廊。走廊上已經聚集了大量記者,鎂光燈在人群中閃爍,麥克風從四面八方伸過來。一個記者高聲喊道:「林女士,你對盧飛揚的證詞有什麼看法?」另一個記者問:「李曉風,你聽到前法官向你父親道歉,有什麼感覺?」但他們沒有停下腳步,沒有回應任何問題,只是繼續往前走,穿過人群,朝法院大門走去。李曉風的手始終握著母親的手,和十年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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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辯方席上,沒有立即起身。蘇敏莉在她旁邊收拾文件,將每一份文件按照順序放回文件夾中。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似乎也在消化剛才那場證詞的重量。霞姐從旁聽席第一排走過來,手中提著公事包。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她走路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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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說的話,會讓很多人不舒服。」霞姐說,語氣中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特別是那句『合法不等於公正』。司法界有很多人會認為他在質疑整個制度的基礎。他們會說他背叛了自己的出身,背叛了法官袍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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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質疑的是對制度的盲目信任。」尤賢曦說。她將大律師袍從肩上卸下,搭在臂彎中。假髮摘下時,她的真髮被壓得有些凌亂,額前散落幾縷碎髮。她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然後拿起公事包。「這不是同一回事。質疑不是背叛,反思不是否定。他今天站在證人席上,用最坦誠的方式告訴所有人,法律不只是一個程序機器。這是對制度最大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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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轉身走向法庭門口,蘇敏莉和霞姐跟在身後。走廊上的記者看到她出來,鎂光燈再次閃爍起來。記者們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從四面八方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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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你對盧飛揚的證詞滿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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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明天你會傳召哪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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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你認為盧飛揚的證詞對陪審團會產生多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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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應任何一個問題。她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前走。她的步伐平穩而迅速,目光直視前方。她今天在法庭上聽到了一個老朋友對自己的過去做出最坦誠的審視,那需要的不只是勇氣,還有一種對自己職業生涯的徹底反思。她想,也許有一天,她也會有機會做出同樣的審視。但不是今天。今天她還有一場審訊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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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法院大門,走進金鐘道午後的陽光中。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但她沒有遮擋眼睛。她沿著石階走下去,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房車,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車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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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13KTwo6J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