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破曉前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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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進入關鍵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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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作供結束後的那個晚上,西九龍的天空難得地清澈。維港方向的夜色中沒有雲層遮擋,對岸的燈火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石國棟坐在家中陽台的舊籐椅上,身上仍然穿著白天去法庭時那件深藍色夾克。他沒有開燈,陽台上唯一的照明來自客廳透過玻璃門滲出的微弱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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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的煙灰缸已經滿了。煙灰缸是一個深綠色的玻璃製品,邊緣有一道細微的裂痕,是很多年前妻子不小心摔在地上造成的。此刻那道裂痕被煙灰填滿,像一條灰色的細線。他將手中的煙蒂按熄在煙灰缸中,煙蒂在玻璃底部彈跳了一下,然後靜止。他從煙盒中抽出另一根,點燃,吸了一口。煙頭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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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裡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晚飯後他就來到陽台上。晚飯是妻子做的蒸魚和炒菜心,他吃了半碗飯就放下了筷子。妻子收拾了碗筷,給他泡了一杯茶放在籐椅旁邊的小几上。茶杯早就涼了,茶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妻子沒有問他什麼,這麼多年她已經學會了在他沉默的時候不問問題。她只是在他走出客廳時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包含的東西她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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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機放在小几上,屏幕朝下。屏幕上有一條程警長傳來的訊息,他已經看了很多遍。訊息很短,只有一行字:「證據鏈已經齊全,閉路電視、DNA、技術員,三條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他第一次看到這條訊息時,握著手機的手停頓了很久。他沒有回覆。他不知道該回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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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腦中將今天法庭上蔣定邦的每一句回答重新播放了一遍。那些字句像一段被反覆播放的錄音,在他腦中循環了一整晚。蔣定邦說他記得那份備忘錄,但說那只是「初步意見」,未經正式確認的初步資訊不應該被納入正式報告。蔣定邦說他記得打過一通電話,但說那只是「了解進展」,作為督導者他需要向高層管理層匯報案件進度。蔣定邦說他從來沒有指示任何人隱瞞證據,從來沒有威脅任何人。蔣定邦說他願意承擔管理責任,但將所有具體的程序問題都歸結為石國棟的實際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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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責任。石國棟將這四個字在口中反覆咀嚼,舌根泛起一陣苦澀。管理責任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石國棟是當年調查的實際執行人,是他處理了閉路電視片段,是他將技術員的訪談記錄標記為內部參考,是他沒有追查那十二小時的空白期。蔣定邦站在證人席上,用三十四年的清白記錄作為盾牌,將所有重量都向下推。推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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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在夜風中被吹散,消散的速度很快。煙草的苦澀味道在他的口腔中蔓延,沿著舌根一直滲到喉嚨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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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個下午。案發後第三天,他坐在西九龍警署的辦公室裡,面前堆滿了現場照片和初步調查報告。辦公室的百葉簾半掩著,午後的陽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條,光條中浮著細微的灰塵顆粒。桌上的電話響了,鈴聲在寂靜的辦公室中格外刺耳。他拿起話筒,話筒那頭是蔣定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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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電話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蔣定邦先問了案件進展,他匯報了已經掌握的基本證據。蔣定邦聽完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上級對這宗案件很關注,希望盡快找到突破口。那句話本身沒有任何直接指令,沒有叫他隱瞞證據,沒有叫他陷害李文朗。它甚至可以被理解為正常的督導關懷。但它像一顆種子,種在了石國棟的心中。他那年三十出頭,剛獲晉升為警長不久,負責第一宗重大謀殺案的調查。他想要證明自己,想要讓上司看到他的能力,想要在警隊的晉升階梯上踩穩第一步。他知道如果他不能盡快破案,他的職業前途可能會受到影響。那通電話在告訴他:有人在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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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是唯一有動機、有機會、有表面證據指向的嫌疑人。他選擇了相信自己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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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煙蒂按熄在煙灰缸中。煙灰缸中的煙蒂堆成一座小山,其中好幾根的濾嘴上有著深深的牙印,那是他無意識咬出來的。他從籐椅上站起來,走到陽台的圍欄前。圍欄是鐵製的,表面的油漆已經開始剝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底色。油漆剝落的地方被長年的雨水侵蝕,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鏽跡。他將雙手放在圍欄上,看著維港對岸的燈火。渡輪的汽笛聲從海面上遙遠地傳來,低沉而悠長,在夜色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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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站在警署辦公室裡,面前放著技術員的初步訪談記錄。那份記錄只有幾行字,寫在橫線紙上,筆跡有些潦草。技術員說他檢查過閉路電視系統,發現系統時間比標準時間慢了七至九分鐘。石國棟讀完那幾行字後,將記錄放在文件堆的底部。他記得自己當時的想法:這只是一個技術員的初步意見,沒有經過正式確認,不應該影響調查的大方向。但在他把記錄放下的那一刻,他也知道自己沒有追問下去的真正原因。他不想發現任何可能動搖主要證據鏈的東西。他已經將李文朗鎖定為主要嫌疑人,他不想讓任何細節干擾這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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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那份內部備忘錄。他在備忘錄中向蔣定邦報告了時間誤差的可能性,措辭謹慎而含糊。他寫道技術員提出了初步意見,但未經正式確認,建議將相關記錄列為內部參考。蔣定邦在備忘錄上作出了批示,同意了他的建議。這在當時的程序上沒有任何問題。內部參考是標準的文件處理程序,將初步的、未經核實的資訊歸類為內部文件。程序上完全合法。但程序的合法不能掩蓋一個事實:他們兩個人都知道閉路電視時間可能有問題,而他們兩個人都選擇了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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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玻璃門在他身後輕輕滑開。妻子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件薄外套。外套是深灰色的針織料子,袖口處有些起毛球,是她很多年前在深水埗的街邊攤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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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了,穿上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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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接過外套,披在肩上。外套的布料很軟,帶著衣櫃中樟腦丸的淡淡氣味。他穿上外套後,妻子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她個子不高,站在他旁邊時頭頂只到他肩膀的位置。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對岸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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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晚飯吃得很少。」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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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餓。」石國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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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沒有追問。她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對岸的燈火。他們就這樣沉默地站了幾分鐘。這些年來,沉默已經成為他們之間最常見的交流方式。她從來不過問他的工作,他也從來不主動提起。但她知道他在想什麼。這麼多年的夫妻,她能夠從他抽煙的頻率、吃飯的份量、深夜坐在陽台上的次數,讀懂他心中那些沒有說出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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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動作很輕,像是在拍一隻停在欄杆上的飛蛾。然後她轉身走回客廳。玻璃門在她身後輕輕滑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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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回到籐椅上坐下。他拿起手機,翻到程警長的訊息,又看了一遍。然後他將手機屏幕朝下放回小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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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燃另一根煙。煙盒中的香煙只剩下最後兩根。他明天需要去買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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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西九龍安靜得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貨車引擎聲。那些引擎聲從彌敦道的方向傳來,低沉而持續,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陽台上的風比傍晚時涼了幾分,帶著海港吹來的鹹味。石國棟將外套的拉鍊拉上,領口豎起來擋風。外套的拉鍊有些生鏽,拉到一半時卡住了,他用了點力才拉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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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程國強在證人席上的樣子。那個滿頭白髮的男人,穿著十年前那套深色西裝,雙手緊緊握著欄杆,指節泛白。程國強說他十年來一直活在謊言中,他告訴所有人他是厭倦了法庭,但真正的原因是他無法面對自己。他說那個人確實來過,用他兒子的前途威脅了他。那場會面是真實的,那些話是真實的,他的恐懼是真實的。他說他在碎紙機的噪音中失去了作為律師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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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當時坐在旁聽席第三排,聽著程國強的每一句話。他知道程國強說的那個人是誰。他也知道那個人從來沒有親自出手,從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那個人只需要一個暗示,一個停頓,一個恰到好處的沉默,就能讓下屬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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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了蔣定邦在證人席上的樣子。蔣定邦穿著整齊的制服,肩章上的徽章在光管下閃耀。他的否認完美無瑕。他承認了管理疏失,但將所有其他責任向下推。他在離開證人席時與石國棟交換了一個眼神。那一眼只有不到一秒鐘。但那一眼中包含的東西,石國棟讀懂了。那是兩個共同守護著同一個秘密的人之間的沉默確認。也是蔣定邦在對他說:你知道應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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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將煙蒂按熄。煙灰缸已經滿得再也放不下任何一根煙蒂,幾根煙蒂從煙灰缸的邊緣滾落,掉在小几的玻璃桌面上。他沒有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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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十年前宣判那天。審判結束後他走出法庭,穿著整齊的制服,接受記者的訪問。閃光燈在他臉上密集地閃爍,他對著麥克風說警方一直秉持專業精神進行調查,法庭的裁決證明了調查工作的嚴謹。他因為這宗案件獲得嘉獎,由警長晉升為警司,仕途從此順遂。他告訴自己,他做了正確的事,他將一個殺人犯繩之以法。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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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幾個星期前,尤賢曦坐在西九龍警署的會議室裡,將那份內部參考文件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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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低頭看著那份文件,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心臟在胸腔中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知道那張網正在從十年前那個他以為已經塵封的案件中慢慢浮現出來。現在那張網已經收緊了。DNA證據排除了李文朗。技術員確認閉路電視時間被修改過。程國強說出了被威脅的真相。蔣定邦在證人席上將所有責任向下推。那張網現在只差最後一根繩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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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沒有儲存在通訊錄中的號碼。他認得這個號碼。那是蔣定邦的助理。他見過這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總是穿著深灰色西裝,打著深藍色領帶,臉上永遠掛著一種客氣而疏離的微笑。這個人從來不會在正式會議中出現,但他總是在會議前後出現在走廊上,像是在等待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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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按下接聽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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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對方的聲線平靜而客氣,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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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沒有回答。他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手機的邊緣壓進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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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讓我轉達幾句話。」對方說。「大家都希望這件事能盡快過去,不希望出現更多不必要的麻煩。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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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仍然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煙灰缸中堆積如山的煙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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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已經在法庭上承認了管理疏失的可能性。他認為這個程度已經足夠了。」對方停頓了一下。那停頓的長度精準地控制在兩秒左右,不長不短,恰到好處。「石警司,你在警隊服務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什麼是保護自己,什麼是自毀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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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威脅我嗎?」石國棟說。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砂紙在木頭上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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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對方的聲線仍然平靜,沒有任何波動。「我只是在傳達一個善意的提醒。蔣先生很快就要退休了。你也是警司級別的人,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不需要為了一些已經過去十年的事而犧牲自己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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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沉默了。陽台上的風吹過圍欄,發出輕微的呼嘯聲。風中帶著海港的鹹味和遠處燒烤攤傳來的炭火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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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需要在法庭上確認蔣先生的說法。」對方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當年沒有收到任何來自上級的壓力。閉路電視的程序問題只是因為人手緊張和時間壓力造成的疏忽。技術員的訪談記錄被標記為內部參考是正常的文件處理程序。這些都是事實。沒有人會質疑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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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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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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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握著手機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十年的憤怒,此刻正在從胸腔深處向上湧。但他控制住了。他的聲音仍然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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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這樣說呢?」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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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之前的停頓更長,大概持續了五秒。然後對方的聲音再次響起,聲線仍然平靜,但語速比之前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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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你知道蔣先生在警隊服務了多少年。他的門生遍布整個制度。即使他退休了,他的影響力不會消失。」他頓了一下。「你想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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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石國棟握著手機,聽著話筒中傳來的嘟嘟聲。那聲音在寂靜的陽台上顯得格外刺耳,像一個重複的信號在提醒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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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機放在小几上。煙灰缸中的最後一根煙已經燃到了濾嘴,濾嘴散發出一股焦臭味。他將煙蒂按熄,用力比之前大了幾分,煙蒂在玻璃底部被壓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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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那通電話的內容在法律上沒有任何問題。沒有任何直接的威脅,沒有任何明確的指示。只是「善意的提醒」。就像十年前蔣定邦打給他的那通電話一樣。這些話從來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但它們的重量可以壓垮一個人。十年前他被那重量壓垮了。他選擇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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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到圍欄前。維港對岸的燈火開始一盞一盞地熄滅。九龍半島的夜色變得更加深沉,只剩下幾座商業大廈的霓虹燈還在閃爍。海面上最後一班渡輪正在緩緩駛向碼頭,船上的燈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光帶隨著波浪輕輕起伏。渡輪的汽笛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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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圍欄前站了很久。夜風吹在他的臉上,帶著凌晨特有的清冷。他想起自己在警隊的三十多年。從見習警員做起,一步一腳印地爬上警司的位置。他破過很多案,有些案件在多年後仍然被警校用作教材。他以為自己是一個好警察。他相信直覺,相信經驗,相信罪犯就應該被繩之以法這個樸素的道理。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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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個好警察不會在關鍵證據存在問題時選擇視而不見。一個好警察不會將初步訪談記錄鎖在檔案中不交給辯方。一個好警察不會在十年後仍然在猶豫是否要說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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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圍欄前轉身,回到籐椅上坐下。籐椅在他體重的壓力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籐條之間的接縫因為長年的使用而有些鬆動。他拿起手機,翻到程警長的號碼。他的拇指懸在撥出鍵上方,停留了很久。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凌晨四時十七分。再過兩個多小時,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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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程警長。程警長是他當年手下的普通警員,一個不懂得討好上級的耿直人。這麼多年過去了,程警長仍然不懂得討好上級,但他懂得什麼是對的。他在檔案室中翻出了那份內部備忘錄,沒有猶豫就交給了尤賢曦。他從來沒有問過石國棟是否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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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按下撥出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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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三聲,然後接通。程警長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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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石國棟說。他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有事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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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沉默了片刻。話筒中傳來輕微的移動聲,像是他在床上坐起來。「我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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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深吸了一口氣。煙草的苦澀味道在他的口腔中蔓延,舌根處殘留著一整夜抽煙的餘味。他面前的煙灰缸中,最後一絲煙霧在夜風中消散。他看著那縷煙霧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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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出庭作供。」他說。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說了出來。「不是以警司身份,而是以當年負責調查的警長身份。將我十年前知道的一切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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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長,大概只有兩三秒。「你想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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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十年。」石國棟說。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穩得像他在警署會議室中匯報案件進展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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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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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石國棟說。「我可能會失去我的職位。可能會面對紀律聆訊。可能會被刑事調查。我做錯了。我十年前就應該把時間誤差的報告交出來,應該傳召技術員作供。但我那時候太想證明自己,太想讓上面看到我的能力。我選擇了忽略那些細節。十年的沉默。現在我不想再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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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電話那頭的程警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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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任何人的壓力。」石國棟繼續說。「是因為我不想再背著這塊石頭過下去。」他說完這句話,忽然意識到自己用了「石頭」這個詞。那是他名字中的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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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程警長輕輕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深夜中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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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一早通知尤律師。」程警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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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石國棟說。他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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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機放在小几上。手機的屏幕暗下去,然後完全熄滅。他身體向後靠在籐椅的椅背上,籐椅在他體重的壓力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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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在胸口十年的大石沒有搬走。但他說出來了。他終於對另一個人說出來了。那塊石頭仍然在那裡,但它不再是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秘密。這個念頭讓他的呼吸比之前順暢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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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著眼睛在籐椅上坐了很久。夜風從陽台的圍欄外吹進來,帶著凌晨特有的清冷。遠處傳來了第一班巴士的引擎聲,低沉而持續。城市正在慢慢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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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開始泛起微弱的晨光。維港方向的天空從深灰色慢慢變成淡紫色,然後在靠近地平線的地方出現了一抹橘紅。那是日出前的第一道光。光線從雲層的裂縫中滲出,在維港的海面上投下一條細長的金色光帶。那光帶的顏色從橘紅慢慢變成金黃,然後逐漸擴大,將整個海面染成一整片波光粼粼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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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睜開眼睛。他在陽台上坐了整整一夜。煙灰缸中的煙蒂堆成一座小山,其中幾根從邊緣滾落,掉在小几的玻璃桌面上。空氣中殘留著煙草的苦澀氣味,濃得化不開。他的眼睛因為整夜沒有睡眠而乾澀發疼,眼球表面像被一層細砂摩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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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籐椅上站起來。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膝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他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背部,骨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響聲。然後他站在陽台上,看著維港方向的天空從淡紫色變成淺藍色,看著那些還亮著的霓虹燈在晨光中一盞一盞地失去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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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客廳。妻子已經起床了,正在廚房裡煮水。她聽到他的腳步聲,轉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紅筋和眼下的黑眼圈,看到了他身上那件外套的領口上殘留的煙灰。她沒有問他為什麼在陽台上坐了一整夜。她只是從碗櫃中取出一隻杯子,倒了杯熱水,放在餐桌上。杯口升起白色的水蒸氣,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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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餐嗎。」她說。她的聲線和平時一樣平穩,沒有多餘的關懷,只是一個妻子在問丈夫是否要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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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石國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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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從冰箱中取出兩隻雞蛋,敲開在平底鍋中。蛋白在熱油中迅速凝固,發出滋滋的聲響,邊緣慢慢變成金黃色。廚房中飄起了煎蛋的香氣,混雜著烤麵包機中傳來的微微焦香。石國棟坐在餐桌前,雙手捧著那杯熱水。水蒸氣從杯口升起,在他的臉上消散。他的手掌感受著陶瓷杯身傳來的溫度,那溫度沿著掌心一直傳到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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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將煎好的雞蛋放在碟子上,旁邊放了兩片烤得微微焦黃的白麵包。她在他對面坐下,自己也捧起一杯熱水。水蒸氣模糊了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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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要出庭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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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石國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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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問。這麼多年,她已經學會了在他不願意說話的時候不追問。但她在他拿起麵包的時候,從桌面上伸過手來,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那動作很短,只有幾秒鐘,她粗燥的掌心貼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有些冰涼。然後她鬆開手,繼續喝她的水,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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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低下頭,咬了一口麵包。麵包的邊緣烤得微微焦脆,中間仍然柔軟。他慢慢地咀嚼著,將麵包和雞蛋一口一口地吃完。他吃得很慢,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在用這一頓早餐的時間來確認自己幾個小時前做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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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後他走進浴室洗澡。熱水從花灑中傾瀉而下,打在他的肩膀和背部。水流的溫度比平時調高了一些,熱氣迅速充滿了整個浴室。他閉上眼睛,讓水流沖刷著一整夜沒有睡眠的疲憊。水流沿著他的脊椎向下流淌,帶走了皮膚上殘留的煙草氣味。他站在花灑下很久,久到浴室的鏡子完全被水蒸氣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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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後他用毛巾擦乾身體,站在鏡子前。他伸手抹去鏡面上的水蒸氣,抹出了一道清晰的長條。鏡中的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眼下的黑眼圈很深,眼白中佈滿細微的紅絲。額頭上的橫紋比平時更加明顯,嘴角的線條向下沉。他看著鏡中的人,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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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衣櫃中整齊地掛著一排制服和便服。他伸手取出那套掛在最裡面的警司制服。制服被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肩章上的徽章在晨光中反射出微弱的光芒。他將制服穿上,一顆一顆地扣上鈕扣,動作緩慢而慎重。先扣好胸前的鈕扣,然後調整袖口的位置,再將襯衫的領子翻出來整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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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鏡子前,調整了一下領帶的位置。他用兩根指頭將領帶結輕輕向上推了幾毫米,然後又調整了一下領帶夾的角度。他將警帽戴在頭上,帽簷壓到眉毛上方一吋的位置。鏡中的人現在穿著全套警司制服,肩章上的徽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但那雙眼睛中的紅筋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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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家門時,妻子站在門口。她已經換上了出門的衣服,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和深色長褲。她將一個裝著三文治的紙袋遞給他,紙袋用膠紙封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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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吃。」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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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接過紙袋。他看了妻子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要說什麼。妻子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臉上,等待著。但最終他只是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下樓梯。他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中迴盪,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走到樓梯轉角時,回頭看了一眼。妻子仍然站在門口,逆光的輪廓有些模糊。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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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上午七時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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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中環事務所的會議室裡。她面前的白板上的時間線已經被反覆修改了無數次,每一條時間節點旁邊都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對應的證據和證人。麥子晴的名字旁邊寫著「DNA排除李文朗」。盧飛揚的名字旁邊寫著「程序瑕疵」。周偉成的名字旁邊寫著「系統時間慢八分鐘」。程國強的名字旁邊寫著「被威脅」。蔣定邦的名字旁邊寫著「否認一切」。只剩下最後一個名字還沒有任何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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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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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坐在長桌末端,面前攤開著今天庭審的文件清單。她正在用螢光筆標註每一份文件的編號和對應的證人。霞姐坐在她對面,手中捧著一杯熱咖啡,目光落在白板上的時間線上。會議室裡的空氣因為空調的送風聲而微微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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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手機震動。她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程警長的號碼。她按下接聽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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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決定出庭作供。」程警長說。他的聲線中帶著一種克制著的波動,像是壓抑了一整夜的情緒在說出這句話時終於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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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放下手中的白板筆。筆尖在白板上留下了一個細小的藍色圓點。「他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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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決定以當年負責調查的警長身份,將他十年前知道的一切說出來。」程警長停頓了一下。「他說他不想再背著那塊石頭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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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她看著白板上石國棟的名字。那個名字旁邊仍然是空白的,沒有任何標註。但很快它就會被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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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第一季中趙先生案的那些證人。吳彩雯,那個從台南寄來明信片的女人。龍大哥,那個在深水埗街頭擺檔的老人。程警長,那個在檔案室中翻出一份關鍵備忘錄的耿直警長。每一個人都在某個時刻做出了選擇。十年的時間沒有磨滅真相,只是讓它沉澱得更深,等待一個願意將它挖掘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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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法庭。」她說。「辯方傳召最後一名證人,石國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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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清晨的陽光照在中環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些光芒在維港的海面上投下細碎的光點,隨著波浪輕輕起伏。她想起石國棟在第一次正式會面時的姿態。他穿著全套制服,肩章上的警司標誌在光管下閃閃發亮,說話時直視她的眼睛,語氣專業而克制。那時候他的防線還沒有被突破。他回答每一個問題時都謹慎而精準,承認了一些小疏忽但否認了任何刻意的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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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道防線已經不存在了。不是因為她的盤問技巧,不是因為證據的壓力,而是因為一個人在陽台上坐了一整夜之後,決定不再背著那塊石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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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身後走上來。「要準備石國棟的主問清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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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準備好了。」尤賢曦說。她從白板前轉身,走到會議桌前,翻開一份文件。那是她在審訊開始前就準備好的石國棟主問問題清單,裡面列出了每一個需要釐清的程序問題。這份清單已經在文件夾中等待了三個多星期,現在終於要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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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放下咖啡杯。「你覺得他會在庭上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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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說出十年前那通電話的真相。」尤賢曦說。「他會說出蔣定邦如何用一個沒有直接指令的電話在他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他會說出他如何在那顆種子發芽的過程中選擇了忽略關鍵證據。他會說出他這十年來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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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會否認一切。」霞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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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尤賢曦說。「但石國棟的證詞不是孤立的。它和其他證據放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圖案。DNA證據證明李文朗是無辜的。閉路電視時間誤差證明證據被修改過。技術員的證詞證明那條修改指令不是他輸入的。程國強的證詞證明辯護律師被威脅了。內部備忘錄證明蔣定邦知道時間誤差的可能性但選擇了不追問。現在石國棟的證詞將是最後一塊拼圖。它可以解釋為什麼當年負責調查的警長在面對這些問題時選擇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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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文件。會議室裡的空氣因為她的動作而微微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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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最後一個證人。」她說。「之後就是結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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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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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在陽台上坐了整整一夜。煙灰缸中的煙蒂堆成一座小山,其中好幾根從邊緣滾落,掉在小几的玻璃桌面上,煙灰在玻璃表面散成細碎的灰色粉末。空氣中殘留著煙草的苦澀氣味,濃得化不開,連陽台上晾著的衣物都沾染了那股味道。他的眼睛因為整夜沒有睡眠而乾澀發疼,眼球表面像被一層細砂摩擦著,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覺到眼皮和眼球之間輕微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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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電話結束後,他將手機放在小几上,沒有再拿起。手機屏幕暗下去,然後完全熄滅。他靠在籐椅的椅背上,籐椅在他體重的壓力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籐條之間的接縫因為長年的使用而有些鬆動,每次他調整坐姿時都會發出同樣的聲音。他閉上眼睛,但沒有睡著。他的腦中反覆播放著那通電話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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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希望這件事能盡快過去,不希望出現更多不必要的麻煩。」對方的聲線平靜而客氣,沒有任何波動,像在陳述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蔣先生已經在法庭上承認了管理疏失的可能性。他認為這個程度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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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了。石國棟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蔣定邦認為承認管理疏失已經足夠了。他站在證人席上,用三十四年的清白記錄作為盾牌,將所有責任向下推。他承認了管理疏失,但否認了其他一切。他將所有具體的程序問題歸結為石國棟的實際操作。然後他透過助理打來一通電話,告訴石國棟應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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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需要在法庭上確認蔣先生的說法。」對方繼續說。「你當年沒有收到任何來自上級的壓力。閉路電視的程序問題只是因為人手緊張和時間壓力造成的疏忽。技術員的訪談記錄被標記為內部參考是正常的文件處理程序。這些都是事實。沒有人會質疑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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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石國棟將這個詞在口中反覆咀嚼。事實是蔣定邦在案發後第三天打過一通電話給他,說上級對這宗案件很關注,希望盡快找到突破口。事實是他收到那通電話後,將技術員的訪談記錄放到了文件堆的底部。事實是他從來沒有追問過技術員的去向。事實是他將那份內部備忘錄提交給蔣定邦,蔣定邦批示同意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事實是他們兩個人都知道閉路電視時間可能有問題,而他們兩個人都選擇了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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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事實。但這些事實從來沒有被寫進任何一份報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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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籐椅上站起來,走到陽台的圍欄前。圍欄是鐵製的,表面的油漆已經開始剝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底色。油漆剝落的地方被長年的雨水侵蝕,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鏽跡,摸上去粗糙而冰涼。他將雙手放在圍欄上,看著維港方向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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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開始泛起微弱的晨光。維港方向的天空從深灰色慢慢變成淡紫色,然後在靠近地平線的地方出現了一抹橘紅。那是日出前的第一道光。光線從雲層的裂縫中滲出,在維港的海面上投下一條細長的金色光帶。那光帶的顏色從橘紅慢慢變成金黃,然後逐漸擴大,將整個海面染成一整片波光粼粼的金色。海面上有幾艘早出的漁船正在緩緩駛向港口,船尾的浪花在金色的海面上拖出一條條白色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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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程國強在證人席上的樣子。那個滿頭白髮的男人,穿著十年前那套深色西裝,雙手緊緊握著欄杆,指節泛白。他說他十年來一直活在謊言中,他告訴所有人他是厭倦了法庭,但真正的原因是他無法面對自己。他說那個人確實來過,用他兒子的前途威脅了他。那場會面是真實的,那些話是真實的,他的恐懼是真實的。他說他在碎紙機的噪音中失去了作為律師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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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當時坐在旁聽席第三排,聽著程國強的每一句話。他沒有看程國強,而是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那雙手的指節上也泛著白色。他知道程國強說的那個人是誰。他也知道那個人從來沒有親自出手,從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那個人只需要一個暗示,一個停頓,一個恰到好處的沉默,就能讓下屬明白他的意思。十年前他用一通電話在石國棟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十年後他用另一通電話試圖將那顆種子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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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了蔣定邦在證人席上的樣子。蔣定邦穿著整齊的制服,肩章上的徽章在光管下閃耀。他的否認完美無瑕,每一個措辭都經過仔細斟酌。他承認了管理疏失的可能性,但將「管理疏失」和「刻意隱瞞」之間的界線畫得清清楚楚。他承認了打過一通電話,但將通話的內容定義為「了解進展」而不是「施加壓力」。他承認了記得那份備忘錄,但將備忘錄的處理定義為「標準程序」而不是「隱瞞證據」。他將自己放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之外,那個距離經過三十四年的職業生涯精心測量,精確到每一個措辭、每一個停頓、每一個視線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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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在離開證人席時與石國棟交換了一個眼神。那一眼只有不到一秒鐘。但那一眼中包含的東西,石國棟讀懂了。那是兩個共同守護著同一個秘密的人之間的沉默確認。也是蔣定邦在對他說:你知道應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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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握著圍欄的雙手微微收緊。鐵欄的冰冷觸感滲進他的掌心,沿著手腕一直傳到手臂。清晨的風從海港吹來,帶著鹹味和淡淡的柴油氣味,吹在他的臉上。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根花白的髮絲落在額頭上,他沒有去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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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在警隊的三十多年。從見習警員做起,穿著不合身的制服在街上巡邏,被烈日曬得滿頭大汗。然後是見習督察,第一次負責一宗小型盜竊案的調查,花了三個通宵翻閱閉路電視錄影,最終在畫面的一角找到了關鍵線索。然後是警長,第一宗重大謀殺案的調查負責人。他以為那是自己職業生涯的轉捩點。他憑藉那宗案件獲得嘉獎,由警長晉升為警司。他告訴自己,他做了正確的事,他將一個殺人犯繩之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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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殺人犯是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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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這個念頭在這幾個星期中反覆浮現,每一次都像一把鈍刀在他的胸口緩慢地切割。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在審判結束後的那幾年,他偶爾會在深夜想起那宗案件,想起技術員的訪談記錄,想起閉路電視時間的誤差。但他每次都告訴自己,那些只是初步意見,沒有經過正式確認。陪審團已經作出了裁決,法官已經判處了終身監禁。他做了正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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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麥子晴的DNA報告排除了李文朗。直到周偉成確認系統時間被修改過。直到程國強說出了被威脅的真相。直到蔣定邦在證人席上將所有責任向下推。直到那通電話在凌晨時分打來,用平靜而客氣的聲音告訴他應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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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天空中的橘紅色已經擴散到了半個地平線,雲層的邊緣被染成了一片金紅。維港的海面上,那條金色的光帶變得越來越寬,波浪的頂端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遠處的渡輪碼頭已經開始有早班船隻進出,汽笛聲在晨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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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圍欄前轉身,回到籐椅上坐下。他拿起小几上的煙盒,打開。煙盒中只剩下最後一根香煙。他將香煙抽出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放回煙盒中。他將煙盒合上,放在小几上。他不需要再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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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翻到程警長的號碼。屏幕上的時間顯示為凌晨四時三十八分。他的拇指懸在撥出鍵上方,停留了很久。屏幕的藍光映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眼下的黑眼圈和眼白中的紅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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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程警長。程警長是他當年手下的普通警員,一個不懂得討好上級的耿直人。這麼多年過去了,程警長仍然不懂得討好上級,但他懂得什麼是對的。他在檔案室中翻出了那份內部備忘錄,沒有猶豫就交給了尤賢曦。他從來沒有問過石國棟是否同意。他只是在做他認為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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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按下撥出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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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三聲,然後接通。程警長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但語氣中沒有任何不悅。他一直在等這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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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石國棟說。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一整夜的抽煙和沉默讓他的聲帶變得粗糙。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下去。「我有事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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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話筒中傳來輕微的移動聲,像是他在床上坐起來,將背靠在床頭板上。「我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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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深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帶著海港的鹹味和陽台上殘留的煙草氣味,一同湧進他的肺部。他看著天邊那抹越來越亮的橘紅色,看著那道光線如何在維港的海面上鋪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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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出庭作供。」他說。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說了出來。這句話他在心中反覆練習了無數次,但真正說出口時,仍然感覺像有一塊石頭從喉嚨深處被推出。「不是以警司身份,而是以當年負責調查的警長身份。將我十年前知道的一切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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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長,大概只有兩三秒,但在石國棟的耳中,那兩三秒被拉得很長。「你想清楚了嗎?」程警長問。他的聲線平穩,沒有驚訝,沒有質問,只是一個認識了十多年的老朋友在確認一個重要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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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十年。」石國棟說。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穩得像他在警署會議室中匯報案件進展時一樣。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坐在西九龍警署的辦公室裡,面前放著技術員的初步訪談記錄。他當時的選擇是將那份記錄放在文件堆的底部。現在他想要將它從文件堆中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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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你知道嗎?」程警長問。那不是一個質問,只是一個提醒。一個老朋友在確認另一個老朋友是否真的準備好了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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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石國棟說。他放在膝上的左手微微收緊,指節輕輕壓在大腿上。「我可能會失去我的職位。可能會面對紀律聆訊。可能會被刑事調查。我做錯了。我十年前就應該把時間誤差的報告交出來,應該傳召技術員作供。但我那時候太想證明自己,太想讓上面看到我的能力。我選擇了忽略那些細節。」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十年的沉默。現在我不想再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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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話,忽然意識到自己用了「沉默」這個詞。那是程國強在證人席上反覆使用的詞。十年的沉默。程國強說他十年來一直活在謊言中,他選擇了沉默。石國棟當時坐在旁聽席上,聽著那句話,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中重重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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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任何人的壓力。」石國棟繼續說。他的聲音比之前輕了幾分,但每一個字仍然清晰。「是因為我不想再背著這塊石頭過下去。」他說完這句話,忽然停了下來。他用了「石頭」這個詞。那是他名字中的一個字。他不是故意的,但這個詞就這樣脫口而出。壓在胸口十年的大石。石國棟。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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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程警長輕輕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凌晨中清晰可聞。他沒有追問細節,沒有問石國棟那通電話的內容,沒有問蔣定邦的助理說了什麼。他只是問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嗎?」現在他得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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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一早通知尤律師。」程警長說。他的聲線中帶著一種克制著的波動,像是壓抑了一整夜的情緒在說出這句話時終於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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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石國棟說。他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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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機放在小几上,屏幕暗下去。他身體向後靠在籐椅的椅背上,籐椅在他體重的壓力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他閉上眼睛。壓在胸口十年的大石沒有搬走,那塊石頭仍然在那裡,它的重量沒有任何減輕。但他說出來了。他終於對另一個人說出來了。那塊石頭不再是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秘密。這個念頭讓他的呼吸比之前順暢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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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著眼睛在籐椅上坐了很久。清晨的風從陽台的圍欄外吹進來,帶著海港的鹹味和遠處麵包店飄來的新鮮麵包香氣。城市正在慢慢甦醒。他聽到樓下傳來了第一班巴士的引擎聲,低沉而持續。他聽到隔壁單位的鄰居開始起床,水管中傳來隱約的水流聲。他聽到遠處傳來了小販擺檔的聲音,手推車的輪子在行人路上發出喀喀的聲響。這些聲音他每天早上都會聽到,但今天它們聽起來比平時更加清晰,像是在提醒他,這個世界仍然在運轉,無論他做出什麼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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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天邊的橘紅色已經完全擴散開來,整個維港方向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橙色。雲層的邊緣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呈現出一種短暫而耀眼的美。海面上的金色光帶已經變成了銀白色,陽光正式升起了。第一縷晨光越過了獅子山的山脊,打在他臉上。那光線溫暖而柔和,不像中午的陽光那樣刺眼,而是帶著清晨特有的溫潤。他在陽台上坐了整整一夜,現在陽光終於照到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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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籐椅上站起來。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膝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他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背部,骨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響聲,從腰椎一直蔓延到頸椎。他站在陽台上,看著維港方向的天空從金橙色慢慢變成淺藍色,看著那些還亮著的霓虹燈在晨光中一盞一盞地失去光彩。他看著海面上那些早出的漁船慢慢地駛向港口,船尾的浪花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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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客廳。妻子已經起床了,正在廚房裡煮水。她聽到他的腳步聲,轉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紅筋和眼下的黑眼圈,看到了他身上那件外套的領口上殘留的煙灰,看到了他頭髮因為整夜沒有梳理而凌亂地散在額頭上。她沒有問他為什麼在陽台上坐了一整夜。她只是從碗櫃中取出一隻杯子,倒了杯熱水,放在餐桌上。杯口升起白色的水蒸氣,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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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餐嗎。」她說。她的聲線和平時一樣平穩,沒有多餘的關懷,只是一個妻子在問丈夫是否要吃早餐。但她倒水時多放了一匙蜜糖,那是他喜歡的甜度,她只有在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才會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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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石國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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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餐桌前坐下。面前的熱水冒著白色的蒸氣,蜜糖的甜味在蒸氣中隱約可聞。他用雙手捧起杯子,陶瓷杯身傳來的熱度沿著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臂。他低頭看著杯中淺琥珀色的液體,水面因為他雙手的輕微顫抖而泛起了細微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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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從冰箱中取出兩隻雞蛋,敲開在平底鍋中。蛋白在熱油中迅速凝固,發出滋滋的聲響,邊緣慢慢變成金黃色。廚房中飄起了煎蛋的香氣,混雜著烤麵包機中傳來的微微焦香。她從麵包機中取出兩片烤得微微焦黃的麵包,放在碟子上,旁邊放上煎好的雞蛋。然後她在他對面坐下,自己也捧起一杯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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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要出庭嗎?」她問。她的聲線仍然平穩,但她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這麼多年,她已經學會了在他不願意說話的時候不追問,但她知道今天不同。她看到他昨晚接了一通電話後的表情,看到他整夜坐在陽台上沒有回來睡覺。她知道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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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石國棟說。他低頭看著杯中的熱水。「我今天要出庭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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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沒有問他要在庭上說什麼。她只是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眼下的黑眼圈和眼白中的紅絲。然後她從桌面上伸過手來,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那動作很短,只有幾秒鐘,她粗燥的掌心貼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有些冰涼。他能夠感覺到她掌心中那些長年做家務留下的繭子,那些繭子粗糙而溫暖。然後她鬆開手,繼續喝她的水,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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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低下頭,拿起筷子。煎蛋的蛋黃還是液態的,他用筷子輕輕戳破,金黃色的蛋液流淌在白色的碟子上。他將蛋液沾在麵包上,慢慢地咬了一口。麵包的邊緣烤得微微焦脆,中間仍然柔軟,蛋液的溫熱和麵包的焦香在他的口腔中混合。他慢慢地咀嚼著,將麵包和雞蛋一口一口地吃完。他吃得很慢,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在用這一頓早餐的時間來確認自己幾個小時前做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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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後他走進浴室。他脫下身上那件殘留著煙草氣味的襯衫和長褲,將它們扔進洗衣籃中。他赤腳站在浴室冰冷的瓷磚地板上,伸手擰開花灑。熱水從花灑中傾瀉而下,打在他的肩膀和背部。水流的溫度比平時調高了一些,熱氣迅速充滿了整個浴室,在鏡面上凝結成一層白色的水霧。他閉上眼睛,讓水流沖刷著一整夜沒有睡眠的疲憊。水流沿著他的脊椎向下流淌,經過肩胛骨之間的凹陷,經過腰部的弧線,帶走了皮膚上殘留的煙草氣味和陽台上沾染的灰塵。他站在花灑下很久,久到浴室的鏡子完全被水蒸氣覆蓋,久到他的指尖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水中而起了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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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後他用毛巾擦乾身體,站在洗手台前。他伸手抹去鏡面上的水蒸氣,抹出了一道清晰的長條。鏡中的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眼下的黑眼圈很深,顏色從內眼角向外逐漸變淺,像兩片被水漬浸透的紙張。眼白中佈滿細微的紅絲,那些紅絲從眼角向外蔓延,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絡。額頭上的橫紋比平時更加明顯,嘴角的線條向下沉,形成一道淺淺的弧線。他看著鏡中的人,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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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鬍渣已經長出來了,粗糙地扎著他的指尖。他從鏡櫃中取出剃鬚刀和刮鬍泡,在掌心擠出一團白色的泡沫。他將泡沫塗在下巴和臉頰上,然後用剃鬚刀沿著下巴的輪廓慢慢地刮。刀片在皮膚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每一刀都刮去了一小片白色的泡沫和底下灰白色的鬍渣。他的動作很慢,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第一次學習剃鬚的少年。他不想刮傷自己。他今天要站在證人席上,他不想臉上帶著一道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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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完鬚後他用冷水洗了臉,用毛巾擦乾。他再次看著鏡中的自己。黑眼圈和紅絲仍然在,但至少他的下巴乾淨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走向衣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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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開衣櫃的櫃門。衣櫃中整齊地掛著一排制服和便服,襯衫按照顏色從淺到深排列,褲子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他伸手取出那套掛在最裡面的警司制服。制服被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肩章上的徽章在晨光中反射出微弱的光芒,領口的銀色刺繡在光線下隱隱發亮。他將制服平放在床上,先穿上襯衫,一顆一顆地扣上鈕扣,從最下面一顆開始,慢慢地往上扣。然後他穿上長褲,拉上拉鍊,扣好褲頭的鈕扣。他將制服外套披在肩上,雙手穿過袖管,然後在胸前扣好鈕扣。他的動作緩慢而慎重,像是在穿上禮服的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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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鏡子前,調整了一下領帶的位置。他用兩根指頭將領帶結輕輕向上推了幾毫米,然後又調整了一下領帶夾的角度,確保它與地面保持水平。他將警帽戴在頭上,帽簷壓到眉毛上方一吋的位置,角度微微向右傾斜了一點點,然後他將它調正。鏡中的人現在穿著全套警司制服,肩章上的徽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制服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但那雙眼睛中的紅筋沒有消失。它們仍然在那裡,像兩片被水漬浸透的紙張,記錄著一整夜的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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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臥室。妻子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站在客廳的沙發旁邊。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和深色長褲,頭髮比平時梳得更整齊一些。她手中拿著一個用錫紙包好的三文治,用膠紙封了口。她將三文治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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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吃。」她說。她的聲線平穩,但她將三文治遞給他時,指尖在他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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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接過三文治。紙袋的底部還是溫熱的,是妻子在他洗澡時新鮮做的。他看了妻子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要說什麼。妻子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臉上,等待著。這些年來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他從警署加班回來,等待他從法庭作供回來,等待他在陽台上坐了一整夜之後回到客廳。她從來不追問,但她從來沒有停止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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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的。」石國棟說。他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對不起。他將三文治放進外套的內袋中,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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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家門,走進走廊。走廊上的光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頭頂的燈光在他腳下投下一道短短的影子。他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中迴盪。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皮鞋的鞋底在水泥台階上發出均勻的回響。他走到樓梯轉角時,回頭看了一眼。妻子仍然站在門口,逆光的輪廓有些模糊,晨光從她身後的窗戶中透進來,在她周圍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暈。她沒有揮手,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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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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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上午七時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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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中環事務所的會議室裡。她面前的白板上的時間線已經被反覆修改了無數次,每一條時間節點旁邊都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對應的證據和證人。麥子晴的名字旁邊寫著「DNA排除李文朗」。盧飛揚的名字旁邊寫著「程序瑕疵——合法不等於公正」。周偉成的名字旁邊寫著「系統時間慢八分鐘——指令非本人輸入」。程國強的名字旁邊寫著「被威脅——沉默十年」。蔣定邦的名字旁邊寫著「否認一切——承認管理疏失」。只剩下最後一個名字還沒有任何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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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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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坐在長桌末端,面前攤開著今天庭審的文件清單。她正在用螢光筆標註每一份文件的編號和對應的證人,螢光筆在紙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霞姐坐在她對面,手中捧著一杯熱咖啡,咖啡的香氣在會議室中緩緩擴散。她沒有喝,只是將杯子握在手中,目光落在白板上的時間線上。會議室裡的空氣因為空調的送風聲而微微流動,白板上的便條貼在氣流中輕輕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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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手機震動。她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程警長的號碼。她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舉到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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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決定出庭作供。」程警長說。他的聲線中帶著一種克制著的波動,像是壓抑了一整夜的情緒在說出這句話時終於找到了出口。「他凌晨四點多打給我。他說他決定以當年負責調查的警長身份,將他十年前知道的一切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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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白板上石國棟的名字。那個名字旁邊仍然是空白的,沒有任何標註。但很快它就會被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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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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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不想再背著那塊石頭過下去。」程警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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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她的目光從白板上的時間線移開,落在會議室玻璃幕牆外的中環街景上。清晨的陽光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些光芒在對面大廈的玻璃表面上跳躍。她想起了第一季中趙先生案的那些證人。吳彩雯,那個從台南寄來明信片的女人,她在法庭上說出了被上司威脅的真相,然後辭去了工作回到台南。龍大哥,那個在深水埗街頭擺檔的老人,他在法庭上說出了目擊的真相,然後繼續在街頭擺檔,生活沒有任何改變。程警長,那個在檔案室中翻出一份關鍵備忘錄的耿直警長,他從來沒有猶豫過要將備忘錄交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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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人都在某個時刻做出了選擇。十年的時間沒有磨滅真相,只是讓它沉澱得更深,等待一個願意將它挖掘出來的人。現在石國棟決定成為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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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晚有收到什麼壓力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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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程警長回答。「但他昨晚在陽台上坐了一整夜,抽了整整一包煙。他的妻子說他晚飯幾乎沒吃,接了通電話之後就一直坐在陽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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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追問那通電話的內容。她知道那通電話在法律上不會有任何問題。沒有直接的威脅,沒有明確的指示。只是「善意的提醒」。就像十年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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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法庭。」她說。「辯方傳召最後一名證人,石國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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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她將手機放在會議桌上。蘇敏莉從文件中抬起頭,螢光筆停在半空中。霞姐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杯底和桌面之間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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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要出庭。」蘇敏莉說。那不是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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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尤賢曦說。她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她拿起白板筆,在石國棟的名字旁邊寫下幾個字。她的筆跡簡潔而有力,筆尖在白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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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說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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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後一步,看著白板上的時間線。從案發當日下午四時系統重啟開始,一路指向陪審團裁定罪名成立的那一刻,中間跨越了十年的空白。每一條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DNA證據證明李文朗是無辜的。閉路電視時間誤差證明證據被修改過。技術員的證詞證明那條修改指令不是他輸入的。程國強的證詞證明辯護律師被威脅了。內部備忘錄證明蔣定邦知道時間誤差的可能性但選擇了不追問。蔣定邦的證詞否認了一切但承認了管理疏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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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石國棟的證詞將是最後一塊拼圖。它可以解釋為什麼當年負責調查的警長在面對這些問題時選擇了沉默。它可以解釋那通電話的內容。它可以解釋那顆種子是如何在一個年輕警長的心中發芽生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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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她看著那條時間線,目光在每一個時間節點上停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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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會怎麼回應?」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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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回應了。」尤賢曦說。「他在證人席上否認了一切。他透過助理打了一通電話。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現在輪到石國棟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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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但她沒有在意。「你覺得陪審團會相信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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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看著白板上那條時間線,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註記和箭頭。陪審團會相信誰。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她手中。她只能將所有證據放在陪審團面前,然後由他們做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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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白板筆放下,轉身看著蘇敏莉和霞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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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開庭。」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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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VkDNIJow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