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上司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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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第十二天,上午十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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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五樓第七法庭的走廊上,人群從早上七時就開始排隊。法院保安在法庭門外加設了兩層鐵馬,將記者區和公眾旁聽區分隔得更遠。攝影師們架起三腳架,鏡頭對準法庭入口那扇深棕色的木門。記者們手握錄音筆,低聲交換著今天證人名單的最新消息。麥志恆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筆記本翻到全新的一頁,頁首寫著日期和「蔣定邦出庭」幾個字,字跡因握筆用力而微微陷入紙面。他的攝影師搭檔在一旁調試相機的感光度,口中低聲說了一句今天的光線不太好。麥志恆沒有回應,只是將筆夾在筆記本中,繼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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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門外的公眾旁聽隊伍已經排到了走廊轉角,再拐過去就是自動販賣機和水機的位置。排隊的人有些拿著保溫杯,有些在手機屏幕上反覆刷新案件報導的頁面。一個中年男人對同伴說,他在警隊工作了二十年,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看到蔣定邦站在證人席上。他的同伴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低聲插了一句,她說她從第一天的審訊就來旁聽了,今天一定要親眼看到這個人。她的手指緊緊握著旁聽券,紙張邊緣已經被她捏出了細微的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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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部的旁聽席在開庭前十五分鐘已經坐滿。法院工作人員在通道上來回走動,引導遲到的旁聽者前往樓上的轉播室。林昭雨和李曉風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穿過人群,走進法庭。林昭雨穿著一件素色的外套,顏色淡得像被時間洗過多次,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臉上的表情比過去幾天更加緊繃,嘴角的線條幾乎看不見任何弧度。李曉風走在她旁邊,穿著學校的冬季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背部挺得筆直。他的目光在掃過證人席時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他們在旁聽席第一排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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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在兩名懲教人員押送下從側門進入被告欄。他穿著那套深灰色西裝,是林昭雨在重審前為他準備的。西裝的肩線剛好落在他的肩膀邊緣,但袖口處因為手腕消瘦而顯得略微寬鬆。他在被告欄中坐下來,目光掃過旁聽席,在林昭雨和李曉風身上停留了片刻。林昭雨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李文朗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轉向前方的法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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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在最後一排坐下。他今天沒有抓著那頂舊帽子。帽子放在他的膝上,帽簷朝下,帽頂的布料已經被長年的使用磨得發亮。他的雙手平放在帽子上,十指分開,手掌粗糙的皮膚在光管下顯得顏色很深。他的臉上仍然沒有太多表情,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程國強出庭那天更深了幾分,眼白中佈滿細微的紅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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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坐在旁聽席的第三排,靠近走廊的位置。他穿著便服,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裡面一件淺灰色的襯衫。他沒有打領帶。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肩膀微微向前傾,姿態不像平時在警署辦公室裡那樣挺直。他的目光直視前方的法官席,沒有看任何人。他知道蔣定邦今天會出庭作供,也知道蔣定邦的證詞將會直接觸及十年前那通電話的內容。他坐在那裡,周圍的空氣因為他的存在而顯得比別處更加稠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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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工作人員在法官席前做最後的檢查,調整麥克風的角度,確認錄音設備的紅燈在閃爍。陪審團席上的七名陪審員陸續入座,他們的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回響。魏敏芝坐在陪審團席最左邊的位置,她的筆記本已經翻到了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她的眉頭微微皺起,表情專注而嚴肅。在過去幾個星期的審訊中,她記滿了整整半本筆記本,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記錄著證人的供詞和證據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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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法官步入審判席。他穿著黑色的法官袍,假髮整齊地戴在頭上,步伐沉穩而緩慢。他在法官席上坐下來,將文件夾放在面前,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法庭內的竊竊私語瞬間停止,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何兆倫宣布今天審訊繼續進行,傳召辯方證人蔣定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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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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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走進法庭時,腳步每一步的間距都均勻一致,皮鞋的鞋底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穩的回響。他今年六十歲,身形保持得很好,肩膀寬闊,脊背挺直,走路時頭部保持水平,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他穿著全套警務處助理處長的制服,深藍色的制服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袖口處的鈕扣擦得發亮。肩章上的徽章在光管下反射出銳利的光芒,左胸前的勳章排列整齊,每一枚都代表著他三十多年警務生涯中的一次嘉獎。他的頭髮整齊地向後梳,鬢角有些花白,但髮量仍然濃密,髮蠟的光澤在光管下泛著微光。他的臉上有著長年戶外工作留下的細紋,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橫紋,嘴角的線條堅毅而從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神平靜而專注,掃過法庭時沒有在任何人身停留太久,像一個習慣了在人群中行走而不被干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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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出現讓法庭內的空氣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旁聽席上的低語聲完全停止了,連呼吸聲都似乎壓低了幾分。記者席上的麥志恆握緊了筆,筆尖壓在紙上,手背的青筋微微浮現。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全都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集中在這個在警隊內呼風喚雨超過三十年的男人身上。魏敏芝的筆尖在紙上輕輕顫動了一下,然後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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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走到證人席前,站定。他的姿態端正,雙腳微微分開,雙手自然垂放在身體兩側。法庭傳譯員從側面走上來,將宣誓卡遞給他。蔣定邦接過宣誓卡,右手穩定地舉到肩膀高度,手掌平整,宣誓說出真相、全部真相、只有真相。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被推出,在法庭的空氣中震動了片刻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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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誓完畢後他在證人席上坐下來。他先是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背脊靠在椅背上但又不完全貼合,保持著一種端正面不僵硬的角度。他的雙手平放在膝上,十指微微分開,目光直視前方,落在法官席和陪審團之間的中間地帶。他的姿態和剛走進法庭時一模一樣,沒有因為坐在證人席上而有任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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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辯方席上站起來。她緩步走向證人席,腳步平穩而從容,高跟鞋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均勻的節奏。法庭內的空氣密度突然增加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空氣中凝聚。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目光從蔣定邦身上轉移到尤賢曦身上,然後再轉回去,像在觀看一場無聲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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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請你向法庭說明你的全名和現任職位。」尤賢曦說。她在證人席前停下腳步,與蔣定邦之間的距離大約三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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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現任香港警務處助理處長。」他回答時雙手仍然平放在膝上,姿態和剛坐下來時沒有任何變化。他的聲線平穩而清晰,每一個音節都咬得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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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你在十年前李文朗案發生期間擔任什麼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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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任高級警司,駐守西九龍總區,負責督導重案組的調查工作。」他說話時目光直視尤賢曦,視線沒有任何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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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案是否在你的督導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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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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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時的下屬包括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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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時任警長石國棟,他是李文朗案的實際調查負責人。」蔣定邦說這句話時,目光沒有移向旁聽席上石國棟的位置。「我作為高級警司,負責監督和指導調查方向,但不參與具體的調查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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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另一個方向。她沿著證人席前的空間緩步踱了一圈,讓陪審團有時間消化蔣定邦剛才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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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你在警隊服務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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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年。」蔣定邦說。他嘴角的線條在說出這個數字時微微上揚了幾分,幅度很小但清晰可見。「由見習督察做起,晉升至現任助理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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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三十四年間,你處理過多少宗重大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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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以百計。」他說。他的視線隨著尤賢曦的步伐而緩慢移動,保持著直線接觸。「我沒有精確統計過,但我可以說,我對每一宗經手的案件都盡了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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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破案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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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從控方席上站起來。「法官閣下,我反對。證人的破案率與本案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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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從法官席上微微向前傾了一下身體。他看了尤賢曦一眼,然後轉向關敏華。「反對成立。尤律師,請將問題集中在案件相關的事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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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她轉向蔣定邦,步伐在地板上轉了一個小角度的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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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程國強先生在前天的庭審中作供,指控你在十年前透過助理向他施壓,要求他在李文朗案的庭審中放棄挑戰閉路電視證據。你是否聽過這項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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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過。」蔣定邦說。他說完這句話,嘴角的線條仍然保持著進場時的弧度,那弧度中沒有任何顫動或緊繃。「這項指控完全是捏造。我從來沒有指示任何人接觸程國強,也沒有就李文朗案向任何人施加壓力。程國強先生的指控沒有任何事實根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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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認識程國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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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法庭上見過他。他是李文朗案的法律援助律師。」蔣定邦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回憶一個遙遠的畫面。「除此之外,我對他沒有任何印象。我們從來沒有任何私人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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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知道你的名字在十年前被用來威脅程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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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蔣定邦說。他將雙手從膝上移開,交疊放在面前的欄杆上。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沒有任何的猶豫或多餘的停頓。「如果我知道有人冒用我的名義去威脅一名律師,我會立即採取行動。這種行為是違法的,也是對我個人聲譽的嚴重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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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在任何場合向你的下屬或同事表達過希望李文朗案能夠迅速偵破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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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沉默了一瞬。那沉默極其短暫,大概只有一次呼吸的長度,但尤賢曦捕捉到了。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警惕,瞳孔在光管下收縮了不到半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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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高級警司,我希望所有案件都能夠迅速偵破。」他將雙手從欄杆上收回,重新平放在膝上。動作的流暢度比剛才稍微減弱了幾分。「這是警務人員的職責。但我從來沒有要求任何人為了迅速破案而犧牲調查的公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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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追問這個問題。她轉向另一個方向,步伐在證人席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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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你在程國強作供後透過律師發表了一份公開聲明,形容他的指控『荒謬可笑』。你為什麼選擇透過律師發表聲明,而不是直接聯絡法庭或執法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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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標準做法。」蔣定邦說。他微微側了一下頭,讓視線與尤賢曦的目光保持直線接觸,角度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身為警務人員,當面對嚴重指控時,透過律師發表聲明可以確保程序的公正性。我沒有任何需要隱瞞的事情,但我有權利透過法律程序來維護自己的聲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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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走向辯方席,從蘇敏莉手中接過一份文件。文件夾在一個透明的塑料檔案套中,紙張的顏色有些泛黃,是十年前那份內部備忘錄的複印件。她回到證人席前,將檔案套遞給蔣定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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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我現在向你出示一份內部備忘錄的複印件。這份備忘錄是由時任警長石國棟在案發後第四天提交給你的,內容涉及閉路電視系統時間可能存在誤差的情況。你是否記得這份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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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接過檔案套,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沒有變化,面部的肌肉線條保持著進場時的狀態。但他閱讀文件的時間比正常閱讀所需的時間長了幾秒。他的目光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比正常人閱讀同類文件慢了兩拍,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的準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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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這份備忘錄。」他將檔案套遞回給尤賢曦,動作乾脆俐落。「石警長在備忘錄中提到了技術員的初步意見,認為閉路電視時間可能存在偏差。但這只是初步意見,技術員本人沒有正式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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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備忘錄上作出了批示,同意將這份記錄列為『內部參考』。這是否意味著這份記錄不會向辯方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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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參考』是當時的標準文件處理程序。」蔣定邦說。他說話時視線沒有離開尤賢曦,眼睛沒有眨動。「這不代表隱瞞證據,只是將初步的、未經核實的資訊歸類為內部文件。如果技術員的意見經過正式確認,它就會被納入正式調查報告中。但技術員在正式錄取口供前離職了,所以這項資訊沒有被納入正式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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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同意,如果這份備忘錄在十年前被披露給辯方,閉路電視時間的誤差問題就會在原審中被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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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假設性問題。」蔣定邦說。他的肩膀在制服下微微向後靠了幾分,背部與椅背之間的距離縮短了。「我無法回答。辯方有權利查閱所有正式調查報告中的資料。如果辯方當年對閉路電視時間提出質疑,調查團隊會配合提供相關資訊。但辯方在原審中沒有提出質疑,所以這個問題沒有被觸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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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先生的證詞指出,他之所以沒有提出質疑,是因為他被威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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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說過了,這項指控是捏造的。」蔣定邦說完這句話,嘴角的線條向下沉了幾分。那下沉的幅度很小,但在他那張一直保持從容的臉上看起來格外明顯。「我沒有威脅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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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繼續追問這個問題。她轉向另一個方向,沿著陪審團席前方緩步走過,讓陪審員們能夠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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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技術員周偉成在前幾天的庭審中作供,確認閉路電視系統時間確實存在八分鐘誤差,而且有一條修改指令不是他輸入的。你是否知道這條指令是誰輸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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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蔣定邦說。他將視線從尤賢曦身上移開,掃了一眼陪審團席,目光在陪審員們的臉上均勻地分佈了一圈,然後收回。「我當年也不知道閉路電視時間存在誤差。我是在這次重審中才得知這個資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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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石國棟警長在備忘錄中向你報告了時間誤差的可能性。你剛才說你記得這份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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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那一瞬間的變化極其短暫,眼皮的移動幅度不到一毫米,持續時間不到零點三秒。但尤賢曦捕捉到了。陪審團席上的魏敏芝也捕捉到了,她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地記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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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忘錄提到的是『可能性』,不是『確定的事實』。」蔣定邦說。他交疊在膝上的雙手鬆開,左右手交換了一下位置,然後又重新交疊。「技術員的意見只是初步的,沒有經過正式確認。在調查過程中,我們會收到大量初步資訊,並不是每一項都能夠被證實。將未經證實的初步意見與確定的事實混為一談,是不準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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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同意,如果技術員的意見在十年前被認真對待,閉路電視時間誤差的問題就可能被及時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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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意在理想情況下,所有初步意見都應該被徹底跟進。」蔣定邦說。他點了一下頭,動作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十度左右的傾斜。「但現實是,調查工作有人手限制和時間壓力。石警長和他的團隊在當時的條件下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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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結束了這個問題。她走向辯方席,從蘇敏莉手中接過另一份文件。那是程警長從檔案室找到的另一份內部記錄,紙張的邊角已經因為年代久遠而變脆。她回到證人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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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石國棟警長在前天的庭審中作供,提到他在案發後第三天收到你的一通電話。他在證詞中說,你在電話中告訴他『上級對這宗案件很關注,希望盡快找到突破口』。你是否記得這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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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的嘴角肌肉幾乎察覺不到地緊繃了一瞬。那一瞬間的緊繃只持續了不到零點二秒,然後他的面部線條恢復到原來的狀態。但那個瞬間已經被法庭上至少十幾雙眼睛同時捕捉到了。旁聽席上的石國棟交疊在膝上的雙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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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打過一通電話給石警長。」蔣定邦說。他將交疊的雙手分開,右手放在欄杆上,左手仍然留在膝上。兩個手掌分開的動作比之前的任何一個動作都要慢幾分。「但我使用的措辭與石警長記憶中的可能有出入。我的意思是,作為督導者,我需要了解案件的進展情況,以便向我的上級匯報。這是正常的管理程序。我從來沒有暗示或明示石警長要為了迅速破案而犧牲調查的完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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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長在證詞中表示,那通電話讓他感覺到了一種壓力,一種必須盡快交出成果的壓力。你是否同意你的話可能被理解為施加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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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控制別人如何理解我的話。」蔣定邦說。他放在欄杆上的右手輕輕敲了一下,動作只做了一次就停止了。指尖撞擊欄杆表面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悶響。「我只能說,我的意圖是了解案件進展,不是施加壓力。如果石警長感到壓力,那可能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工作要求很高,而不是因為我的話有任何不當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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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將文件放回辯方席上,然後轉身面對蔣定邦。她這次沒有急著提出下一個問題,而是讓法庭內的空氣沉澱了片刻。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全都身體前傾,等待她的最後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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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你即將退休。你在警隊服務了三十四年,破案無數,門生遍布警隊和律政司。你即將以一個清白的記錄結束你的職業生涯。你有沒有任何事情想在法庭上澄清或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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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蔣定邦說,直視尤賢曦的眼睛。他的背部在制服下挺得比之前更直了幾分,肩膀向後拉開,胸膛微微挺起。「我在警隊服務了三十四年,一直恪守法律,從未試圖干預司法程序。李文朗案是一宗悲劇,對死者家屬和被告家屬都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如果當年的調查存在任何疏失,我作為督導者願意承擔管理上的責任。但我從來沒有指示任何人隱瞞證據,從來沒有威脅任何人,從來沒有妨礙司法公正。這些指控是捏造的,我否認每一項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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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微微提高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被敲進木頭的釘子,在法庭的空氣中震動了片刻才消散。陪審團席上有人輕輕地清了一下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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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我沒有進一步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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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辯方席坐下。蘇敏莉從旁邊遞過一杯水,尤賢曦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將杯子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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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宣布輪到控方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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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她沒有像尤賢曦那樣在證人席前踱步,而是直接走向證人席,在距離蔣定邦兩呎的位置停下來。她的姿態專業而克制,與她盤問程國強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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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你在主問中強調你當年的角色僅限於督導,具體調查工作由石國棟警長負責。你能否向陪審團進一步說明,在當年的調查架構中,督導者和實際調查者之間的分工是怎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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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點了一下頭。他的姿態比尤賢曦盤問時放鬆了幾分。「督導者的職責是設定調查方向、分配資源、監察調查進度、以及向高層管理層匯報。實際調查者負責執行具體的調查步驟,包括收集證據、錄取口供、分析線索。兩者之間的界限在警隊的調查手冊中有明確規定。我作為高級警司,從來不會直接參與證據的收集或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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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警長在備忘錄中向你報告了時間誤差的可能性。你的批示是『同意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按照當時的程序,這個批示是否意味著你已經履行了督導者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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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蔣定邦說。「我收到了下屬的報告,作出了批示,將初步資訊按照標準程序歸類。如果技術員的意見經過正式確認,下一個步驟就是將它納入正式調查報告中。但這一步驟因為技術員的離職而沒有完成。我作為督導者,不可能親自跟進每一項初步資訊的後續處理。那是實際調查者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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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點了一下頭。「我沒有進一步問題了,法官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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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控方席坐下,將文件整齊地放在面前。她的表情仍然專業而冷靜,但她坐下來時背部靠在椅背上的角度比平時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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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宣布蔣定邦的作供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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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從證人席上站起來。他整理了一下制服,動作從容而精準,先調整了左邊的袖口,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袖口的邊緣輕輕拉了一下,然後重複同樣的動作調整了右邊。他的姿態和剛走進法庭時一樣端正,步伐的間距仍然均勻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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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離開證人席時,目光掃過旁聽席。他的視線移動的速度和覆蓋的範圍都恰到好處,像一個巡視下屬的長官。他的步伐沉穩,沿著法庭中央的通道走向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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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過旁聽席第三排時,石國棟仍然坐在那裡。蔣定邦的頭部沒有任何轉動,但他的視線在經過石國棟的座位時,向那個方向偏移了幾度。石國棟的頭部也沒有任何轉動,但他的視線在那一瞬間向上抬起,與蔣定邦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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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只有一秒鐘。甚至不到一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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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麥志恆捕捉到了。他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一行字:蔣定邦離席時與石國棟對視一秒。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蔣定邦的背影消失在法庭側門後。那扇側門在蔣定邦身後輕輕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閉合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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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宣布今天的審訊結束,明天繼續。法槌落下,聲音在法庭內迴盪了片刻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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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收拾桌上的文件。她的動作不快不慢,將每一份文件按照順序疊好,放進公事包中。蘇敏莉從身後走上來,接過她手中的部分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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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否認很完美。」蘇敏莉低聲說。她的眉頭微微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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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尤賢曦說。她將最後一份文件放進公事包中,然後拉上拉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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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和石國棟對視的那一眼,陪審團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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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站起來,公事包提在手中。她看到旁聽席上的林昭雨仍然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蔣定邦消失的那扇側門上。林昭雨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雙手緊緊握著手袋的提手,指節泛白,手袋的皮革被她捏出了幾道深深的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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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從旁邊輕輕握著母親的手臂,扶她站起來。他的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物品。他們一起走向法庭側門。李曉風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與尤賢曦的相遇了一瞬。那個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感謝,只有一種沉默的注視。然後他轉過身,和母親一起消失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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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人群逐漸散去。記者們蜂擁而出,在走廊上低聲對著話筒說話,有些人已經開始用手機撰寫新聞稿的開頭段落。麥志恆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伸了一下僵硬的背部。他看了一眼仍然坐在辯方席上的尤賢曦。她獨自坐在那裡,公事包放在腳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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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沒有走過去訪問她。他只是在記者席上站了一會,然後轉身走出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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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獨自坐在辯方席上。法庭內的空調出風口發出持續而低沉的送風聲。她閉上眼睛,讓思緒沉澱下來。蔣定邦的每一句回答都在她腦中反覆浮現,像一段被反覆播放的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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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否認完美無瑕。每一個措辭都經過仔細斟酌。他承認了管理疏失的可能性,但將「管理疏失」和「刻意隱瞞」之間的界線畫得清清楚楚。他承認了打過一通電話給石國棟,但將通話的內容定義為「了解進展」而不是「施加壓力」。他承認了記得那份備忘錄,但將備忘錄的處理定義為「標準程序」而不是「隱瞞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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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所有問題都歸結為石國棟的具體操作,將自己放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之外。那個距離經過三十四年的職業生涯精心測量,精確到每一個措辭、每一個停頓、每一個視線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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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和石國棟對視的那一眼,出賣了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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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太短,短到無法構成任何證據。但它太真實,真實到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都不會忘記。在那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兩個男人之間流動的東西不是下屬和上司的禮節,而是兩個共同守護著同一個秘密的人之間的沉默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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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站起來。公事包的皮革提手在她的掌心中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壓痕。她提起公事包,走向法庭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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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人群還沒有完全散去。幾個記者看到她出來,舉起了相機,但沒有蜂擁上來。他們只是遠遠地拍了幾張照片,快門聲在走廊中迴盪了幾下就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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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著走廊走向法院大樓的出口。走廊兩側的法庭門都已經關上了,門上的電子顯示屏顯示著明天的審訊排期。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中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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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石國棟將出庭作供。他將是最後一個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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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試圖直接推翻蔣定邦的否認。她將那份內部備忘錄的複印件放回辯方席上,從蘇敏莉手中接過另一份文件。法庭內的空氣仍然維持著蔣定邦作供結束後的那種稠密狀態,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沒有一個人改變坐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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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面對蔣定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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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你剛才說你在警隊服務了三十四年,一直恪守法律。我現在想請教你幾個關於當年調查程序的問題。」她將手中的文件翻開,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技術員周偉成在案發翌日檢查閉路電視系統時,發現系統時間比標準時間慢了八分鐘。他向上司報告了此事,上司說會通知警方。但警方從來沒有為周偉成錄取正式口供。周偉成在案件開審前移居加拿大,之後再沒有人聯絡過他。你認為這個程序是否存在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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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將雙手從欄杆上移開,重新交疊在膝上。他的動作仍然從容,但雙手交疊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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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評論具體的程序細節,因為我沒有直接參與證據收集的工作。」他說話時目光直視尤賢曦,視線沒有任何偏移。「但如果技術員的資訊確實沒有被跟進,那可能是一個程序上的疏失。石警長和他的團隊在當時的條件下面對人手和時間的壓力,未能徹底跟進每一條線索。這是我作為督導者願意承擔的管理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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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責任。」尤賢曦重複了這三個字。她沒有追問,只是讓這三個字懸浮在法庭的空氣中。陪審團席上的魏敏芝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這三個字,然後抬起頭,目光在蔣定邦和尤賢曦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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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第二個問題。閉路電視片段在案發翌日下午三時才被警方提取,但現場封鎖紀錄顯示案發大廈在案發當晚已經被警方封鎖。從封鎖到提取之間有大約十二個小時的空白期。在這段時間內,理論上只有警方人員可以進入管理處的監控室。你認為這個程序是否存在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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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的右手從膝上抬起,放在欄杆上。他的指尖在欄杆表面停留了片刻,然後輕輕敲了一下。動作只做了一次,指尖撞擊欄杆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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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年不知道這個細節。」他放下右手,重新交疊在左手上。「如果我知道,我會要求石警長作出解釋。但我相信,即使存在時間上的差距,也不代表有人在這段時間內干預了閉路電視系統。那可能只是現場警員和蒐證隊伍之間的溝通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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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不會否認,這十二個小時的空白期為干預閉路電視系統提供了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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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用『干預』這個詞。」蔣定邦說。他放在欄杆上的手輕輕握緊了一下,然後鬆開。「我會說,在理想情況下,所有證據的提取都應該在最短時間內完成。但現實操作中,現場封鎖和證據提取之間存在時間差是常見的情況。我不認為這構成一個程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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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沿著陪審團席前方的空間緩步走過,步伐不急不緩。她的高跟鞋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均勻的節奏,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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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第三個問題。程國強先生在證詞中說,在案件開審前,一個自稱是你助理的男人到訪他的辦公室,用他兒子的前途威脅他,要求他在庭審中放棄挑戰閉路電視證據。程國強先生因此沒有傳召技術員出庭,沒有挑戰閉路電視時間的準確性。陪審團已經聽過他的證詞。現在,」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蔣定邦,「請你告訴陪審團,你是否知道有任何人,以你的名義或以警隊的名義,接觸過程國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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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說過了。」蔣定邦說。他的背部在制服下挺得更直了幾分,肩膀向後拉開的幅度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大。他肩章上的徽章在光管下反射的光芒因為這個動作而輕輕晃動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指示任何人接觸程國強。這項指控是捏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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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會否認,警隊內部存在一種文化,鼓勵調查人員為了迅速破案而忽略對被告有利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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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法官閣下,我反對。這個問題是在要求證人對一個抽象的、未經定義的概念作出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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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從法官席上微微向前傾了一下身體,看了尤賢曦一眼,然後轉向關敏華。「反對成立。尤律師,請將問題集中在具體的事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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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追問這個問題。她轉向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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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你在警隊服務了三十四年,即將以助理處長的身份退休。在你漫長的職業生涯中,你曾經處理過無數宗重大案件。你有沒有經歷過其他案件,在審結多年後因為新證據的出現而被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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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沉默了一瞬。他的視線從尤賢曦身上移開,落在法官席上方那面區旗上。區旗的紅色在光管下顯得格外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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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說。「刑事司法制度不是完美的。新科技會帶來新的證據,新的證據會改變舊案的結果。這是司法制度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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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案件被推翻的時候,當年負責調查的警務人員有沒有人承擔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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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宗案件的情況都不同。」蔣定邦說。他將視線從區旗上移回尤賢曦身上,動作緩慢而慎重。「如果調查過程存在違規行為,相關人員會受到紀律處分。如果不存在違規行為,而只是因為新證據的出現導致案件結果被推翻,那就不應該追究個人責任。司法制度不能要求警務人員預測未來的科技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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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將手中的文件放在辯方席上,然後轉身面對蔣定邦。她這次沒有急著提出下一個問題,而是讓法庭內的空氣沉澱了片刻。陪審團席上有人輕輕地移動了一下坐姿,座椅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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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我現在想請你回顧一下十年前李文朗案調查期間的一些具體情況。」她從蘇敏莉手中接過一份文件,翻開。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法庭中格外清脆。「案發後第三天,石國棟警長提交了一份初步調查報告,報告中列出了當時已經掌握的所有證據,包括閉路電視記錄、目擊證人供詞、以及被告與死者的關係背景。這份報告中沒有提及技術員關於系統時間偏差的初步意見。你當時有沒有問過石警長,為什麼報告中沒有包括技術員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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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那一瞬間的變化極其短暫,眼皮的移動幅度不到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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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具體有沒有問過這個問題。」他將交疊在膝上的雙手輕輕交換了一下位置,左手放在右手上面。「調查初期,石警長會定期向我匯報案件進展。技術員的意見只是眾多初步線索中的一條。如果石警長認為那條線索未經證實,不適宜納入初步報告,那是他的專業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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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作為督導者,是否同意那個專業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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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沒有看到任何理由去質疑石警長的專業判斷。」蔣定邦說。他交疊在膝上的雙手再次輕輕交換了一下位置,從左手在上換回右手在上。「現在回看,如果我知道技術員的意見最終沒有被跟進,我會要求石警長作出解釋。但十年前,在那個時間點,我沒有理由懷疑我的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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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文件合上,放回辯方席上。她轉身面對蔣定邦,步伐平穩地走向證人席。她在距離證人席大約兩呎的位置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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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我最後一個問題。你在警隊服務了三十四年,即將退休。如果你今天離開這個法庭之後,有人問你,你在李文朗案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你會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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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沉默了片刻。法庭內的空氣在他沉默的那幾秒鐘內變得格外稠密。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全都身體前傾,目光集中在他的臉上。旁聽席上的林昭雨緊緊握著手袋的提手,指節泛白。石國棟在第三排交疊在膝上的雙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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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說,我是一個督導者。」蔣定邦終於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被推出,在法庭的空氣中震動了片刻才消散。「我監督和指導了調查的方向。如果我的督導存在任何不足,我願意承擔管理上的責任。但我從來沒有指示任何人隱瞞證據,從來沒有威脅任何人,從來沒有妨礙司法公正。我在警隊服務的三十四年中,一直恪守法律。這個記錄不會因為一宗案件中的程序疏失而被抹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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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之後,法庭內的空氣仍然維持著那種稠密的狀態。沒有人說話。陪審團席上有人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了好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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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我沒有進一步問題了,法官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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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辯方席坐下。蘇敏莉從旁邊遞過一杯水,尤賢曦接過杯子,但沒有喝。她只是將杯子握在手中,目光停留在蔣定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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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宣布輪到控方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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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她走向證人席的步伐平穩而克制,沒有像尤賢曦那樣在證人席前踱步,而是直接走到蔣定邦面前,在距離他兩呎的位置停下來。她的姿態專業而克制,與她盤問程國強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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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你在主問中強調你當年的角色僅限於督導,具體調查工作由石國棟警長負責。你能否向陪審團進一步說明,在當年的調查架構中,督導者和實際調查者之間的分工是怎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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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點了一下頭。他的姿態比尤賢曦盤問時放鬆了幾分,背部與椅背之間的距離縮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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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導者的職責是設定調查方向、分配資源、監察調查進度、以及向高層管理層匯報。實際調查者負責執行具體的調查步驟,包括收集證據、錄取口供、分析線索、以及決定哪些線索值得深入跟進。」他說話的節奏比之前快了幾分,語句之間的停頓更短了。「兩者之間的界限在警隊的調查手冊中有明確規定。我作為高級警司,從來不會直接參與證據的收集或處理。那不是我的職責範圍。如果我越過石警長直接處理具體的證據,那才是違反了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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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警長在備忘錄中向你報告了時間誤差的可能性。你的批示是『同意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按照當時的程序,這個批示是否意味著你已經履行了督導者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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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蔣定邦說。他點了一下頭,動作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十度左右的傾斜。「我收到了下屬的報告,作出了批示,將初步資訊按照標準程序歸類。如果技術員的意見經過正式確認,下一個步驟就是將它納入正式調查報告中。但這一步驟因為技術員的離職而沒有完成。我作為督導者,不可能親自跟進每一項初步資訊的後續處理。那是實際調查者的工作。我當時手上同時督導著十多宗案件,李文朗案只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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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點了一下頭。「我沒有進一步問題了,法官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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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控方席坐下,將文件整齊地放在面前。她坐下來時背部靠在椅背上的角度比平時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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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宣布蔣定邦的作供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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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從證人席上站起來。他整理了一下制服,動作從容而精準,先調整了左邊的袖口,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袖口的邊緣輕輕拉了一下,然後重複同樣的動作調整了右邊。他接著調整了一下領帶的位置,用兩根指頭將領帶結輕輕向上推了幾毫米。他的姿態和剛走進法庭時一樣端正,步伐的間距仍然均勻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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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離開證人席時,目光掃過旁聽席。他的視線移動的速度和覆蓋的範圍都恰到好處,從旁聽席第一排的左側開始,均勻地掃到最後一排的右側,像一個巡視下屬的長官在做最後一次檢閱。他的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踩在木質地板的同一條直線上,皮鞋的鞋底發出均勻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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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過旁聽席第三排時,石國棟仍然坐在那裡。蔣定邦的頭部沒有任何轉動,脖子上的肌肉線條保持著原來的狀態。但他的視線在經過石國棟的座位時,向那個方向偏移了幾度。那偏移的角度極小,可能只有五度左右,但足以讓他的視線和石國棟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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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的頭部也沒有任何轉動。他從蔣定邦走進法庭的那一刻起就保持著同樣的坐姿,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肩膀微微向前傾。但在蔣定邦的視線掃過來的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向上抬起,與蔣定邦的視線在空氣中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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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只有不到一秒鐘。可能只有零點三秒,或者零點五秒。沒有人可以精確測量那一眼的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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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法庭上至少有十幾雙眼睛同時看到了。陪審團席上的魏敏芝看到了,她的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下。旁聽席上的林昭雨看到了,她握著手袋的雙手微微顫抖了一下。記者席上的麥志恆看到了,他的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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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蔣定邦離席時與石國棟對視。他沒有寫「零點三秒」或「不到一秒」,只是寫了「對視」。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蔣定邦的背影消失在法庭側門後。那扇側門在蔣定邦身後輕輕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閉合聲,聲音在法庭的空氣中停留了片刻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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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宣布今天的審訊結束,明天繼續。法槌落下,聲音在法庭內迴盪了片刻才消散。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開始站起來,他們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長時間專注後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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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文件逐一放進公事包中。她的動作不快不慢,將每一份文件按照今天庭審的順序疊好,從最底層的內部備忘錄複印件到最上層的盤問筆記。蘇敏莉從身後走上來,接過她手中的部分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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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承認了管理疏失,但否認了其他一切。」蘇敏莉低聲說。她將文件抱在胸前,眉頭微微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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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唯一能承認的東西。」尤賢曦說。她拉上公事包的拉鍊,金屬拉鍊頭滑過鏈齒發出一連串細微的聲響。「承認管理疏失不會讓他承擔任何法律責任。但否認其他一切,可以讓他保持三十四年的清白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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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會相信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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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站起來,公事包提在手中。她的目光掃過陪審團席,七名陪審員正在魚貫走出法庭。他們的臉上都沒有太多表情,但他們走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他們今天聽到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程國強的故事,關於一個被威脅的律師。蔣定邦的故事,關於一個恪盡職守的督導者。這兩個故事互相矛盾,陪審團必須決定相信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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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的林昭雨仍然坐著,目光落在蔣定邦消失的那扇側門上。她的雙手緊緊握著手袋的提手,指節泛白,手袋的皮革被她捏出了幾道深深的摺痕。李曉風坐在她旁邊,背部仍然挺得筆直,但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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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輕輕握著母親的手臂,扶她站起來。他的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物品。他們一起走向法庭側門。李曉風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與尤賢曦的相遇了一瞬。那個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感謝,只有一種沉默的注視,像是想要從尤賢曦的臉上找到某個問題的答案。然後他轉過身,和母親一起消失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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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從最後一排站起來。他今天一直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帽子放在膝上,雙手平放在帽子上。他站起來時,帽子從膝上滑落,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拍了拍帽頂上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戴在頭上。他沿著旁聽席的通道走向出口,腳步沉重而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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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從旁聽席第三排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先是將交疊的雙手分開,放在兩側的扶手上,然後用雙手支撐著身體的重量慢慢站起來。他站起來之後在原地停留了幾秒鐘,像是在確認自己的雙腿能夠承擔身體的重量。然後他沿著旁聽席的通道走向出口,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回響。他的背影在法庭門口的燈光下看起來比平時更加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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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從後面的座位站起來,跟在他身後。兩人之間保持著大約三步的距離,程警長沒有追上去,只是保持著那個距離,默默地跟在石國棟後面。他們消失在法庭側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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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人群逐漸散去。記者們在走廊上低聲對著話筒說話,有些人已經開始用手機撰寫新聞稿的開頭段落。麥志恆合上筆記本,將筆夾在筆記本的封面下。他走到法庭門口時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仍然坐在辯方席上的尤賢曦。他的攝影師搭檔從旁邊走上來,低聲問了一句什麼。麥志恆搖了搖頭,然後轉身走出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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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工作人員開始檢查旁聽席的座位,撿起遺留的物品。一個工作人員在林昭雨坐過的座位下面撿到一張紙巾,紙巾已經被她握得皺成一團。工作人員將紙巾放進垃圾袋中,繼續檢查下一排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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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獨自坐在辯方席上。法庭內的空調出風口發出持續而低沉的送風聲,光管的白光均勻地灑在木質地板上。她閉上眼睛,蔣定邦的每一句回答在她腦中反覆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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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防線建立在三個層面上,每一個層面都經過仔細的設計。第一層,承認管理疏失的可能性。這個讓步小得足以讓陪審團覺得他不是完全不可理喻,一個願意承認小錯的人看起來不像會犯大錯的人。第二層,將所有具體的程序問題歸結為石國棟的實際操作,將自己放在安全的距離之外。他反覆強調「那是實際調查者的工作」、「我從來不會直接參與證據的收集或處理」、「那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第三層,全盤否認程國強的指控,因為他知道那些指控沒有任何書面證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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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層防線互相支撐。管理疏失的承認讓他的否認顯得更加可信。將責任向下推讓他的否認有了具體的落腳點。而全盤否認程國強的指控,則是因為在缺乏書面證據的情況下,陪審團只能依靠證人的可信度來判斷,而他三十四年的清白記錄就是他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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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蔣定邦的防線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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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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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將所有責任推給石國棟,將自己放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之外。但石國棟本人明天將出庭作供。如果石國棟在證人席上說出十年前那通電話的真相,如果石國棟承認他當年在蔣定邦的壓力下選擇了忽略關鍵證據,那麼蔣定邦的防線就會出現一道無法修補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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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法庭內的燈光刺眼了一瞬,然後恢復正常。她站起來,提起公事包走向法庭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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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人群已經散去大半,只有幾個記者還站在自動販賣機旁邊低聲交談。他們看到尤賢曦出來,舉起了相機,但沒有蜂擁上來。快門聲在走廊中迴盪了幾下就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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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著走廊走向法院大樓的出口。走廊兩側的法庭門都已經關上了,門上的電子顯示屏顯示著明天的審訊排期。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中顯得格外清晰。天花板的燈光在她頭頂上方投下均勻的白光,照亮了她腳下的每一塊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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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法院大樓的玻璃門,走進外面的夜色中。門外的空氣比法庭內涼爽了幾度,帶著海港吹來的淡淡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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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港對岸的燈火在夜空中閃爍。萬家燈火從九龍半島的海岸線一直延伸到獅子山的山腳,密集的燈光在夜空中連成一片。渡輪的汽笛聲從海面上遙遠地傳來,低沉而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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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石階頂端,海風帶著鹹味吹在臉上。她沒有急著走向停車場,而是在石階上停留了片刻。程警長剛才跟在她身後走出法庭時,低聲對她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此刻在她心中反覆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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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晚在陽台上坐了一整夜,抽了整整一包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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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沒有回答。但現在她站在石階上,這句話在腦中反覆浮現。石國棟在陽台上坐了一整夜。他在想什麼。在想十年前那通電話的每一個字。在想蔣定邦今天在證人席上的每一句否認。在想自己明天在證人席上要說的每一句話。在想自己一旦說出真相,三十多年的職業生涯會走向什麼方向。在想自己如果繼續沉默,那塊壓在胸口十年的大石是否會永遠無法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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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著石階走下。她的腳步聲在石階上發出均勻的回響,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她走到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車廂中殘留著今天上午的咖啡氣味,淡淡的,混雜著皮革座椅的氣味。她發動引擎,車頭燈亮起,照亮了前方空無一人的停車場。她踩下油門,駛離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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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HY67et97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