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制服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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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出庭那天,高等法院五樓第七法庭的走廊上人群從早上七時就開始排隊。法院保安在法庭門外加設了兩層鐵馬,將記者區和公眾旁聽區分隔得更遠。攝影師們架起三腳架,鏡頭對準法庭入口那扇深棕色的木門。記者們手握錄音筆,低聲交換著今天證人名單的最新消息。麥志恆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筆記本翻到全新的一頁,頁首寫著日期和「石國棟出庭」幾個字,字跡因握筆用力而微微陷入紙面。他的攝影師搭檔在一旁調試相機的感光度,口中低聲說了一句今天的光線比蔣定邦出庭那天好一些。麥志恆沒有回應,只是將筆夾在筆記本中,繼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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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門外的公眾旁聽隊伍已經排到了走廊轉角,再拐過去就是自動販賣機和水機的位置。排隊的人有些拿著保溫杯,有些在手機屏幕上反覆刷新案件報導的頁面。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對同伴說,她從第一天的審訊就來旁聽了,今天一定要親眼看到那個警司在證人席上的樣子。她的同伴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旁邊一個中年男人低聲插了一句,說他在警隊工作了二十年,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看到石國棟站在證人席上指證自己的上司。他的話說完之後,周圍的幾個人都沉默了下來。一個穿著深藍色風衣的老婦人站在隊伍的最前端,手中握著一張已經被捏得發皺的旁聽券。她沒有和任何人交談,只是靜靜地看著法庭緊閉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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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部的旁聽席在開庭前十五分鐘已經坐滿。法院工作人員在通道上來回走動,引導遲到的旁聽者前往樓上的轉播室。林昭雨和李曉風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穿過人群,走進法庭。林昭雨穿著一件素色的外套,顏色淡得像被時間洗過多次,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臉上的表情比蔣定邦出庭那天更加緊繃,嘴角的線條幾乎看不見任何弧度。李曉風走在她旁邊,穿著學校的冬季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背部挺得筆直。他的目光在掃過證人席時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他們在旁聽席第一排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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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在兩名懲教人員押送下從側門進入被告欄。他穿著那套深灰色西裝,是林昭雨在重審前為他準備的。西裝的肩線剛好落在他的肩膀邊緣,但袖口處因為手腕消瘦而顯得略微寬鬆。他在被告欄中坐下來,目光掃過旁聽席,在林昭雨和李曉風身上停留了片刻。林昭雨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李文朗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轉向前方的法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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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在最後一排坐下。他今天沒有抓著那頂舊帽子。帽子放在他的膝上,帽簷朝下,帽頂的布料已經被長年的使用磨得發亮,邊緣處有些細微的磨損痕跡。他的雙手平放在帽子上,十指分開,手掌粗糙的皮膚在光管下顯得顏色很深。他的臉上仍然沒有太多表情,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之前更深了幾分,眼白中佈滿細微的紅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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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坐在旁聽席的第四排,靠近走廊的位置。他穿著便服,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裡面一件淺藍色的襯衫。他沒有打領帶。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肩膀向後靠在椅背上,姿態比他在證人席上時放鬆了許多。他的目光直視前方的法官席,沒有看任何人。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嘴角的線條保持著一貫的弧度。法庭內的空氣因為他的存在而顯得比別處更加稠密。坐在他旁邊的幾個旁聽者不自覺地將身體微微向另一側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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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坐在旁聽席第五排,靠近牆壁的位置。他穿著便服,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鍊敞開,露出裡面一件淺灰色的襯衫。他的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在石國棟將要走進的那扇側門和蔣定邦的後背之間來回移動。他在凌晨四時多接到了那通電話,聽到了石國棟沙啞而疲憊的聲音。他沒有將那通電話的內容告訴任何人,除了尤賢曦。此刻他坐在旁聽席上,等待石國棟走進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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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工作人員在法官席前做最後的檢查,調整麥克風的角度,確認錄音設備的紅燈在閃爍。一位年輕的法庭書記員將一份文件夾放在法官席上,然後退到一旁。陪審團席上的七名陪審員陸續入座,他們的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回響。魏敏芝坐在陪審團席最左邊的位置,她的筆記本已經翻到了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她的眉頭微微皺起,表情專注而嚴肅。在過去幾個星期的審訊中,她記滿了整整大半本筆記本,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記錄著證人的供詞和證據的細節。今天她的筆記本只剩下最後幾頁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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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法官步入審判席。他穿著黑色的法官袍,假髮整齊地戴在頭上,步伐沉穩而緩慢。他在法官席上坐下來,將文件夾放在面前,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他的目光掃過旁聽席,在蔣定邦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法庭內的竊竊私語瞬間停止,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何兆倫宣布今天審訊繼續進行,傳召辯方最後一名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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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傳召證人石國棟。」尤賢曦說。她的聲線平穩而清晰,在寂靜的法庭中顯得格外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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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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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走進法庭時,腳步每一步的間距都均勻一致,皮鞋的鞋底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穩的回響。他今年五十五歲,身形魁梧,肩膀寬闊,脊背挺直。他穿著全套警司制服,深藍色的制服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袖口處的鈕扣擦得發亮,領口處的銀色刺繡在光管下隱隱發光。肩章上的警司徽章在光管下反射出銳利的光芒,左胸前的勳章排列整齊,每一枚都代表著他三十多年警務生涯中的一次嘉獎。他的頭髮整齊地向後梳,鬢角有些花白,但髮量仍然濃密,髮蠟的光澤在光管下泛著微光。他的臉上有著長年戶外工作留下的細紋,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橫紋,嘴角的線條微微向下沉。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白中佈滿細微的紅絲,眼下的黑眼圈很深,顏色從內眼角向外逐漸變淺,像兩片被水漬浸透的紙張。他的眼神不像蔣定邦那樣平靜而專注,而是一種疲倦而堅定的平靜,一個已經做出了決定的人不再猶豫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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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出現讓法庭內的空氣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旁聽席上的低語聲完全停止了,連呼吸聲都似乎壓低了幾分。記者席上的麥志恆握緊了筆,筆尖壓在紙上,手背的青筋微微浮現。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全都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集中在這個在警隊服務了超過三十年的男人身上。魏敏芝的筆尖在紙上輕輕顫動了一下,然後穩住。蔣定邦在旁聽席第四排的坐姿沒有任何變化,但他交疊在膝上的雙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在膝蓋骨上輕輕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印記。程警長在第五排輕輕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很輕,但坐在他旁邊的人能夠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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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走到證人席前,站定。他的姿態端正,雙腳微微分開,雙手自然垂放在身體兩側。法庭傳譯員從側面走上來,將宣誓卡遞給他。石國棟接過宣誓卡,右手穩定地舉到肩膀高度,手掌平整,宣誓說出真相、全部真相、只有真相。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一整夜的失眠讓他的聲帶變得粗糙,像砂紙在木頭上摩擦,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他說出「真相」兩個字時,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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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誓完畢後他在證人席上坐下來。他先是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背脊靠在椅背上但又不完全貼合,保持著一種端正面不僵硬的角度。他的雙手平放在膝上,十指微微分開,然後他將雙手抬起來,放在面前的欄杆上。欄杆的木材表面因為長年的使用而變得光滑,上面有著無數證人留下的細微手汗痕跡。他的目光直視前方,落在法官席和陪審團之間的中間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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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辯方席上站起來。她緩步走向證人席,腳步平穩而從容,高跟鞋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均勻的節奏。她今天穿著一套深藍色的套裝,大律師袍搭在臂彎中還未穿上。法庭內的空氣密度突然增加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空氣中凝聚,某種在整個審訊過程中一直在累積的東西即將在此刻達到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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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請你向法庭說明你的全名和現任職位。」尤賢曦說。她在證人席前停下腳步,與石國棟之間的距離大約三呎。她的聲線平穩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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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現任香港警務處警司,駐守西九龍總區。」他回答時雙手仍然放在欄杆上,目光直視尤賢曦。他的聲線平穩,但聲帶的沙啞仍然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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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你在警隊服務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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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年。」石國棟說。「由見習警員做起,晉升至現任警司。」他說這句話時,嘴角的線條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回憶一段漫長而複雜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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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李文朗案發生期間,你擔任什麼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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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任警長,駐守西九龍總區重案組。我是李文朗案的調查負責人。」他說話時雙手在欄杆上輕輕交換了一下位置,左手放在右手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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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調查負責人,你的職責包括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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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統籌整個調查團隊的工作,分配調查任務,監督證據的收集和處理,決定調查方向,以及向高級警司匯報案件進展。」石國棟說。他的聲線在說到「向高級警司匯報」這幾個字時微微放慢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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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時的上級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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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任高級警司蔣定邦。他是重案組的督導者,我向他匯報案件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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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另一個方向。她沿著證人席前的空間緩步踱了一圈,讓陪審團有時間消化石國棟剛才的回答。她的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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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在這次重審中,陪審團已經聽取了多位證人的作供。麥子晴博士的DNA報告排除了李文朗。周偉成先生確認閉路電視系統時間存在八分鐘誤差,而且有一條修改指令不是他輸入的。程國強先生作供說他在案件開審前被一個自稱蔣定邦助理的人威脅,要求他放棄挑戰閉路電視證據。蔣定邦先生作供否認了這項指控。」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石國棟。「作為當年調查的實際負責人,你對這些證據有什麼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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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沉默了片刻。法庭內的空氣在他沉默的那幾秒鐘內變得格外稠密。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全都身體前傾,等待他的答案。旁聽席上的林昭雨緊緊握著手袋的提手,指節泛白。蔣定邦在第四排的坐姿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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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警隊服務了三十一年。」他終於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被推出,在法庭的空氣中震動了片刻才消散。「在這三十一年中,我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自己的判斷。我以為自己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正確的。直到這次重審,我才開始懷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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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放在欄杆上的雙手微微收緊,指節在光滑的木材表面上輕輕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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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證據排除了李文朗。閉路電視時間被證實有誤差。技術員從來沒有被傳召出庭作供。程國強先生被威脅而沒有提出合理懷疑。這些事實放在一起,指向一個我無法否認的結論。當年的調查存在嚴重的程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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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我現在想請你回顧一下當年的調查過程。請你告訴陪審團,在案發後第三天,你收到了一通來自誰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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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他的目光從尤賢曦身上移開,落在面前的欄杆上。欄杆的木材紋理在他眼前放大,那些細微的年輪線條在光管下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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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任高級警司蔣定邦。」他說。蔣定邦的名字從他口中說出時,每一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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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電話的內容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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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沉默了。法庭內的空氣像凝固了一般。旁聽席上的林昭雨緊緊握著手袋的提手,指節泛白,手袋的皮革被她捏出了幾道新的摺痕。李曉風坐在她旁邊,背部挺得筆直,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蔣定邦在第四排的坐姿沒有任何變化,但他交疊在膝上的雙手再次微微收緊了一下。程警長在第五排將身體微微前傾了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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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警司在電話中說,」石國棟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幾分,但每一個字仍然清晰,「上級對這宗案件很關注,希望盡快找到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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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麥志恆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劃過,他寫下「上級對這宗案件很關注」幾個字,筆跡因為用力而微微陷入紙面。陪審團席上的魏敏芝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字體端正而密集。旁聽席上有幾個人在低聲交談,但很快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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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使用的確切措辭是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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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每一個字的確切順序。」石國棟說。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欄杆上。「但我記得他的意思。他說上級對這宗案件很關注,希望盡快找到突破口。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直接指令,沒有叫我隱瞞證據,沒有叫我陷害任何人。他只是一個督導者在了解案件進展。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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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的意思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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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希望我盡快破案。」石國棟說。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帶著三十一年職業生涯的重量。「他希望我不要在細節上糾纏,不要讓案件拖延。他沒有說出這些話,但他不需要說出來。我在警隊已經服務了這麼多年,我知道一個督導者在電話中說『上級很關注』是什麼意思。那通電話在告訴我:有人在看著你。你的表現會被評估。你的前途取決於你能否在短時間內交出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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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電話對你的調查工作產生了什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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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沉默了片刻。他的雙手緊緊握著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邊緣的皮膚微微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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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通電話之前,我已經注意到了閉路電視時間可能存在的問題。技術員的初步訪談記錄中提到了系統時間偏差,他認為系統時間比標準時間慢了七至九分鐘。我當時打算跟進這條線索,要求技術員錄取正式口供,將時間校準的數據納入調查報告。我甚至已經在日程表上預留了時間。但那通電話之後,我改變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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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改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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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年輕時很想證明自己。」石國棟說。他的聲音幾乎斷裂,但他控制住了,將聲線壓得很低。「我那時候剛獲晉升為警長不久,三十出頭。李文朗案是我負責的第一宗重大謀殺案。我想要讓上司看到我的能力,想要在警隊的晉升階梯上踩穩第一步。那通電話讓我知道,有人在看著我。如果我不能在短時間內破案,我的職業前途可能會受到影響。我可能會被調離重案組,可能會被調去處理一些無關緊要的案件,可能會在警長這個位置上停留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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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法庭內的空氣在他的沉默中變得更加稠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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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是唯一有動機、有機會、有表面證據指向的嫌疑人。他和死者的關係背景提供了動機。閉路電視記錄顯示他在案發時間段進出大廈。他的指紋在死者身上被發現。所有表面證據都指向他。我選擇了相信自己的直覺。我將技術員的訪談記錄標記為內部參考,沒有納入正式調查報告。我沒有追查技術員的去向。我沒有追問閉路電視片段提取前那十二小時的空白期。我告訴自己,那些只是初步意見,沒有經過正式確認,不應該影響調查的大方向。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我不想發現任何可能動搖主要證據鏈的東西。我已經鎖定了李文朗,我不想讓任何細節干擾這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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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凝滯如膠。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全都沉默地看著證人席上這個滿頭花白的男人。他的制服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肩章上的徽章在光管下閃閃發亮,但他握著欄杆的雙手在微微顫抖。那種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個人在拆解自己三十一年職業生涯中最核心的部分時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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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知道,」尤賢曦說,她的聲線平穩而清晰,沒有任何責備的意味,只是一個律師在引導證人陳述事實,「你將技術員的訪談記錄標記為內部參考的決定,會導致辯方無法得知閉路電視時間可能存在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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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石國棟說。他的聲音低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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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知道,你沒有追查技術員去向的決定,會導致技術員無法在原審中出庭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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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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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知道,你的這些決定加在一起,可能會影響陪審團對李文朗是否有罪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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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法庭內的空氣在他的沉默中變得更加稠密。旁聽席上的林昭雨用手掩著嘴,肩膀在微微顫抖。李曉風坐在她旁邊,背部仍然挺得筆直,但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呼吸的節奏比之前快了幾分。周志遠在最後一排將雙手從帽子上移開,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掌在膝蓋上輕輕摩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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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石國棟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被推出。「我那時候告訴自己,那些只是初步意見,沒有經過正式確認。我只是一個警長,我沒有義務將每一條未經證實的線索都寫進正式報告。但我知道那只是一個藉口。我知道我應該把時間誤差的報告交出來,應該傳召技術員作供。我選擇了不去做這些事。我的選擇影響了審判的結果。李文朗因為我的選擇坐了十年冤獄。這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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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說到「這是我的錯」時斷裂了。不是因為他在哭,而是因為那句話從他胸腔深處被推出時遇到了阻力。他握著欄杆的雙手顫抖了一下,然後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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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傳來壓抑的抽泣聲。林昭雨低下頭,用手掩著嘴,肩膀劇烈顫抖。她等了十年,等一個人說出這句話。她等了十年,等一個人承認。現在她終於聽到了,但她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她的手袋從膝上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她沒有彎腰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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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等待了片刻,讓石國棟的情緒平復下來,讓法庭內的空氣沉澱下來。然後她繼續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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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你在備忘錄中向蔣定邦先生報告了時間誤差的可能性。他的批示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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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批示同意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石國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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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批示是否意味著蔣定邦先生知道閉路電視時間可能存在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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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法官閣下,我反對。這個問題要求證人對另一個證人的心理狀態作出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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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反對成立。尤律師,請重新措辭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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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石警司,你是否向蔣定邦先生明確說明了技術員的初步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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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在備忘錄中寫明了技術員的意見,以及他認為系統時間可能比標準時間慢了七至九分鐘。我用書面形式提交了這份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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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先生在批示中是否要求你進一步跟進這條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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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石國棟說。「他的批示是同意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他沒有要求我追查技術員的去向,沒有要求我將技術員的意見納入正式報告,沒有要求我進一步確認時間誤差的存在。他的批示只有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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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蔣定邦先生沒有要求你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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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再次站起來。「法官閣下,同樣的反對。這個問題要求證人猜測另一個證人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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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何兆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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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追問這個問題。她轉向另一個方向,步伐在證人席前轉了一個小角度的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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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你在蔣定邦先生作供結束後的那個晚上,是否收到了一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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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的雙手在欄杆上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的白色向手背蔓延了幾毫米。蔣定邦在旁聽席第四排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眼皮的移動幅度極小,幾乎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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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石國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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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打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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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自稱蔣定邦助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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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響起一陣更大的騷動。麥志恆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劃過,他寫下「自稱蔣定邦助理」幾個字,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星號。他的攝影師搭檔舉起了相機,快門聲在法庭中響了一下。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交換了幾個眼神。魏敏芝的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書寫。蔣定邦在旁聽席第四排的坐姿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嘴角線條向下沉了幾分,幅度很小但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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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電話的內容是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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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大家都希望這件事能盡快過去,不希望出現更多不必要的麻煩。」石國棟說。他的聲線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他說蔣先生已經在法庭上承認了管理疏失的可能性,認為這個程度已經足夠了。他說我只需要在法庭上確認蔣先生的說法,說我當年沒有收到任何來自上級的壓力,說閉路電視的程序問題只是因為人手緊張和時間壓力造成的疏忽。他說技術員的訪談記錄被標記為內部參考是正常的文件處理程序。這些都是事實,沒有人會質疑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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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直接威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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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石國棟說。「他的措辭沒有任何直接的威脅。他只是在傳達一個『善意的提醒』。就像十年前那通電話一樣。十年前,蔣警司在電話中說『上級對這宗案件很關注,希望盡快找到突破口』。那句話沒有任何直接指令,但它在我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十年後,他的助理在電話中說『大家都希望這件事能盡快過去,不希望出現更多不必要的麻煩』。那句話也沒有任何直接威脅,但它試圖讓我繼續沉默。這兩通電話的措辭不同,但它們的含意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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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電話對你產生了什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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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沉默了。他的目光從欄杆上移開,落在旁聽席第一排。林昭雨正看著他,她的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等待了十年的疲倦。她的手袋仍然在地上,她沒有撿。李曉風坐在她旁邊,他的臉上仍然沒有太多表情,但他的目光直視著石國棟,沒有移開。他的眼睛和他父親很像,都是深褐色的,眼神專注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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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電話讓我意識到,」石國棟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幾分,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十年過去了,什麼都沒有改變。十年前,一個沒有直接指令的電話讓我選擇了沉默。十年後,另一個同樣的電話試圖讓我繼續沉默。我不想再沉默了。我在陽台上坐了一整夜,抽了整整一包煙。我想起了程國強先生在證人席上的樣子。他說他十年來一直活在謊言中,他選擇了沉默。他說那個人確實來過,那場會面是真實的,那些話是真實的,他的恐懼是真實的。我當時坐在旁聽席第三排,聽著他的每一句話,覺得自己也在被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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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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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是那個應該站在證人席上的人。我才是那個應該承認錯誤的人。程國強先生因為害怕而沉默,我因為野心而沉默。我不知道哪一種沉默更可恥。我在警隊服務了三十一年。我一直相信自己是一個好警察。我破過很多案,有些案件在多年後仍然被警校用作教材。但一個好警察不會在關鍵證據存在問題時選擇視而不見。一個好警察不會將初步訪談記錄鎖在檔案中不交給辯方。一個好警察不會在十年後仍然在猶豫是否要說出真相。我做錯了。我十年前就應該站出來,但我選擇了沉默。今天我站在這裡,是為了承擔那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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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說到「責任」兩個字時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穩住。法庭內的空氣凝滯如膠。陪審團席上沒有人說話。旁聽席上的林昭雨低下頭,用手掩著嘴,肩膀劇烈顫抖。李曉風握著母親的手臂,他的手指緊緊抓著她的衣袖,指節發白。周志遠在最後一排低下頭,將臉埋在雙手中,他的肩膀上下起伏。蔣定邦在第四排的坐姿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嘴角線條向下沉了幾分,眼睛微微瞇了一下。程警長在第五排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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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我沒有進一步問題了,法官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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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辯方席坐下。蘇敏莉從旁邊遞過一杯水,尤賢曦接過杯子,但沒有喝。她只是將杯子握在手中,目光停留在石國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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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宣布輪到控方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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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她走向證人席的步伐平穩而克制,沒有像尤賢曦那樣在證人席前踱步,而是直接走到石國棟面前,在距離他兩呎的位置停下來。她的姿態專業而克制,與她盤問程國強和蔣定邦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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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你在主問中承認你在十年前的調查中犯了多項程序錯誤。你承認你沒有跟進技術員的初步意見,沒有追查技術員的去向,沒有將時間誤差的可能性納入正式報告。你是否同意,這些錯誤是你個人的專業判斷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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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石國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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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同意,你的上級蔣定邦先生從來沒有直接指示你隱瞞證據或忽略任何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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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沉默了短暫的一瞬。「他沒有直接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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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同意,你在主問中提到的『壓力』,是你對蔣定邦先生言論的主觀理解,而不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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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的雙手在欄杆上微微收緊了一下。「那是我對他的話的理解。我無法證明那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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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同意,你在過去十年中從來沒有向任何機構或個人提出過關於蔣定邦先生向你施加壓力的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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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從來沒有提出過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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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同意,你今天在法庭上首次提出這些說法,是因為你希望將自己當年的程序錯誤歸咎於外部壓力,從而減輕自己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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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目光從關敏華身上移開,落在面前的欄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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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檢控官,你的問題很合理。」他的聲線沙啞而疲憊。「我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在陽台上坐了一整夜。我不知道我站出來說出這些話,是不是在潛意識中想要減輕自己的罪疚感。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我能說的是,我在證人席上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那通電話是真的。我的恐懼是真的。我的沉默是真的。我做錯了,這是真的。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減輕任何責任,而是為了承擔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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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看著他,沒有立刻繼續盤問。她讀懂了石國棟聲線中的那種疲憊,和程國強在證人席上時如出一轍。那不是一個正在說謊的人的疲憊,而是一個終於卸下了謊言重擔的人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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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進一步問題了,法官閣下。」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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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控方席坐下,將文件整齊地放在面前。她坐下來時背部靠在椅背上的角度比平時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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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宣布石國棟的作供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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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從證人席上站起來。他整理了一下制服,動作從容而緩慢,先調整了左邊的袖口,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袖口的邊緣輕輕拉了一下,然後重複同樣的動作調整了右邊。他的姿態和剛走進法庭時一樣端正,但他的肩膀微微向下塌了幾分,像一個終於放下了肩上重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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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離開證人席時,目光掃過旁聽席。他的視線在經過第四排時,與蔣定邦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那一眼只有不到一秒鐘。蔣定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石國棟沒有移開視線,他直視著蔣定邦,像是在說: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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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過身,沿著法庭中央的通道走向側門。他的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均勻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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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的盤問結束後,法庭內的空氣短暫地鬆開了一瞬。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調整了一下坐姿,有人輕輕清了一下喉嚨。旁聽席上傳來幾聲低語,但很快又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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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辯方席上再次站起來。她手中拿著一份文件,是程警長從檔案室中找到的那份內部備忘錄複印件。紙張的邊角已經因為年代久遠而微微泛黃,但在光管下仍然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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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我現在向你出示一份文件的複印件。」她走到證人席前,將文件遞給石國棟。「這是你當年在案發後第四天提交給蔣定邦先生的備忘錄。請你確認這是不是你親手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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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接過文件,低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紙面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抬起頭。「是的。這是我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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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備忘錄中提到了什麼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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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備忘錄中向蔣警司報告了技術員的初步意見。技術員在案發翌日檢查閉路電視系統時,發現系統時間比標準時間慢了七至九分鐘。我建議將這項資訊列為內部參考,等待技術員的正式口供確認後再決定是否納入正式調查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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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先生在這份備忘錄上作出了什麼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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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批示同意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石國棟說。他將文件遞回給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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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文件,轉身面向陪審團。她將文件舉到胸前的高度,讓陪審員們能夠看到紙張上那行簡短的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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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你剛才在主問中說,你在收到蔣定邦先生的電話後改變了主意,決定不跟進技術員的初步意見。但你在備忘錄中仍然報告了時間誤差的可能性。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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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將雙手在欄杆上交換了一下位置。「不矛盾。我當時在備忘錄中報告了技術員的初步意見,是因為那是我的職責。作為調查負責人,我必須將所有相關資訊向上級匯報。但我在備忘錄中的建議是將記錄列為內部參考,而不是要求進一步跟進。這個建議本身就是一個信號。我在告訴蔣警司:這裡有一條線索,但我不打算深入追查。他的批示同意了我的建議。我們兩個人都知道那條線索存在,但我們兩個人都選擇了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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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在備忘錄中建議進一步跟進,蔣定邦先生會如何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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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站起來。「法官閣下,我反對。這個問題要求證人猜測一個假設性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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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成立。」何兆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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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追問這個問題。她將備忘錄複印件放在辯方席上,然後轉身面對石國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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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你在主問中提到,你在蔣定邦先生作供結束後的那個晚上收到了一通電話。你能否向陪審團詳細描述那通電話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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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他放在欄杆上的雙手微微收緊,指節的白色向手背蔓延了幾毫米。旁聽席上蔣定邦的坐姿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眼瞼的移動幅度極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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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吃了晚飯,然後坐在陽台上抽煙。」石國棟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幾分。「大概十一點多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沒有儲存在通訊錄中的號碼。我認得那個號碼。那是蔣定邦的助理的號碼。我以前在警署見過這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總是穿著深灰色西裝。他從來不會在正式會議中出現,但他總是在會議前後出現在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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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了那通電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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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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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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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石國棟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每一個字的確切順序,「『石警司,蔣先生讓我轉達幾句話。大家都希望這件事能盡快過去,不希望出現更多不必要的麻煩。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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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突然變得稠密。陪審團席上的陪審員們全都身體前傾。麥志恆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劃過,他寫下「不希望出現更多不必要的麻煩」幾個字,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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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回應?」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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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他繼續說下去。他說蔣先生已經在法庭上承認了管理疏失的可能性,認為這個程度已經足夠了。他說我只需要在法庭上確認蔣先生的說法。說我當年沒有收到任何來自上級的壓力。說閉路電視的程序問題只是因為人手緊張和時間壓力造成的疏忽。說技術員的訪談記錄被標記為內部參考是正常的文件處理程序。他說這些都是事實,沒有人會質疑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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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直接威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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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石國棟說。「他的措辭沒有任何直接的威脅。他只是在傳達一個『善意的提醒』。他的語氣很平靜,很客氣,像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就像十年前那通電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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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那通電話的內容是什麼,請你再向陪審團說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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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案發後第三天,蔣警司打電話給我。他在電話中說上級對這宗案件很關注,希望盡快找到突破口。那句話沒有任何直接指令,但它在我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十年後,他的助理在電話中說大家都希望這件事能盡快過去,不希望出現更多不必要的麻煩。那句話也沒有任何直接威脅,但它試圖讓我繼續沉默。」石國棟的聲線在說到「沉默」兩個字時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穩住。「兩通電話的措辭不同,但它們的含意一模一樣。它們都在告訴我:你知道應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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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回應那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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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你在威脅我嗎?』他說,『當然不是。我只是在傳達一個善意的提醒。蔣先生很快就要退休了。你也是警司級別的人,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不需要為了一些已經過去十年的事而犧牲自己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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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旁聽席上有幾個人在低聲交談,何兆倫敲了一下法槌,騷動聲慢慢平息。蔣定邦在第四排的坐姿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放在膝上的雙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在膝蓋骨上輕輕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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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掛斷電話之後,你做了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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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陽台上。」石國棟說。他的目光從欄杆上移開,落在旁聽席第一排。林昭雨正看著他,她的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等待了十年的疲倦。「我坐了整整一夜。抽了整整一包煙。我想起了程國強先生在證人席上的樣子。他說他十年來一直活在謊言中,他選擇了沉默。他說那個人確實來過,那場會面是真實的,那些話是真實的,他的恐懼是真實的。我當時坐在旁聽席第三排,聽著他的每一句話,覺得自己也在被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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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將視線從林昭雨身上移開,重新落在面前的欄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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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警隊服務了三十一年。我一直相信自己是一個好警察。我破過很多案,有些案件在多年後仍然被警校用作教材。但一個好警察不會在關鍵證據存在問題時選擇視而不見。一個好警察不會將初步訪談記錄鎖在檔案中不交給辯方。一個好警察不會在十年後收到另一通同樣的電話時,仍然在猶豫是否要說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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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凌晨四時多打了一通電話給程警長。」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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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石國棟說。「我告訴他,我決定出庭作供。不是以警司身份,而是以當年負責調查的警長身份,將我十年前知道的一切說出來。他問我想清楚了沒有。我說我想了十年。我做錯了。我十年前就應該把時間誤差的報告交出來,應該傳召技術員作供。但我那時候太想證明自己,太想讓上面看到我的能力。我選擇了忽略那些細節。十年的沉默。現在我不想再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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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說到「不想再沉默了」時幾乎斷裂,但他控制住了,將聲線壓得很低。法庭內的空氣凝滯如膠。陪審團席上沒有人說話。旁聽席上的林昭雨低下頭,用手掩著嘴,肩膀劇烈顫抖。李曉風握著母親的手臂,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周志遠在最後一排將臉埋在雙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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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你在警隊服務了三十一年,即將面臨紀律聆訊和可能的刑事調查。你是否清楚你今天在法庭上說的這些話,會對你的職業生涯產生什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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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法庭內的空氣在他的沉默中變得更加稠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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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終於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被推出。「我可能會失去我的職位。可能會被刑事起訴。可能會入獄。我今天走進這個法庭之前,在衣櫃前站了很久。我看著那套掛在最裡面的警司制服,肩章上的徽章在晨光中反射出光芒。我問自己,這身制服穿了三十一年,我今天脫下它之後,還能不能再穿上。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說出真相,我即使穿著那身制服,也只是一個穿著制服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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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說到「空殼」兩個字時微微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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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在證人席上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那通電話是真的。我的恐懼是真的。我的沉默是真的。我做錯了,這是真的。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減輕任何責任,而是為了承擔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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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沒有立即提出下一個問題,而是讓法庭內的空氣沉澱了片刻。陪審團席上的魏敏芝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然後抬起頭,目光在石國棟和蔣定邦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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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警司,我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有人問你,為什麼在十年後的今天選擇站出來說出真相,你會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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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將目光從欄杆上移開,落在旁聽席第一排。林昭雨正看著他。她的眼淚已經乾了,臉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淚痕。李曉風坐在她旁邊,他的目光直視著石國棟,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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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說,」石國棟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因為有人在等。林昭雨女士等了十年,等她丈夫回家。李曉風等了十年,等他的父親。周志遠先生等了十年,等一個真正的兇手。這個法庭上的每一個人都在等。我在陽台上坐了一整夜,意識到我也在等。我在等一個機會,把壓在胸口那塊石頭搬走。今天就是那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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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凝固了。沒有人說話。旁聽席上的林昭雨用手掩著嘴,但她沒有哭。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石國棟,像是在確認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李曉風的嘴唇仍然緊緊抿成一條線,但他握著母親手臂的手鬆開了一點。周志遠在最後一排抬起頭,他的眼眶泛紅,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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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在第四排的坐姿沒有任何變化。他的雙手仍然交疊放在膝上,肩膀仍然向後靠在椅背上。但他的嘴角線條向下沉了幾分,幅度很小但清晰可見。他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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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我沒有進一步問題了,法官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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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辯方席坐下。蘇敏莉從旁邊遞過一杯水,尤賢曦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將杯子放在桌上。她的目光停留在石國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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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宣布石國棟的作供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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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從證人席上站起來。他整理了一下制服,動作從容而緩慢。他先調整了左邊的袖口,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袖口的邊緣輕輕拉了一下,然後重複同樣的動作調整了右邊。接著他調整了一下領帶的位置,用兩根指頭將領帶結輕輕向上推了幾毫米。他的姿態和剛走進法庭時一樣端正,但他的肩膀微微向下塌了幾分,像一個終於放下了肩上重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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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離開證人席時,目光掃過旁聽席。他的視線在經過第一排時,與林昭雨的目光相遇。他沒有移開視線。林昭雨也沒有。他們就這樣對視了一瞬,然後石國棟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林昭雨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但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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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繼續往前走。他的視線在經過第四排時,與蔣定邦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那一眼只有不到一秒鐘。蔣定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交疊在膝上的雙手微微收緊了一下。石國棟沒有移開視線。他直視著蔣定邦,像是在說: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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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過身,沿著法庭中央的通道走向側門。他的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均勻的回響。皮鞋的鞋底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穩得像他在警隊服務了三十一年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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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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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宣布今天的審訊結束。法槌落下,聲音在法庭內迴盪了片刻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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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收拾桌上的文件。她的動作不快不慢,將每一份文件按照順序疊好,放進公事包中。蘇敏莉從身後走上來,接過她手中的部分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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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蘇敏莉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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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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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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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法庭上不能有任何反應。」尤賢曦將最後一份文件放進公事包中,拉上拉鍊。「但他的防線已經被突破了。石國棟是當年調查的實際執行人,他的證詞直接推翻了蔣定邦的說法。陪審團看到了兩個人。一個是承認錯誤的警司,一個是否認一切的助理處長。他們會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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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的人群開始逐漸散去。林昭雨和李曉風仍然坐在第一排,沒有急著離開。林昭雨的手袋已經被李曉風撿起來,放在她的膝上。她的雙手平放在手袋上,目光落在證人席上那個空蕩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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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輕輕握著母親的手臂,扶她站起來。他的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物品。他們一起走向法庭側門,消失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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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從最後一排站起來。他將帽子戴在頭上,帽簷壓得很低。他沿著旁聽席的通道走向出口,腳步沉重而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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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從第四排站起來。他整理了一下夾克的拉鍊,動作從容而緩慢。他沿著旁聽席的通道走向出口,步伐和走進法庭時一樣沉穩。他在經過記者席時,麥志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蔣定邦沒有看他,只是繼續往前走,消失在法庭側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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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從第五排站起來。他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看著石國棟消失的那扇側門。然後他輕輕吐出了一口氣,轉身走向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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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只剩下幾個工作人員在檢查旁聽席的座位。尤賢曦提起公事包,準備離開。盧飛揚從旁聽席的後排走上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他在尤賢曦面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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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證詞很完整。」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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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準備了十年。」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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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不會就這樣認輸。他還有他的門生,他的影響力。這場審訊結束之後,石國棟會面對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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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賢曦說。「但他今天站在證人席上說了真話。這是他在過去十年中沒有做到的事。從今天開始,他可以面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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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向法庭側門,步伐平穩而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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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獨自站在辯方席前。她看著空蕩蕩的證人席,看著陪審團席上那七張空椅子。光管的白光均勻地灑在木質地板上。她想起石國棟在證人席上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說他在陽台上坐了一整夜,意識到自己在等一個機會,把壓在胸口那塊石頭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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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起公事包,走向法庭側門。走廊上的人群已經散去大半,只有幾個記者還站在自動販賣機旁邊低聲交談。她沿著走廊走向法院大樓的出口,推開玻璃門,走進外面的午後陽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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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060nskWS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