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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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十七分,法院道上的陽光從雲層的裂縫中傾瀉而下,將整條街道鋪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榕樹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樹影在人行道上緩慢移動,像時鐘的指針在不知不覺中走過了一格又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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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乘坐的車輛早已消失在法院道的轉角處。那輛深灰色的七人車沿著山坡下行,經過了三個紅綠燈,轉了兩個彎,匯入了傍晚時分逐漸擁擠的車流中。車窗的隔熱膜將外界的陽光過濾成柔和的光線,車廂內的空調吹出涼爽的風,帶著皮革座椅和空氣清新劑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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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後座,李文朗坐在中間的位置。他的身體靠著椅背,頭微微仰起,眼睛閉著。他的呼吸比平時深了一些,每一次吸氣都讓胸腔明顯地起伏。林昭雨坐在他左邊,她的手仍然握著他的手,兩個人的掌心之間已經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她沒有放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地、反覆地畫著圓圈,動作緩慢而溫柔,像是在確認他的體溫是真實的,確認他不是她十年來無數個夜晚夢境中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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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坐在右側。他的身體微微向父親的方向傾斜,但他的肩膀和父親的肩膀之間保持著一個手掌寬的距離。他的目光落在父親的側臉上,從額頭到眉毛,從眉毛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他想記住這個瞬間,記住父親坐在陽光下的樣子,記住他沒有穿著囚服、沒有戴著手銬、沒有隔著一面厚厚的玻璃的樣子。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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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來。紅燈的計時器顯示還有四十三秒。車窗外的行人路上,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正蹲在路邊綁鞋帶,書包放在地上,書包的拉鍊敞開著,露出一角課本的封面。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婦人從她身邊經過,嬰兒車中的孩子手裡握著一個紅色的氣球,氣球的繩子在風中輕輕擺動。這些畫面從車窗外掠過,平凡得每天都在發生,但對李文朗來說,它們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景象,陌生而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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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轉頭看向窗外。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紅色的氣球上,氣球在風中輕輕擺動,繩子纏繞在孩子的手指上。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他想起李曉風七歲那年,他帶他去維園參加學校的親子日,那天也有一個賣氣球的小販在公園門口,李曉風想要一個藍色的氣球,他買了給他,氣球的繩子綁在李曉風的手腕上。那天下午他們在草地上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李曉風在草地上跑來跑去,他的笑聲在空氣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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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變綠。車輛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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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感覺到他握緊了她的手。她轉過頭看他,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她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鼻尖蹭著他外套的布料,她聞到了他身上洗衣粉的氣味,那是在監獄會見室裡從未聞到過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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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門口的石階上,人群正在慢慢散去。記者們收拾著三腳架和錄音設備,有些人已經開始對著手機口述新聞稿,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一個年輕的攝影師蹲在石階下方,低頭檢視著相機顯示屏上剛剛拍攝的照片,他用手指放大其中一張,檢查焦點是否準確,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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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站在石階中段,筆記本攤開在手掌上,筆夾在頁面之間。他剛才問的那個問題,李文朗沒有回答。那個問題還懸在空氣中,像一片沒有落地的樹葉。他合上筆記本,將筆插回襯衫口袋裡。他的攝影師搭檔從旁邊走過來,遞給他一個保溫杯,麥志恆接過來擰開蓋子,裡面的茶水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然後將保溫杯蓋好,放進背包側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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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他會原諒他們嗎?」攝影師搭檔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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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李文朗車輛消失的方向,那裡現在只剩下一排停靠在路邊的車輛和幾個正在等巴士的乘客。「他點了頭。」麥志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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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點頭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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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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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搭檔沒有再追問。他將相機掛在脖子上,調整了一下肩帶的長度,然後和麥志恆一起走下石階,沿著法院道往中環的方向走去。他們的步伐不快不慢,兩道影子在午後的陽光中並排移動,像兩個被時間拉長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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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身後,石階頂端的玻璃門再次被推開。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的領帶已經鬆開了,領口處的鈕扣解開了一顆。他的手中提著一個深棕色的公事包,公事包的皮革表面因為多年的使用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用手遮了一下眼睛,然後走下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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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高級檢控官關敏華的上司,律政司刑事檢控科的一名副處長。他在整個審訊過程中沒有公開露面,但他在幕後關注著案件的每一個進展。此刻他站在法院大樓門口的石階上,看著逐漸散去的人群,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掛斷,將手機放回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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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石階時經過一個正在收拾器材的年輕記者,記者的錄音筆還開著,紅燈在陽光下閃爍。他看了那支錄音筆一眼,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皮鞋在石階上發出均勻的節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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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內,何兆倫坐在他的辦公室裡。他的法官袍已經脫下來掛在衣架上,黑袍的布料在午後的陽光中顯出深沉的黑色。他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放著那份陪審團的裁決書,紙張上印著標準的法庭格式,裁決的內容簡潔而明確。他看了很久,然後將裁決書放進一個文件夾中,在文件夾的封面上寫下了案件編號和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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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助理敲門進來,手中端著一杯熱茶。茶杯是白色的瓷杯,杯身上沒有任何花紋,茶水的表面飄著幾片茶葉。助理將茶杯放在何兆倫面前,杯底在木質桌面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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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法官,您今天辛苦了。」助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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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溫度剛好,帶著一種淡淡的茉莉花香。他將茶杯放下,目光落在牆上那面鐘上,鐘的指針指向三時三十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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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排期是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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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打開手中的平板電腦,滑動了幾下屏幕。「明天上午有一宗商業詐騙案的初步聆訊,下午是一宗家庭暴力案件的量刑聆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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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點了一下頭。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可以看到法院道的街景,人群已經完全散去,只剩下幾片榕樹葉子在風中緩緩飄落。他看著那幾片葉子,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他剛成為法官時,他的導師對他說過的一句話。那句話是這樣說的:法官的工作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而是為了讓每一個人都有機會被聽到。他當時不太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以為法官的工作就是坐在審判席上聆聽證據然後做出判決。後來他審理的案件越來越多,才慢慢明白那句話的真正含義。法官的工作是在證據之間尋找真相,而真相有時候會藏在程序漏洞的背後,有時候會藏在沉默的證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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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打開桌上另一份案件文件,翻到第一頁,開始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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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西九龍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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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的辦公室門半掩著,光管發出的白光從門縫中透出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他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放著那份從內部通訊系統中打印出來的聲明,紙張的邊角因為多次翻閱而微微捲起。聲明的內容很短,只有四行字,措辭簡潔而克制,宣布助理警務處長蔣定邦以個人原因提出提早退休,即時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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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張紙翻過來,紙背是空白的,沒有任何文字。他將紙放回桌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張開,指腹貼著冰冷的木質表面。他保持那個姿勢坐了很久,久到辦公室裡的空調自動調低了風速,久到窗外西九龍的天空從午後的明亮變成傍晚的橙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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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敲門進來。他沒有等石國棟回應就推開了門,手中拿著兩杯從附近茶餐廳買來的熱奶茶。紙杯口冒著白色的蒸氣,在辦公室內的空氣中裊裊上升。他將其中一杯放在石國棟面前,杯底在木質桌面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然後他在石國棟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自己的那杯奶茶放在膝蓋上,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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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那份聲明了。」程警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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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石國棟說。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一整天沒有喝過水的聲帶發出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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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沒有接話。他坐在那裡,雙手捧著奶茶的紙杯,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辦公室的空調出風口發出低沉的送風聲,窗外偶爾傳來街道上的車聲和人聲,混雜在一起,像遠處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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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會去紀律委員會報到。」石國棟說。「他們已經發了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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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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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會被停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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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沉默了片刻。「你做好準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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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那杯奶茶,擰開杯蓋,喝了一口。奶茶的甜味在他的口腔中蔓延,珍珠從吸管中被吸上來,滑過他的舌尖。他將杯子放回桌上,杯蓋擰回去,發出輕微的卡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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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應該做好準備了。」他說。「從我在證人席上說出那些話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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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看著他。石國棟的臉色比平時蒼白了一些,眼下的黑眼圈在光管下顯得很深。他的嘴唇乾燥起皮,嘴角處有一道細小的裂口,因為一整天的緊繃和沉默而微微滲出血絲。但他坐得很直,肩膀沒有塌下去,背部的線條保持著一個警察訓練多年後養成的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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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後悔?」程警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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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搖了搖頭。他轉頭看向窗外,西九龍的天際線在夕陽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片深淺不一的橙色和紫色,高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最後的光芒,像一面面燃燒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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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悔的是十年前沒有站出來。」他說。「不是我昨天站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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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坐在那裡,和石國棟一起看著窗外的天空從橙色變成紫色再變成深藍色。辦公室的燈光在暮色中顯得更加明亮,光管的白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斜斜地拉長到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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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在心裡算了一下他和石國棟認識了多少年。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宗劫案現場,他還是個剛調到西九龍警署的年輕警員,石國棟已經是警長了。那已經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十八年來他看著石國棟從警長做到警司,看著他在破案後被嘉獎,看著他在李文朗案後晉升,看著他一步步爬上警隊的階梯。他也看著他在蔣定邦的陰影下沉默了十年,看著他在李文朗案重審期間越來越頻繁地失眠,看著他在證人席上說出那些話時顫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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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出口。有些事情不需要說出來,只需要坐在那裡,讓對方知道有人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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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之前更輕了一些,像是從胸腔深處推出來的:「程警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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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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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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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沒有回答。他將手中的奶茶杯舉起來,向石國棟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奶茶已經涼了,珍珠沉在杯底,吸管發出一聲空吸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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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九龍灣一間社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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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敏芝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開著她在陪審團商議期間使用的那個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已經磨損,邊角處因為頻繁翻閱而微微發白,書脊處的膠裝有些鬆動。她從第一頁開始翻起,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文字,有證人名字的縮寫、有時間節點的記錄、有她在聽證過程中產生的疑問和觀察。她在每一頁的邊緣都畫了小小的記號,星號代表重要,問號代表需要進一步確認,線條代表與其他證據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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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寫著一行字,是她今天早上離開商議室之前寫下的:「七個人,同一種結論。我們相信他是無辜的。」她看著那行字,將筆記本合上,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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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門開著,走廊上傳來同事們下班前的交談聲和腳步聲。有人經過門口時探頭進來問她今天怎麼還不走,她說還有些工作要做。同事沒有多問,揮了揮手就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消失在轉角處的電梯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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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敏芝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社區中心樓下的小公園裡,幾個孩子正在鞦韆上玩鬧,鞦韆的鐵鏈在他們的推動下發出規律的嘎吱聲。一個母親坐在旁邊的長椅上,手中拿著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孩子的位置。這幅畫面平凡而安詳,每天傍晚都在這個小公園裡重複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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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李文朗在法庭上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聲音。那聲音在她的記憶中迴盪,低沉而破碎,像一面被砸碎的鏡子散落在地上的碎片。她想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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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接通了,麥志恆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魏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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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問我,願不願意接受訪問。」魏敏芝說。「我想好了。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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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的聲線變得更加專注了一些,語速比之前快了半拍。「太好了。你什麼時候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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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吧。我三點半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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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三點半,我到社區中心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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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敏芝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回桌上。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窗外的小公園裡,那個孩子還在鞦韆上盪著,鞦韆的弧度越來越高,他的笑聲在暮色中清脆而響亮。她看著那個孩子,想起了她自己的孫女,今年也是這個年紀,每次來看她都要她陪著去公園盪鞦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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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筆記本放進抽屜裡,關上辦公室的燈,鎖上門,走進走廊。她的腳步在走廊的地板上發出穩定的節奏,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一個在課堂上站了三十多年的人走路時慣有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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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逐漸降臨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法院道上的路燈亮了起來,將榕樹的枝葉照得通明。維港兩岸的燈火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倒映在海面上,像一條流動的星河。渡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綿長,在夜風中緩緩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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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車在傍晚六時左右到達家樓下的停車場。她熄火後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空曠的車位。停車場的光管發出持續的嗡嗡聲,空氣中帶著混凝土和汽車尾氣的氣味。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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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電梯時,電梯門關上之前,一個鄰居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手中提著超市的購物袋,袋口露出一把青菜的葉子。鄰居看到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用廣東話說了一聲「收工啦」。尤賢曦點了一下頭,用國語回了一句「是啊」。電梯在安靜中上升,樓層數字逐個變化。鄰居在八樓出去了,電梯門再次關上,只剩下尤賢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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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家門的時候,飯菜的香氣從廚房的方向飄來。油鍋的滋滋聲和抽油煙機的低鳴混雜在一起,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沙發上的靠墊被隨意地擺放著,茶几上放著一本翻開的建築雜誌,頁面上印著一棟北歐風格的木屋設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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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中握著鍋鏟,圍裙上沾著幾滴油漬。「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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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她將公事包放在玄關的鞋櫃上,彎腰換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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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快好了。清蒸石斑,蒜蓉炒芥蘭,還有一鍋冬瓜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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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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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身體陷進柔軟的坐墊中時,她感到一股沉重的疲倦從身體深處湧上來,順著脊椎蔓延到四肢。她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聽到廚房裡鍋鏟碰撞鍋底的聲音、油花爆裂的聲音、翟浚焉低聲哼唱的旋律。那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溫暖的、日常的節奏,像一首她很久沒有聽過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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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炒好的菜。他將盤子放在餐桌上,走過來坐在她旁邊。「很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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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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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點東西會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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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轉頭看著他。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圍裙,袖口捲到手肘,額前的頭髮因為廚房的熱氣而微微潮濕,貼在皮膚上。他的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溫和而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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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法庭上,陪審團宣布裁決的時候,你在想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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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片刻。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畫面——陪審團首席陪審員站起來,手中捧著裁決書,他的聲線在寂靜的法庭中響起。然後是李文朗的哭聲,那聲音像一堵被鑿開的牆,十年的重量在瞬間傾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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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十年前。」她說。「我站在檢控席上聽到『罪名成立』的時候,心裡的感覺和今天完全不一樣。今天我坐在辯方席上,聽到的是一樣的程序,一樣的法庭,一樣的法官,但結果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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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後悔過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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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回答。她將目光移開,落在茶几上那本翻開的建築雜誌上,頁面上那棟北歐風格的木屋有一面很大的玻璃窗,窗外是一片白雪覆蓋的森林。「後悔沒有用。」她說。「我做了我當時認為正確的事。只是我當時不知道,有些事情的正確是建立在別人隱瞞了真相的基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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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手指輕輕包住她的手指,像是包裹一件脆弱的物品。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動作緩慢而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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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知道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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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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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拉著她一起走向餐桌。飯菜已經擺好在桌上,清蒸石斑的魚肉白嫩而細滑,蒜蓉炒芥蘭的綠色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冬瓜湯的湯面上浮著幾片薄薄的薑片。兩碗米飯並排放著,碗口冒著白色的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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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餐桌兩側坐下。翟浚焉為她夾了一塊魚肉,放在她的碗裡。她低頭看著碗中的魚肉,白色的肉質間夾著一絲細細的薑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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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有什麼安排?」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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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去事務所處理積壓的案件。」她說。「霞姐說有幾宗新的案件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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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來不會讓自己閒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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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過。」她說。「不太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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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但他的眼睛在笑容中彎了一下,像一隻被揉皺了的紙團慢慢展開。她看著他的笑容,也跟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暫,但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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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翟浚焉在廚房洗碗。水龍頭流出的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在安靜的客廳中像一首節奏平穩的曲子。尤賢曦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腿上放著一份新的案件文件,但她沒有急著翻開。她只是坐在那裡,手指放在文件夾的封面上,感受著紙張的溫度和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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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機在茶几上震動了一下。她拿起手機,看到一條新的訊息。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訊息內容只有一行字:「今天下午的事,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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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行字,沒有回覆。她不知道對方是誰,也許是一個旁聽者,也許是一個記者,也許是一個與案件無關的人。但她沒有刪除那條訊息,她將手機放回茶几上,繼續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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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色深沉而寧靜。維港對岸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一座永遠不會熄滅的燈塔。渡輪的汽笛聲又一次從遠處傳來,低沉而綿長,穿過夜風和窗戶的縫隙,進入這個溫暖的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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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打開了那份新的案件文件。第一頁上印著案件編號和當事人的姓名,一名被告被指控詐騙,他的律師在幾日前提交了上訴申請。她從第一行開始閱讀,目光在字裡行間移動,手指在頁面邊緣輕輕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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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的故事永遠不會結束。新的案件、新的當事人、新的正義與不義,明天又會重新開始。但此刻,她坐在燈光溫暖的客廳中,丈夫在廚房裡洗碗,維港的燈火在窗外閃爍,她讓自己在這一刻停下來,感受這難得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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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時十二分,警務處總部大樓的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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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坐在駕駛座上,引擎已經熄滅,車廂內的溫度隨著日落逐漸下降。他沒有下車,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空曠的停車位上。停車場的光管發出持續的嗡嗡聲,混雜著遠處車輛引擎的轟鳴和電梯門開關的提示音。他的制服仍然整齊地穿在身上,肩章上的助理警務處長徽章在光管下反射出黯淡的光澤,領口的鈕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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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屏幕上顯示著一份剛剛發出的內部通告。通告的內容很簡短,只有四行字,措辭標準而克制,宣布他因個人原因提早退休,即時生效。這份通告在十五分鐘前發送至警隊內部通訊系統,此刻應該已經被所有警務人員看到。他沒有打開手機查看任何回覆,沒有打開任何訊息應用程式。他只是坐在車內,目光落在前方某個虛無的點上,雙手保持著握方向盤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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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十六年前的那個下午。那時候他是高級警司,負責督導西九龍總區的多宗重案。李文朗案是他管轄範圍內的一宗案件,案發後第三天他撥了一通電話給當時負責調查的警長石國棟。那通電話的內容很簡單——上級對這宗案件很關注,希望能盡快破案。他沒有指示石國棟隱瞞任何證據,沒有要求他捏造任何事實。他只是在提醒一個年輕的警長,案件的進度有人在看,破案的速度會影響他的職業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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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覺得這只是一個正常的督導程序。上級關注案件進度,他如實傳達,下屬盡快破案,一切都在制度的正常運作範圍內。他沒有想到那通電話會在十六年後被重新提起,被放大,被審視,被定性為一種隱晦的施壓。他更沒有想到石國棟會在法庭上將那通電話的內容公之於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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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的空氣開始變得悶熱。他伸手按下車窗按鈕,窗戶降下一道細縫,傍晚的風從縫隙中湧入,帶著停車場特有的混凝土和汽車尾氣的氣味。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鬆開方向盤,將雙手放在膝上。他的手指微微彎曲,指尖在褲子的布料上輕輕滑動,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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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了敲他的車窗。他轉頭,看到一個穿著便服的男子站在車外,身形中等,年紀約莫四十多歲。這個人是他的私人助理,今天下午負責代為處理退休申請的行政手續。助理的手中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處貼著密封貼紙,上面蓋著人事部門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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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打開車門,接過信封。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將信封放在副駕駛座上,和手機並排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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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人事部門說一切手續已經辦妥。」助理說。他的語氣平靜而專業,沒有任何多餘的同情或好奇。「退休金會在三個工作日內轉入你的帳戶。其他文件會在一週內寄到你的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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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蔣定邦說。他的聲線平穩,沒有一絲波動,像一個在警隊服務了三十多年的人習慣了在任何情況下保持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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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他轉身走向停車場出口,皮鞋在混凝土地面上發出均勻的腳步聲,消失在電梯間的轉角處。蔣定邦坐在車內,看著助理的背影消失,然後將視線收回,落在那個牛皮紙信封上。封面的密封貼紙完整而整潔,沒有任何被開啟過的痕跡。他將信封拿起來,掂了掂重量,裡面的紙張不多,應該只有幾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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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打開它。他將信封放在副駕駛座上,重新發動引擎,將車駛出停車場。夕陽的餘暉落在擋風玻璃上,將整片視野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他沿著西九龍的海旁道路行駛,經過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景——曾經破案無數的區域,曾經巡邏過的街道,曾經與下屬一起在深夜辦案的茶餐廳。那些畫面從車窗外掠過,像一部快轉的舊電影,每一幀都帶著過去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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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來。紅燈的計時器顯示還有三十一秒。他的目光落在路邊一個賣魚蛋的小販攤位上,攤主正在為一個學生裝魚蛋,竹籤串起一顆顆金黃色的魚蛋,淋上醬汁。那個場景平凡而熟悉,他每天經過這裡都會看到。但今天他看到那個攤位的時候,心裡湧起一種他無法辨識的情緒——一種空蕩蕩的感覺,像一個已經卸下了所有裝備卻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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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輛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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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西九龍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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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放著那份從內部通訊系統中打印出來的公告。紙張邊角因為多次翻閱而微微捲起,紙面上印著警務處的標誌和蔣定邦退休的消息。他已經看完了這份公告,但他仍然將它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像是在反覆確認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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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辦公室已經收拾了一大半。書架上的獎狀和嘉許狀被一一取下,裝進紙箱裡。那些獎狀曾經讓他感到驕傲,每一個都代表著他職業生涯中的一場勝利。如今他將它們疊在一起,紙張之間的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沒有扔掉它們,但他也沒有將它們掛回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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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桌上只剩下幾件物品:一部電話、一個筆筒、一個保溫杯,以及那份退休公告。他的制服掛在門後的衣架上,肩章上的警司徽章在光管下反射著微弱的光芒。他明天要出席紀律委員會的第一次聆訊,之後他會知道自己的命運——是停職、降職,還是被正式革職。這些可能性他全部都想過,每一個都意味著他在警隊超過三十年的職業生涯將以一種非自願的方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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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門被推開,程警長走進來。他沒有敲門,沒有打招呼,只是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將一杯熱奶茶放在石國棟面前。奶茶的紙杯口冒著白色的蒸氣,帶著茶餐廳特有的甜膩香氣,在辦公室內的空氣中緩緩擴散。他在石國棟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手中拿著另一杯奶茶,杯蓋已經擰開,杯中的珍珠在深褐色的液體中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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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嗎?」程警長問。他的目光落在那份退休公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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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石國棟說。他的聲線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整天下來累積的疲倦。「三個小時,從陪審團宣布裁決到退休申請被批准。效率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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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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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選擇過。」石國棟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熱飲的溫度沿著杯壁傳到他的手掌上,甜味在舌尖蔓延開來,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面部肌肉微微放鬆了一些。「他在十六年前選擇了那通電話,從那一天開始他就沒有其他選擇了。他只能繼續往前走,繼續隱瞞,繼續否認,直到有一天走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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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石國棟,注意到他眼下的黑眼圈比平時更深,額頭上的皺紋在光管下顯得格外明顯。但他坐得很直,背部的線條沒有塌下去,肩膀沒有垂下來。他仍然保持著一個在警隊訓練多年的人習慣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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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律委員會那邊,有消息嗎?」程警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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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上午十時。」石國棟說。「他們會先聽取我的陳述,然後決定是否展開正式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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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我陪你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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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石國棟將奶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木質桌面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這是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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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沒有堅持。他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將杯子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牆上那排空蕩蕩的掛鉤上。那些掛鉤曾經掛著石國棟的獎狀和嘉許狀,現在只剩下一排整齊的金屬鉤子,在光管下反射著黯淡的光。他想說些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有些話不需要說,只需要坐在這裡,讓對方知道有人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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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的沉默持續了片刻。石國棟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是在對自己說話:「程警長,你覺得一個做錯事的人,還有機會重新開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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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西九龍的天空,暮色已經降臨,深藍色的天際線上鑲著一道淡金色的光帶。那些高樓的窗戶陸續亮起燈光,在黑暗中像星星一樣排列成不規則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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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一個法官。」程警長終於說。「他辭職之後在深水埗開了一間小事務所,接法援案件。他現在做的是他覺得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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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沒有回答。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那是一個苦澀的、遲來的微笑,一個在承認錯誤之後終於能夠放鬆片刻的痕跡。他拿起奶茶杯,將杯中的液體喝完,珍珠從吸管中升上來,被他咬碎吞下。他將空杯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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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城市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一片永不熄滅的光海。他看著那些燈火,想起了自己曾經在無數個夜晚坐在這個辦公室裡,看著同樣的景色,想著同樣的案件。那時候他相信自己正在做正確的事,相信自己正在維護正義,相信每一個被定罪的人都是有罪的。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他用自己的沉默和忽視幫助了蔣定邦的謊言,讓一個無辜的人失去了十年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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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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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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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之後,我可能不會再坐在這個辦公室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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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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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他轉過身,看著程警長。「我不後悔在證人席上說出的那些話。我後悔的是用了十年才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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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點了一下頭。他站起來,走到石國棟旁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的夜色。兩個在警隊服務了加起來超過半世紀的男人,就這樣沉默地站在暮色中,看著城市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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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灣仔一間咖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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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冷卻的拿鐵。咖啡的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已經沒有了剛剛衝煮時的熱氣。她的手中握著一份文件,紙張在咖啡室的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潔白。文件的首頁印著「律政司刑事檢控科內部檢討委員會」的標題,下面是她的名字和職銜。她的任命通知在兩個小時前正式發出,從明天開始她將負責檢視過去二十年所有涉及法醫證據的刑事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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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的女人走進來。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手中提著一個帆布袋,大約二十多歲,臉上有著初入職場的緊張和幹勁。她是關敏華團隊中新來的助理檢控官,今天被指派協助關敏華處理檢討委員會的資料整理工作。她走到關敏華的桌前,略帶猶豫地在她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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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檢控官。」她說。語氣中帶著一種對上級的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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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關敏華就好。」關敏華將那份任命通知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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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女人點了一下頭,放下帆布袋,在椅子上坐下。她的動作略顯拘謹,雙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在咖啡室的裝潢上游移了片刻,然後回到關敏華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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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處理過涉及法醫證據的案件嗎?」關敏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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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兩宗。」年輕女人說。「一宗是一年前的性侵案,法醫證據是定罪的關鍵。還有一宗是三年前的搶劫案,被告的辯護律師挑戰了法醫報告的準確性,但被駁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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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法醫證據可以完全信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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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女人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下。她思考了片刻,然後謹慎地回答:「我認為法醫證據是科學的,科學應該是可以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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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沒有立刻回應。她伸手端起那杯冷卻的拿鐵,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蔓延開來。「我今天參加了一宗案件的重審。」她說。「那宗案件的定罪原本建立在閉路電視記錄、目擊證人供詞和法醫證據之上,聽起來像一個完整的證據鏈。但重審的時候發現,閉路電視的時間不準確,法醫證據受到技術限制,辯方律師因為受到威脅而沒有提出合理懷疑。三個看起來獨立的問題加在一起,讓一個無辜的人坐了十年冤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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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女人的表情逐漸變得專注,她的雙手在膝蓋上交握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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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是值得信任的。」關敏華繼續說。「但操作科學的是人,傳遞科學結果的是制度。人會犯錯,制度會有漏洞。我們的工作不是假設這些漏洞不存在,而是確保當漏洞出現的時候,有人願意把它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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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女人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中出現了關敏華希望看到的東西——一種認真思考之後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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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第一項工作。」關敏華將那杯冷卻的拿鐵推到一邊,從手提包中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們要重新審視過去三年所有涉及DNA證據的定案,確認在每宗案件中,辯方都有機會接觸完整的法醫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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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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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關敏華說。「如果我們發現任何一宗案件的證據鏈存在問題,你要第一時間告訴我。無論問題出現在哪個環節,無論牽涉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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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後她點了一下頭,動作堅定而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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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敏華看著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也坐在一個資深檢控官的辦公室裡,聽著類似的話,帶著類似的決心。那時候她不知道正義的實現需要多大的代價,不知道一個人的堅持有時候需要對抗整個制度的慣性。但她現在知道了。她學到了。她希望這個年輕女人也能學到,但不是用十年時間和一個冤案的代價來換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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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先到這裡。」關敏華說。「明天上午九時,在我的辦公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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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女人站起來,拿起帆布袋,向關敏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向咖啡室的門口。她的步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背影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充滿朝氣。關敏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將視線收回桌面上的兩份文件上,一份是任命通知,一份是檢討委員會的首份工作計劃。她將它們疊在一起,放進公事包中,然後站起來走向櫃檯結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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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八時四十分,深水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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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的事務所還亮著燈。他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著一疊案件文件,紙張在枱燈的暖黃色光線下泛著均勻的白色。他已經讀完了其中三宗案件的摘要,正在翻閱第四宗,這宗案件涉及一名被控盜竊的年輕人,他的家人在兩天前來找盧飛揚,說他是被人栽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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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著一杯已經變涼的熱鴛鴦,杯壁的水珠沿著曲線滑落,在木質桌面上留下一圈濕痕。他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帶著茶和咖啡混合的微苦,讓他有些疲倦的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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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鐵閘半開著,從門縫中可以聽到樓下舊樓的鄰居們在看電視的聲音,一齣晚間劇集的對白隱約可聞,夾雜著冰箱壓縮機的低頻運轉聲和街角某間食肆傳來的炒菜聲。這些聲音他已經習慣了,從他搬到這裡的第一天開始,這些聲音就成為了他的背景音。它們提醒他,他現在的工作和以前坐在高等法院的審判席上完全不同。那時候他聽到的都是法庭工作人員的低語和法槌撞擊木座的回響,現在他聽到的是舊樓鄰居們的生活,是城市最真實的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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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他放下文件,拿起手機,看到一條新訊息,來自一個沒有儲存名字的號碼。他點開訊息,內容只有一句話:「盧先生,我明天下午會去事務所找你。關於我兒子的案件,我想再談一下。」他認出了那個號碼,是那個盜竊案被告的父親。他將手機放回桌面,沒有立即回覆。他將文件翻到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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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事務所的樓梯間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在舊樓的水泥樓梯上發出沉悶的回響,越來越近,然後在門口停下來。有人敲了敲鐵閘,聲音短促而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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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抬起頭,看向門口。他看到尤賢曦站在鐵閘外,手中提著一個紙袋,紙袋口露出一個保鮮盒的邊緣。她的外套上還帶著夜晚的涼意,領口處的布料微微潮濕,顯然在戶外走了不短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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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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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來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鐵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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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她走進事務所,將紙袋放在辦公桌上。「霞姐從旺角買了薑汁湯圓,說你應該還沒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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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著那個紙袋,沒有立刻回應。薑汁的氣味從紙袋中飄散出來,混雜著糯米的甜香和生薑的微辣。他確實還沒有吃晚飯,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件事,直到那股氣味鑽入鼻腔,他才感覺到胃部傳來一陣空虛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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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怎麼知道我沒吃。」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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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經過樓下看到你事務所的燈亮著,這個時間還亮著燈的律師通常都沒吃。」尤賢曦在訪客椅上坐下來。「她讓我順路帶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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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打開紙袋,取出那個保鮮盒,盒蓋上還帶著一點溫熱。他擰開蓋子,湯圓在濃稠的薑汁糖水中微微晃動,表面泛著油亮的光澤。他拿起附帶的塑膠湯匙,舀了一顆湯圓送入口中。糯米皮軟韌而有彈性,咬開後芝麻餡的甜香在口中蔓延開來,薑汁的微辣隨後跟上,從喉嚨慢慢流進胃裡,帶來一陣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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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訪客椅上,看著他吃湯圓。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在事務所的空間中游移,從那面寫滿行事曆的牆到辦公桌上堆積的文件,從窗台上那盆落了些灰塵的綠蘿到牆角那個舊熱水壺。這裡的一切都和幾個月前她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沒有什麼明顯的改變,只有牆上行事曆的案件排期比那時候更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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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一下還要工作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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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宗案件要看完。」盧飛揚說。「明天下午要和當事人的父親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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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援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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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將保鮮盒蓋好,放在桌角。「一個年輕人被控盜竊,他的家人說他是被人栽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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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立刻回應。她看著他,注意到他鬢角的白髮比幾個月前更多了,眼下的陰影也更深了一些。但他坐著的姿勢比以前放鬆了,肩膀不再緊繃著,嘴角的線條也不再有那種法官特有的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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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他是無辜的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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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思考了片刻。「我不確定。我還沒有看到完整的證據。但我想聽他的家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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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想起幾個月前她坐在林昭雨對面的那一天,林昭雨說的話,她臉上的表情,她眼中那種疲憊卻不肯放棄的光芒。她想起自己在監獄會見室裡見到的李文朗,他沉默的側臉和他最後說出的那句「我沒有殺過任何人」。她想起那些隱藏在制度縫隙中的真相,需要一個願意聽的人才能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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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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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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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個律師來幫你的當事人上訴,我可以在你旁邊的位置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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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容,只是一個輕微的弧度,像是一個被觸動了的痕跡。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們在法學院的模擬法庭上,她站在他的對面,雙手放在講台上,目光堅定而銳利。那時候她的頭髮比現在長一些,臉上還帶著學生特有的青澀。那時候他們都相信法律是一台完美的機器,不會出錯,不會偏心,不會被操縱。用了十年的時間,他們各自在不同的位置上看到了那台機器的裂縫,看到了那些被忽略的證據和被壓制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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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終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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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務所裡安靜了片刻。樓下傳來一輛電單車經過的聲音,引擎的轟鳴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消失在街道的深處。窗台上的綠蘿在晚風中輕輕搖動了一下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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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起來,將紙袋留在桌上。「保鮮盒明天再還。」她說。「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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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到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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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認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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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盧飛揚還坐在辦公桌後,枱燈的暖黃色光線落在他的側臉上,在他的顴骨下方投下一道淺淺的陰影。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舉了一下手中的塑膠湯匙,算作道別。尤賢曦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下樓梯。舊樓的樓梯間傳來她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在混凝土牆壁之間碰撞、迴盪,然後被夜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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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獨自坐在事務所裡。他拿起那份被擱置了許久的案件文件,翻到下一頁。紙張在枱燈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白光,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是一個年輕人的陳述書。他開始閱讀,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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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夜晚的稍後時分,赤柱監獄外的一條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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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站在路邊,仰頭看著夜空。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過天空了。在監獄裡,夜空是透過鐵窗被切割成碎片的,星星被欄杆分割成一小格一小格的暗藍色。此刻他站在監獄外的小路上,夜空完整地在他頭頂展開,星星密密麻麻地鑲嵌在深藍色的穹頂上,像無數顆微小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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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站在他身邊,她的手和他的手交握在一起,兩個人的掌心貼著掌心。他們剛剛參加完監獄的釋放手續,從會見室走到這條小路上,只花了幾分鐘。那幾分鐘的路程對李文朗來說像一場夢,他的腳步踩在柏油路面上時還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腳下的路沒有鐵欄桿的陰影,身邊的空氣中沒有消毒劑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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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林昭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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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李文朗說。「我很久沒有看到完整的星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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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順著他的目光抬頭望去。夜空中有一道淡淡的銀河,從天頂延伸向地平線,像一條朦朧的河流。她的眼眶微微發熱,但她沒有讓淚水流出來。她已經哭了太多次,在法庭上、在監獄會見室裡、在每個失眠的夜晚。今天她想讓自己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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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風呢?」李文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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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車裡等我們。」林昭雨說。「他說他有些作業要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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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沒有說話。他知道李曉風不是真的有作業要寫,他只是想給父母一些單獨相處的時間。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在這十年間學會了觀察和體貼,學會了在不打擾的情況下默默支持。他錯過了兒子的童年,錯過了他第一次上學、第一次考試、第一次學會騎單車的那些時刻。但他在那些錯過的時刻中成長為一個他會為之驕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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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家吧。」林昭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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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低下頭,看著她。路燈的暖黃色光線落在她的臉上,勾勒出她眼角的細紋和嘴角的弧度。十年來她每個月都來探監,隔著一張膠面摺枱,隔著一面厚厚的玻璃,隔著懲教人員的視線和時間的長度。她從來沒有放棄過,從來沒有缺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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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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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小路走向停在路邊的車輛。李曉風坐在後座,車窗降下了一半,他的手臂擱在車窗邊緣,目光落在遠處的監獄圍牆上。那面牆高聳而厚重,牆頂的鐵絲網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只剩下一排細長的陰影。他看到父母走過來,將車窗完全降下,朝他們揮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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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走到車門邊,彎腰透過車窗看著兒子。「作業寫完了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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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了。」李曉風說。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是他這幾個月來最接近笑容的表情。「其實沒有作業。我只是想讓你們單獨走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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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沒有說話。他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兒子的肩膀,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林昭雨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燈在夜色中亮起,照亮了前方通往市區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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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駛離赤柱,沿著海旁的道路向北行駛。車窗外是深藍色的海面,月光在海面上鋪開一條銀白色的光帶,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李文朗將車窗降下一道縫隙,海風從縫隙中湧入,帶著鹹味和涼意,吹動了他額前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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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掌伸出車窗,讓風從他的指間穿過。那感覺陌生而熟悉,像他已經忘記了卻又一直在等待的東西。他的嘴角慢慢浮現了一個笑容,不是法庭上的那種緊繃和克制,不是監獄會見室裡的那種沉默和麻木,而是一個真實的、放鬆的、屬於一個自由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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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沿著海岸線繼續前行,車尾燈在夜色中拖出兩道紅色的軌跡,逐漸遠去。海面上的月光隨著波浪輕輕晃動,將碎銀般的光芒灑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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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3hKJQIOC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