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技術員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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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進入第二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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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大樓外的天空又變回了淺灰色。連日來的晴朗像是只為了盧飛揚出庭那一天而存在,之後雲層重新聚攏,將維港兩岸的天空壓得很低。法院門口的記者群比上週減少了一些,但留下來的都是主力。鐵馬上的鎖鏈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攝影師們的三腳架仍然架在老位置上,鏡頭對準法院大門,等待今天第一個關鍵證人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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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站在記者區最前排,手中的筆記本已經換了第二本。第一本在過去五天的庭審中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現在躺在背包裡作為備份。他翻開新筆記本的第一頁,在頁面頂端寫下「第二週」幾個字,然後在下面劃了一條橫線。小陳在他旁邊調整攝影機的白平衡,將鏡頭對準法院大門上方那行字,測試曝光和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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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周偉成作供。」麥志恆說,沒有轉頭看小陳。他的目光停留在筆記本上,用筆尖點了一下昨天寫下的證人名單。「他是當年負責維護閉路電視系統的技術員,案發翌日發現系統時間慢了八分鐘。他的證詞可以直接動搖閉路電視證據的可靠性。盧飛揚上週已經承認了程序瑕疵,麥子晴上週確認了DNA排除李文朗。如果周偉成在盤問中站得住,控方就很難再堅持閉路電視時間線是準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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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在加拿大,要透過視像連線作供。」小陳說,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他蹲在攝影機旁邊,透過觀景窗檢查畫面的構圖。「視像作供的效果通常不如親身出庭。陪審團隔著螢幕看證人,會削弱證詞的感染力。而且時差十六個小時,溫哥華那邊是傍晚,誰知道他會不會因為上了一天班而精神不集中。你記得前年那宗跨境詐騙案嗎,證人從澳洲視像作供,陪審團後來在問卷中說他們覺得那個證人『不夠真誠』,只是因為他說話時沒有直視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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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一定已經考慮過這些問題。」麥志恆翻開筆記本,用筆尖點了一下其中一頁。那一頁上記錄著他昨天從法庭書記辦公室打聽到的消息。「她選擇讓周偉成視像作供而不是押後審訊等他回港,說明她對周偉成的證詞內容有絕對的信心。而且我聽說周偉成保留了案發翌日的維修記錄。那是一份紙本記錄,上面清楚記載了時間校準的誤差數據,還蓋有當日的工作印章。這份書面證據比任何口頭證詞都更有力。關敏華可以質疑周偉成的記憶,但她無法質疑一份十年前的紙本記錄。墨水的年份可以鑑證,印章的真偽可以核實,這些都是客觀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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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門打開了。旁聽者開始排隊入場,保安員在門口逐一檢查身份證和旁聽票。隊伍移動得很慢,每一個人都需要通過安檢門。今天的旁聽者中多了幾個新面孔,其中一個穿著舊西裝、頭髮花白的男人引起了麥志恆的注意。他看起來六十出頭,身形消瘦,肩膀微微向前塌,獨自站在隊伍中,沒有和任何人交談。他的舊西裝是深灰色的,袖口處有些磨損的痕跡,領帶打得有些歪斜。他手中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法院大門上方那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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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認出了他。那是程國強,李文朗當年的辯護律師,那個在威脅之下選擇了沉默的人。麥志恆在檔案照片中見過他的樣子,那時候的程國強穿著整齊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法庭門口接受記者訪問,臉上帶著律師特有的自信。十年的時間在他身上留下了比歲月更深的痕跡。他的眼神中沒有了當年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也許是內疚,也許是恐懼,也許兩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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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今天不在證人名單上,但尤賢曦曾經在開案陳詞中預告過他將會出庭作供。也許他是來旁聽的,想要在親自作供之前先看看法庭的氣氛。也許他是來聽周偉成的證詞的,想要知道自己當年的沉默到底隱瞞了多少真相。麥志恆在筆記本上記下了程國強的出現,在旁邊打了兩個星號,然後和小陳一起走向記者專用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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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很快坐滿了。和上週相比,今天的旁聽者中多了幾個法律界的老面孔。一個退休法官坐在旁聽席第三排靠牆的位置,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幾個律政司的年輕檢控官坐在最後一排,他們是來觀摩的,想要看看尤賢曦如何在盤問中引導證人。後排還坐著幾個法律系的學生,手中捧著筆記本,臉上帶著在課堂上學不到的專注。其中一個女學生戴著圓框眼鏡,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表格,左欄寫著「證人」,右欄寫著「關鍵證詞」,中間用箭頭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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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和李曉風仍然坐在旁聽席第一排靠走道那一側,那是他們從第一天開庭就佔據的位置。林昭雨的臉色比上週好了一些,眼底下那兩道黑眼圈似乎淡了一點,但她握著兒子的手的力度仍然很緊,指節微微泛白。李曉風今天手中拿了一本化學課本,封面是深藍色的,書脊上印著「化學」兩個字。但他沒有翻開,只是將它放在膝上,雙手平放在書本上。他的目光越過前排旁聽者的肩膀,落在法庭前方那面巨大的投影屏幕上。那面屏幕平時是關閉的,只有在需要展示視像證供或電子文件時才會亮起。今天它將連接到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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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仍然坐在最後一排,那頂舊帽子放在膝上。他的姿勢和過去五天一模一樣,雙手平放在帽子上,指節微微彎曲。他今天戴了一副老花眼鏡,鏡框是深棕色的,鏡片上有些細微的刮痕。他透過那副眼鏡看著法庭前方那面投影屏幕,目光平靜而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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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魚貫進入法庭。七個人,五男二女,年齡從三十多歲到六十多歲不等。他們已經在一起相處了整整一週,彼此之間開始形成一種無聲的默契。魏敏芝走在最後面,手中捧著她那個已經快要寫滿的記事本。她坐下來,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面頂端寫下「第二週——周偉成」幾個字,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法庭前方那面巨大的投影屏幕上。她推了一下老花眼鏡,將筆尖懸在紙張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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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法官步入審判席,法槌落下。法庭內所有人站起來,然後坐下。書記宣讀了今天的審訊議程,聲音平穩而單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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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請傳召下一位證人。」何兆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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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她今天穿著深藍色的套裝,白襯衫的領口整齊地翻在外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她的步伐平穩而從容,走到法庭中央。在她面前是法官席,在她身後是旁聽席,在她左側是陪審團。她站在這三個方向的交匯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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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閣下,辯方傳召周偉成先生出庭作供。周先生目前居住在加拿大溫哥華,已取得溫哥華當地律師的協助,願意透過視像方式在本案中作供。溫哥華與香港的時差為十六小時,當地時間現為傍晚六時十分。視像連線已經測試完成,連線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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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批准。」何兆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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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燈光調暗了一些。頭頂的光管被逐一熄滅,只剩下法官席和陪審團席上方的燈光仍然亮著。那面巨大的投影屏幕亮了起來,屏幕上短暫地顯示著一個藍色的等待畫面,中間有一個旋轉的圓圈,表示系統正在連接。法庭內的空氣在等待的這幾秒鐘中變得格外稠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屏幕上。然後畫面切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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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書房的場景。那是一個典型的北美家庭書房,牆上掛著幾幅風景照片,照片中是溫哥華常見的雪山和湖泊。書架上整齊地排列著工具書和零件目錄,書脊上印著英文字樣。書架的最底層放著幾個文件夾,文件夾的背脊上貼著褪色的標籤。書桌是一張深棕色的實木桌,桌面上有幾道細微的刮痕,桌角放著一個舊款時鐘,時鐘的秒針正在緩慢地移動。桌上還有一盞檯燈,燈光是暖黃色的,在書房的牆壁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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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偉成坐在書桌前。他今年五十七歲,頭髮已經花白,剪得很短,露出整個額頭。他的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橫紋,眉間的豎紋尤其明顯,那是長年專注於技術工作留下的痕跡。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沒有打領帶,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些舊傷留下的疤痕。那些疤痕是長年和工具打交道的印記。他的臉上有著長年從事技術工作留下的專注神情,眼神銳利而平靜。他的坐姿端正但不過於僵硬,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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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後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那是溫哥華當地的律師,負責見證宣誓程序。律師的胸口掛著一張工作證,上面印著他的照片和執業資格編號。他微微側身站在周偉成身後,讓鏡頭可以同時拍攝到他和周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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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你能聽到我說話嗎?」尤賢曦問,聲線比平時稍微放慢了一些,確保聲音能夠清晰地透過視像系統傳送到溫哥華。她的目光沒有看著屏幕,而是看著法庭前方的鏡頭,讓自己的臉正對著周偉成在溫哥華看到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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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周偉成的聲音從法庭的音響系統中傳來,帶著些微的電子雜音,但仍然清晰可辨。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沒有任何顫抖。他微微向前傾了一點,讓自己更靠近麥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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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溫哥華律師的引導下,周偉成舉起右手宣誓。他的動作有些拘謹,顯然不習慣在鏡頭前進行這樣正式的儀式。宣誓完畢後,他在書桌前坐下,背部挺直,雙手平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直視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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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請你向陪審團簡述你的專業背景。」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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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偉成轉向鏡頭,目光平穩而直接。他知道陪審團正透過法庭的投影屏幕看著他,但他看不到他們。他只能看到自己書房裡那盞檯燈的光暈,和電腦螢幕上顯示的視像通話界面。但他說話的語氣像是一個習慣了在陌生人面前解釋技術問題的人,平穩而清晰,每一個專業術語都伴隨著簡單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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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偉成。我在電子工程系畢業之後,一直從事閉路電視系統的安裝和維護工作,到現在已經超過三十年了。我曾經在幾間不同的公司工作過,負責過商場、辦公大樓、住宅屋苑的閉路電視系統。案發那年,我是宏天商業大廈閉路電視系統的常駐技術員,負責系統的日常維護和故障排除。我在那幢大廈工作了三年,對那套閉路電視系統非常熟悉。我可以不看操作手冊就完成大部分的維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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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請你描述一下案發翌日你回到大廈檢查系統時發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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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偉成沒有立即回答。他低下頭,從書桌抽屜中取出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放在一個透明的塑膠文件袋中,袋子的邊角有些磨損。他小心翼翼地將文件從袋中取出,放在桌面上。那是一份已經泛黃的紙本記錄,紙張邊緣有些磨損,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技術數據。他將記錄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沿著上面的文字慢慢移動,確認自己找到了正確的位置。然後他抬起頭,直視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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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翌日,我回到大廈進行例行檢查。」他說,語氣平穩而清晰。「那天是十月十八日,我記得很清楚。我早上八點半到大廈,先去了管理處簽到,然後去控制室檢查系統。我檢查了閉路電視系統的運行日誌,發現系統時間比標準時間慢了八分鐘。這是不正常的。閉路電視系統的時間應該與標準時間同步,誤差不應該超過幾秒鐘。八分鐘的誤差表示系統的自動時間校準功能可能出現了問題。我用標準時間源校對了三遍,確認誤差是八分鐘,不是我的測量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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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進一步檢查系統的運行日誌?」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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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周偉成說。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維修記錄,然後繼續說。他的手指在記錄上輕輕移動,像是在觸碰一些易碎的東西。「我檢查了系統日誌,發現在案發當日下午四時至六時之間,系統進行了一次例行維護重啟。重啟之後,自動時間校準功能被手動關閉了。系統日誌記錄了一條管理員權限的指令,指令的內容是關閉自動時間校準。我反覆查閱了日誌,確認了指令的內容和時間。我從來沒有輸入過那條指令。那天下午我休假,根本不在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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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他的最後一句話上凝滯了。我從來沒有輸入過那條指令。這句話的含意很清楚。如果周偉成沒有輸入那條指令,那麼一定是有另一個人輸入了。那個人擁有管理員權限,知道系統的操作方式,知道如何關閉自動校準功能。那個人是在案發當日下午進入控制室的。那個人知道周偉成當天下午休假。那個人是有備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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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席上,魏敏芝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地移動,她寫下「周偉成:我從來沒有輸入過那條指令」,然後在旁邊打了三個星號。首席陪審員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泛白。那個年輕女陪審員的嘴唇微微張開,眉頭緊緊皺著。旁聽席上,林昭雨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她等待這一刻等了十年。技術員親口確認,閉路電視時間被修改過,而那條修改指令不是他輸入的。這意味著有人刻意更改了閉路電視時間,導致李文朗進出大廈的時間記錄全部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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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你在發現時間誤差之後做了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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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即向上司報告了。」周偉成說。「我的上司是大廈管理處的經理林兆華。我告訴他系統時間慢了八分鐘,可能有人修改過系統設定。我向他展示了系統日誌中那條管理員權限指令的記錄,告訴他這條指令不是我輸入的。他說會通知警方。我當時以為這件事很快就會有人跟進。但之後我再也沒有收到任何跟進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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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接受警方的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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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周偉成說。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將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案發後幾天,具體日期我記不太清楚了,大概是案發後三天左右,有兩個警員來找我。他們穿便衣,其中一個年紀大一些,大概四十多歲,另一個比較年輕。他們在大廈管理處的會議室裡和我談了大約半小時。我告訴他們系統時間有誤差,有一條不是我輸入的指令關掉了自動校準功能。其中一個警員做了筆記。他問了我很多技術細節,包括系統的操作方式、管理員權限的設定、時間校準的原理。我全部如實回答了。我甚至帶他們去控制室看了那套系統,向他們展示了系統日誌的查閱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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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做筆記的警員有沒有告訴你他叫什麼名字?」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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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周偉成說。他微微皺起眉頭,回憶著十年前的細節。「我沒有問他的名字。我當時以為這只是例行訪談,之後會有正式的程序。他們臨走的時候,年輕的那個警員說了一句,說之後會有人來安排正式錄取口供。我一直在等,但從來沒有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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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錄取正式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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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周偉成說。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那兩個警員離開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聯絡過我。我每天在大廈控制室工作,從來沒有收到任何通知。我在案件開審之前因為家庭原因移居加拿大,走之前我還特意告訴了林兆華,把我的聯絡方式留給了他,以防警方需要找我。但我從來沒有收到任何來自香港警方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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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你在移居加拿大之後,有沒有關注這宗案件的審訊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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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偉成沉默了。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書桌上那份泛黃的維修記錄上。檯燈的暖黃色光暈照在紙張上,讓那些褪色的字跡顯得更加陳舊。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法庭內的空氣在他的沉默中變得稠密。然後他抬起頭,直視鏡頭。他的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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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溫哥華的華人社區報紙上看到案件的報導。」他說。「那大概是案發後半年左右。報紙上說李文朗被判終身監禁,報導中提到了閉路電視證據。我當時以為,陪審團一定已經考慮了時間誤差的因素,或者警方已經透過其他渠道核實了閉路電視時間的準確性。我一直不知道,我的訪談記錄從來沒有被納入正式調查報告,從來沒有被交給辯方,從來沒有被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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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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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幾個星期前,一位姓馮的律師聯絡我。她說她是尤賢曦律師的同事,正在調查李文朗案的重審申請。她問我還記不記得當年的細節。我說我記得。我還保存著案發翌日的維修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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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律師是否向你解釋了你的訪談記錄在當年審訊中的處理情況?」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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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周偉成說。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沉重,但他的聲線仍然平穩。「她告訴我,我的初步訪談記錄被標記為『內部參考』,沒有納入正式調查報告。我從來沒有被傳召出庭作供。控方在庭上提交了一份書面陳述,說我已經離職,無法聯絡。但我從來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的行蹤。我移民加拿大是透過正規渠道辦理的,入境處有我的完整記錄。警方如果要找我,一定可以找到。他們沒有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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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旁聽席上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幾個記者同時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地書寫。麥志恆寫下「周:警方從未嘗試聯絡我」,然後在旁邊打了三個星號。林昭雨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泛白。她想起了自己在過去十年中寫過的那些信,打過的那些電話,一次又一次被拒絕的經歷。現在她終於聽到了,從一個技術員的口中,親耳聽到證據是如何被埋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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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你願意在今天向陪審團展示你保存的維修記錄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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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周偉成說。他將那份泛黃的紙本記錄舉起,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著,讓鏡頭可以拍攝到上面的內容。他的手指在紙張邊緣輕輕摩挲,像是在觸碰一個珍貴的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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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投影屏幕上顯示出記錄的細節。那是一份手寫的維修記錄,紙張是標準的A4大小,上面的字跡是藍色墨水寫的,筆跡端正而有力。記錄的頂部寫著日期,案發翌日的日期。下面分行記錄了系統檢查的時間、發現的問題、以及時間校準的誤差數據。在記錄的底部,蓋著一個橢圓形的工作印章,印章的紅色墨水已經褪成了淡棕色,但上面的公司名稱和日期仍然清晰可見。紙張的邊角有些磨損,但整體保存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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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在案發翌日親手寫下的維修記錄。」周偉成說,用一支筆指向記錄上的數據。筆尖在紙張上方懸浮,沒有觸碰到紙面。「這裡記載了系統時間的誤差數據,比標準時間慢了八分鐘。這裡記載了系統日誌中那條管理員權限指令的記錄。這裡是我的簽名和工作印章。這份記錄在過去十年一直保存在我手中。我沒有修改過任何內容。我可以對我所寫的每一個字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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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每一個人都抬頭看著那面投影屏幕。那份泛黃的紙本記錄,上面那些褪色的字跡和印章,比任何口頭證詞都更有說服力。它不是記憶,不是推論,而是一個技術員在案發翌日親手寫下的客觀記錄。它證明了系統時間確實存在八分鐘誤差,證明了有人關掉了自動校準功能,證明了這一切都在案發翌日就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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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走回辯方席前,拿起一份文件,那是當年警方調查報告中有關周偉成的部分。紙張泛黃,邊角磨損,書釘生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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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我想請你看一份文件。這是當年警方調查報告中關於你的部分。」她將文件舉起,讓鏡頭可以拍攝到上面的內容。「報告中寫道,你已經離職移居海外,證人無法聯絡。你在移居加拿大之前,有沒有收到警方的任何通知,要求你留下聯絡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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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周偉成說。他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人要求我留下任何聯絡方式。也沒有人告訴我我可能會被傳召出庭作供。我當時以為,警方已經記錄了所有需要的資料,不需要再聯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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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了。」尤賢曦說,然後轉向法官席。「法官閣下,辯方主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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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他轉向控方席。「控方,請進行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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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她緩步走向投影屏幕前,步伐克制而專業。她站在屏幕前方,讓自己的臉和屏幕上周偉成的臉處於同一個視線水平上。她的姿態端正而從容,沒有任何攻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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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控方只有幾個簡短的問題。」關敏華說,語氣平穩。「你在主問中提到,你在案發翌日檢查系統時發現時間慢了八分鐘。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你能否百分之百確定你的記憶是準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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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偉成沒有立即回答。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那份維修記錄,然後抬起頭,直視鏡頭。他的目光沒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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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記憶可能出錯。」他說,語氣坦誠而直接。「十年前的事情,我不可能記住每一個細節。所以我保存了這份維修記錄。記錄上的每一個數據都是我在案發翌日親手寫下的。時間、日期、系統數據、工作印章。這些不是記憶,是記錄。如果控方對記錄的真實性有疑問,我願意接受任何形式的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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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無法證明這份記錄上的數據沒有被修改過。」關敏華說。她的語氣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是一個檢控官在對證物的真實性提出合理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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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記錄的紙張、墨水、印章都經過政府化驗所的鑑證。」周偉成說,語氣仍然平穩。「鑑證報告已經提交給法庭。報告確認這份記錄的紙張和墨水都是十年前的產品,沒有任何修改的痕跡。如果控方對鑑證報告有疑問,可以傳召鑑證人員出庭作供。我願意接受任何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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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周偉成說的是事實。麥子晴在檢驗DNA樣本的同時,也對周偉成的維修記錄進行了鑑證分析。鑑證報告確認了記錄的真實性,紙張的纖維結構、墨水的化學成分、印章的橡膠材質,全部都與十年前的產品相符,沒有任何修改的痕跡。她無法在這一點上繼續挑戰。她轉向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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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你在主問中提到,系統日誌中有一條管理員權限指令關掉了自動校準功能。你否認自己輸入過那條指令。但你能否確定,那條指令不是其他擁有管理員權限的人輸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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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周偉成說,語氣坦誠。「我只知道那條指令不是我輸入的。我不知道是誰輸入的。但我知道,擁有那套系統管理員權限的人非常有限。除了我之外,只有大廈管理處的經理林兆華和安裝系統的外判公司技術人員。外判公司的技術人員只有在系統出現重大故障時才會到場,日常維護都是由我一個人負責的。而且,那條指令是在系統重啟之後輸入的。系統重啟的記錄顯示,重啟是在案發當日下午四時至六時之間進行的。那時候我不在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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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在大廈。」關敏華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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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周偉成說。「案發當日下午我休假。我那天去了銅鑼灣,和幾個朋友喝茶。我有不在場證明。我的朋友們可以作證,茶餐廳的收據我也保留了很長時間,但十年過去了,那張收據已經找不到了。但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不在大廈。所以那條指令不是我輸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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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再次凝滯了。旁聽席上的林昭雨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不在場證明。周偉成有不在場證明。這意味著那條修改閉路電視時間的指令,一定是另一個人輸入的。那個人進入過控制室,關掉了自動校準功能,導致閉路電視時間晚了八分鐘。這個人至今仍然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幽靈。而那兩個負責訪談的警員,從來沒有追查過這條線索。或者說,他們追查了,但追查的結果被刻意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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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點了一下頭。她沒有再追問這個問題。她已經完成了盤問的主要目標。她讓周偉成確認了他的記憶可能出錯,確認了他無法確定是誰輸入了那條指令。這些都是控方在結案陳詞中可以使用的材料。她轉向法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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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閣下,控方盤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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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他轉向辯方席。「辯方,是否需要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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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閣下,辯方沒有覆問。」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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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他轉向屏幕上的周偉成。周偉成坐在溫哥華的書房裡,檯燈的暖黃色光暈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平靜而疲憊,和剛開始作供時一模一樣。他在鏡頭前坐了將近一個小時,回答了一個又一個問題,將十年前的那些技術細節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來,放在法庭的燈光下供所有人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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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你的證詞已經完畢。本席感謝你的協助。你可以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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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法官。」周偉成說。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克制而禮貌。然後他伸手關掉了視像通話。法庭的投影屏幕暗了下來,藍色的等待畫面重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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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拿起法槌,輕輕敲了一下。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法槌落在桌面上的聲音也比平時輕了一些。他知道周偉成的證詞意味著什麼。它意味著閉路電視證據的可靠性已經被動搖了。它意味著有人在案發當日下午進入控制室,刻意修改了系統時間。它意味著警方的調查在最初階段就出現了嚴重的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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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宣布休庭。明天上午十時繼續聆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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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法庭內所有人站起來,目送何兆倫從法官席後方的門離開。他的黑袍在身後輕輕擺動,步伐沉穩但比平時慢了一些。門在他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法庭內的沉默被打破了。旁聽席上的人開始起身離座,記者們快速地收拾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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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合上筆記本,轉頭對小陳說:「周偉成的證詞非常有力。他沒有誇大任何事,沒有做出任何超出技術範圍的推論。他只是陳述了三個事實。第一,系統時間慢了八分鐘。第二,有一條不是他輸入的指令關掉了自動校準功能。第三,案發當日下午他不在大廈。這三個事實放在一起,陪審團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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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刻意修改了閉路電視時間。」小陳說,將攝影機從三腳架上卸下來,放進器材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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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麥志恆說。他背上背包,和小陳一起從記者席側門離開。「而且這個人知道系統的操作方式,知道管理員權限的設定,還知道周偉成當天下午休假。這個人是有備而來的。他進入控制室的時候,大廈保安員在值班記錄中登記了他的工作證。但那張工作證屬於一間已經倒閉的公司。這條線索指向一個精心策劃的行動。明天尤賢曦會傳召誰繼續追查這條線索,我們很快就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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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和李曉風從旁聽席上站起來。林昭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握著兒子的手比平時更加用力。他們一起走出法庭,走進走廊。走廊上已經聚集了大量記者,鎂光燈在人群中閃爍。一個記者高聲喊道:「林女士,你對周偉成的證詞有什麼看法?」另一個記者問:「李曉風,你聽到技術員說閉路電視時間被修改過,有什麼感覺?」但他們沒有停下腳步,沒有回應任何問題,只是繼續往前走,穿過人群,朝法院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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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仍然坐在旁聽席的最後一排。他沒有起身,沒有移動。他的雙手平放在膝上,目光仍然停留在那面已經暗下來的投影屏幕上。屏幕上現在只有一片藍色,但剛才周偉成的臉曾經出現在那裡,說出了那些他十年來從來不知道的事實。系統時間慢了八分鐘。有人關掉了自動校準功能。技術員有不在場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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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年不知道這些。他在審訊前收到的警方文件中沒有這些內容。他只知道閉路電視記錄顯示李文朗進出大廈的時間,只知道控方說那是鐵證。他當年在文件中發現了一些矛盾之處,打算在庭上挑戰閉路電視證據的準確性。但那個人的助理找到了他,用他兒子的前途作為籌碼,逼他保持沉默。他妥協了。他沒有傳召技術員出庭,沒有挑戰閉路電視時間的準確性,在結案陳詞中沒有提出任何有力的合理懷疑。他以為自己只是在一個微小的程序問題上讓步,以為法庭最終會發現真相。但法庭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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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站起來,將舊西裝的領口整理了一下,然後沿著旁聽席之間的走道向外走。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沉重。他今天沒有在證人名單上,但他的名字很快就會出現。他已經準備好了。他準備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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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偉成的證詞在法庭內引起的震動,沒有因為視像連線的中斷而平息。那面投影屏幕已經暗下來了,藍色的等待畫面在屏幕上緩慢地旋轉,但法庭內的每一個人都還在消化剛才聽到的那些話。系統時間慢了八分鐘。有一條不是技術員輸入的指令關掉了自動校準功能。案發當日下午技術員休假,有不在場證明。這些事實像三塊巨石,一塊接一塊地砸進了法庭平靜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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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在筆記本上快速地整理著剛才的證詞要點。他的筆跡因為寫得太快而有些潦草,紙張上滿是箭頭和星號。他寫下周偉成最後那句話——「那條指令不是我輸入的」——然後在旁邊打了五個星號。這是他筆記本上僅有的幾個五星星號之一,和盧飛揚的「合法不等於公正」並列。他轉頭看了小陳一眼,小陳正在檢查攝影機的記憶卡。法庭在視像作供期間不允許拍攝,但小陳在周偉成作供前拍下了那面投影屏幕亮起的瞬間。那張照片會成為明天頭版的最佳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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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偉成的證詞比預期中更有力。」麥志恆低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種記者特有的判斷力。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他沒有誇大任何事,沒有做出任何超出技術範圍的推論。他只是陳述了三個事實。第一,系統時間慢了八分鐘。第二,有一條不是他輸入的指令關掉了自動校準功能。第三,案發當日下午他不在大廈。這三個事實放在一起,陪審團只能得出一個結論。有人刻意修改了閉路電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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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個人知道周偉成當天下午休假。」小陳說,語氣中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他將攝影機放在膝上,轉頭看著麥志恆。「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精心策劃的。有人知道系統的操作方式,知道管理員權限的設定,還知道技術員的休假安排。這個人要麼是大廈內部的人,要麼是有內部消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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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廈管理處的值班記錄顯示,案發當日下午有一名自稱系統維修人員的男子進入過控制室,逗留了大約二十分鐘。」麥志恆翻開筆記本,用筆尖點了一下其中一頁。那一頁上記錄著霞姐從陳德文那裡拿到的調查結果。「保安員在值班記錄中寫下了他的工作證號碼,但那張工作證屬於一間已經倒閉的公司。宏達系統維修有限公司,案發前一年已經清盤了。公司的註冊地址是一間虛擬辦公室,公司董事的身份被盜用。這條線索指向一個精心策劃的行動。但到目前為止,沒有人知道那個進入控制室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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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知道嗎?」小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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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有自己的推論。」麥志恆說,目光落在辯方席上的尤賢曦身上。尤賢曦正在和蘇敏莉低聲交談,蘇敏莉面前攤開著一份文件,那是大廈管理處的值班記錄副本。「但她不會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在法庭上提出任何指控。她是一個律師,不是一個記者。記者可以報導傳聞和推測,律師只能呈堂可以被證明的證據。她今天讓周偉成作供,是要建立一個基礎事實。閉路電視時間被修改過。技術員沒有輸入那條指令。有了這個基礎,她後續傳召的證人就可以在這個基礎上繼續追查修改指令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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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下來會傳召誰?」小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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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的猜測是正確的,她會傳召程國強。」麥志恆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他預測的證人名單。名單上已經有三個名字被劃掉了,麥子晴、盧飛揚、周偉成。剩下的名字還有程國強、石國棟、蔣定邦。他在程國強的名字旁邊打了一個問號。「程國強是當年的辯護律師,他聲稱自己受到了威脅。他的證詞可以將調查的方向從技術失誤轉向刻意隱瞞。如果他能說出威脅他的人是誰,或者至少說出威脅來自哪個方向,這宗案件的性質就會徹底改變。它不再是一宗因為技術限制和程序疏忽而導致的冤案,而是一宗有人刻意干預司法程序的刑事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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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拿起法槌,輕輕敲了一下。法槌的聲音在法庭中迴盪,旁聽席上的低聲交談漸漸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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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宣布休庭十五分鐘。」何兆倫說,語氣平穩而莊重。他的目光掃過法庭內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辯方席上的尤賢曦身上。「十五分鐘後,辯方將傳召下一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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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法庭內所有人站起來,目送何兆倫從法官席後方的門離開。他的黑袍在身後輕輕擺動,步伐沉穩。門在他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法庭內的沉默被打破了。旁聽者們開始低聲交談,那些壓抑了整個上午的聲音在短暫的休庭時間裡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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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何兆倫在想什麼?」小陳問。他將攝影機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從背包中取出一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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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這宗案件比他預期的要複雜得多。」麥志恆說。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仍然停留在法官席那張空椅子上。「他原本可能以為這只是一宗普通的刑事重審,DNA新證據排除被告,閉路電視時間有誤差,幾天的庭審就可以結束。但現在,證據鏈已經指向了調查過程中的系統性問題。技術員的證詞證明了閉路電視時間被刻意修改。盧飛揚的證詞證明了當年的審判存在程序瑕疵。如果再加上程國強的證詞,這宗案件就不再是一宗冤案重審,而是一宗涉嫌妨礙司法公正的刑事案件。何兆倫知道這一點。他正在衡量,這場審訊最終會走向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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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後方的旁聽席上,那幾個法律系的學生仍然在熱烈地討論著。那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女生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時間線,從案發當日下午四時系統重啟開始,到周偉成發現時間誤差,到警方訪談,到案件開審,到李文朗被判終身監禁。她沿著時間線標註了每一個關鍵節點。她的同學在旁邊補充著什麼,兩人的筆尖在紙上交替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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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和李曉風仍然坐在旁聽席第一排靠走道那一側。林昭雨的手仍然握著兒子的手,力度比之前鬆了一些,但仍然很緊。她轉頭看著李曉風,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李曉風沒有轉頭看她,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地來回摩挲,那是一個十七歲少年能夠給出的全部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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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偉成說的是真的。」李曉風突然開口,聲音很低,幾乎被法庭內的嘈雜聲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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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林昭雨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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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是真的。」李曉風重複了一遍。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面已經暗下來的投影屏幕上。「他保存了那份維修記錄十年。他沒有修改過任何內容。他在鏡頭前說話的時候,沒有迴避任何問題。他不是在背稿,也不是在說謊。他說的是真的。閉路電視時間被修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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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林昭雨說。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她很快穩住了。「我一直都知道。從我第一天翻閱法庭記錄的時候,我就知道閉路電視時間有問題。我只是沒有證據。現在證據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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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證據。」李曉風說。他轉頭看著母親,眼神中有一種罕見的堅定。「他說的那些話,不只是證據。他說『我從來沒有輸入過那條指令』。他說『那時候我不在大廈』。他說『從來沒有人聯絡過我』。這些話證明了有人在背後操縱這一切。那個人修改了閉路電視時間,讓警方相信父親是兇手。那個人威脅了程國強,讓他不敢在法庭上辯護。那個人壓下了技術員的訪談記錄,讓法庭看不到時間誤差的證據。那個人不是意外犯錯的警察,不是疏忽大意的檢控官。那個人是刻意要讓父親被定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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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沒有回答。她緊緊握住了兒子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十年來她一直在問同一個問題。為什麼。為什麼閉路電視時間會有八分鐘的誤差。為什麼技術員從來沒有出庭作供。為什麼辯護律師在法庭上表現得那麼消極。她曾經以為這些只是制度的漏洞,是程序的疏忽,是命運的殘酷。但現在,證據開始指向一個她從來不願意面對的可能性。不是意外,不是疏忽。是有人刻意要讓李文朗被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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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坐在最後一排,那頂舊帽子放在膝上,雙手平放在帽子上。他今天戴著老花眼鏡,鏡片在法庭的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澤。他從頭到尾聽完了周偉成的證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當周偉成說出「我從來沒有輸入過那條指令」時,他的手指在帽子上輕輕敲了一下。只是一個極其短暫的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他這十年來一直相信的事情,正在被一塊一塊地拆解。DNA證據排除李文朗的時候,他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個巧合。盧飛揚承認程序瑕疵的時候,他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個法官的過度反思。但現在,技術員親口說,閉路電視時間被修改過。那條指令不是他輸入的。他不在大廈。有另一個人進入控制室,刻意修改了系統時間。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他這十年的仇恨,他對著女兒遺照發過的誓,他在每一個無眠的夜晚對自己重複的信念,全部都是錯的。他慢慢地將帽子舉起,覆蓋在自己的臉上。沒有人看到他是否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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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旁聽者們開始陸續回到座位上。十五分鐘的休庭時間結束了。法庭內的嘈雜聲漸漸平息,每一個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陪審員在工作人員引導下從側門入場,魏敏芝走在最後面,手中捧著那個已經快要寫滿的記事本。她坐下來,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面頂端寫下「周偉成證詞摘要」幾個字,然後開始快速地整理剛才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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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從法官席後方的門走出來,步伐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他在法官席上坐下,雙手平放在桌面。他的目光掃過法庭內的每一個人,然後拿起法槌,輕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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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請傳召下一位證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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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給法庭內的每一個人時間消化剛才的證詞。她走到法庭中央,向法官席微微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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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閣下,在傳召下一位證人之前,辯方希望藉此機會向陪審團總結剛才周偉成先生的證詞要點。」她說,語氣平穩而清晰。「周先生的證詞確認了以下事實。第一,案發翌日,閉路電視系統時間比標準時間慢了八分鐘。第二,系統日誌記錄了一條管理員權限指令,在案發當日下午關掉了自動時間校準功能。第三,周先生否認自己輸入過那條指令,並且有不在場證明。第四,周先生的初步訪談記錄被標記為內部參考,從未納入正式調查報告,從未向辯方披露。第五,周先生從未被傳召出庭作供,儘管警方如果要聯絡他,完全可以透過正規渠道找到他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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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讓陪審團有時間消化這些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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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這些事實說明了什麼?它們說明,當年的定罪是建基於一個不可靠的閉路電視時間線。閉路電視記錄顯示李文朗在死亡時間段內進出大廈,但那個時間記錄本身就是不準確的。如果各位將八分鐘的誤差計算在內,你們會發現,李文朗實際離開和返回大廈的時間比閉路電視記錄顯示的時間更晚。他可能根本沒有足夠的作案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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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向陪審團,目光掃過那七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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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現在傳召下一位證人。這位證人是當年李文朗先生的辯護律師,程國強先生。他將會向各位說明,為什麼當年沒有人挑戰閉路電視時間的準確性。他將會向各位說明,為什麼技術員從來沒有被傳召出庭。他將會向各位說明,當年的辯護律師在法庭上的沉默,不是因為能力不足,而是因為受到了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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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她說出最後那兩個字時凝滯了。威脅。這個詞在法庭的空間中迴盪,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旁聽席上的林昭雨握緊了拳頭,周志遠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麥志恆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地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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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傳召程國強先生出庭作供。」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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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程國強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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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比昨天旁聽時那套舊西裝要新一些,但仍然看得出是多年前的款式,肩線有些過時,褲腳也短了一些。他的頭髮梳得整齊,但鬢角已經花白。他的步伐平穩但有些僵硬,像一個不習慣在眾人注視下走路的人。他走到證人席前,在法庭書記的引導下宣誓。他舉起右手,聲音低沉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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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程國強,謹此宣誓,所作證供均屬事實,全部屬實,並無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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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誓完畢後,他在證人席上坐下。證人席的椅子和他十年前坐在法庭另一側的律師席上的椅子是同一款硬木椅,但他已經十年沒有坐過了。他的背部挺直,雙手平放在膝上。他的目光掃過法庭內的每一個人,控方席上的關敏華、辯方席上的尤賢曦、陪審團席上的七張臉、旁聽席上的林昭雨和李曉風。他的目光在林昭雨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他記得這個女人。十年前她坐在旁聽席上,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緊緊握著丈夫的手。現在她仍然坐在旁聽席上,仍然緊緊握著兒子的手。十年前他辜負了她。十年後他終於有機會說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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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緩步走向證人席。她的步伐平穩而從容,和過去每一次主問一模一樣。她在證人席前方停下腳步,向程國強微微點了一下頭。程國強回以同樣輕微的點頭。兩人之間有一種無聲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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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請你向陪審團簡述你的專業背景。」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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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轉向陪審團。他的目光掃過那七張臉,和每一個陪審員對視了片刻。他的視線有些顫抖,但他沒有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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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程國強。我曾經是一名執業律師,主要處理刑事案件。十年前,我被法律援助署指派為李文朗先生的辯護律師。那是我職業生涯中處理過的最嚴重的案件,也是最後一宗案件。案件審結之後,我離開了法律界,轉行從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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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請你描述一下你在接手李文朗案之後,對案件證據的初步評估。」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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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憶十年前的細節。然後他開口,語氣平穩但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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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手案件之後,第一時間查閱了警方提供的調查文件。我注意到閉路電視記錄的文字摘要中,有一個細節引起了我的注意。摘要中記錄了李文朗進出大廈的時間,但我在交叉比對其他文件時,發現時間線存在一些矛盾。我當時打算在庭審中挑戰閉路電視證據的準確性。我計劃要求控方傳召負責維護閉路電視系統的技術員出庭作供,接受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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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向控方提出這個要求?」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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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程國強說。他的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在案件開審之前,有一個自稱是時任高級警司蔣定邦助理的人來找我。他沒有書面文件,沒有正式身份證明,但他說他是代表蔣警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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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你說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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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沉默了很久。法庭內的空氣在他沉默的這段時間中變得格外稠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旁聽席上的林昭雨緊緊握著兒子的手,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陪審團席上,魏敏芝的筆尖懸在記事本上方,等待著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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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直接威脅我。」程國強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苦澀。「他只是告訴我,我的兒子當時正在大學修讀法律,希望將來能加入律政司實習。他說蔣警司在律政司有很多朋友,可以在實習申請上幫上忙。然後他說,如果我在案件中能夠『配合』,對兒子的前途會有幫助。如果我『不配合』,後果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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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時是如何理解這番話的?」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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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害怕。」程國強說。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但他沒有停下來。「我知道蔣定邦在警隊的勢力。我知道他可以影響律政司的實習審批。我知道如果他想要傷害我兒子的前途,他完全可以做到。我當時想,閉路電視時間的誤差可能只是一個技術問題,不一定會影響案件的結果。我告訴自己,即使我不挑戰閉路電視證據,法庭也會發現真相。但我不敢冒險。我選擇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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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雙手緊緊握住證人席的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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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挑戰閉路電視時間的準確性。我沒有要求傳召技術員出庭。在結案陳詞中,我沒有提出任何有力的合理懷疑論點。案件敗訴之後,我無法再面對自己。我離開了法律界。我辜負了我的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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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他的最後一句話上凝滯了。旁聽席上,林昭雨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無聲地閉上了。李曉風緊緊握著母親的手,指節泛白。周志遠在最後一排將帽子從臉上拿開,他的眼眶泛紅,但沒有淚水。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證人席上的程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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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等待了片刻,讓法庭內的空氣沉澱下來。然後她繼續問:「程先生,你當年有沒有向任何司法機構或監管機構投訴過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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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程國強說,語氣中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羞愧。「我很害怕。我怕如果我投訴,蔣定邦會報復我的兒子。我選擇了沉默。十年的沉默。直到尤律師找到我,我才第一次把這件事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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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你為什麼願意在今天出庭作供?」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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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轉向陪審團。他的目光掃過那七張臉,然後回到尤賢曦身上。他的眼眶泛紅,但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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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沉默毀了一個人十年的自由。」他說。「我的沉默,和很多其他人的沉默加在一起,將一個無辜的人送進了監獄。我無法改變過去,但我可以不再沉默。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贖罪,因為有些罪是無法贖的。我只是想讓真相不再被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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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轉向陪審團,目光掃過那七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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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了。」她說,然後轉向法官席。「法官閣下,辯方主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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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他轉向控方席。「控方,請進行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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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她緩步走向證人席,步伐克制而專業。她在證人席前方停下腳步,沒有急於開口。她的目光在程國強身上停留了片刻,審視著這個滿頭白髮的男人。她今天沒有帶任何文件,只是空手站在證人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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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你剛才說,有一個自稱是蔣定邦助理的人來找你。你能否向陪審團描述這個人的外貌?」關敏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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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沉默了片刻,回憶著十年前的細節。「他大概四十多歲,身形中等,穿著深色西裝。他的頭髮向後梳,戴著一副眼鏡。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威脅的口吻,但他的每一句話都讓我感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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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記錄下這個人的名字?」關敏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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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程國強說。「他沒有給我任何書面文件。他也沒有正式自我介紹。他只是說他是蔣警司的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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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沒有這個人的名字、聯繫方式、或者任何可以證明他身份的記錄。」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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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程國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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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沒有任何書面記錄、錄音、或者第三者證人可以證明這場對話確實發生過。」關敏華說。她的語氣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是一個檢控官在確認證人證詞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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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程國強說。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他沒有迴避關敏華的目光。「我沒有任何書面證據可以證明這場對話發生過。我所說的,全部是我自己的親身經歷。我無法提供任何客觀證據來支持我的說法。但我在這裡說的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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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點了一下頭。她轉向陪審團,目光掃過那七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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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陪審員,控方沒有進一步的問題了。」她說,然後轉向法官席。「法官閣下,控方盤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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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他轉向辯方席。「辯方,是否需要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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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法官閣下,辯方沒有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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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他轉向證人席上的程國強。程國強坐在那裡,背部挺直,雙手平放在膝上,和剛開始作供時一模一樣。他的眼眶仍然泛紅,但他的表情中有一種釋然,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個背負了十年的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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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你的證詞已經完畢。本席感謝你的協助。你可以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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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站起來,向法官席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轉向陪審團,同樣點了一下頭。他從證人席上下來,步伐平穩地走向側門。他經過旁聽席時,目光和林昭雨對視了一瞬。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東西。歉意、遺憾、還有一種遲來的坦誠。林昭雨沒有移開視線,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程國強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前走,從側門離開了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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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拿起法槌,輕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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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宣布休庭。明天上午十時繼續聆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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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法庭內所有人站起來,目送何兆倫從法官席後方的門離開。然後法庭內的沉默被打破了。旁聽席上的人開始起身離座,記者們快速地收拾器材。麥志恆合上筆記本,轉頭對小陳說:「程國強的證詞沒有書面證據支持,關敏華在盤問中已經指出了這一點。但他在陪審團面前展現出來的坦誠和悔意,很難用盤問技巧來抹消。陪審團會相信他的。因為他的說法和已經呈堂的所有客觀證據完全吻合。閉路電視時間確實被修改了。技術員確實沒有出庭作供。辯護律師在法庭上確實表現消極。所有這些事實都和程國強的說法指向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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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蔣定邦會否認嗎?」小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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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否認了。」麥志恆說。他背上背包,和小陳一起從記者席側門離開。「他在程國強向法庭提交證人陳述書之後,就透過律師發表了聲明,全盤否認程國強的指控。他說這些指控荒謬可笑,他從來沒有指示任何人接觸程國強。他甚至可以出庭作供來澄清事實。但尤賢曦一定已經預料到了這一點。她不會在程國強的證詞上孤注一擲。她會傳召更多證人,將所有證據串連在一起,形成一條完整的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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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證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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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麥志恆說。他推開法院大門,走進金鐘道午後的陽光中。「他是當年負責調查的警長,現任警司。他的證詞將是整場審訊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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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和李曉風從旁聽席上站起來。林昭雨的臉上有淚痕,但她沒有擦拭。她握著兒子的手,一起走出法庭,走進走廊。走廊上已經聚集了大量記者,鎂光燈在人群中閃爍。但他們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繼續往前走,穿過人群,朝法院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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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BjCWOmxo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