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程國強的秘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tsX4g2sv8
審訊第八天傍晚。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k7rBNULb7
尤賢曦的事務所會議室裡,白板上的時間線已經被反覆修改了無數次。紅色的箭頭從案發當日下午四時系統重啟開始,一路指向陪審團裁定罪名成立的那一刻,中間跨越了十年的空白。每一條時間節點旁邊都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對應的證據和證人。麥子晴的名字旁邊寫著「DNA排除李文朗」。盧飛揚的名字旁邊寫著「程序瑕疵。合法不等於公正」。周偉成的名字旁邊寫著「系統時間慢八分鐘。指令非本人輸入。不在場證明」。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3DSuI2emc
蘇敏莉坐在長桌末端,面前攤開著程國強當年擔任辯護律師時的庭審記錄副本。這份記錄是她今天下午從法院檔案室調出的,紙張泛黃,邊角磨損,書釘上有一圈褐色的鏽跡。記錄的封面上印著案件編號和日期,內頁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審訊過程中每一句證詞和每一個程序決定。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rv1bhFJ2V
她已經連續翻閱了三個小時。從下午四點開始,她就坐在會議室裡,一頁一頁地翻閱這份厚厚的庭審記錄。她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泛黃的紙張而乾澀發疼,眼球表面像被一層細砂摩擦著。她用拇指和食指揉了一下鼻樑,感覺到鼻樑兩側因為長時間佩戴隱形眼鏡而微微發紅。然後她繼續低下頭,用螢光筆在記錄上標註重點段落。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KLDSfy82l
會議室裡只有她一個人。霞姐今天下午去了入境處,調閱周偉成當年的離境記錄,以便在接下來的庭審中作為補充證據呈堂。尤賢曦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審閱明天庭審的文件。走廊上偶爾傳來電話鈴聲和腳步聲,但會議室的門緊閉著,將那些聲音隔絕在外。只有空調送風口的低頻嗡鳴和光管在天花板上投下的均勻白光陪伴著她。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ZgO8ihB5e
她已經讀了三遍這份庭審記錄,每一遍都讓她對程國強當年的辯護策略產生更深的疑問。第一次閱讀時,她以為程國強只是能力不足。第二次閱讀時,她開始懷疑程國強可能是受到了某種壓力。第三次閱讀時,她幾乎可以確定程國強是刻意放棄了辯護。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odtiBRtzS
她在筆記本上列出了程國強在庭審中應該做但沒有做的事情。這份清單越來越長。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Paem75EPR
沒有挑戰閉路電視時間的準確性。沒有要求傳召負責維護閉路電視系統的技術員出庭作供。沒有對控方的主要證人進行有效的盤問。沒有在結案陳詞中提出任何有力的合理懷疑論點。沒有傳召任何辯方證人。沒有讓被告出庭作供。每一個「沒有」都像一塊磚頭,堆疊在她面前,形成一道無法逾越的高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9I6H39Jj1
她在法學院學過辯護策略的基本原則。辯護律師的職責是為當事人提供最有力的辯護,挑戰控方的每一項證據,提出所有可能的合理懷疑。任何一個盡職的辯護律師都不會在謀殺案中表現得如此消極,除非他刻意選擇了放棄辯護。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rwPExidda
她翻到記錄的最後一頁,那是結案陳詞的部分。程國強的結案陳詞只有短短幾段,加起來不到二十分鐘的發言時間。他只是簡單地重述了控方的證據,然後說了一句「請陪審團根據證據作出公正裁決」,就結束了他的陳詞。沒有反駁,沒有質疑,沒有為他的當事人說一句有力的辯護。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jgYwOSLC8
她將螢光筆放下,靠在椅背上。她想起了自己在法學院時參加模擬法庭比賽的經歷。那時候她和同學們為了一個虛構的案件準備了整整一個月,在模擬法庭上唇槍舌戰,每一個證據都要反覆推敲,每一個論點都要精心設計。那只是一場模擬,但他們都全力以赴。而程國強面對的是一宗真實的謀殺案,他的當事人面臨終身監禁,他卻選擇了沉默。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kpd6WwaCu
她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尤賢曦。訊息很簡短:「程國強的庭審記錄有重大疑點。他在庭審中完全沒有盡到辯護律師的基本職責。建議盡快與他見面。」然後她將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翻閱那份庭審記錄,試圖從那些泛黃的紙張中找到更多線索。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pZKuHV0NE
尤賢曦收到訊息時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審閱明天庭審的文件。她放下手中的筆,拿起手機,看著蘇敏莉發來的那幾行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回覆了一個字:「好。」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Q4YNyz8MF
她已經預料到這一點。從她接手這宗案件的第一天起,她就對程國強當年的辯護策略感到懷疑。她在律政司擔任檢控官的時候,曾經和程國強在法庭上交過手。那時候的程國強雖然不是頂尖的辯護律師,但也絕對不是一個會在謀殺案中消極應付的人。他在案件敗訴後迅速離開了法律界,轉行從商。這個決定本身就值得懷疑。一個執業律師在處理完一宗重大案件之後突然轉行,通常只有兩種原因。要麼是他對法律失去了信心,要麼是他無法再面對法庭。無論是哪一種原因,都值得追查。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hAf2EpaGO
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撥出了霞姐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eDEQklawh
「霞姐,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人。」尤賢曦說,語氣平穩而簡潔。「程國強,李文朗案當年的辯護律師。他已經離開法律界,我需要知道他現在的下落。」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E6yvz136p
「明白。」霞姐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沉穩而從容。「我今晚之前給你消息。」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RoPvfDFCt
掛斷電話後,尤賢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那份證人名單上。名單上已經有三個名字被劃掉了,麥子晴、盧飛揚、周偉成。剩下的名字還有程國強、石國棟、蔣定邦。如果程國強願意出庭作供,他的證詞將會是下一個關鍵環節。他可以證明當年的辯護律師受到了威脅,從而解釋為什麼閉路電視時間誤差從來沒有被挑戰。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izS8iRKr8
當天晚上,霞姐帶著一份文件回到事務所。她將文件放在尤賢曦的辦公桌上,然後在訪客椅上坐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JCuBLxMzM
「程國強現在是觀塘工業區一間小型電子零件貿易公司的東主。」霞姐說,語氣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一個調查人員在報告事實。「公司註冊資料顯示他持有全部股份,公司規模很小,只有兩名員工。他在這間公司做了十年,生意不算好,但足夠維持生活。他的公司在駿業街一幢舊工業大廈的十二樓。我查過大廈的出租記錄,那間辦公室的租金很便宜,是市價的一半,因為大廈快要清拆重建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kD4nMDSkg
「他有沒有家人?」尤賢曦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N23DPRaOH
「有一個兒子,叫程俊傑,現在在英國倫敦做律師。」霞姐說。她從文件中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一張年輕男子的照片,穿著黑色律師袍,站在法庭門口,臉上帶著自信的微笑。「他在倫敦大學取得法學學位,之後在一間國際律師行的倫敦辦公室工作。他從來沒有在香港執業。我查過他的社交媒體,他從來沒有提起過他的父親。」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gj7RgWWR2
尤賢曦拿起那張照片,看著那個年輕律師的臉。他的眉眼和程國強有些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種程國強沒有的東西,一種自信和從容。也許是因為他從來不知道父親在香港經歷了什麼。也許是因為他知道,但選擇了沉默。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Ll50FLL3B
「程國強的妻子呢?」尤賢曦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i13ZJcRLO
「離婚了。」霞姐說。「案發後第二年離的婚。妻子帶著兒子去了英國。程國強一個人留在香港,從來沒有再婚。」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V7ZrsRbeB
尤賢曦將照片放回桌上。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他現在的生活狀況如何?」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JxnmW36N
「一個人住在觀塘一間舊樓的單位,面積不大,大概兩百多呎。每天早上去公司,晚上回家。週末會去附近的茶餐廳吃飯。沒有社交活動,沒有朋友來往。」霞姐說,語氣中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他過著隱士一樣的生活。十年來都是這樣。」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7OkcIUjTb
「你聯絡過他嗎?」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k7bJ1LUN4
「打過一次電話。」霞姐說。「我說是尤賢曦律師事務所打來的,想約他見面。他拒絕了。他說他已經不是律師了,過去的事與他無關,叫我不要再打來。然後掛了線。」她停頓了一下。「他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憤怒,更像是恐懼。像是害怕被捲入什麼事情。」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QtaFCt5W4
尤賢曦沒有立即回應。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中環的夜景。維港對岸的燈火在夜空中閃爍,渡輪的燈光在海面上緩緩移動。她想起了程國強在庭審記錄中的結案陳詞,那短短幾段空洞無力的話。她想起了他在案件結束後迅速離開法律界的決定。她想起了霞姐剛才說的那句話,他過著隱士一樣的生活,十年來都是這樣。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4f9dFpERK
「他知道些什麼。」尤賢曦說,語氣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6HqlhZON1
「他知道他為什麼在法庭上保持沉默。」霞姐說。「他也知道如果他說出真相,會有什麼後果。所以他選擇了隱居。十年來,他一直在逃避。但他沒有離開香港,這說明他還在等。也許在等一個機會,把真相說出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SK8ZhT3E1
「或者他還在害怕。」尤賢曦說。她轉過身,看著霞姐。「明天我去見他。」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3cDj4wGLa
第二天下午,尤賢曦獨自前往觀塘。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jisdQSFlH
駿業街的舊工業大廈是一幢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築,樓高十二層,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外牆上的油漆已經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混凝土,混凝土表面上佈滿了經年累月留下的水漬和裂縫。大廈的入口是一道狹窄的鐵門,門上掛著一個褪色的招牌,上面印著大廈的名稱。門口的保安員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伯,穿著淺藍色的制服,坐在一張舊木椅上打瞌睡。他的胸前掛著一張工作證,證件上的照片已經褪色。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3gfAMANtA
尤賢曦走進大廈大堂。大堂的燈光昏暗,牆上的瓷磚有些已經脫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層。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黴味,混雜著從樓上傳來的機械運轉聲和塑膠加熱的氣味。升降機是舊款的貨運電梯,鐵門上沾滿了經年累月的油污和灰塵,門框上的數字按鈕已經磨得看不清標記。她按下十二樓的按鈕,電梯門艱難地關上,機械開始向上移動,纜繩在槽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Mt8j0yLNC
十二樓的走廊燈光昏暗,頭頂的光管每隔一盞就有一盞在輕微閃爍,讓整條走廊的光線顯得不穩定。走廊兩側是一道道緊閉的鐵門,每道門上都掛著不同公司的招牌,有些招牌已經褪色,有些是新換的。程國強的公司位於走廊盡頭最後一個單位,鐵門上掛著一塊樸素的招牌,上面印著「國強電子零件貿易公司」幾個字,字體端正但毫不起眼。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cWBsCUk7q
鐵門是半開的,門縫中透出裡面光管的白色燈光。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I5EUQ2Gu4
尤賢曦敲了敲鐵門,門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75DAbCPcQ
「請進。」一把聲音從門後傳來,低沉而沙啞。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Il1UZtojf
尤賢曦推開鐵門,走進辦公室。辦公室的面積不大,大約只有兩百平方呎。四壁是未經裝飾的混凝土牆,牆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張過期的商業登記證貼在門後的牆上。辦公桌上堆滿了電子零件目錄和出貨單,紙張疊得亂七八糟,有些已經泛黃捲角,顯然堆積了很長時間沒有整理。桌上放著一台舊款電腦顯示器,屏幕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示器的邊框上貼著幾張褪色的便條貼,字跡已經看不清了。桌角放著一個舊熱水壺和幾個紙杯,其中一個紙杯裡殘留著昨天喝剩的咖啡,杯底沉澱著一層褐色的咖啡漬。整間辦公室散發著一種被時間遺忘的氣息。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Q8f6LFree
程國強坐在辦公桌後。他今年六十一歲,頭髮已經花白,剪得很短,露出整個額頭。他的臉上有著長年勞累留下的深紋,眼角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一樣向外擴散,眉間的豎紋深深嵌入皮膚。他穿著一件舊夾克,夾克的袖口處有些磨損的痕跡,領口也有些鬆弛,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他的身形比尤賢曦在舊照片中看到的消瘦了許多,肩膀微微向前塌,像一個被時間壓垮了的人。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jxNQg4faX
尤賢曦看過他的舊照片。那是一張在法庭門口拍攝的照片,十年前的李文朗案審訊期間,程國強穿著整齊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法庭門口接受記者訪問。那時候的他看起來自信而專業,和照片中的年輕檢控官尤賢曦形成了一種無聲的對峙。十年的時間將同一個人的外表完全改變了。那套整齊的西裝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這件舊夾克。那份自信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而防備的眼神。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N8kOHwX4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尤賢曦。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警覺,瞳孔微微收縮,然後迅速恢復平靜。他認得這個女人。他在新聞報導中見過她的照片,知道她是誰,也知道她正在處理什麼案件。她曾經是當年親手將他當事人定罪的檢控官,現在卻來找他。這個諷刺讓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那表情不像笑容,倒像是一種苦澀。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Thtv5JROA
「程先生,你好。我是尤賢曦。」尤賢曦說,語氣平靜而專業。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fpTM0w0KJ
程國強沒有站起來。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雙手平放在桌面那堆零件目錄上。他的手指粗糙而厚實,指節上有些舊傷留下的疤痕,那是在倉庫搬運貨物時留下的印記。他打量著尤賢曦,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YTqorhCwE
「我知道你是誰。」程國強說,語氣中帶著一種疲憊的防備。「我在新聞上看到過你。你正在處理李文朗案的重審。你來做什麼。我已經不是律師了,過去的事與我無關。你找錯人了。」他低下頭,開始翻閱桌上的一份出貨單,動作刻意而做作,像在用這個動作來結束對話。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6phNPE8oG
「程先生,李文朗案正在重審。」尤賢曦說,語氣仍然平靜,沒有因為他的拒絕而退縮。她走到辦公桌前,在訪客椅上坐下。那把椅子是辦公室裡唯一的訪客椅,人造皮椅面已經破裂,露出底下米白色的海綿。椅面上堆著一疊未開封的零件包裝,她將包裝移到地上,然後坐下來。「新的DNA證據從受害者的指甲縫隙中提取到了一份不屬於李文朗的男性DNA圖譜。閉路電視時間被證實有八分鐘誤差。技術員周偉成已經出庭作供,確認系統時間被修改過,那條修改指令不是他輸入的。前法官盧飛揚也已經出庭作供,承認當年的審判存在程序瑕疵。」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utZwINbAi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程國強的反應。程國強的手在聽到周偉成的名字時停住了。他握著出貨單的邊緣,指節微微用力,紙張被捏出了一道細微的摺痕。但他沒有抬頭,沒有看尤賢曦的眼睛。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張出貨單上,彷彿那張紙上有什麼極其重要的資訊需要他仔細閱讀。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fokOQZSfH
「我聽過新聞報導。」他說,語氣比之前更加低沉,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刻意控制的平穩。「但那與我無關。我已經不是律師了。我離開法律界十年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bOY4P7BP2
「程先生,我翻閱了你當年的庭審記錄。」尤賢曦說,語氣中沒有任何指責,只是一個律師在陳述客觀事實。她將一份複印件從公事包中取出,放在辦公桌上。那是蘇敏莉連夜整理的庭審記錄摘要,上面用螢光筆標註了程國強在庭審中的每一次發言。整份摘要上螢光筆的痕跡寥寥無幾。「你在庭審中沒有挑戰閉路電視時間的準確性。沒有要求傳召技術員出庭作供。在結案陳詞中沒有提出任何有力的合理懷疑論點。你沒有傳召任何辯方證人。你也沒有讓被告出庭作供。你的辯護策略消極得令人難以置信。」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rlh2u48tF
她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沉澱在空氣中。程國強的手指在出貨單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地將紙張放下。他抬起頭,第一次直視尤賢曦的眼睛。他的眼神中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揭開舊傷口的疼痛。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7pFvaZy30
「你說我在庭審中表現消極。」他說,語氣中帶著一種苦澀的防備。「你沒有證據。你可以說那是能力不足。你不能證明我是刻意的。」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P2llF97lC
「我在法學院學過辯護策略的基本原則。」尤賢曦說,語氣仍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到位。「任何一個盡職的辯護律師都不會在謀殺案中表現得如此消極,除非他刻意選擇了放棄辯護。你不是能力不足。你當年在其他案件中的表現證明你是一個合格的辯護律師。但在李文朗案中,你什麼都沒有做。」她直視他的眼睛。「程先生,你當年是不是刻意放棄了辯護?」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fBp5BMhSb
程國強沉默了。他將雙手平放在膝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舊辦公椅在他體重的壓力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辦公桌角落那個舊時鐘上。時鐘的秒針正在緩慢地移動,每一步都在寂靜中留下回音。那面時鐘看起來已經用了很多年,鐘面上的數字有些已經褪色,秒針走動時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lz9REEyOU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辦公室裡只有窗外傳來的貨車引擎聲和走廊上模糊的人聲。窗外的天空已經暗下來了,觀塘工業區的霓虹燈開始亮起,紅色和藍色的光在玻璃窗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yvZWZ2JfU
「你沒有證據。」他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苦澀的重複。「你說我消極辯護,你可以說那是能力不足。你不能證明我是刻意的。十年過去了,沒有人可以證明任何事情。」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q4aqdLQus
「我來這裡不是要指控你。」尤賢曦說,語氣比之前溫和了一些。她微微向前傾,讓自己更接近程國強的視線水平。「我來這裡是想知道真相。程先生,你的沉默毀了一個人十年的自由。我知道這個事實對你來說很沉重。我也知道,你離開法律界不是因為厭倦了法庭,而是因為你無法再面對自己。你每天在這間辦公室裡,坐在這張椅子上,看著那面時鐘的秒針一圈一圈地走,你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CE130P4V7
她打開公事包,從中取出一疊文件,放在辦公桌上。那些文件疊在一起,形成一個小小的紙張山丘。她將文件逐一排列在程國強面前,每一份文件都代表著一個被埋藏了十年的事實。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isd8Lbq4Q
「DNA報告排除了李文朗。」她指著第一份文件說,紙張上印著麥子晴的簽名和化驗所的印章。「從受害者指甲縫隙中提取的DNA不屬於他。屬於一個未知的男性。」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68OAC3nDm
「閉路電視時間被證實有八分鐘誤差。」她指著第二份文件,那是蘇敏莉整理的閉路電視時間線分析報告,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每一個時間節點和對應的證據。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0zjt85Aah
「技術員周偉成確認那條修改指令不是他輸入的,而且案發當日下午他有不在場證明。」她指著第三份文件,那是周偉成從溫哥華傳真過來的維修記錄副本,紙張很薄,邊角因為多次摺疊而出現摺痕。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9brZA3PYx
「前法官盧飛揚承認當年的審判存在程序瑕疵。」她指著第四份文件,那是盧飛揚庭審筆記的複印件,上面有他親手寫下的問號和備註。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CdFUI7NIz
「這些證據放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圖案。」她說,語氣平穩而有力。「有人刻意修改了閉路電視時間,導致李文朗被錯誤定罪。那個人知道系統的操作方式,知道管理員權限的設定,還知道技術員當天下午休假。那個人進入控制室,關掉了自動校準功能,然後在保安員的值班記錄上留下了一張偽造的工作證號碼。」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WH6rAvOh
她直視程國強的眼睛。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m2oNko1GE
「程先生,你當年是不是知道這些問題?」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Jhk5kKIHy
程國強沉默了。他慢慢地伸出手,拿起那份周偉成的維修記錄副本。他的手指在紙張邊緣輕輕摩挲,紙張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顫動。他看著那行字,系統時間比標準時間慢了八分鐘,然後將文件放回桌上。他的動作很慢,像在觸碰一些易碎的東西。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WTAxwEgg7
他再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辦公室裡的空氣在他沉默的這段時間中變得格外稠密。窗外貨車的引擎聲漸漸遠去,走廊上的腳步聲也消失了。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這間狹小的辦公室和兩個面對面坐著的人。舊時鐘的秒針繼續緩慢地移動,每一步都在寂靜中留下回音。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CTWKNQSX
「我當年在審閱警方提供的文件時,發現了一些疑點。」他終於開口,語氣疲憊而苦澀,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閉路電視記錄的文字摘要中,有些時間點和目擊證人的供詞對不上。死亡時間的推斷也有問題。我當時打算在庭審中挑戰閉路電視證據的準確性,要求傳召技術員出庭作供。我甚至已經寫好了盤問的問題清單。」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SNizkoAld
他停頓了一下,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ctZadCOUg
「但開審之前,有人來找我。」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BMAoLsZWO
程國強說完那句話之後,辦公室裡的沉默延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Mb6I98FPn
「但開審之前,有人來找我。」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FDbuRzbvF
這句話懸浮在空氣中,像一顆被拋出的石子,還沒有落到地面。程國強的手仍然放在那份周偉成的維修記錄副本上,指尖在紙張邊緣輕輕摩挲,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他的目光沒有看尤賢曦,而是落在桌面上某一點,彷彿在那些堆積如山的零件目錄和出貨單之間,看到了十年前某個下午的畫面。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aZJ832BMM
尤賢曦沒有追問。她坐在訪客椅上,背部挺直,雙手平放在膝上。她的姿態和她在法庭上等待證人開口時一模一樣,不催促,不追問,只是安靜地等待。她知道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壓力,而程國強已經沉默了十年,他需要時間來組織那些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詞語。那些詞語在他的胸腔中積壓了三千多個日夜,像一塊被水浸透的木頭,表面看來沒什麼異常,但內裡已經被重量壓得無法浮起。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K5PyGTjpF
辦公室窗外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觀塘工業區的霓虹燈在玻璃窗上投下紅色和藍色的光影,那些光影在程國強的臉上交替閃過,讓他的表情看起來陰晴不定。遠處傳來了貨車的引擎聲,低沉而持續,像這個工業區的背景音樂。舊時鐘的秒針繼續緩慢地移動,每一步都在寂靜中留下輕微的滴答聲。那聲音在沉默中被放大了好幾倍,像一個計時器,記錄著程國強猶豫的每一秒鐘。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HqTNUTSp
「十年前的那個下午,」程國強終於開口,語氣疲憊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經過十年的壓縮之後終於找到了出口,「我記得是案發後第五天。確切地說,是十月二十二日,下午三點左右。那天我記得很清楚,因為上午我才去了宏天商業大廈的現場,和管理處經理林兆華談過,他向我確認了閉路電視系統在案發翌日曾經由技術員檢查過。我當時以為自己掌握了一條重要的辯護線索。」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xtN8wXfU4
他停頓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昨天喝剩的咖啡。咖啡已經完全冷卻了,杯底沉澱著一層褐色的咖啡漬,杯口有一圈淺淺的唇印。他沒有喝,只是將杯子握在手中,讓冰冷陶瓷的觸感滲進掌心。那冰冷感讓他更加清醒地回到十年前的記憶中。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eKVoi2xHH
「我當時在法律援助署的辦公室裡。那時候我在法援署有一個小小的房間,在西營盤一幢舊樓的五樓。房間很小,只能放下一張辦公桌和兩把椅子。桌上堆滿了案件檔案,牆上貼著審訊日期表。我記得那天下午陽光很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那些警方提供的調查文件上。我已經花了三天時間反覆翻閱那些文件,在閉路電視記錄的文字摘要中發現了時間線的矛盾。」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bu9d0gnyO
「什麼樣的矛盾?」尤賢曦問。她的語氣平靜而專注,沒有任何催促的意味,只是一個律師在引導證人逐步展開他的敘述。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tN8WUpnI
「閉路電視記錄摘要顯示李文朗在案發當晚八時十二分離開大廈,八時四十七分返回。但目擊證人,住在隔壁單位的一個女人,她在供詞中說,她聽到爭執聲和重物墜地的聲音是在八點半左右。如果李文朗八點十二分就已經離開了,他怎麼可能在八點半還在單位裡和受害者爭執。這個時間對不上。」程國強的語氣在說到這些技術細節時變得流暢了一些,彷彿回到了他還是執業律師的日子。那時候他習慣了在法庭上用邏輯和證據來構建論點。「我還注意到,閉路電視記錄的文字摘要中沒有任何關於系統時間校準的說明。按照正常程序,呈堂的閉路電視證據應該附有系統維護記錄和時間校準記錄。這些文件在警方提供的檔案中全部缺失。」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F8AdJQ7tX
他將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之間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6Tz7bIfT
「我當時打算在庭審中挑戰閉路電視證據的準確性。我已經寫好了盤問控方證人的問題清單。我打算要求控方傳召負責維護閉路電視系統的技術員出庭作供,接受盤問。我甚至已經查到了技術員的名字,周偉成。我打算問他系統時間是否經過校準,是否有任何可能導致時間誤差的技術問題。如果他的回答有任何不確定之處,我就可以在結案陳詞中向陪審團提出合理懷疑。」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JpfNO4bFo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苦澀。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RcFZlVwtc
「但那些問題從來沒有被問出口。」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nN6UaAXAZ
「那天下午,我的秘書敲門進來。她是一個年輕的女生,剛從大學畢業,在法援署做行政助理。她說有一位先生想要見我。他沒有預約,但她說他聲稱有重要的事情,和即將開審的李文朗案有關。我當時以為是被告的家屬來找我商量辯護策略,或者是警方的人來補充證據。我讓秘書請他進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60lQ5WQy4
程國強的目光從桌面上移開,落在窗戶上。玻璃窗上倒映著他的臉,一張被歲月和內疚侵蝕過的臉。他看著那張倒影,像在看著十年前那個做出錯誤決定的自己。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fgVV4A7uF
「進來的是一個男人。大概四十多歲,身高大約五呎八吋,身形中等,不胖不瘦。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西裝的剪裁很合身,看起來不便宜,但也不張揚。他打著一條深藍色的領帶,領帶夾上沒有任何標誌。他的頭髮整齊地向後梳,用髮膠固定住,露出飽滿的額頭。他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小,眼神平靜而專注。」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vwm76myxa
他描述那個人的外貌時,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精確。十年的時間沒有模糊那些細節,反而將它們磨得更加鋒利。每一處細節都像刻在骨頭上的印記,永遠無法抹去。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2TjfziRvA
「他走路的時候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走進我的辦公室時,目光迅速掃視了一圈,門的位置、窗戶的位置、我桌上的文件。我當時沒有在意這個細節,但後來我想,那是一個習慣了評估環境的人。他可能受過專業訓練。」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DVtAdwDNM
「他坐下來,沒有和我握手,沒有自我介紹。他只是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蹺起腿,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他的姿態很從容,像一個習慣了在陌生環境中掌控局面的人。然後他開口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0yJA6PzB
程國強的聲音在重複那句話時變得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帶著十年後仍然無法消散的寒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u7KqUwua1
「他說,『程律師,蔣警司向你問好。』」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kMRGartor
尤賢曦沒有說話。她靜靜地看著程國強,看著這個滿頭白髮的男人在十年後重新回顧自己人生中最黑暗的決定。她知道蔣定邦的名字在香港執法系統中的分量。三十多年的警務生涯,從前線警員一路升到警務處助理處長,門生遍布整個警隊和律政司。他不是一個普通的警察,他是一個在制度內部建立了深厚權力網絡的人。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95QNs5a6
「蔣警司。蔣定邦。」程國強繼續說,語氣中帶著一種苦澀的敬畏。「當時他是高級警司,在西九龍總區負責督導重案組。李文朗案就是他管轄範圍內的案件。我在法律界打滾了這麼多年,我知道他是誰。我知道他的破案率是全警隊最高的之一,我知道他一手提拔了石國棟,我知道他在警隊的勢力有多大。我也知道他是一個從來不會親自出手的人。他只需要一個電話,一句話,一個暗示,就可以讓一個人的職業生涯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CMXntA9uV
他將視線從窗戶上移開,轉回尤賢曦的臉上。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eLxlbXr9o
「那個男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威脅的話。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聊家常。他先是問候了我的工作情況,說他知道我最近接了幾宗法援案件,工作很辛苦。然後他提到了我的兒子。」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zGSgCWx4d
程國強的聲音在說到「兒子」兩個字時微微顫抖了一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R7jrzqfd1
「他知道我兒子的名字。他知道我兒子在哪間大學讀書,修讀什麼科目。他知道我兒子成績很好,希望將來能加入律政司實習。他說蔣警司在律政司有很多朋友,可以在實習申請上幫上忙。他說蔣警司很欣賞年輕有為的法律人才,樂意為他們的職業發展提供一些小小的幫助。」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5RPK0DG5X
「然後呢?」尤賢曦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0t5GJlGgc
「然後他話鋒一轉。」程國強說,語氣變得更加低沉。「他說,蔣警司也注意到我正在處理李文朗案。他說這宗案件的調查工作非常紮實,證據鏈完整,被告的罪名幾乎可以確定。他說蔣警司希望案件能夠順利審結,不要出現不必要的拖延和複雜情況。他說,」他停頓了一下,像在反覆咀嚼那句話的每一個字。「他說,如果我在案件中能夠『配合』,對兒子的前途會有幫助。如果我『不配合』,後果自負。」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NeaVrIG4m
「他說『配合』。不是『放棄辯護』,不是『故意輸掉案件』,只是『配合』。這個詞足夠模糊,讓他在法律上完全安全,但也足夠清晰,讓我知道他想要什麼。他想要我不要挑戰閉路電視證據。他想要我不要傳召技術員出庭。他想要我在結案陳詞中保持沉默。」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93ZfSfErC
「你當時有沒有質疑他的身份?」尤賢曦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8NZO691KW
「沒有。」程國強說,語氣中帶著一種對自己的審判。「我沒有問他的名字。我沒有問他的證件。我沒有要求他提供任何書面授權。我只是坐在那裡,聽著他用平靜的語氣說出那些話,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恐懼。我在恐懼面前妥協了。我甚至沒有嘗試反駁他,沒有告訴他我作為律師的專業責任,沒有告訴他妨礙司法公正是刑事罪行。我什麼都沒有說。我只是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Rv95IZj2y
他將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泛白。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noRFffad
「那個人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他沒有說再見,只是在離開之前轉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個確認。確認我已經收到了訊息,確認我會按照他們的要求去做。然後他推開門,走出了我的辦公室。」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Siv2HZGsg
「那個人離開之後,」程國強繼續說,語氣比之前更加疲憊,「我坐在辦公室裡,看著桌上那份盤問問題清單,看了很久。那份清單上有二十多條問題,每一條都針對閉路電視證據的漏洞。我花了三天時間準備那些問題,反覆推敲每一個措辭。但現在它們只是一堆廢紙。」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mTSeT6g8X
「我拿起那份清單,走到碎紙機前。碎紙機放在辦公室角落,是一個舊款的型號,運作時會發出很大的噪音。我按下開關,碎紙機的馬達開始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我將那份清單放進碎紙機的入口,看著紙張慢慢地被捲進去,被切成碎片。紙張被切割的聲音,每一聲都像在割我的胸口。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知道我在放棄什麼。」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s8OkJklM0
「碎紙機停止了運轉。我看著那些碎片,想起了一個細節。那個人知道我兒子的名字。他知道我兒子在哪間大學讀書。他知道我兒子想要加入律政司。這些資訊不是隨便可以查到的。有人在背後做了功課。有人花時間研究過我的家庭,我的弱點。他們知道我會為了兒子的前途而妥協。」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1ulucxuvI
「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只是虛張聲勢。」尤賢曦說,語氣沒有任何評判,只是一個律師在探討所有可能性。「他自稱是蔣定邦的助理,但他可能根本不是。他只是一個陌生人,沒有任何書面身份證明。」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I5fCODuCA
「我想過。」程國強說。他抬起頭,第一次直視尤賢曦的眼睛。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淚水。十年的時間已經讓他的淚腺乾涸了。「我想了很多次。在案件結束之後,在我離開法律界之後,在我每天坐在這間辦公室裡看著窗外車流的時候,我反覆地想,如果那個人只是一個騙子,如果蔣定邦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如果我只是被一個陌生人的虛張聲勢嚇倒了,那我就是一個懦夫。我因為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威脅,放棄了我的當事人。那不是因為外力,那是因為我自己的軟弱。」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0pCcP9XG0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苦澀。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SiNziuddO
「但如果他不是虛張聲勢呢。如果他真的是蔣定邦的助理呢。如果我真的提出了那些質疑,真的傳召了技術員出庭,真的挑戰了閉路電視證據的準確性,而蔣定邦真的動用了他的權力毀了我兒子的前途呢。我反覆地想,想了十年,我仍然不知道答案。」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L2uz1y9j3
他搖了搖頭,動作緩慢而沉重。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K3xhHX2RB
「但無論如何,我的沉默是真實的。我的妥協是真實的。我沒有做一個律師應該做的事情。我辜負了我的當事人。這個事實不會因為那個人是否虛張聲勢而改變。」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oTJlWZ4Sa
「你後來有沒有向任何機構投訴過這件事?」尤賢曦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zvplk3rJ2
「沒有。」程國強說,語氣中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羞愧。「我很害怕。我怕如果我投訴,蔣定邦會報復我的兒子。即使那個人不是蔣定邦派來的,即使那只是一個精心的騙局,我也不想冒任何風險。所以我選擇了沉默。十年的沉默。直到現在。」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otFC5YFiM
他繼續說下去,語氣變得更加低沉,像在進行一場遲來的告解。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xbILBLOQ7
「案件開審之後,我按照『配合』的要求,沒有挑戰任何控方證據。我在法庭上坐了三週,聽取了控方傳召的每一個證人,看著他們逐件呈堂證據。我看到閉路電視記錄的文字摘要被控方列為核心證據,陪審團專注地聽著。我看到法醫在庭上描述死者的傷痕。我看到死者的父親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雙手緊緊抓著一頂舊帽子。但我什麼都沒有說。我沒有要求傳召技術員出庭。我沒有提出閉路電視時間的矛盾。」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x8nyhJJ4x
「在結案陳詞那天,我站起來,說了幾分鐘的話。我沒有為李文朗做出任何有力的辯護。我只是重複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內容,然後說了一句『請陪審團根據證據作出公正裁決』。這句話從我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我知道陪審團將會裁定我的當事人罪名成立,而我什麼都沒有做。」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M5lDrly0Q
「你當時有沒有想過,如果你說了出來,你兒子的前途可能真的會被毀掉。」尤賢曦說,語氣沒有任何指責,只是一個律師在冷靜地分析所有可能性。「蔣定邦在警隊和律政司都有深厚的關係網。他完全有能力阻止你兒子進入律政司實習,甚至阻止他取得律師資格。你的恐懼不是沒有根據的。」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7FksUEixT
「我知道。」程國強說。「但這不能改變我做出錯誤決定的事實。一個律師的職責是為他的當事人辯護,即使面對威脅也不能退縮。我退縮了。我選擇了保護我的家庭,而不是保護我的當事人。這是我的罪。」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c4YFiBuWF
他的聲音在說到「罪」這個字時沒有任何顫抖。十年的時間已經讓他學會了如何平靜地承擔這個字的所有重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QDfRCHFDt
「陪審團裁定李文朗罪名成立。法官判處終身監禁。我在法庭上收拾文件的時候,不敢看李文朗的眼睛。我不敢看他的妻子,那個從頭到尾坐在旁聽席上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女人。我不敢看任何人。我只是低著頭,把文件放進公事包裡,然後從側門離開了法庭。我走出法院大樓的時候,外面正在下雨。我沒有帶傘。我站在法院門口的石階上,讓雨水打在我的臉上。我在那裡站了很久。」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zccJXhBWw
「案件結束之後,我無法再面對法庭。每一次走進法庭,我都會想起李文朗。每一次穿上律師袍,我都會想起自己在那宗案件中做過什麼。每一份辯護文件,每一個盤問問題,每一次結案陳詞,都讓我看到自己妥協的那一刻。我試著接了幾個小案件,但我發現自己無法再為任何人辯護。我失去了作為律師的信念。」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47sLh4sqk
他環顧了一圈這間狹小的辦公室。牆上那張過期的商業登記證,桌上那台積滿灰塵的電腦顯示器,角落那個舊熱水壺和幾個紙杯。這一切都不是他曾經想要的生活,但這是他為自己的選擇付出的代價。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SSVW09YvO
「我告訴我的妻子,我厭倦了法庭,想要轉行從商。她沒有相信我。她知道我在說謊。我們之間的信任在那段時間已經被消耗殆盡了。她帶著兒子去了英國,臨走的時候她對我說了一句話。她說,『我不知道你在那宗案件中做了什麼,但我知道你不再是那個我嫁給的人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fAluKvmNI
「我沒有反駁她。因為她說的是對的。我已經不是那個人了。那個人已經在碎紙機的噪音中消失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jpcf9JVIN
「我在觀塘開了這間公司,做電子零件貿易。我告訴所有人,我是厭倦了法庭。但我不是厭倦,我是無法面對。我每天都在這間辦公室裡,想著十年前的那個下午。如果那天我沒有讓那個人進我的辦公室,如果我把他趕出去,如果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情,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但這些如果沒有任何意義。過去無法改變。」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wpKeaJJ3M
他沉默了。辦公室裡的光管發出持續而低沉的嗡鳴,像一個永不停止的背景音樂。舊時鐘的秒針繼續緩慢地移動,每一步都在寂靜中留下輕微的滴答聲。窗外觀塘工業區的夜色在玻璃窗上投下變幻的光影,紅色和藍色的霓虹燈光在他的臉上交替閃過。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efeYgQhKF
「直到幾個星期前,我在新聞報導中看到了李文朗案重審的消息。」他繼續說,語氣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我看到DNA新證據排除了李文朗。我看到技術員周偉成準備從加拿大視像作供。我看到前法官盧飛揚願意出庭承認程序瑕疵。我看到這些陌生人在為一個被錯誤定罪的人挺身而出。而我,他的辯護律師,卻沉默了十年。」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YrdYd5Vm4
「上個星期,我去法庭旁聽了周偉成的作供。我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看著那個技術員在溫哥華的書房裡,隔著螢幕說出他十年前發現的一切。系統時間慢了八分鐘。有一條不是他輸入的指令關掉了自動校準功能。他從來沒有被傳召出庭作供,從來沒有人聯絡過他。我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那些證據本來應該在十年前就被呈堂的。那些問題本來應該是我在法庭上問出來的。但我沒有。」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PcewRn0Sl
他抬起頭,直視尤賢曦的眼睛。他的眼眶仍然泛紅,但他的語氣比之前更加堅定。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xMvn5Om6p
「然後我聽到了盧飛揚的作供。那個曾經親手判我當事人終身監禁的法官,站在證人席上,公開承認自己當年可能錯了。他說合法不等於公正。他說司法制度的力量不在於從不犯錯,而在於敢於承認和糾正錯誤。我坐在旁聽席上,聽著這些話,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審判的人。我才是那個應該站在證人席上的人。我才是那個應該承認錯誤的人。」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NP3nEM5Jk
尤賢曦等待了片刻,然後開口。她的語氣仍然平靜,但比之前溫和了一些。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riIH2BKiY
「程先生,你剛才說,你不敢賭那個人是不是虛張聲勢。但如果他真的是蔣定邦的助理,那麼你做出沉默的決定,不是因為你是一個懦夫,而是因為你被一個有權力的人威脅了。這兩者之間有本質的區別。法律將這種情況稱為被迫行為。雖然被迫行為不能完全免除責任,但它可以作為減輕責任的因素。」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k5QZc1sXC
程國強沒有回答。他仍然低著頭,看著自己緊握的雙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UkxWQiwtI
「你保留了這個秘密十年。」尤賢曦繼續說。「你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你的前妻不知道,你的兒子不知道,你的朋友和同事都不知道。你一個人承受了這一切。你把自己放逐到這間狹小的辦公室,過著隱士一樣的生活。那不是懦弱的表現,那只是一個人在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之後,給自己判處的刑罰。十年的自我放逐,十年的沉默,十年的自我審判。你已經為你的錯誤付出了十年的代價。」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jzHyGDpUj
「你說這些,是想讓我覺得好過一些嗎?」程國強抬起頭,語氣中帶著一種苦澀。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X2onHABLs
「不是。」尤賢曦說,語氣坦誠。「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程先生,你的沉默毀了一個人十年的自由。這個事實不會改變。無論你有多後悔,無論你承受了多少痛苦,那十年的自由都不會回來。但現在你有機會把真相說出來。不是為了贖罪,因為有些罪是無法贖的。而是為了讓真相不再被埋藏。你已經沉默了十年,現在是時候打破沉默了。你的證詞雖然無法改變過去,但它可以影響現在。它可以幫助陪審團理解為什麼當年的辯護律師在法庭上保持沉默。它可以證明有人在制度內部干預了司法程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mLjmDJeZh
她打開公事包,從中取出一份文件。那是辯方證人陳述書的標準表格,紙張潔白而整齊,上面已經填好了基本資料,包括案件編號、證人姓名和身分證號碼。只需要程國強的簽名。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wKc8qseow
「這是一份證人陳述書。」尤賢曦說,將表格放在辦公桌上,推到程國強面前。「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在上面簽字,然後在接下來的庭審中出庭作供。你可以向法庭說出你十年前經歷的一切。不是作為一個被告,不是作為一個罪人,而是作為一個證人。一個見證了司法程序如何被權力干預的證人。」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8DOe2eqhJ
程國強低頭看著那份表格。表格上的文字在光管下顯得格外清晰。證人姓名。案件編號。陳述內容。宣誓聲明。他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來回移動,像在閱讀一份對自己的判決書。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71ThC4cf2
「如果我出庭作供,」他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猶豫,「蔣定邦會怎麼做。他會否認一切。他會說我在說謊。他會說我因為當年的消極辯護而感到內疚,現在想要將責任推給警方。他會用他的權力來保護自己。我的證詞沒有任何書面證據支持。沒有人可以證明那場對話發生過。沒有錄音,沒有文件,沒有第三者證人。那個人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在法庭上,孤證是不夠的。」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34b3E30hX
「你說得對。」尤賢曦說。「你的證詞確實沒有書面證據支持。蔣定邦確實會否認一切。他甚至可以出庭作供來澄清事實。但你的證詞不是孤立的。它和其他證據放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圖案。DNA報告排除了李文朗。技術員確認閉路電視時間被修改過,那條修改指令不是他輸入的。前法官承認審判存在程序瑕疵。程警長在檔案室找到了內部備忘錄,證明石國棟向蔣定邦報告過時間誤差,而蔣定邦批示同意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這些客觀證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有人在制度內部刻意壓下了對李文朗有利的證據。你的證詞是這個圖案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可以解釋為什麼當年的辯護律師沒有挑戰這些問題。」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xgyvIWIqT
她停頓了一下,讓程國強有時間消化這些資訊。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l9AXptOxZ
「程先生,我不是要你一個人承擔揭露真相的全部責任。這是一場團隊合作。麥子晴提供了DNA證據。周偉成提供了技術證據。盧飛揚提供了程序證據。程警長提供了內部檔案證據。每一個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做了自己能夠做的事情。你不需要一個人扛起全部重量。你只需要做你能夠做的事情。把你的經歷說出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NLDcwnhEZ
程國強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看著那份證人陳述書,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沉重。窗外觀塘工業區的夜色在他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舊時鐘的秒針繼續緩慢地移動,每一步都在寂靜中留下輕微的滴答聲。那聲音在沉默中被放大了好幾倍。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8J0brFli6
他想起了很多東西。他想起了十年前那個下午走進他辦公室的那個陌生男人。他想起了那份被碎紙機切成碎片的盤問清單。他想起了李文朗在被告欄中的沉默。他想起了林昭雨在旁聽席上那張蒼白而堅毅的臉。他想起了十年前那個下雨的黃昏,他站在法院門口的石階上讓雨水打在臉上。他想起了前妻臨走時對他說的那句話。他想起了這間狹小的辦公室,這十年來的每一個無眠的夜晚。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AUDH0GXV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了尤賢曦放在桌上的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Cp02FJ5hV
那是一支普通的黑色原子筆,筆身上印著「尤賢曦大律師事務所」幾個字,字體端正而簡潔。程國強將筆握在手中,感受著筆身的重量。他已經很久沒有握過筆了。這十年來,他簽署的都是出貨單和零件目錄,不是法律文件。但這支筆的重量和十年前他握過的那些筆一模一樣。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u0G39eLLK
他在證人陳述書的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個筆畫都清晰有力,和十年前他在法庭文件上簽名時一模一樣。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但簽名的筆跡沒有改變。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LreNCDcbk
他簽完之後,將筆放在桌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舊辦公椅在他體重的壓力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像壓在胸口十年的一塊巨石終於被搬開了一點。只是一點。他知道,真正的審判還沒有開始。在法庭上,他將面對關敏華的盤問,面對蔣定邦的否認,面對陪審團的審視。他也將面對林昭雨,那個十年來從未放棄為丈夫翻案的女人。他不知道她會如何看待他。也許她會恨他,也許她已經在恨他了。但他不會迴避。十年來他一直在迴避,現在他決定不再迴避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pnoM1xEHN
「我願意出庭作供。」他說,語氣疲憊但堅定。「不是為了贖罪,因為有些罪是無法贖的。是為了讓真相不再被埋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Hn54AJGr9
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將證人陳述書收進公事包中,動作從容而仔細,確保紙張不會被摺疊或弄皺。然後她站起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Q9T22WZC2
「謝謝你,程先生。」她說。「我會在法庭上傳召你。你會是下一個證人。我會在庭審中引導你說出十年前發生的一切。關敏華會對你進行盤問。她會挑戰你的記憶,挑戰你的可信度。你準備好了嗎?」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7bqpkwgUN
「我已經準備了十年。」程國強說。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DELoD1xST
尤賢曦轉身走向門口。她的高跟鞋踩在舊工業大廈的混凝土地板上,發出均勻而清晰的腳步聲。她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程國強一眼。他仍然坐在辦公椅上,雙手平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堆零件目錄上。他的背影在光管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孤獨,肩膀微微向前塌,和這間狹小的辦公室融為一體。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LrXBcRgwS
「程先生,你知道嗎。」尤賢曦說,語氣比平時溫和了一些。「十年前我在檢控席上,你在辯護席上。我們都在同一場審判中扮演了自己的角色。你做出了你的選擇,我也做出了我的。這十年來,我從來沒有回顧過這宗案件,因為我不敢。我害怕發現自己當年提交給法庭的證據是不完整的。我害怕發現自己也是這宗冤案的共犯。你選擇了沉默,我選擇了信任不完整的證據。我們都在各自的崗位上犯了錯。」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nnOTT1498
她停頓了一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rpWxZnbVZ
「但現在我們都有機會糾正那個錯誤。你在證人席上說出真相,我在辯方席上為李文朗辯護。我們用不同的方式做同一件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uOR4cvY0n
程國強沒有轉頭,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他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尤賢曦看到了。然後她推開鐵門,走進走廊。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zqj6SpgEv
走廊上的光管仍然每隔一盞就有一盞在輕微閃爍,讓整條走廊的光線顯得不穩定。她的腳步聲在狹窄的走廊上迴盪,每一步都清晰而穩定。她走到電梯前,按下按鈕,等待電梯到來。電梯門上的數字顯示器已經壞了,只留下一片空白。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qe7Lp4O67
電梯門打開時,裡面站著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送貨工人,推著一台手推車,車上堆滿了紙皮箱。他向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尤賢曦微微點頭作為回應,然後走進電梯。電梯門艱難地關上,機械開始向下移動,纜繩在槽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Vk3aVSPb
她靠在電梯壁上,拿出手機。手機屏幕的亮度在昏暗的電梯中顯得格外刺眼。她打開對話框,發了一條訊息給蘇敏莉。訊息很簡短:「程國強已簽署證人陳述書。準備傳召他出庭作供。」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kfMDAyYO1
訊息發送後,她將手機放回口袋。電梯繼續向下移動,穿過一層又一層的舊工業大廈。每一層的數字在電梯門上方閃過,那些數字已經模糊不清,但她不需要看清。她知道這幢大廈的每一個角落,就像她知道這宗案件的每一個細節。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LIcavebhx
電梯門打開,地下大堂的昏暗燈光湧進來。她走出電梯,穿過大堂。大堂的保安員仍然坐在那張舊木椅上打瞌睡,胸前的工作證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他身邊的收音機正在播放晚間新聞,播音員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hI9MqF5Rl
她推開大廈的鐵門,走進觀塘工業區的夜色中。外面的空氣溫暖而潮濕,帶著海港吹來的淡淡鹹味。駿業街的霓虹燈在她臉上投下紅色和藍色的光影。她沒有回頭看那幢舊工業大廈,只是繼續往前走,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ePOuOIvcj
她知道接下來的庭審將會比之前更加激烈。程國強的證詞會直接指向蔣定邦,而蔣定邦一定會否認一切。他的否認將是堅定的、流暢的、滴水不漏的。他會說程國強在說謊,會說這些指控荒謬可笑,會說他從來沒有指示任何人威脅辯護律師。他甚至可以說他樂意出庭作供來澄清事實,因為他知道程國強的指控沒有任何書面證據支持。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mAyYAduqf
但這些都在尤賢曦的預料之中。她知道程國強的證詞只是拼圖的一部分,單憑它無法直接證明蔣定邦妨礙司法公正。但她不需要靠單一證據來獲勝。她已經將足夠多的碎片放在陪審團面前,DNA報告、閉路電視時間誤差、技術員的證詞、內部備忘錄、前法官的證詞。程國強的證詞是這些碎片中的最後一塊。把它放在拼圖中,整幅圖案就會完整。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kQXOSJ5we
她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車廂中殘留著今天上午的咖啡氣味,淡淡的,混雜著皮革座椅的氣味。她發動引擎,車頭燈亮起,照亮了前方空無一人的停車場。她踩下油門,駛離觀塘工業區,車尾燈的紅色光芒很快就消失在駿業街的夜色中。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tCMFq46dy
第十五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Byt86rAL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