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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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時四十分,律政中心刑事檢控科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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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穿過金屬安檢閘門時,保安員向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她點頭回應,動作簡短而自然,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一扇扇緊閉著,磨砂玻璃上透出模糊的人影和電腦螢幕的冷白光。空氣中飄著打印機油墨和咖啡混合的氣味,這種氣味她在過去十年間每天都會聞到,已經成為她職業生涯的背景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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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牌上印著「高級檢控官關敏華」的字樣,字體端正而簡潔。她推開門,將手提包放在門邊的矮櫃上,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桌面整理得很乾淨,只有一個筆筒、一部電話和一個文件夾。文件夾的封面印著律政司的標誌,下方用標準字體寫著「刑事檢控科內部檢討委員會——任命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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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文件夾,翻到第一頁。任命通知的內容很短,措辭正式而克制,說明她由即日起被調任至內部檢討委員會,負責檢視過去二十年所有涉及法醫證據的刑事案件,任期暫定六個月,期間她原本處理的案件將由其他檢控官接手。通知書下方有律政司刑事檢控科主管的簽名,簽名的墨跡已經乾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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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任命通知從文件夾中取出,放在桌面上。紙張在早晨的光線中泛著均勻的白色,油墨的黑色與紙張的白形成清晰的對比。她看著那份通知,想起了一週前她在法庭上做出的那個決定——在結案陳詞中主動承認合理懷疑的存在,同意辯方的重審申請。那個決定讓李文朗獲得了自由,也讓她在律政司內部成為了一個有爭議的人物。有人說她太軟弱,有人說她背叛了檢控官的立場,有人說她為了討好公眾輿論而出賣了律政司的利益。這些話她都聽到了,有些是直接對她說的,有些是透過其他人傳到她耳中的。她沒有辯解,沒有解釋,只是在每次聽到這些話的時候,繼續做她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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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門被敲響了兩下,節奏短促而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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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進。」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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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她的直屬上司,刑事檢控科的一名副處長。他五十多歲,頭髮整齊地向後梳,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打得筆直。他的手中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臉上的表情不輕鬆也不嚴肅,保持著一個資深法律官員慣有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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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副處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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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關敏華從辦公桌後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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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處長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她坐下,然後自己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他將文件夾放在膝蓋上,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看著關敏華,目光中帶著一種審慎的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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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討委員會的任命通知收到了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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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了。」關敏華說。「今早打開電腦就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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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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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沉默了片刻。她將目光從副處長的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份任命通知上。「我想知道這個任命是不是一種懲罰。」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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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處長沒有立刻回答。他將膝蓋上的文件夾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張紙,紙上印著一連串的電子郵件往來記錄。他將那張紙放在關敏華的桌上,讓她可以看到上面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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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提出讓步陳詞之後,內部通訊系統中關於你的討論。」副處長說。「有些人不贊同你的做法,認為你沒有盡到檢控官的職責。但也有人認為你表現出了檢控官應有的獨立判斷——在證據不支援定罪的情況下,主動承認合理懷疑,維護了司法程序的核心原則。刑事檢控科的主管屬於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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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低頭看著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著郵件的主題和摘要。她沒有逐條閱讀,只是掃了一眼那些文字的長度和措辭,然後將紙張推回給副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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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不是懲罰。」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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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副處長將那張紙收回文件夾中。「這是對你專業操守的肯定。檢討委員會的工作需要一個既熟悉檢控程序、又敢於面對制度漏洞的人來主導。主管認為你最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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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指尖與木質表面碰撞發出極其輕微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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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處長站起來,將文件夾夾在腋下。「委員會的第一次正式會議在下週二上午舉行。在此之前,你需要組建自己的團隊,制定初步的工作計劃。人事部門已經發出了借調通知,你可以從刑事檢控科中挑選兩名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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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有人選了。」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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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處長點了一下頭,沒有問那個人選是誰。他轉身走向門口,皮鞋在地板上發出均勻的節奏聲。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關敏華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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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檢控官。」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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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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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了一個不容易的決定。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那種情況下做出同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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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看著他,沒有回答。副處長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磨砂玻璃上的人影逐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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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獨自坐在辦公室裡。她將那份任命通知放回文件夾中,然後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另一份文件。這份文件是她在李文朗案重審期間親手撰寫的讓步陳詞,紙張的邊角因為多次翻閱而微微捲起,上面還有她用紅筆做的標記和修改。她將讓步陳詞放在任命通知旁邊,兩份文件並排放在桌面上,一份是她在法庭上做出的決定,一份是這個決定帶來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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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李文朗在法庭上聽到「罪名不成立」時低下頭哭泣的樣子。那哭聲低沉而破碎,像一面被砸碎的鏡子散落在地上的碎片。那一刻她坐在檢控席上,手中握著筆,面前的筆記本上寫著她在結案陳詞中準備要說的話。但她最終沒有說出那些話,因為她選擇了讓步。她選擇了承認,選擇了站在證據那一邊,而不是立場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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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兩份文件疊在一起,放進公事包中,然後站起來,拿起手提包,走出辦公室。走廊上已經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節奏,幾個年輕的檢控官從她身邊經過,手中捧著厚厚的案件文件,低聲討論著某宗案件的證據鏈。他們看到關敏華時,有人微微點了一下頭,有人則快速地移開了視線。關敏華沒有在意這些反應,她只是沿著走廊往前走,步伐平穩而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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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時,她看到裡面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她在律政司的同屆舊同事,現在在另一個科室擔任高級檢控官。那個女人看到關敏華,臉上露出了一個複雜的表情,不是完全的友善,也不是完全的敵意,而是一種欲言又止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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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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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關敏華走進電梯,按下地下樓層的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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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關上,轎廂開始下降。樓層數字在顯示屏上逐個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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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你被調到檢討委員會了。」舊同事說。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試探,像是在確認一個她不太相信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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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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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個輕鬆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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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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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在沉默中繼續下降。舊同事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下一句話。最終她還是說了出來,聲音比之前輕了幾分。「有些人覺得你在李文朗案中做得太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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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轉頭看著她,目光平靜。「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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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同事沒有預料到這個反問。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我在電視上看到了法庭的報導,看到了那些新證據。如果那些證據是真的,那你做得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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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關敏華說。「每一項證據都經過法證專家的獨立檢驗,每一項都在法庭上被控辯雙方盤問過。沒有任何一項證據是捏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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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達地下,門打開了。關敏華率先走出去,舊同事跟在後面。她們一起穿過大堂,走向律政中心的大門。大門外的陽光刺眼而明亮,將整條街道照得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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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舊同事在大門口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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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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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一點。」舊同事說。「這份工作會讓你得罪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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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點了一下頭。她沒有說「我知道」,也沒有說「我不怕」,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向法院道的方向。陽光落在她的背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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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時二十分,高等法院附近一間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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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位於法院道一條橫街的二樓,門面不大,招牌是舊式的霓虹燈管,白天看起來有些黯淡。但這間餐廳在法律界很有名,因為它離高等法院最近,很多律師和檢控官在庭審午休時都會來這裡吃飯。餐廳的老闆已經經營了超過二十年,認識幾乎每一個經常出入高等法院的律師和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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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推開餐廳的玻璃門時,門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餐廳內的裝潢簡樸而整潔,牆上掛著幾幅香港舊街景的黑白照片,木質桌椅排列得整整齊齊。午飯時間剛開始,餐廳裡還沒有太多人,只有兩張桌子被佔用了,其中一張坐著三個穿著西裝的年輕律師,另一張坐著一對中年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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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這張桌子是她多年前和尤賢曦經常坐的位置,那時候她們還是律政司的新手檢控官,每天中午都會來這裡吃飯,討論案件,分享經驗。那時候的尤賢曦比現在更鋒芒畢露,說話更快,對正義的信仰更堅定。那時候的關敏華比現在更安靜,更謹慎,更像一個在觀察和學習的後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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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生走過來,關敏華點了一杯拿鐵。她沒有點食物,因為她不太餓。她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窗外法院道的街景上。榕樹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樹影在人行道上緩慢移動。幾個穿著律師袍的人從法院大樓的方向走過來,他們的步伐急促而專注,黑袍在風中輕輕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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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的門再次被打開,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尤賢曦走了進來。她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整齊地在腦後束成一個低馬尾,臉上的表情是法庭之外慣有的平靜。她看到關敏華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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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遲到了。」關敏華說。語氣中帶著一絲多年友誼慣有的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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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尤賢曦說。「法庭的上午聆訊拖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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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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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宗商業詐騙的上訴。」尤賢曦將手提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不是太複雜,但對方的律師一直在重複相同的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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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生走過來,尤賢曦點了一杯黑咖啡。關敏華看著她,注意到她眼下的陰影比平時深了一些,但她的眼神仍然銳利而專注,沒有因為連續數週的高強度審訊而失去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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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討委員會的任命下來了。」關敏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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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賢曦說。「今天早上收到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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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的消息永遠比任何人快。」關敏華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是一個淡淡的、帶著無奈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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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生端來了兩杯咖啡,一杯拿鐵和一杯黑咖啡。黑咖啡的表面泛著一層薄薄的油脂,香氣濃郁而純粹。尤賢曦端起咖啡杯,沒有加糖,沒有加奶,直接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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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員會的工作範圍是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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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二十年所有涉及法醫證據的刑事案件。」關敏華說。「六個月內完成初步檢視,之後向律政司提交報告,建議哪些案件需要進一步覆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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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那是很多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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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多。」關敏華用湯匙輕輕攪拌著拿鐵,泡沫在深褐色的液面上緩慢旋轉。「但我們必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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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沒有說任何鼓勵或同情的話,因為她知道關敏華不需要這些。她們認識了超過十年,從律政司的新手期到現在,她們經歷了無數次法庭上的對決和合作。她知道關敏華是一個能夠在壓力下保持判斷力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或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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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我幫忙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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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抬起頭看著她。這個問題從尤賢曦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她熟悉的直接。不是客套的社交辭令,不是含糊的善意表示,而是一個具體的、準備付諸行動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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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你幫我整理李文朗案的完整檔案。」關敏華說。「從原審的調查記錄到重審的所有證據,全部整理成一份標準化的文件。這份文件會成為委員會檢視其他案件的參考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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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尤賢曦說。「蘇敏莉可以負責這項工作,她對案件的細節已經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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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點了一下頭。她端起拿鐵喝了一口,咖啡的溫熱沿著喉嚨流進胸腔,帶來一陣短暫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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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關敏華說。她的語氣比之前猶豫了一些,聲線輕了幾分。「我想邀請盧飛揚來委員會做一次非正式的分享。他可以從法官的角度,講述當年審判中那些程序上的漏洞是如何被忽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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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咖啡杯的邊緣輕輕滑過,感受著陶瓷的溫度和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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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會答應。」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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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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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答應。」尤賢曦的聲音平穩而肯定。「他現在做的工作,就是確保那些沒有聲音的人能夠被聽到。委員會的工作和他正在做的事情沒有太大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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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沒有再追問。她將咖啡杯放回碟子上,杯底與瓷碟碰撞發出輕微的響聲。窗外法院道上的人流開始增多,幾個穿著整齊西裝的律師從餐廳門前經過,他們的對話聲透過玻璃隱約可聞,話題是某宗即將開審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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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尤賢曦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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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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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法庭上做出的那個讓步,不是每個檢控官都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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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看著她,沒有說話。她想起今天早上副處長對她說的類似的話。不同的人對她說同樣的話,但她每次聽到都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好像他們在談論的是另一個人,不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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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做了一個檢控官應該做的事。」關敏華說。「證據不支援定罪的時候,就應該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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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多檢控官不會承認。」尤賢曦說。「他們會繼續爭辯,會嘗試說服陪審團,會把責任交給法庭。他們不會主動說出『合理懷疑』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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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沉默了。她知道尤賢曦說的是事實。她也在律政司工作了十年,見過太多檢控官在面對不利證據時的選擇——有人會選擇忽略,有人會選擇淡化,有人會選擇將舉證責任轉嫁給辯方。很少有人會選擇在法庭上主動承認,因為那意味著自己推翻了自己的案件,意味著公開承認檢控工作存在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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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學到了一些東西。」關敏華終於說。「從李文朗案中學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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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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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義不是用定罪率來衡量的。」關敏華說。「是用真相來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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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很輕微的弧度,算不上笑容,但帶著一種深沉的認同。她端起黑咖啡,將杯子微微舉起,向關敏華的方向輕輕抬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關敏華也舉起自己的拿鐵,回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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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沉默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著各自的咖啡。窗外法院道上的陽光在榕樹的枝葉間閃爍,樹影在人行道上輕輕搖曳。餐廳裡的客人逐漸增多,律師們的低聲交談和刀叉碰撞瓷碟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溫暖而日常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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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關敏華開口了。「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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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積壓的案件。」尤賢曦說。「事務所有好幾宗上訴案件排了期,都是我在李文朗案期間擱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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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打算休息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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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咖啡杯放在碟子上,杯中的黑咖啡已經見底。「我試過休息。」她說。「不太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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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輕輕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暫,只是嘴角上揚了一下,但笑聲中的溫暖是真實的。她認識尤賢曦超過十年,從來沒有見過她真正休息過。即使在沒有案件的日子,她也會找事情做——整理案例、研讀新法規、指導年輕律師。她不懂得停下來的感覺,因為她從來沒有真正嘗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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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繼續留在律政司嗎?」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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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六個月。」關敏華說。「之後要看委員會的工作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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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委員會找到其他冤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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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就翻案。」關敏華的語氣平穩而堅定。「一宗一宗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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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站起來,拿起手提包,將一張鈔票放在桌上。「咖啡我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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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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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尤賢曦重複了一次,語氣中沒有商量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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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沒有再爭論。她看著尤賢曦走向櫃檯結帳,她的背影在餐廳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清瘦而挺拔。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們還是新手檢控官的時候,每次吃完午飯都是尤賢曦搶著結帳。那時候尤賢曦的理由是「我比你早入職兩個月」,現在她的理由可能是「我需要謝謝你」。無論理由是什麼,關敏華知道這是一種表達方式,是尤賢曦不擅長用言語表達情感時,用來代替「謝謝」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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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結完帳走回來,在關敏華對面站了片刻。「委員會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協助的,隨時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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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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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出餐廳。玻璃門在她身後關上,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關敏華透過窗戶看著她走下樓梯,匯入法院道上的人流中,她的背影在陽光下逐漸變小,最後消失在榕樹的樹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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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獨自坐在餐廳裡,將最後一口拿鐵喝完。咖啡已經涼了,奶泡在液面上形成了一圈淺褐色的痕跡。她將杯子放在碟子上,拿起手提包,站起來走向櫃檯。餐廳老闆在她經過時向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她也點頭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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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餐廳時,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在法院道的石階上,將整條街道鋪上了一層金黃色的光。她站在餐廳門口,看著這條她每天都會經過的街道,看著那些她熟悉的建築和樹木,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律師和法官。她想,法律的故事永遠不會結束,新的案件、新的當事人、新的正義與不義,明天又會重新開始。但今天,她讓自己在這一刻停下來,感受這難得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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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律政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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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回到辦公室時,桌上已經放著一份文件,是她早上要求人事部門提供的助手名單。名單上有四個名字,每一個都附有簡短的履歷和在律政司的工作表現評估。她將名單從文件夾中取出,放在桌面上,逐個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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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名字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檢控官,在刑事檢控科工作了五年,處理過多宗涉及法醫證據的案件,評估報告中對他的評價是「專業但略顯保守」。第二個名字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檢控官,經驗豐富,但評估報告中提到她在處理爭議性案件時傾向於聽從上司的指示。第三個名字是一個年輕的女助理檢控官,入職只有兩年,評估報告稱讚她的學習能力很強,但缺乏獨立處理複雜案件的經驗。第四個名字就是今天在咖啡室和她見面的那個年輕女人,她的履歷很簡單,但關敏華記得她今天說的話,記得她聽到李文朗案細節時眼神中那種認真思考之後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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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第四個名字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然後她在第三個名字旁邊也畫了一個圈。兩個年輕的助手,一個經驗尚淺但學習能力強,一個剛剛被她面試過、已經展現出願意質疑的勇氣。這個組合看起來不像是律政司通常會為高級檢控官搭配的團隊,但關敏華不需要有經驗但缺乏獨立思考的助手,她需要的是願意學習、願意質疑、願意在制度中尋找真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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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名單上的決定寫在一張便條上,貼在文件夾的封面,然後將文件夾放進公事包。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律政中心中庭的花園,幾個工作人員正在花園的石凳上吃午飯,他們的談笑聲透過窗戶的縫隙隱約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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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她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手機,看到一條新訊息,來自尤賢曦。訊息內容很簡短:「蘇敏莉明天上午會將李文朗案的整理檔案送到你辦公室。她說她整理了一份完整的時間線圖表,可以用作委員會的參考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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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回覆了一個「謝謝」,然後將手機放回桌上。她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撰寫檢討委員會的初步工作計劃。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中響起,節奏穩定而持續,像一個人在深夜中獨自走路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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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時四十分,關敏華關上電腦,將桌面上的文件整理好放進公事包中。她站起來穿上外套,拿起手提包,走出辦公室。走廊上的光管已經自動調暗了幾分,大部分辦公室的門都關上了,只有少數幾個房間還透出燈光。她的腳步在空曠的走廊上發出均勻的節奏,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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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時,她看到裡面站著一個清潔女工,手中提著水桶和拖把。清潔女工看到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用廣東話說了一聲「收工啦」。關敏華點了一下頭,說了一聲「係啊」。電梯在安靜中下降,樓層數字逐個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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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律政中心時,傍晚的微風迎面吹來,帶著維港特有的鹹味和濕潤。她站在大門口的石階上,看著遠處中環的摩天大樓在夕陽的餘暉中閃爍著金黃色的光芒。她想,這座城市每天都在變化,但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變的——法律會繼續運作,案件會繼續審理,真相會繼續在某個角落等待被發現。而她的工作,就是確保當真相浮現的時候,有人願意看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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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下石階,沿著法院道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夕陽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長,在石板路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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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時,中環尤賢曦的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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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一疊信件放在尤賢曦的辦公桌上。信件已經按照寄件人類型和日期分類整理好,最上面是幾封來自政府部門的公函,中間是幾封來自其他律師事務所的業務信件,最下面是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信封上的字跡歪歪斜斜,寄件人地址寫著牛頭角一個公共屋邨的名稱和單位號碼,收件人一欄只寫了「尤賢曦大律師收」,沒有事務所的地址,沒有郵政編碼,筆跡大小不一,顯然出自一個不常寫字的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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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沒有郵戳。」蘇敏莉說。「是今天早上有人放在樓下信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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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文件中抬起頭。她伸手拿起那個白色信封,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信封的封口處貼著一小段透明膠紙,膠紙的邊緣不太整齊,像是用手撕下來的。她撕開封口,從信封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信紙是那種隨處可以買到的普通白紙,紙質很薄,透過背面可以看到字跡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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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信紙攤平在桌面上。字跡歪歪斜斜,筆劃之間的連貫不太流暢,有些字的結構也不太均勻。墨水是藍色的,有些地方顏色深,有些地方顏色淺,顯示寫字的人在書寫過程中多次停下來蘸墨水,或者多次停下來思考。信紙的左上角有一個淺淺的咖啡漬,已經乾透了,在紙面上留下一圈淡褐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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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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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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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第一句很簡單,稱呼也很簡單。尤賢曦的目光沿著那些歪斜的字跡往下移動,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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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周志遠。張靜雅的父親。你可能不記得我了。十年前我女兒的案子,你當時是檢控官,你把李文朗定罪了。那時候我在法庭上見過你,在很遠的位置上看著你說話,那時候我覺得你是一個很厲害的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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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站在辦公桌前,看著尤賢曦讀信。她看到尤賢曦的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但她注意到尤賢曦閱讀的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目光在每行字上都停留了比必要更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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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可能不想收到我的信。我打電話給你的時候,我說了很難聽的話。那時候我很生氣,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幫那個殺了我女兒的人。我以為你是為了錢,為了出名,為了一些我不懂的東西。我太太走得早,靜雅是我一手帶大的。她走了之後,我的世界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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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手指在信紙邊緣輕輕滑過。她想起周志遠在電話中咆哮的聲音,那聲音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黑暗中嘶吼。她想起他在法庭最後一排低著頭的樣子,雙手緊緊抓著那頂舊帽子,指節泛白。她繼續往下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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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在法庭上聽到了那些證據。麥專家的DNA報告,那個技術員說的八分鐘,還有程律師說他被威脅的事。我坐在那裡聽了三個星期,每一天都聽得很辛苦。有些地方我聽不懂,那些法律字眼太難了。但我聽懂了DNA的意思——我女兒身上有另一個人的皮膚組織,那個人不是李文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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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寫到這裡,字跡變得更加潦草了一些,幾個字的筆劃之間出現了斷裂,好像寫字的人在那個地方停頓了很久,手放在紙上沒有抬起來,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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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李文朗是兇手。十年了,我每一天都這樣相信。我把女兒的遺物鎖在儲物櫃裡,十年沒有打開過。我不敢看,因為我怕自己會崩潰。我把所有的恨都放在李文朗身上,因為恨一個人比較容易。恨一個已經被定罪的人,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懷疑,只需要一直恨下去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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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現在我不知道該恨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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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讀到這一句時,她的手指在信紙上停住了。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經冷卻的黑咖啡上。咖啡的表面已經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在早晨的光線下反射出黯淡的光澤。她想起了十年前張靜雅的案件檔案中那張照片——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女子,笑容燦爛。她想起了周志遠在法庭最後一排的樣子,想起了他在電話中咆哮之後那段長長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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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很多天才想明白一件事。我恨了十年的人,可能是無辜的。這十年我浪費了太多時間在錯誤的事情上。真正的兇手還在外面,他可能還活著,可能已經死了,可能還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過著他的生活。我女兒的冤屈還沒有真正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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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這封信給你,不是要說謝謝。雖然你幫李文朗翻案了,但我不覺得我需要謝謝你。你當年也是把他定罪的人。我寫這封信是要告訴你,我不恨你了。也不恨李文朗了。恨一個人太累了,我老了,沒有力氣再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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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看到尤賢曦將信紙翻到最後一頁。信紙的最後一段字跡比前面幾頁都更加平穩一些,筆劃之間的連貫也流暢了許多,好像寫字的人在寫到這一段時,終於放下了某種沉重的情緒,手不再顫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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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有一天,張靜雅的真正兇手能被繩之以法。如果那一天來到,我會再次走進法庭,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了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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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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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最後沒有日期,只有一個歪歪斜斜的簽名,筆劃粗重而用力,在紙面上留下了明顯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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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中。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次摺疊都很仔細,沿著信紙原本的摺痕對齊,壓平。她將信封放在桌面上,雙手平放在信封兩側,保持那個姿勢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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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蘇敏莉輕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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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抬起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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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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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文件夾。文件夾的封面沒有任何標籤,但她打開之後,蘇敏莉看到裡面放著一些明顯被保存得很好的東西——趙先生案的結案判詞,吳彩雯從台南寄來的明信片,還有幾封其他案件當事人寫來的信件。那些信件的紙張顏色各不相同,有些已經泛黃,有些還很新。每一封都被整齊地放進透明膠套中,按照時間順序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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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周志遠的信放進一個新的透明膠套中,然後將膠套放進文件夾的最後一頁。她合上文件夾,將它放回抽屜中,關上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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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還好嗎?」蘇敏莉又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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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尤賢曦說。她的聲線平穩,沒有顫抖,沒有哽咽。她將手從抽屜上移開,放回桌面上,雙手交疊在一起。「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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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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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可以定罪,可以釋放,可以審判,可以糾錯。」尤賢曦說。「但它無法強迫一個人放下仇恨。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只有人性中那些法律觸及不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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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沉默了片刻。她看著尤賢曦,看著她交疊在桌面上的雙手,看著她平靜而疲憊的側臉。她想說些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她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輕輕退出辦公室,將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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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獨自坐在辦公室裡。她將目光移向玻璃窗外,中環的摩天大樓在午後的陽光中閃爍著銀灰色的光芒。街道上的車輛和行人來來往往,城市的節奏持續而穩定,不受任何個人的情感影響。她想起了周志遠信中那句話——「真正的兇手還在外面」。這是一個事實,也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DNA報告證明了第三者在場,但那個人的身份至今未知。張靜雅的案件在法律上已經完結,但在真相的層面上,它仍然是一個未癒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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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手機,翻到霞姐的號碼,發了一條訊息:「周偉成在溫哥華的聯絡方式,你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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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後,霞姐回覆:「有。你要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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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尤賢曦打字。「我想問他一些關於當年系統維護的細節。不是為了重審,是為了張靜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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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的回覆來得很快:「我發給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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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玻璃窗前。她的倒影在玻璃上映出一個模糊的輪廓,與外面城市的景色重疊在一起。她想起第一季中趙先生說過的一句話——「真相不會自己走出來,需要有人去找它。」那時候她以為這句話只適用於法庭上的證據和證詞。現在她明白,這句話適用於所有被時間掩埋的東西,包括那些在法律程序之外等待被發現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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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觀塘工業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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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站在一幢舊工業大廈的地下大堂,手中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電梯門打開時,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走出來,手中提著一個工具箱。霞姐向他點了一下頭,走進電梯,按下十二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轎廂開始上升,電梯內的按鈕已經磨得看不清數字,牆壁上貼著幾張褪色的搬運公司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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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樓的走廊燈光昏暗,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塑膠氣味。霞姐沿著走廊走到盡頭,在一道門上敲了兩下。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公司名牌,紙張已經泛黃,四個角都捲了起來。門內傳來腳步聲,然後門被打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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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的臉從門縫中露出來。他比幾個星期前在法庭上作供時看起來更加疲憊,眼下的黑眼圈更深,頭髮也更加凌亂。他穿著一件舊襯衫,領口處的鈕扣沒有扣上,袖子捲到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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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小姐。」程國強說。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戒備,但沒有拒絕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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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霞姐說。「打擾你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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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猶豫了一下,然後將門完全打開,側身讓霞姐進去。辦公室的格局和幾個星期前尤賢曦來訪時沒有太大變化——桌上仍然堆滿了零件目錄和出貨單,牆上的時鐘仍然在滴答作響。唯一的變化是桌角多了一個相框,相框裡的照片是一個穿著畢業袍的年輕人,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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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在訪客椅上坐下,將牛皮紙信封放在膝蓋上。程國強在她對面坐下,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在信封和霞姐的臉之間來回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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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兒子的畢業照。」霞姐說,目光落在相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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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轉頭看了一眼照片,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三年前拍的。他現在在一間商業律師行工作,做合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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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不知道當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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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我沒有告訴他。我不打算告訴他。」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有些事,說出來對誰都沒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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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沒有追問。她從牛皮紙信封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程國強面前。文件的封面印著律政司的標誌,下方是一行標準字體——「刑事檢控科內部檢討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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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律政司檢討委員會的工作報告摘要。」霞姐說。「委員會檢視了過去二十年所有涉及法醫證據的刑事案件。你的名字出現在報告中,但只是作為當年案件的辯護律師被提及。報告中沒有對你提出任何正式投訴或紀律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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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低頭看著那份文件,沒有伸手去碰。他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在無聲地讀著文件上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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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檢控官讓我轉告你。」霞姐繼續說。「她在報告中特別註明了一點——你在重審中自願出庭作供,提供了關鍵證詞。雖然你的證詞揭示了當年辯護工作的嚴重疏失,但考慮到你是在受到外部壓力的情況下作出的決定,律政司決定不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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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他低下頭,將臉埋在雙手中,指縫間傳出一聲壓抑的呼吸。那不是哭聲,而是一個人在長久的緊繃之後終於放鬆下來的嘆息。他的手指在他稀疏的頭髮上輕輕抓著,動作重複而機械,像一個在尋找某種安慰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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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資格被原諒。」程國強說。他的聲音透過手掌傳出來,悶悶的,有些模糊不清。「我毀了一個人十年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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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沒有對你提出任何法律追訴。」霞姐說。「他的妻子林昭雨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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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將手從臉上移開,抬起頭看著霞姐。他的眼眶泛紅,但沒有淚水。他的嘴角微微顫抖,像要說些什麼,但又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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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終於問。「他們為什麼不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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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站起來,將那份報告留在桌面上,然後從手提袋中取出另一個信封。這個信封比報告更薄,封口沒有密封,只是簡單地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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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林昭雨寫給你的信。」霞姐說。「她說她本來想親自來,但她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她讓我轉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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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接過信封,雙手捧著它,動作慢得像在捧一件極其脆弱的物品。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低頭看著信封上那行端正的字跡。信封上寫著「程國強先生收」,字體工整而有力,每一個筆劃都很均勻,沒有一絲顫抖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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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回頭看了程國強一眼。「程先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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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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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沉默可以毀了很多東西。但一個人的聲音也可以挽回很多東西。你在法庭上說出的那些話,已經挽回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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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強沒有回答。他將信封緊緊握在手中,紙張在他的握力下微微皺起。霞姐點了一下頭,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走廊上只剩下光管發出的低頻嗡鳴聲和她自己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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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三時,深水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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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的事務所裡,他正在和一個年輕的當事人談話。那個年輕人今年十九歲,被控在一宗街頭盜竊案中偷了一部手機。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頭髮剪得很短,臉上帶著一種既緊張又倔強的表情。他的父親坐在他旁邊,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舊夾克,手掌粗糙,指縫間還有洗不掉的機油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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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沒有偷。」年輕人說。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定。「那天我只是經過那條街,警察就把我抓住了。他們說有人認出了我,但我根本不認識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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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開著警方提供的案件文件。他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段文字給年輕人看。「警方說他們在現場附近找到了你,你的位置離案發地點不到五十米。而且案發時間和你出現的時間只差了幾分鐘。你那天在那條街上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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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在逛街。」年輕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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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街。在你從來沒有去過的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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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沉默了。他轉頭看了父親一眼,父親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示意他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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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那裡找一個朋友。」年輕人終於說。「一個以前一起踢球的朋友。他住在那條街附近,但我不知道具體地址,所以就在附近等他。他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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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告訴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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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年輕人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壓抑的苦澀。「他們從來不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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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他看著那個年輕人,看著他倔強的表情和他父親沉默的側臉。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想起了那些他曾經審理過的案件,想起了那些在法庭上沉默不語的被告。有些人沉默是因為有罪,有些人沉默是因為他們不相信有人會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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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盧飛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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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俊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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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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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將屏幕轉向盧飛揚。盧飛揚記下了號碼,然後合上筆記本,將它放在文件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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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聯絡這個陳俊傑。」盧飛揚說。「如果他願意作證,證明你當天確實約了他在那條街見面,警方對你的指控就會出現很大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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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看著他,眼中有著一種不太確定的希望。他父親伸出手,按在兒子的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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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盧律師。」父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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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要謝我。」盧飛揚站起來。「等我找到陳俊傑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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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兩人站起來,向盧飛揚點了點頭,然後走出事務所。他們的腳步聲在舊樓的樓梯間逐漸遠去,消失在街道上的嘈雜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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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坐回辦公桌前,拿起手機,撥出了年輕人給他的那個號碼。電話響了幾聲,然後接通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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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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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是陳俊傑嗎。」盧飛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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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時三十分,半山住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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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家中的沙發上,腿上放著那份她下午從霞姐那裡收到的文件——技術員周偉成在溫哥華的聯絡方式,以及他在重審中提供的完整證詞記錄。她已經讀完了整份記錄,並在幾個關鍵段落旁邊用紅筆做了標記。這些標記與周偉成當年那份手寫維修記錄的內容互相對照,形成了一條關於閉路電視系統時間誤差的完整證據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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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從廚房走出來,手中端著兩杯熱茶。他將其中一杯放在尤賢曦面前的茶几上,茶水的表面飄著幾片茶葉,蒸氣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裊裊上升。他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腿上的文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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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看案件。」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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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案件。」尤賢曦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是張靜雅的DNA報告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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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追問。他已經學會了在她處理工作時保持適當的距離,不多問,不打擾,只是安靜地陪在旁邊。但他也知道,當她主動提起某件事的時候,那意味著她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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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報告證明了有第三者在場。」尤賢曦說。「但那個人不在任何數據庫中。他沒有案底,沒有被逮捕過,沒有在任何刑事案件中留下過DNA記錄。他可能是一個從來沒有接觸過警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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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怎麼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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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尤賢曦說。「可能是透過家族DNA比對,可能是透過國際數據庫,可能需要等很多年。也可能永遠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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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沉默了。他將茶杯放在茶几上,轉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清瘦而疲憊,但她眼中的那種專注沒有消失,仍然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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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繼續查下去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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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試。」她說。「但我不能保證會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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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手指輕輕包住她的手指。她沒有抽開,只是讓他的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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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做了很多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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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她說。「對周志遠來說,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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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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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著他,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溫和而專注,沒有催促,沒有評判,只是一個陪伴了十幾年的人慣有的耐心。她想起了他今天早上放在她床頭的那杯溫水,想起了他在晚飯時講的那個不好笑的笑話,想起了他在她深夜工作時從不抱怨的沉默。這些細小的、日常的、不張揚的東西,像一層層柔軟的布料,包裹著她那些鋒利而疲憊的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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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終於說。「也許有一天,我會覺得夠了。但現在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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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我明白」,也沒有說「我支持你」,只是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然後鬆開,重新端起茶杯。茶水的熱氣在他的臉前升起,模糊了他嘴角那抹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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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和遠處維港傳來的渡輪汽笛聲。窗外的夜色深沉而寧靜,對岸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無數顆微小的星星散落在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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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是她自己寫的筆記,記錄著她對張靜雅案件的下一步調查計劃——聯絡周偉成確認閉路電視系統的數據儲存情況、向加拿大警方查詢當年技術員移居前的背景資料、透過國際刑警組織的DNA數據庫進行家族比對。這些步驟繁瑣而耗時,可能全部做完之後仍然沒有結果。但她還是把它們寫了下來,一項一項地排列整齊,像一份永遠不會用完的待辦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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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有什麼安排?」翟浚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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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要去事務所處理兩宗上訴案件。」她說。「下午約了周偉成做視像通話,他在溫哥華那邊的時差是十六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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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哥華現在是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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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腦中快速計算了一下。「早上六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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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應該已經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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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如此。」她將文件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溫度剛好,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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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調低音量。電視上正在播放晚間新聞,畫面中是立法會大樓前的採訪片段,一個議員正在就最近的司法改革發表意見。他沒有專心看,只是讓電視的聲音成為背景中的低頻噪音,像一台輕微運轉的風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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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頭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她聽到電視新聞的聲音、翟浚焉呼吸的聲音、牆上時鐘滴答的聲音。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平靜而安穩的背景音,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搖籃曲。她讓自己在這聲音中放鬆下來,不再思考案件、證據、上訴期限,只是感受著此刻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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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轉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均勻,臉上的線條比剛才柔和了許多。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電視的音量再調低了一些,然後繼續坐在她旁邊,喝著他的茶,看著窗外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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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牛頭角一個公共屋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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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坐在單位裡的舊沙發上,面前放著一個打開的儲物櫃。儲物櫃的鎖已經被他撬開了,鎖頭放在一旁的金屬工具箱上。櫃門敞開著,裡面整齊地堆放著一些物品——幾本舊相簿、一個褪色的毛公仔、一疊學校成績表、一個已經沒電的舊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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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保持著那個姿勢很久了。儲物櫃已經被他打開了將近一個小時,但他還沒有伸手去碰任何一樣東西。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些物品,看著那些被塵封了十年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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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那本相簿。相簿的封面是粉紅色的,上面印著一朵已經褪色的花。他翻開第一頁,裡面是張靜雅小時候的照片——她穿著校服站在學校門口,頭髮綁成兩條辮子,缺了一顆門牙,笑得眼睛彎成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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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那張照片上輕輕滑過,觸感冰涼而光滑。他翻到第二頁,第三頁,一頁一頁地翻下去。張靜雅在運動會上跑步的照片,張靜雅在中學畢業禮上拿著證書的照片,張靜雅最後一次和他一起吃晚飯的照片——那張照片是他在她離世前幾個月用手機拍的,洗出來之後放進了相簿中,然後再也沒有翻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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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開始發熱。他沒有阻止那些眼淚,只是讓它們流下來,沿著臉頰的皺紋滑落,滴在相簿的塑膠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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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女。」他低聲說。聲音沙啞而顫抖,像一個很久沒有說話的人在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老竇嚟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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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相簿抱在懷中,身體前後輕輕搖晃。客廳裡只有他一個人,電視沒有開,光管發出持續的嗡嗡聲。他哭了很久,哭聲低沉而壓抑,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在洞穴中舔舐傷口。但當哭聲停止之後,他感覺到胸口那塊壓了十年的大石鬆動了一些,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縫,讓一絲微弱的空氣透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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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相簿放回儲物櫃中,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公共屋邨燈火通明,家家戶戶的窗口都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樓下的小公園裡,幾個孩子正在追逐玩耍,他們的笑聲在夜風中飄上來,清脆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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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些孩子,想起了張靜雅小時候在同一個公園裡玩耍的樣子。那時候她跑得很快,總是讓他追不上。她在鞦韆上盪得很高,裙擺在風中飄動,她對著他大喊:「爸爸,你看我飛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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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很輕微的弧度,不算是笑容,但已經不像是哭泣了。他將手放在窗框上,感受著玻璃傳來的涼意,然後轉過身,走回客廳中,將儲物櫃的門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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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鎖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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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kVtfqt3E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