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旁聽席上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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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十天,上午十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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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五樓第七法庭的走廊上,人群從早上八時就開始聚集。法院保安在法庭門外加設了臨時鐵馬,將記者區和公眾旁聽區分隔開來。攝影師們架起三腳架,鏡頭對準法庭入口。記者們手握錄音筆,低聲交換著今天可能出現的證人名單。他們都知道今天程國強將以證人身份出庭作供。李文朗案原審辯護律師,在案件敗訴後迅速離開法律界,十年來從未公開露面。他的證詞將是這場重審中最無法預測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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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筆記本翻到全新的一頁。他用原子筆在頁首寫下日期和「程國強出庭」幾個字,然後將筆夾在筆記本中,等待法庭開門。他的攝影師搭檔在一旁調試相機參數。麥志恆低聲說了一句今天的新聞標題可能會很長。攝影師沒有回應,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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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門外的公眾旁聽隊伍已經排到了走廊轉角。排隊的人有些拿著保溫杯,有些在手機上閱讀案件報導。一個中年女人低聲對同伴說,她從第一天的審訊就來旁聽了,今天一定要親眼看到那個辯護律師的樣子。她的同伴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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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和李曉風穿過人群,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進入法庭。林昭雨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臉上的表情平靜但緊繃。李曉風走在她旁邊,穿著學校的冬季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他的個子已經比母親高了半個頭,走路的姿態沉穩得不像是十七歲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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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旁聽席第一排坐下。林昭雨將手袋放在膝上,雙手交疊在手袋上。李曉風坐在她旁邊,背部挺直,目光直視前方的證人席。他沒有看手機,沒有看旁聽席上的任何人,只是看著那個空蕩蕩的證人席,彷彿在等待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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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在懲教人員押送下從側門進入被告欄。他穿著一套深灰色西裝,是林昭雨在重審前為他準備的。西裝的剪裁合身,但穿在他消瘦的身形上仍然顯得略微寬鬆。他在被告欄中坐下來,目光掃過旁聽席,在林昭雨和李曉風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向前方的法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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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在最後一排坐下。他的手中緊緊抓著那頂舊帽子,帽簷已經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變形。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過去幾個星期的審訊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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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法官步入審判席,法槌落下,全體起立。法庭內的竊竊私語瞬間停止。何兆倫宣布今天審訊繼續進行,傳召辯方下一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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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辯方傳召證人程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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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程國強走進法庭時,腳步沉重而緩慢。他穿著一套深色西裝,是十年前他在法庭上穿的那一套。十年過去了,西裝的剪裁仍然合身,但布料在袖口和領口處有些輕微的磨損痕跡。他沒有打領帶,白襯衫的領子微微敞開,露出一截佈滿細紋的脖頸。他的頭髮整齊地梳向一側,露出飽滿的額頭,額上有一道淺淺的橫紋,是長年皺眉留下的印記。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臉色蒼白,嘴角的肌肉微微顫動,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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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離開法律界十年後第一次走進法庭。不是作為律師,不是作為旁聽者,而是作為一個必須為自己的沉默交代的證人。法庭的空氣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光管的白光、旁聽席的低語、法官席上那面區旗。陌生的是他此刻的位置。他不再是坐在辯方席上為當事人辯護的人,而是站在證人席上為自己的過去負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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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證人席前,站定。法庭傳譯員引導他宣誓。他舉起右手,手掌微微顫抖,宣誓說出真相、全部真相、只有真相。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在說到「真相」兩個字時輕微顫抖了一下。宣誓完畢後他在證人席上坐下來,雙手緊緊握住面前的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兩隻手粗厚而佈滿舊傷疤痕,是十年倉庫搬運工作留下的印記,與他身上那套律師的西裝形成了一種令人沉默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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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辯方席上站起來,緩步走向證人席。她的腳步平穩,沒有因為證人的身份而有任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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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請你向法庭說明你的全名和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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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他說,聲音在說到自己的名字時頓了一下。「我目前是觀塘工業區一間電子零件貿易公司的東主。十年前,我是李文朗先生在原審中的代表律師。由法律援助署指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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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你在原審中代表李文朗先生。你能否向陪審團簡述你在原審中的辯護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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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旁聽席上。他看到了林昭雨。她坐在第一排,雙手緊緊握著手袋,目光直視著他。她的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尖銳而專注的注視,像在解剖他。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太久,將目光移回尤賢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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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原審中沒有提出任何有力的辯護。」他說,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我沒有挑戰控方的核心證據。我沒有傳召任何辯方證人。我沒有在結案陳詞中提出合理懷疑。我的辯護策略是消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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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傳來一陣低語。麥志恆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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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採取消極辯護策略?」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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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沉默了。法庭內的空氣在他的沉默中凝固。光管發出低頻的嗡鳴聲,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全都身體前傾,等待他的答案。他握著欄杆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尖在欄杆表面上留下細微的濕痕。他張開嘴,然後又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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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案件開審之前,有人來找我。他威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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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旁聽席上的低語聲瞬間變成了騷動。幾個記者同時低下頭,在手機上快速打字。麥志恆抬起頭,看了一眼攝影師。攝影師已經舉起了相機,鏡頭對準證人席上的程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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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敲了一下法槌。騷動聲慢慢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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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在旁聽席上沒有動。她仍然直視著程國強,雙手緊緊握著手袋的提手。她的手指在手袋的皮革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指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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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找你?」尤賢曦問,語氣平靜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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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從來沒有自我介紹。」程國強說。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開始描述十月二十二日下午的那場會面。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那條深藍色的領帶。那副金屬框眼鏡後面小而專注的眼睛。那個人如何在狹小的法援署辦公室裡坐下來,用平靜的語氣說出「蔣警司向你問好」。那個人如何知道他在大學修讀法律的兒子的名字。那個人如何用「配合」這個模糊的詞語傳達了一個清晰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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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如果我在案件中能夠配合,對兒子的前途會有幫助。如果我『不配合』,後果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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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鴉雀無聲。周志遠在最後一排握緊了拳頭,臉色鐵青。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李文朗在被告欄中低下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他沒有看程國強,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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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很害怕。」程國強的聲音幾乎斷裂。「我不敢賭他是不是虛張聲勢。蔣定邦在警隊的勢力有多大,我在法律界這麼多年很清楚。他可以輕易地毀掉一個年輕人的前途。我選擇了沉默。我沒有挑戰閉路電視證據。我沒有傳召技術員出庭。我把準備好的盤問清單放進了碎紙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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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描述碎紙機的聲音時,語調變得極其緩慢。馬達的低頻嗡鳴,紙張被切成碎片的聲音,每一聲都像在割他的胸口。這些細節他保留了十年,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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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結束之後,我無法再面對法庭。每一次穿上律師袍,我都會想起李文朗在被告欄中的沉默。我離開了法律界。我告訴所有人我是厭倦了法庭,但真正的原因是我無法面對自己。我辜負了我的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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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說到「辜負」兩個字時斷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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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留了這個秘密十年。現在我決定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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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凝滯如膠。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全都沉默地看著證人席上這個滿頭白髮的男人。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同情,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真相的重量壓得喘不過氣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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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等待了片刻,讓程國強的情緒平復下來,然後繼續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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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那個人有沒有向你出示任何書面證件或授權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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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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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明確地說他是蔣定邦派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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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只是說『蔣警司向你問好』。然後在整個談話過程中,他使用的都是『蔣警司希望』、『蔣警司認為』這樣的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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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明確地說如果你不配合,你的兒子會受到什麼具體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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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說『後果自負』。這四個字本身沒有任何法律上的威脅,但它足夠清晰。一個在法律界打滾了這麼多年的人,不需要別人畫公仔畫出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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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試過向法律援助署或任何其他機構報告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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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很害怕。我怕蔣定邦會報復我的兒子。即使那個人不是蔣定邦派來的,即使那只是一個精心的騙局,我也不想冒任何風險。所以我選擇了沉默。十年的沉默。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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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結束主問,表示沒有進一步提問。她回到辯方席坐下,看了蘇敏莉一眼。蘇敏莉微微點了一下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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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宣布輪到控方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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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時,動作不疾不徐。她穿著黑色的大律師袍,假髮整齊地戴在頭上,步伐沉穩地走向證人席。她的表情冷靜而專業,但在她的眼神中隱藏著一絲尤賢曦能夠讀懂的複雜情緒。她知道程國強的證詞對控方極其不利,她也知道程國強說的很可能是事實。但她的工作是對證人的可信度進行嚴格的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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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你在原審中採取消極辯護策略,導致你的當事人被定罪。現在你出庭作供,指控一名前高級警司透過助理向你施加壓力。你的指控非常嚴重。你能否向法庭提供任何書面證據來支持你的說法?任何文件、備忘錄、電郵、短訊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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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沉默了片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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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錄音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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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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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第三者證人。那場會面只有你和那個自稱是蔣定邦助理的人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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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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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的指控,完全是你的一面之詞。」關敏華說,語氣平靜但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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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這樣說。」程國強說,語氣疲憊。「我知道這些指控沒有任何書面證據支持。我知道沒有人可以證明那場對話發生過。我已經準備好接受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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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將雙手放在身後,在證人席前緩步踱了一圈,然後停下來,轉身面對程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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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你剛才說你因為害怕蔣定邦的勢力而選擇沉默。但你離開法律界之後,蔣定邦已經不是你的上司,也無法直接影響你的職業生涯。你為什麼在過去的十年中從未向任何機構舉報這件事?你為什麼選擇現在才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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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以前沒有人問過我。」程國強說,語氣苦澀。「十年來,沒有人來找我。沒有人關心為什麼一個辯護律師會在謀殺案中消極辯護。這宗案件已經塵封了。直到幾個星期前,尤賢曦律師找到我。她問了我一個問題。她問我當年是不是刻意放棄了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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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第一次在法庭上直視關敏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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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遇到的唯一一個問對問題的人。當她問出那個問題時,我知道我不能再沉默了。十年來,我一直活在謊言中。我告訴所有人我是厭倦了法庭。但尤律師直接指出了真相。她說我在逃避。她說得對。我已經逃避了十年,現在我決定不再逃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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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沒有追問下去。她換了一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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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你在原審中的辯護表現被你的同行批評為不專業。案件敗訴之後,你在法律界的聲譽受損。你離開法律界的原因,會不會是因為你無法承受事業失敗的打擊,而不是因為你受到了什麼威脅?你現在的指控,會不會是為了合理化自己當年的失敗,將責任推給一個無法自證清白的前警司,以減輕自己的罪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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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目光從關敏華身上移開,落在旁聽席上。林昭雨仍然坐在那裡,雙手緊緊握著手袋。她的目光仍然直視著他,但他這次沒有移開視線。他看著她,像是在對她說話,而不是在對關敏華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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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檢控官,你的問題很合理。我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問了很多年。」他的語氣疲憊但坦誠。「是的,我當年的辯護表現是不專業的。我沒有為我的當事人盡到辯護律師的基本職責。這是我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我承認我有罪疚感。十年的罪疚感。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李文朗是否就不會坐十年冤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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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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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罪疚感不能改變另一個事實。那個人確實來過。他確實用我兒子的前途威脅了我。那些話是真實的。那場會面是真實的。我的恐懼是真實的。我沒有誇大任何細節,也沒有虛構任何情節。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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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看著他,沒有立刻繼續盤問。她讀懂了程國強語氣中的那種疲憊。那不是一個正在說謊的人的疲憊,而是一個終於卸下了謊言重擔的人的疲憊。但她的工作不是判斷他是否在說謊,而是確保法庭能夠嚴格測試他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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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你剛才描述那個自稱蔣定邦助理的男人的外貌。你記得他的樣子非常清楚,包括他的身高、衣著、眼鏡款式。事情已經過了十年,你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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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對話。」程國強說。「那場對話改變了我的一生。改變了李文朗的一生。改變了很多人的一生。你在過去的審訊中見過受害者家屬描述他們摯愛之人去世那一天的情形。十年過去了,他們仍然記得每一個細節。不是因為他們想記得,是因為那些記憶被刻在骨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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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追問。她知道繼續盤問外貌細節已經沒有意義。程國強的記憶或許精確,或許模糊,但陪審團已經聽到了他對核心問題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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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進一步問題了,法官閣下。」關敏華說,回到控方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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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宣布休庭十五分鐘。法槌落下,法庭內的緊張空氣短暫地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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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收拾桌上的文件時看了關敏華一眼。關敏華正在整理自己的文件,沒有抬頭。但尤賢曦注意到她整理文件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手指在紙張邊緣停留了很久。她知道關敏華在盤問中已經盡了檢控官的責任,對程國強的證詞進行了嚴格的測試,但她也能看出關敏華對於盤問這樣一個證人並不感到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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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在證人席上沒有動。懲教人員和水警在法庭內維持秩序,但沒有人靠近證人席。他只是坐在那裡,雙手仍然握著欄杆,指節的白色仍然沒有消退。他的目光停留在旁聽席第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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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站起來。她的手袋從膝上滑落,掉在地上。她沒有彎腰去撿。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程國強。她的嘴唇顫抖,但沒有說出任何話。她的眼眶泛紅,但她沒有哭。她只是那樣站著,像是要從這個毀了她丈夫十年自由的男人的臉上,找到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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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彎腰撿起母親的手袋,放在椅子上。他站起來,輕輕握著母親的手臂。他看了一眼證人席上的程國強,那個眼神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冷淡。然後他轉過身,扶著母親走向法庭側門。林昭雨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程國強一眼。那一眼很短,只有一瞬間。然後她轉過身,和李曉風一起消失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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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從最後一排站起來,將帽子緊緊抓在手中,大步走出法庭。他在門口撞到了門框,發出一聲悶響,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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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在證人席上低下頭。他的肩膀微微顫抖,幅度極小,幾乎看不見。他的嘴唇在蠕動,像是在自言自語。沒有人聽到他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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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在記者席上合上筆記本。他沒有像其他記者那樣追出去訪問林昭雨或周志遠。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證人席上那個滿頭白髮的男人。他忽然想起了簡慧喬留給他的筆記,那上面寫著一句話:真正的故事從來不在法庭之內,而是在法庭之外那些沉默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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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將它們整齊地放進公事包中。她看了一眼程國強,他仍然低著頭坐在證人席上。她沒有走上前去對他說什麼。她知道他的部分還沒有結束。在接下來的庭審中,關敏華已經表明她不會再進行進一步的盤問,但何兆倫法官在休庭前的裁決意味著這場審訊正在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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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在休庭前宣布了一項重要裁決。基於程國強的證詞,以及辯方此前呈堂的閉路電視時間誤差證據、技術員周偉成的證詞、內部備忘錄的披露,法庭認為這些證據已經構成了一個需要進一步調查的整體圖像。法庭批准辯方申請,傳召蔣定邦出庭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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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裁決在法庭內引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麥志恆在第一時間將這個消息傳回報社。其他記者紛紛拿出手機,低聲通話。旁聽席上的公眾竊竊私語,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蔣定邦,現任警務處助理處長,即將退休的警隊傳奇人物,將被傳召出庭作供,就十年前一宗可能涉及妨礙司法公正的案件接受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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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對這個裁決並不意外。她在提交申請時就已經預料到何兆倫會批准。證據鏈已經足夠完整,閉路電視時間誤差、技術員的證詞、內部備忘錄、程國強的證詞,這些獨立的線索指向同一個方向。蔣定邦作為當年的高級警司,對調查過程中發生的一切負有最終的督導責任。他無法再躲在「管理疏失」這四個字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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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起公事包,準備離開法庭。蘇敏莉從後面走上來,接過她手中的部分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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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會否認一切。」蘇敏莉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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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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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的證詞沒有任何書面證據支持。蔣定邦可以說他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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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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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要如何在法庭上證明蔣定邦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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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停下腳步,轉頭看著蘇敏莉。「我們不需要證明他有問題。我們只需要證明調查過程有問題。蔣定邦是當年調查的督導者。他對調查過程中發生的一切負有最終責任。如果他承認那些問題存在,他就承認了自己的管理失當。如果他否認,他就必須解釋為什麼在他督導下的調查會出現這麼多程序問題。無論他如何回答,陪審團都會看到真相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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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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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走出法庭。走廊上的人群還沒有散去。記者們看到尤賢曦出來,立刻蜂擁而上。麥克風從四面八方伸過來,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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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程國強的證詞是否足以證明警方當年妨礙司法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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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你認為蔣定邦會在庭上承認指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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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李文朗案會否引發對其他舊案的全面覆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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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任何問題。她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在蘇敏莉和霞姐的陪同下穿過人群,走向律師休息室。她的步伐平穩而迅速,大律師袍在身後輕輕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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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休息室的門,她看到盧飛揚坐在裡面的沙發上。他今天沒有庭審,但還是來了法院。他穿著一件簡單的襯衫,沒有打領帶,手中捧著一杯已經冷卻的咖啡。他看到尤賢曦進來,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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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了裁決。」盧飛揚說。「你要傳召蔣定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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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尤賢曦在沙發上坐下,將公事包放在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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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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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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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在警隊的勢力不是石國棟可以比擬的。他在體制內有三十多年的人脈。他的門生遍布警隊和律政司。你傳召他出庭,等於在公開挑戰整個制度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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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盧飛揚。他的語氣中沒有勸阻,只有一種過來人的提醒。他自己就曾經是那個制度核心的一部分,他知道從內部挑戰制度有多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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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擔心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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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片刻。「我擔心的不是蔣定邦。我擔心的是制度如何回應這場審訊。如果李文朗案的冤屈被證實,那意味著過去的十年中,有無數環節都在沉默。警察沉默了。檢控官沉默了。法官也沉默了。這不只是一兩個人的錯誤。這是一個系統性的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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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才要繼續。」尤賢曦說。「不是為了懲罰任何人,而是為了讓制度學會承認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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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著她,慢慢地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手中的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然後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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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會來旁聽。」他說。「蔣定邦出庭的時候,我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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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門口,在門前停下來,回頭看了尤賢曦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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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他說。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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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獨自坐在休息室裡。她閉上眼睛,讓思緒沉澱下來。法庭上的每一句證詞、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證人的表情,都在她腦中反覆浮現。程國強描述碎紙機的聲音時顫抖的語調。林昭雨在旁聽席上那雙尖銳而沉默的眼睛。周志遠在門口撞到門框的悶響。李曉風扶著母親離開時那冷淡而複雜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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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細節不會出現在任何法庭記錄中。但它們是這場審訊真正的重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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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從公事包中取出蔣定邦的檔案。檔案中有他的職業履歷、歷年破案記錄、以及程警長從內部檔案中找到的那份備忘錄。備忘錄上,石國棟向蔣定邦報告了閉路電視時間誤差的情況,而蔣定邦的批示是「同意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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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備忘錄是程警長在檔案室深處找到的。它從來沒有被披露給辯方,從來沒有被呈堂,從來沒有被任何人提起。它在檔案室中沉睡了十年,直到一個耿直的警長決定將它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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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備忘錄複印件放在桌上。這份文件不會直接證明蔣定邦指示任何人威脅程國強。它不會直接證明蔣定邦下令隱瞞證據。但它證明了一件事:蔣定邦知道閉路電視時間有問題。他知道,但他選擇了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而不是交給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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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她需要在法庭上展示給陪審團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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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檔案,站起來。蘇敏莉敲門進來,說法院外的人群已經散去了大半,記者們還在等,但可以從側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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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提起公事包,跟在蘇敏莉身後走出休息室。走廊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低聲交談。光管的白光均勻地灑在地板上,照亮了她腳下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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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接下來的庭審將會比之前更加激烈。蔣定邦會否認一切。他會說程國強在說謊。他會說那份內部備忘錄只是正常的文件處理程序。他會用自己的三十多年清白的服務記錄來為自己辯護。他會在法庭上展現出一個經驗豐富的警務人員的全部自信和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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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尤賢曦知道,他的防線已經出現了裂縫。石國棟的自白、程國強的證詞、內部備忘錄的披露、閉路電視時間誤差的證明,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幅完整的圖像。蔣定邦可以用他的口才和權勢來否認每一塊碎片,但他無法否認整幅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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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法院大樓時,午後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石階上還有幾個記者在等待,但他們看到她出來時,只是遠遠地拍了幾張照片,沒有再蜂擁上來。她沿著石階走下,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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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了渡輪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維港的海面在午後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她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廂中殘留著今天上午的咖啡氣味,淡淡的,混雜著皮革座椅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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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踩下油門,駛離法院。下一場庭審將在兩天後舉行。蔣定邦將在那一天走進法庭,站在證人席上,面對她提出的每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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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庭結束後,關敏華從控方席上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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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向證人席的步伐比平時慢了幾分。程國強仍然坐在證人席上,雙手握著欄杆,指節的白色還沒有完全消退。他的目光停留在關敏華身上,眼神中沒有防備,只有一種疲憊的坦然。他已經把藏了十年的話說出來了,接下來的一切都不在他的控制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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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在證人席前停下腳步。她低下頭翻閱手中的文件,給了自己幾秒鐘的緩衝時間。她在律政司工作了十多年,盤問過無數證人,但此刻她要盤問的對象是一個被恐懼和內疚折磨了十年的老人。他的證詞對控方極其不利,但關敏華的職責不是判斷他是否在說謊,而是確保法庭能夠嚴格測試他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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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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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你在原審中採取消極辯護策略,導致你的當事人被定罪。現在你出庭作供,指控一名前高級警司透過助理向你施加壓力。你的指控非常嚴重。」她停頓了一下。「你能否向法庭提供任何書面證據來支持你的說法?任何文件、備忘錄、電郵、短訊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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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沉默了片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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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錄音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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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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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第三者證人。那場會面只有你和那個自稱是蔣定邦助理的人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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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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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的指控,完全是你的一面之詞。」關敏華說完,沒有再補充任何字句,只是將雙手在身後交疊,等待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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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這樣說。」程國強回答。他握著欄杆的手鬆開了片刻,然後又重新握緊。「我知道這些指控沒有任何書面證據支持。我知道沒有人可以證明那場對話發生過。我已經準備好接受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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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將雙手放在身後,在證人席前緩步踱了一圈。法庭內的空氣隨著她的步伐而緩緩流動。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目光緊隨著她,等待她的下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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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你剛才說你因為害怕蔣定邦的勢力而選擇沉默。但你離開法律界之後,蔣定邦已經不是你的上司,也無法直接影響你的職業生涯。你為什麼在過去的十年中從未向任何機構舉報這件事?你為什麼選擇現在才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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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以前沒有人問過我。」程國強說。他嘴角的線條在說完這句話後向下沉了幾分。「十年來,沒有人來找我。沒有人關心為什麼一個辯護律師會在謀殺案中消極辯護。這宗案件已經塵封了。直到幾個星期前,尤賢曦律師找到我。她問了我一個問題。她問我當年是不是刻意放棄了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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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直視關敏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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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遇到的唯一一個問對問題的人。當她問出那個問題時,我知道我不能再沉默了。十年來,我一直活在謊言中。我告訴所有人我是厭倦了法庭。但尤律師直接指出了真相。她說我在逃避。她說得對。我已經逃避了十年,現在我決定不再逃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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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沒有追問下去。她換了一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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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你在原審中的辯護表現被你的同行批評為不專業。案件敗訴之後,你在法律界的聲譽受損。你離開法律界的原因,會不會是因為你無法承受事業失敗的打擊,而不是因為你受到了什麼威脅?你現在的指控,會不會是為了合理化自己當年的失敗,將責任推給一個無法自證清白的前警司,以減輕自己的罪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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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目光從關敏華身上移開,落在旁聽席上。林昭雨仍然坐在那裡,雙手緊緊握著手袋。她的目光仍然直視著他,但他這次沒有移開視線。他看著她,像是在對她說話,而不是在對關敏華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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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檢控官,你的問題很合理。我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問了很多年。」他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會。他胸腔的起伏在制服的布料下清晰可見。「是的,我當年的辯護表現是不專業的。我沒有為我的當事人盡到辯護律師的基本職責。這是我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我承認我有罪疚感。十年的罪疚感。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李文朗是否就不會坐十年冤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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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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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罪疚感不能改變另一個事實。那個人確實來過。他確實用我兒子的前途威脅了我。那些話是真實的。那場會面是真實的。我的恐懼是真實的。我沒有誇大任何細節,也沒有虛構任何情節。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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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看著他,沒有立刻繼續盤問。她讀懂了程國強說話的節奏中那種東西。那不是一個正在說謊的人的節奏,而是一個終於卸下了謊言重擔的人的節奏。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另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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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你剛才描述那個自稱蔣定邦助理的男人的外貌。你記得他的樣子非常清楚,包括他的身高、衣著、眼鏡款式。事情已經過了十年,你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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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對話。」程國強說。他將雙手從欄杆上收回,放在膝上,掌心朝下。「那場對話改變了我的一生。改變了李文朗的一生。改變了很多人的一生。你在過去的審訊中見過受害者家屬描述他們摯愛之人去世那一天的情形。十年過去了,他們仍然記得每一個細節。不是因為他們想記得,是因為那些記憶被刻在骨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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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追問。她知道繼續盤問外貌細節已經沒有意義。程國強的記憶或許精確,或許模糊,但陪審團已經聽到了他對核心問題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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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進一步問題了,法官閣下。」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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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控方席坐下,將文件整齊地放在面前。她的表情仍然專業而冷靜,但她放下文件時手指在紙張邊緣停留了一瞬。關敏華在盤問中已經盡了檢控官的責任,對程國強的證詞進行了嚴格的測試。她提出了所有應該提出的問題,挑戰了所有應該被挑戰的漏洞。她讓陪審團看到了程國強證詞的局限性,也讓程國強有機會在壓力下重申自己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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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宣布程國強的作供結束。程國強從證人席上站起來時,腳步有些踉蹌。一名法庭工作人員上前扶了他一把。他走下證人席,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著頭走向法庭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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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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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宣布休庭至下午二時。法槌落下,法庭內的緊張空氣短暫地鬆開。旁聽席上的人們開始低聲交談,記者們紛紛拿出手機低聲通話。麥志恆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幾行字,然後合上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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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收拾桌上的文件時,蘇敏莉從身後走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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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檢控官的盤問很克制。」蘇敏莉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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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她應該做的事。」尤賢曦說。「她提出了所有合理的質疑,但沒有試圖摧毀一個已經破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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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文件放進公事包中,然後站起來。盧飛揚從旁聽席上站起來,朝她點了點頭。他沒有走過來說話,只是用那個眼神傳達了一個簡單的訊息:程國強的證詞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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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法庭重新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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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法官步入審判席,全體起立。法庭內的氣氛與上午截然不同。程國強的證詞在整個上午的庭審中迴盪,而現在法庭將進入下一個階段。何兆倫在法官席上坐下來,翻開手中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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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就辯方證人程國強的證詞作出以下裁決。」何兆倫說。他的咬字清晰而慎重。「程國強先生的證詞提出了嚴重的指控,涉及一名時任高級警司涉嫌透過助理向辯護律師施壓,企圖影響司法程序。這些指控雖然缺乏書面證據支持,但它們與本案其他證據形成了連鎖印證。閉路電視時間誤差、技術員未出庭作供、內部檔案未向辯方披露、以及前法官盧飛揚就程序瑕疵的證詞,這些獨立的問題共同指向一個方向,即當年的調查過程中可能存在系統性的程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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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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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上述理由,本席批准辯方申請,傳召時任高級警司、現任警務處助理處長蔣定邦先生出庭作供,就當年調查過程中的相關問題接受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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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記者席上的麥志恆在第一時間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其他記者紛紛跟進,低聲對著話筒說話。旁聽席上的公眾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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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現任警務處助理處長,即將退休的警隊傳奇人物,將被傳召出庭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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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傍晚,蔣定邦透過律師發表了一份公開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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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是第一個收到聲明副本的記者。他站在法院大樓外的石階上,手機屏幕的藍光映在他的臉上。他快速閱讀了一遍聲明全文,然後抬起頭,對攝影師說了一句:「他全盤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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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的措辭強硬而精準。蔣定邦形容程國強的指控「荒謬可笑」,表示他擔任警務人員超過三十年,一直恪守法律,從未試圖影響任何法庭程序。他在聲明中強調,他當年在李文朗案的調查中僅擔任督導角色,具體調查工作由石國棟負責,他從未直接參與任何證據的收集或處理。他對於閉路電視時間誤差、技術員訪談記錄被標記為內部參考等具體事項並不知情。如有需要,他樂意出庭作證以澄清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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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將聲明內容輸入新聞稿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移動。他的攝影師搭檔在一旁調試相機,準備拍攝晚間新聞的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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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他嗎?」攝影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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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沒有回答。他想起了簡慧喬留給他的那本筆記。筆記中有一句話他一直記得很清楚:不要問一個人是否在說謊,要問他為什麼需要說謊。蔣定邦不需要說謊,他只需要否認。否認不需要證據,指控才需要。而程國強的指控,沒有任何書面證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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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相信法庭記錄。」麥志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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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在事務所的會議室裡準備蔣定邦的盤問策略。白板上的時間線已經被反覆修改了無數次,每一條時間節點旁邊都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對應的證據和證人。蘇敏莉坐在長桌末端,面前攤開著程警長從檔案室找到的內部備忘錄複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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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份文件。她將文件放在尤賢曦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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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的職業履歷。」霞姐說。「我從幾個退休警司那邊整理出來的。他在警隊服務了三十四年,從見習督察做起,一路升到助理處長。他的破案記錄在全警隊排名前列。石國棟是他一手提拔的門生之一。他在警隊內的聲譽幾乎無懈可擊。沒有人敢正面挑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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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沒有人有機會。」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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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在會議桌旁坐下。她交疊雙手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蔣定邦的權力根基比我們想像的更深。他不只是一個高級警司,他是一個在制度內部建立了三十多年人脈網絡的人。他的門生遍布警隊、律政司、甚至司法機構。你要傳召他出庭,等於在公開挑戰整個制度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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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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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把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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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看著白板上那條從案發當日下午四時系統重啟開始、一路指向陪審團裁定罪名成立的時間線。每一條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但沒有任何一條線索能夠直接證明蔣定邦下達了隱瞞證據的指令。石國棟的證詞只能證明蔣定邦打過一通電話,提到「上級對案件很關注」。程國強的證詞只能證明有一個自稱蔣定邦助理的人來威脅過他。內部備忘錄只能證明蔣定邦知道閉路電視時間有問題,但選擇了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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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證據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圖案。但圖案不是證據。在法庭上,她需要的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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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把握證明他下達了指令。」尤賢曦終於開口。「但我不需要證明他下達了指令。我只需要證明調查過程存在系統性問題,而他作為督導者,要麼知道這些問題而沒有採取行動,要麼不知道這些問題,無論哪一種情況,都說明他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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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職和妨礙司法公正之間有很大的距離。」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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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尤賢曦說。「但在陪審團面前,這個距離可以由他們來填補。陪審團不需要法律定義,他們只需要常識。他們會看到一個高級警司在關鍵證據存在問題的情況下,選擇了將問題掩蓋而不是揭露。他們會問自己一個問題: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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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文件中抬起頭。「如果他出庭作供,他會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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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否認一切。」尤賢曦說。「他會說程國強在說謊。他會說那份內部備忘錄只是正常的文件處理程序。他會說他從來沒有指示任何人威脅辯護律師。他會用他三十多年清白的服務記錄來為自己辯護。他會在法庭上展現出一個經驗豐富的警務人員的全部自信和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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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要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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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需要應對他。」尤賢曦說。「我們只需要應對證據。閉路電視時間誤差是事實。技術員未出庭是事實。內部備忘錄被標記為內部參考是事實。程國強被威脅是事實。這些事實不需要蔣定邦承認。它們已經存在了。我們的目標不是讓他認罪,而是讓陪審團看到這些事實之間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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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白板筆,在時間線旁邊寫下幾個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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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路電視時間誤差。技術員未出庭。內部備忘錄。程國強被威脅。石國棟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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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件事,每一件單獨來看都可以解釋為疏忽或巧合。但它們發生在同一宗案件中,圍繞著同一個被告,指向同一個結果。巧合可以發生一次,但不能發生五次。」她轉過身,看著蘇敏莉和霞姐。「陪審團不需要法律訓練就能明白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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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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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召蔣定邦的日期確定了嗎?」霞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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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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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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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十二天,上午十時。高等法院五樓第七法庭的走廊上,人群比程國強出庭那天更加密集。記者們從早上七時就開始排隊,法院保安加設了兩層鐵馬。攝影師們架起三腳架,鏡頭對準法庭入口。麥志恆靠在牆壁上,筆記本翻到全新的一頁。他在頁首寫下日期和「蔣定邦出庭」幾個字,然後將筆夾在筆記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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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門外的公眾旁聽隊伍已經排到了走廊盡頭。排隊的人低聲交談,交換著對今天庭審的猜測。一個中年男人對同伴說,他在警隊工作了二十年,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看到蔣定邦站在證人席上。他的同伴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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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和李曉風穿過人群,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進入法庭。林昭雨穿著一件素色的外套,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加緊繃。李曉風走在她旁邊,背部挺直。他們在旁聽席第一排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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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在懲教人員押送下從側門進入被告欄。他穿著那套深灰色西裝,目光掃過旁聽席,在林昭雨和李曉風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向前方的法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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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在最後一排坐下。他的臉上仍然沒有表情,但他今天沒有抓著那頂舊帽子。帽子放在他的膝上,他的雙手平放在帽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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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法官步入審判席,法槌落下,全體起立。法庭內的竊竊私語瞬間停止。何兆倫宣布今天審訊繼續進行,傳召辯方證人蔣定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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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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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走進法庭時,腳步每一步的間距都均勻一致。他今年六十歲,身形保持得很好,肩膀寬闊,脊背挺直。他穿著全套警務處助理處長的制服,深藍色的制服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肩章上的徽章在光管下反射出銳利的光芒,左胸前的勳章排列整齊,每一枚都代表著他三十多年警務生涯中的一次嘉獎。他的頭髮整齊地向後梳,鬢角有些花白,但髮量仍然濃密。他的臉上有著長年戶外工作留下的細紋,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橫紋,嘴角的線條堅毅而從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神平靜而專注,掃過法庭時沒有在任何人身停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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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出現讓法庭內的空氣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旁聽席上的低語聲完全停止了。記者席上的麥志恆握緊了筆,筆尖壓在紙上。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全都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集中在這個在警隊內呼風喚雨超過三十年的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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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走到證人席前,站定。法庭傳譯員引導他宣誓。他舉起右手,手掌穩定,宣誓說出真相、全部真相、只有真相。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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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誓完畢後他在證人席上坐下來。他的姿態端正而從容,雙手平放在膝上,目光直視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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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辯方席上站起來。她緩步走向證人席,腳步平穩。法庭內的空氣密度彷彿突然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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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請你向法庭說明你的全名和現任職位。」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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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現任香港警務處助理處長。」他回答時雙手仍然平放在膝上,姿態和剛坐下來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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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你在十年前李文朗案發生期間擔任什麼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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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任高級警司,駐守西九龍總區,負責督導重案組的調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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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案是否在你的督導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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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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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時的下屬包括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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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時任警長石國棟,他是李文朗案的實際調查負責人。我作為高級警司,負責監督和指導調查方向,但不參與具體的調查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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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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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你在警隊服務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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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年。」蔣定邦說。他嘴角的線條在說出這個數字時微微上揚了幾分。「由見習督察做起,晉升至現任助理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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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三十四年間,你處理過多少宗重大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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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以百計。」他說。「我沒有精確統計過,但我可以說,我對每一宗經手的案件都盡了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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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破案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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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法官閣下,我反對。證人的破案率與本案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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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反對成立。尤律師,請將問題集中在案件相關的事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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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蔣定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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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程國強先生在前天的庭審中作供,指控你在十年前透過助理向他施壓,要求他在李文朗案的庭審中放棄挑戰閉路電視證據。你是否聽過這項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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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過。」蔣定邦說。他說完這句話,嘴角的線條仍然保持著進場時的弧度。「這項指控完全是捏造。我從來沒有指示任何人接觸程國強,也沒有就李文朗案向任何人施加壓力。程國強先生的指控沒有任何事實根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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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認識程國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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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法庭上見過他。他是李文朗案的法律援助律師。除此之外,我對他沒有任何印象。我們從來沒有任何私人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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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知道你的名字在十年前被用來威脅程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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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蔣定邦說。他將雙手從膝上移開,交疊放在面前的欄杆上。「如果我知道有人冒用我的名義去威脅一名律師,我會立即採取行動。這種行為是違法的,也是對我個人聲譽的嚴重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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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在任何場合向你的下屬或同事表達過希望李文朗案能夠迅速偵破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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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沉默了一瞬。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警惕,但那一瞬間的變化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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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高級警司,我希望所有案件都能夠迅速偵破。」他將雙手從欄杆上收回,重新平放在膝上。「這是警務人員的職責。但我從來沒有要求任何人為了迅速破案而犧牲調查的公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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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追問這個問題。她轉向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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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你在程國強作供後透過律師發表了一份公開聲明,形容他的指控『荒謬可笑』。你為什麼選擇透過律師發表聲明,而不是直接聯絡法庭或執法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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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標準做法。」蔣定邦說。他微微側了一下頭,讓視線與尤賢曦的目光保持直線接觸。「身為警務人員,當面對嚴重指控時,透過律師發表聲明可以確保程序的公正性。我沒有任何需要隱瞞的事情,但我有權利透過法律程序來維護自己的聲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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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走向辯方席,從蘇敏莉手中接過一份文件,然後回到證人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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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我現在向你出示一份內部備忘錄的複印件。這份備忘錄是由時任警長石國棟在案發後第四天提交給你的,內容涉及閉路電視系統時間可能存在誤差的情況。你是否記得這份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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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接過文件,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閱讀文件的時間比正常閱讀所需的時間長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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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這份備忘錄。」他將文件遞回給尤賢曦。「石警長在備忘錄中提到了技術員的初步意見,認為閉路電視時間可能存在偏差。但這只是初步意見,技術員本人沒有正式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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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備忘錄上作出了批示,同意將這份記錄列為『內部參考』。這是否意味著這份記錄不會向辯方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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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參考』是當時的標準文件處理程序。」蔣定邦說。他說話時視線沒有離開尤賢曦,沒有眨眼。「這不代表隱瞞證據,只是將初步的、未經核實的資訊歸類為內部文件。如果技術員的意見經過正式確認,它就會被納入正式調查報告中。但技術員在正式錄取口供前離職了,所以這項資訊沒有被納入正式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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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同意,如果這份備忘錄在十年前被披露給辯方,閉路電視時間的誤差問題就會在原審中被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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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假設性問題。」蔣定邦說。他的肩膀在制服下微微向後靠了幾分。「我無法回答。辯方有權利查閱所有正式調查報告中的資料。如果辯方當年對閉路電視時間提出質疑,調查團隊會配合提供相關資訊。但辯方在原審中沒有提出質疑,所以這個問題沒有被觸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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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先生的證詞指出,他之所以沒有提出質疑,是因為他被威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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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說過了,這項指控是捏造的。」蔣定邦說完這句話,嘴角的線條向下沉了幾分。「我沒有威脅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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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繼續追問這個問題。她轉向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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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技術員周偉成在前幾天的庭審中作供,確認閉路電視系統時間確實存在八分鐘誤差,而且有一條修改指令不是他輸入的。你是否知道這條指令是誰輸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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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蔣定邦說。他將視線從尤賢曦身上移開,掃了一眼陪審團,然後收回。「我當年也不知道閉路電視時間存在誤差。我是在這次重審中才得知這個資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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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石國棟警長在備忘錄中向你報告了時間誤差的可能性。你剛才說你記得這份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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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那一瞬間的變化極其短暫,但尤賢曦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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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忘錄提到的是『可能性』,不是『確定的事實』。」蔣定邦說。他交疊在膝上的雙手鬆開,然後又重新交疊。「技術員的意見只是初步的,沒有經過正式確認。在調查過程中,我們會收到大量初步資訊,並不是每一項都能夠被證實。將未經證實的初步意見與確定的事實混為一談,是不準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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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同意,如果技術員的意見在十年前被認真對待,閉路電視時間誤差的問題就可能被及時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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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意在理想情況下,所有初步意見都應該被徹底跟進。」蔣定邦說。他點了一下頭,動作幅度很小,幾乎察覺不到。「但現實是,調查工作有人手限制和時間壓力。石警長和他的團隊在當時的條件下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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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結束了這個問題。她走向辯方席,從蘇敏莉手中接過另一份文件,然後回到證人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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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石國棟警長在前天的庭審中作供,提到他在案發後第三天收到你的一通電話。他在證詞中說,你在電話中告訴他『上級對這宗案件很關注,希望盡快找到突破口』。你是否記得這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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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的嘴角肌肉幾乎察覺不到地緊繃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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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打過一通電話給石警長。」他說。他將交疊的雙手分開,右手放在欄杆上,左手仍然留在膝上。「但我使用的措辭與石警長記憶中的可能有出入。我的意思是,作為督導者,我需要了解案件的進展情況,以便向我的上級匯報。這是正常的管理程序。我從來沒有暗示或明示石警長要為了迅速破案而犧牲調查的完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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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長在證詞中表示,那通電話讓他感覺到了一種壓力,一種必須盡快交出成果的壓力。你是否同意你的話可能被理解為施加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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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控制別人如何理解我的話。」蔣定邦說。他放在欄杆上的右手輕輕敲了一下,動作只做了一次就停止了。「我只能說,我的意圖是了解案件進展,不是施加壓力。如果石警長感到壓力,那可能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工作要求很高,而不是因為我的話有任何不當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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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將文件放回辯方席上,然後轉身面對蔣定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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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你即將退休。你在警隊服務了三十四年,破案無數,門生遍布警隊和律政司。你即將以一個清白的記錄結束你的職業生涯。你有沒有任何事情想在法庭上澄清或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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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蔣定邦說,直視尤賢曦的眼睛。他的背部在制服下挺得比之前更直了幾分。「我在警隊服務了三十四年,一直恪守法律,從未試圖干預司法程序。李文朗案是一宗悲劇,對死者家屬和被告家屬都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如果當年的調查存在任何疏失,我作為督導者願意承擔管理上的責任。但我從來沒有指示任何人隱瞞證據,從來沒有威脅任何人,從來沒有妨礙司法公正。這些指控是捏造的,我否認每一項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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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微微提高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被敲進木頭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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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我沒有進一步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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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進行覆問。她的問題集中在蔣定邦的督導職責和當年調查程序的標準做法上。蔣定邦的回答流暢而精準,重申了他只是督導者、具體調查由石國棟負責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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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問結束後,何兆倫宣布蔣定邦的作供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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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從證人席上站起來。他整理了一下制服,動作從容而精準,先調整了左邊的袖口,然後是右邊。他在離開證人席時,目光掃過旁聽席。他的步伐仍然沉穩,沿著法庭中央的通道走向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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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過旁聽席時,與石國棟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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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只有一秒鐘。但麥志恆捕捉到了。他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一行字:蔣定邦離席時與石國棟對視一秒。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蔣定邦的背影消失在法庭側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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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宣布今天的審訊結束,明天繼續。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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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收拾桌上的文件。蘇敏莉從身後走上來,接過她手中的部分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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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否認很完美。」蘇敏莉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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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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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和石國棟對視的那一眼,陪審團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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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將最後一份文件放進公事包中,然後站起來。她看到旁聽席上的林昭雨仍然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蔣定邦消失的那扇門上。林昭雨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雙手緊緊握著手袋,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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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輕輕握著母親的手臂,扶她站起來。他們一起走向法庭側門。李曉風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與尤賢曦的相遇了一瞬,然後他轉過身,和母親一起消失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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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人群逐漸散去。記者們蜂擁而出,低聲對著話筒說話。麥志恆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他看了一眼仍然坐在辯方席上的尤賢曦,然後轉身走出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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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獨自坐在辯方席上。她閉上眼睛,讓思緒沉澱下來。蔣定邦的每一句回答都在她腦中反覆浮現。他的否認完美無瑕,每一個措辭都經過仔細斟酌。他承認了管理疏失的可能性,但堅決否認任何刻意隱瞞或施壓的行為。他將所有問題都歸結為石國棟的具體操作,將自己放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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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和石國棟對視的那一眼,出賣了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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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站起來。明天,石國棟將出庭作供。他將是最後一個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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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jwEgQJkS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