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七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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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話鈴聲響起的時候,法院大樓的每一個角落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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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低沉而持續的電子蜂鳴聲,從陪審團商議室的門口傳出,沿著走廊蔓延,穿過緊閉的法庭門,穿過律師休息室的木門,穿過地下大堂的玻璃門,一直傳到法院大樓外的石階上。在法院大樓工作了多年的職員說,那鈴聲有一種特殊的音調,和任何其他鈴聲都不一樣。它不高亢,不刺耳,只是持續地、固執地響著,像一個不會被拒絕的召喚。每一個曾經在法院大樓裡等待過陪審團裁決的人都認得這個聲音。它一旦響起,整幢大樓的節奏就會在瞬間改變——走廊上的腳步聲會突然加快,休息室裡的交談聲會戛然而止,連空調出風口的送風聲都似乎被壓低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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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律師休息室裡聽到了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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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坐在那張舊皮沙發上,身體深深地陷入柔軟的坐墊中。面前的茶几上放著第三杯已經冷卻的咖啡,杯中的液體表面漂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杯口邊緣殘留著一圈淺褐色的咖啡漬。旁邊是那個深藍色的文件夾,裡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過去幾個星期準備的所有文件,每一頁都用不同顏色的標籤紙分類。她已經很久沒有翻閱那些文件了。她只是坐在那裡,雙手平放在膝上,背靠在沙發上,看著牆上那面沒有指針的時鐘。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那面沒有指針的時鐘無法告訴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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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手中捧著一本過期的法律期刊。期刊的紙張因為年代久遠而泛黃發脆,頁面上密密麻麻地印著法官判詞和案例分析。但她沒有在讀,只是將期刊攤在膝上,目光落在牆上那面沒有指針的時鐘上。她這幾個星期在這間休息室裡學到了很多東西,其中之一是等待本身是無法被時間衡量的,裝上指針只會讓人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在被時間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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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的姿態和往常一樣從容,背部挺直,肩膀放鬆,臉上帶著一貫的沉穩。但她的眼睛閉著,呼吸的節奏比平時慢了許多。她在法律界打滾了超過三十年,見過無數次陪審團退庭商議,見過無數次傳話鈴聲響起,見過無數次裁決宣布的瞬間。但每一次鈴聲響起的時候,她仍然會感到那種熟悉的緊繃感從胸腔深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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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聲響起的瞬間,三個人都僵住了。那鈴聲在空氣中震動,像一道電流穿過了休息室的每一個角落。蘇敏莉第一個站起來,法律期刊從她膝上滑落,掉在地板上,紙張散開,有幾頁從期刊中脫落出來,飄落在她的腳邊。她沒有彎腰去撿,只是站在原地,雙手微微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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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睜開眼睛。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嘴角的線條仍然保持著一貫的弧度。但她站起來的速度比平時快了許多,椅子在她身後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聲。她的目光和尤賢曦相遇了一瞬,然後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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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她將雙手平放在膝上,停頓了一瞬,像是在確認那鈴聲不是她的幻覺,不是她在疲倦中產生的錯覺。那鈴聲繼續響著,持續而固執。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膝蓋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她輕輕皺了一下眉頭。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向休息室的門,手握在門把上,用力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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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已經有人在奔跑。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密集的回響,從走廊的一端傳到另一端。律師和工作人員從各個方向湧向同一個目的地——第七法庭。有人邊走邊整理領帶,手指在領帶結上快速移動。有人邊走邊套上大律師袍,袍角在身後飄動,假髮還在手中搖晃。一個年輕的法庭書記員抱著一疊文件從側門衝出來,文件堆得高高的遮住了他的視線,他差點撞到尤賢曦。他緊急停下腳步,文件晃動了一下但沒有掉落,他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繼續向前跑,皮鞋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回響。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知道那鈴聲意味著什麼。那鈴聲意味著陪審團在商議室裡達成了一致。那鈴聲意味著七個陌生人做出了一個決定。那鈴聲意味著一個等待了十年的答案即將被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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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已經達成了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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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在記者席上聽到了鈴聲。他已經在走廊上等了很久,筆記本攤在膝上,筆夾在頁面之間。他的攝影師搭檔坐在旁邊的地板上,背靠著牆壁,相機放在膝上,鏡頭蓋已經擰開。他們在法院大樓裡度過了整段陪審團商議的時間,和走廊上的其他記者一起等待。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不厭其煩地翻閱之前的新聞稿,有人在低聲討論如果陪審團裁定罪名不成立明天的頭版應該用什麼標題。鈴聲響起的時候,麥志恆正在喝第四杯咖啡,紙杯中的咖啡已經冷卻了大半。他將咖啡杯放在地板上,咖啡從杯口濺出來灑在他的手指上,深褐色的液體沿著指節流下,但他沒有理會。他站起來,將筆記本合上夾在腋下,動作迅速而果斷。他的攝影師搭檔也站了起來,相機已經握在手中,肩帶掛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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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麥志恆說。他的聲線比平時高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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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走廊快步走向第七法庭。走廊上的人潮越來越密集,每個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像河流中的水匯向同一個低窪處。麥志恆看到幾個同行也在人群中,有人邊走邊對著手機低聲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嘴唇幾乎貼在話筒上。有人舉起了相機,快門聲在走廊中迴盪。法庭的門還沒有打開,但人群已經在門外聚集了一層又一層。法院保安在門前架起了鐵馬,將人群分隔成幾排,鐵馬的底座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保安們的臉上帶著專業的冷靜,但他們的手緊緊握著鐵馬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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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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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和李曉風在旁聽席第一排聽到了鈴聲。他們在整個陪審團商議期間幾乎沒有離開過法庭。林昭雨的手袋放在膝上,雙手平放在手袋上,指尖在手袋的皮革上輕輕摩挲。李曉風坐在她旁邊,背部挺得筆直,目光直視前方那扇緊閉的陪審團入口。鈴聲響起的瞬間,林昭雨的手緊緊抓住了手袋的提手,指節泛白,手袋的皮革被她捏出了幾道新的摺痕。李曉風的背部挺得更直了,幾乎和椅背形成了九十度角,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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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陪審團。」林昭雨說。她的聲線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這三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她的嘴唇在輕輕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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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李曉風說。他的聲線很平穩,但他放在膝上的雙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在膝蓋骨上輕輕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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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李文朗在兩名懲教人員的押送下走進被告欄。他穿著那套深灰色西裝,是林昭雨在重審前為他準備的。西裝的肩線剛好落在他的肩膀邊緣,袖口處因為手腕消瘦而顯得略微寬鬆。他的頭髮比審訊開始時長了一些,鬢角的花白在光管下格外明顯,每一根白髮都像在訴說過去十年的重量。他在被告欄中站定,雙手握著面前的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掃過旁聽席,在林昭雨和李曉風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視線在林昭雨的臉上停留了三秒,然後移到李曉風的臉上,又停留了三秒。林昭雨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只有坐在她旁邊的李曉風能夠感覺到她的頭輕輕動了一下。李文朗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轉向前方的法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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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在最後一排坐下。他在陪審團商議期間也沒有離開過法庭,每天坐在同一個位置上,從早上開庭坐到傍晚休庭。那頂舊帽子放在他的膝上,帽簷朝下,帽頂的布料被長年的使用磨得發亮,邊緣處有些細微的磨損痕跡。他的雙手平放在帽子上,十指分開,手指粗燥而僵硬,指節因為長年握方向盤而微微變形。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他嘴唇在輕輕顫抖,像是想要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他旁邊的座位仍然空著,那個空位在整個審訊期間一直沒有人坐,在坐滿了人的旁聽席中顯得很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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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在旁聽席第五排坐下。他穿著便服,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鍊敞開,露出裡面一件淺灰色的襯衫。他沒有打領帶,領口處的鈕扣鬆開了一顆。他的雙手放在膝上,目光直視前方的法官席。程警長坐在他旁邊,和他之間隔了大約兩個座位的距離。石國棟轉頭看了他一眼,程警長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石國棟移開視線,重新看著法官席。他的呼吸節奏比平時慢了許多,每一次吸氣和呼氣之間都有著比平時更長的間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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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定邦今天仍然沒有出現在法庭上。旁聽席第四排那個靠近走廊的位置空著,座椅的坐墊平整而乾淨,和其他被坐了多日的座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個空位在坐滿了人的旁聽席中顯得很突兀,像拼圖中缺失的一塊。沒有人談論那個空位,但每個人都注意到了它。坐在那個空位旁邊的幾個旁聽者不自覺地將身體微微向另一側傾斜,像是在避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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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密度在鈴聲響起之後突然增加了。旁聽席上的竊竊私語完全停止了,連呼吸聲都似乎壓低了幾分。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直視前方的法官席,等待那扇側門打開。那扇側門是深棕色的木門,門上掛著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面刻著「陪審團入口」幾個字。門把手是黃銅色的,在光管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那扇門現在還緊閉著,但每個人都知道它很快就會打開。當它打開的時候,七個人會從那扇門後走出來,手中捧著那張決定命運的裁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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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工作人員在法官席前做最後的檢查。一位年輕的法庭書記員調整了麥克風的角度,將麥克風的高度降低了幾毫米。她確認錄音設備的紅燈在閃爍,然後退到一旁。另一位工作人員將一份文件夾放在法官席上,文件夾的封面是深褐色的,上面沒有寫任何字。他們的動作比平時更快,更緊張,手指在文件上移動的速度比平時快了許多。法庭的氣氛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在斷裂的邊緣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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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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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法官步入審判席。他穿著黑色的法官袍,假髮整齊地戴在頭上,步伐比平時慢了半拍,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皮鞋的鞋底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均勻而沉穩的回響。他在法官席上坐下來,將文件夾放在面前,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他的目光掃過法庭,在那個空著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他的表情比平時更加嚴肅,嘴角的線條緊緊抿著,額頭上的橫紋比平時更加明顯。他當了三十多年的法官,主持過無數次審訊,宣讀過無數次裁決。但每一次陪審團傳話鈴聲響起的時候,他仍然會感到那種特有的緊張——不是因為他對結果有任何預期,而是因為他知道接下來的幾分鐘將會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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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帶被告進入被告欄。」何兆倫說。他的聲線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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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已經在被告欄中了。他的雙手握著欄杆,指節泛白。他的目光直視前方,落在陪審團即將走進的那扇門上。他的呼吸節奏比平時快了許多,胸膛在深灰色西裝下明顯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讓西裝的布料在胸口處輕輕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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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陪審團入庭。」何兆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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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側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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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名陪審員魚貫走進法庭。他們的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回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法庭的心跳上,與法庭內每一個人胸腔中的跳動同步。五男二女,年齡從三十多歲到六十多歲不等。他們的臉上都帶著長時間商議後的疲憊,眼下的黑眼圈很深,臉色比進入商議室之前蒼白了幾分。他們在商議室裡度過了漫長的時間,反覆討論每一項證據,回顧每一位證人的供詞,爭論每一個細節的含意。他們被允許在商議期間短暫離開商議室去洗手間或喝水,但他們大部分時間都關在那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只有一張長桌、七把椅子和一個白板。他們在白板上寫滿了要點和圖表,反覆擦拭,反覆重寫。他們沒有洗澡,沒有換衣服,只在商議室裡吃了法院提供的三文治和咖啡。他們的衣服有些發皺,袖口和領口處有明顯的摺痕。他們的頭髮有些凌亂,有幾個人的領帶鬆了,有幾個人的袖子捲到了手肘。但他們的步伐穩定,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們的眼神清朗,目光直視前方。他們已經做出了決定。他們每一個人都接受了同一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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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敏芝走在最後面。她的筆記本抱在胸前,筆記本的封面因為長達數星期的使用而微微磨損,邊角處有些發白,書脊處的膠裝有些鬆動,有幾頁的邊角微微捲起。她的目光掃過旁聽席,在林昭雨身上停留了一瞬。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林昭雨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魏敏芝沒有點頭,但她的眼神在林昭雨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後她移開視線,走到陪審團席的最左邊,坐下來,將筆記本放在膝上。她沒有打開它。她不需要再看了。她在商議室裡已經把所有需要看的都看完了。她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聽首席陪審員宣讀他們共同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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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空氣在陪審團入座的瞬間變得更加稠密。旁聽席上的每一個人都身體微微前傾,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拉向陪審團席。記者席上的麥志恆握緊了筆,筆尖壓在紙上,手背的青筋微微浮現。他的攝影師搭檔舉起了相機,鏡頭對準陪審團席,手指放在快門按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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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轉向陪審團。他的聲線比平時更加沉穩,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在寂靜的法庭中顯得格外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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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是否已經達成了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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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首席陪審員站起來。他是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子,身形微胖,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處有一道淺淺的汗漬,襯衫的下擺有些從褲腰中滑出來。他站起來的動作不快,用雙手撐著椅子的扶手將自己推起來。他的雙手捧著那張決定命運的裁決書,紙張在他手中微微顫動。那是一張白色的A4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文字,是他在商議室裡親手寫下的。紙張的邊角有些發皺,因為在商議過程中被反覆拿起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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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法官閣下。」首席陪審員說。他的聲線有些沙啞,是長時間說話後留下的痕跡。他們在商議室裡進行了漫長而詳細的討論,每一個人都發表了自己的意見,每一個證據都被仔細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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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謀殺罪,陪審團裁定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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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裁決書。那一眼很短,只有一秒鐘。但在那一秒鐘內,整個法庭的空氣都凝固了。時間彷彿在那一秒鐘內停止了流動。旁聽席上的林昭雨緊緊握著手袋的提手,指節泛白,手袋的皮革被她捏出了新的摺痕。李曉風的背部挺得筆直,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他的手緊緊握著母親的手臂。周志遠在最後一排將帽子緊緊抓在手中,帽簷被他粗糙的手指捏得微微變形。石國棟在第五排的雙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在膝蓋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印記。麥志恆的筆尖壓在紙上,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顫動。尤賢曦坐在辯方席上,她的雙手平放在面前的文件夾上,目光直視首席陪審員,她的呼吸節奏和開庭前一樣平穩,但她的心臟在胸腔中跳得比平時更快,她能感覺到自己頸部動脈的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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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陪審員抬起頭,直視何兆倫。他的目光沒有游移,沒有躲避,直直地落在法官的眼睛上。他的聲音清晰而穩定,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在寂靜的法庭中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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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名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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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法庭被按下了暫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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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移動。那四個字在空氣中震動了片刻才消散,像回音在峽谷中來回碰撞,撞擊著法庭的每一面牆壁,撞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那四個字的重量壓在法庭的每一個角落,讓每一個人都無法立刻反應。像一整片水域在石子投入之後的剎那靜止,水面還沒有開始泛起波紋,但每個人都知道那石子已經沉入了水底。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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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李文朗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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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輕輕的顫抖,不是肩膀的細微晃動。而是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來的劇烈震動,像一道被壓抑了十年的力量終於找到了出口,像一道被堵塞了十年的河流終於衝破了堤壩。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欄杆上,那冰冷的木材表面貼著他額頭上的皮膚。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抽動,上下起伏的幅度很大,深灰色西裝的布料在肩胛骨處被拉扯出深深的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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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哭。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眼角滲出幾滴淚水。而是哭得像個孩子一樣,哭聲沒有壓抑,沒有克制,是積壓了三千多個日夜的恐懼和無助在瞬間釋放。那些在監獄會見室裡沒有流出的眼淚,那些在深夜牢房中對著天花板沒有流出的眼淚,那些在每次假釋聆訊被駁回後沒有流出的眼淚,在這一刻全部決堤。他的哭聲在寂靜的法庭中迴盪,撞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那聲音沒有任何遮掩,沒有任何修飾,是一個人被囚禁了十年之後終於重獲自由時發出的最原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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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仍然握著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邊緣的皮膚微微發紅。他的額頭抵在欄杆上,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十年的沉默在這一刻化為了哭聲。十年的孤獨在這一刻化為了眼淚。十年的絕望在這一刻化為了一個人最原始的釋放。他曾經在監獄會見室裡對尤賢曦說,他從來沒有殺過任何人。那時候他的聲線沙啞而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現在他不再需要陳述了。法庭已經幫他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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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從旁聽席上站起來。她的手袋從膝上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手袋的扣子摔開了,裡面的物品散落出來——一支口紅,一包紙巾,一個鑰匙包。她沒有彎腰去撿。她只是站在那裡,用手掩著嘴,眼淚無聲地滑落。她的眼淚沿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她的衣領上,滴在她握著嘴的手背上。她等了十年,賣掉了房子,耗盡了積蓄,一次又一次地被不同的律師拒絕,一次又一次地在法律援助署的辦公室門口等待,一次又一次地在監獄會見室裡隔著膠面摺枱握著丈夫的手。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求助,十年的拒絕,十年的堅持,十年的不肯放棄,在這一刻全部化成了淚水。她的肩膀在輕輕顫抖,但她沒有哭出聲音。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被告欄中那個哭得像孩子一樣的男人,她的丈夫,她等了十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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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仍然坐著。他的臉上依然沒有太多表情,肌肉的線條仍然保持著一貫的弧度。但他緊緊握著母親的手臂,手指幾乎陷進了她的衣袖,指節在衣袖的布料上壓出了深深的凹痕。他一直不肯在任何人面前流露情緒,在整個審訊過程中他坐在旁聽席第一排,背部挺得筆直,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在程國強作供時他沒有哭,在石國棟說出「這是我的錯」時他沒有哭,在尤賢曦發表結案陳詞時他也沒有哭。但此刻他的嘴角在輕微顫抖,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坐在他旁邊的母親能夠察覺。那是一個十七歲少年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哭出來的極限。他的眼眶泛紅,眼白中的紅絲比平時更加明顯,但他沒有移開視線。他看著被告欄中的父親,那個他七歲時被帶走的男人,那個他在沒有父親的環境中長大了十年的男人,那個他學會了不在學校提起名字的男人,那個他只在監獄會見室裡隔著膠面摺枱見過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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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他說。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坐在他旁邊的母親能聽到。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對著真人叫出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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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在最後一排低下頭,將臉埋在雙手中。他的肩膀上下起伏,幅度很大,深棕色夾克的布料在背部被拉扯出深深的摺痕。沒有人知道他是在哭,還是在承受一種比哭泣更沉重的解脫。那頂舊帽子從他的膝上滑落,掉在地上,帽簷朝上,露出帽頂上那塊被長年使用磨得發亮的布料。十年來他一直相信李文朗是殺害他女兒的兇手。十年來他將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十年來他將女兒的遺物鎖進儲物櫃裡,從來沒有打開過。今天法庭告訴他那個人是無辜的。他不知道該如何消化這個事實。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十年的仇恨。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女兒的照片。但他坐在那裡,讓自己被這個事實淹沒,讓仇恨在真相的重量下慢慢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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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坐在辯方席上。她的身體沒有動,肩膀保持著平穩的線條,背部仍然挺直。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很輕,像是從胸腔深處被推出的,帶著過去幾個星期積累的所有疲倦和緊繃。她合上面前的文件夾,文件夾的封面在她手中輕輕合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的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感覺到指尖在微微顫抖,指甲在木質桌面上輕輕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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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十年前宣判那一刻。她坐在檢控席上,聽到「罪名成立」時心中湧起的滿足感和成就感。那時候她相信自己正在伸張正義,相信法律是一台精密的儀器,相信只要按照程序操作就能得出正確的結果。那時候她不知道那份滿足感是建立在一個錯誤之上的。那時候她不知道那台儀器是由人來運作的,而人會犯錯,會在壓力下沉默,會在恐懼中退縮。今天她坐在法庭的另一側,用了同樣的法律程序,糾正了那個錯誤。她用同樣的法庭,同樣的法律條文,同樣的程序規則,親手拆解了自己十年前親手建立的案件。那不是勝利。那只是一個遲了十年的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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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了一眼關敏華。關敏華正坐在控方席上,雙手平放在面前的文件夾上。文件夾的封面是淺褐色的,上面印著律政司的標誌。她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嘴角的線條保持著一貫的弧度,專業而克制。但她對尤賢曦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動作很輕,幾乎看不見,只有一直看著她的人才能捕捉到。尤賢曦看到了。兩個曾經坐在同一間辦公室裡翻閱案件檔案到深夜的女人,此刻坐在法庭的兩側,用各自的方式履行了自己的職責。關敏華在結案陳詞中承認了合理懷疑的存在,尤賢曦在結案陳詞中要求陪審團基於證據做出公正的裁決。她們站在法庭的兩側,但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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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倫敲了一下法槌。法槌撞擊木質底座的聲音清脆而有力,在法庭內迴盪了片刻才消散。法庭內的騷動慢慢平息,旁聽席上的低語聲逐漸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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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感謝陪審團在過去多日的審訊中所付出的時間和努力。」何兆倫說。他的聲線比平時溫和了幾分,那種「鐵面」法官的嚴肅在這一刻似乎鬆開了幾分,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人性。「你們履行了你們的職責,仔細審視了每一項證據,聽取了每一位證人的供詞,作出了你們的裁決。本席現在宣布解散陪審團。你們可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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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李文朗。李文朗仍然站在被告欄中,額頭已經從欄杆上抬起來,臉上佈滿了淚痕,眼眶通紅。他的雙手仍然握著欄杆,但指節的白色已經消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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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先生,陪審團裁定你謀殺罪名不成立。你被當庭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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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清脆而有力,震盪在法庭的每個角落。那聲音穿過了木質地板,穿過了旁聽席的座椅,穿過了每一個人的胸腔。那聲音像一個句號,終結了一場長達十年的錯誤。那聲音也像一個開始,開啟了一扇被關閉了十年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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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被帶出被告欄。他的步伐踉蹌,幾乎站不穩,雙腿因為在被告欄中站了太久而微微發軟,膝蓋在體重的壓力下輕輕彎曲。一名懲教人員伸手扶了他一把,攙著他的手臂,穩住了他的身體。他走向旁聽席,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木質地板在他的腳下似乎不再堅實。林昭雨從座位上衝出來,穿過旁聽席的通道,幾乎是跌進了他的懷裡。她緊緊抱住他,雙臂環繞在他的背上,將臉埋在他的胸口。他低下頭,將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聞著她頭髮上的氣味。那氣味和十年前一模一樣,是他記憶中最熟悉的味道。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那樣抱著。十年的分離化作一個無言的擁抱,三千多個日夜的等待和孤獨在這一刻被兩個人的體溫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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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站在一旁,看著父母。他慢慢地走上前,步伐猶豫,像是在靠近一個他認識卻又陌生的人。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輕輕彎曲。李文朗抬起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當年還要高的兒子。他記得他七歲時的樣子——個子很小,跑得很快,在草地上追逐蝴蝶,他跟在後面喊著「小心跌倒」。現在他已經十七歲了,肩膀比他還寬,脖子的線條已經不是一個孩子的輪廓。他失去了他的整個童年。這個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讓李文朗的眼眶再次泛紅。他伸出手,輕輕觸碰兒子的臉,手指在他的臉頰上停留了片刻,感受著他皮膚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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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李曉風說。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父親能聽到。這一次,他沒有再猶豫。這是十年來第一次對著真人叫出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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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沒有回答。他將兒子拉進懷裡,緊緊抱住。他們三個人站在旁聽席的通道上,法庭的光管白光均勻地灑在他們身上,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木質地板上。三道影子交疊在一起,形成一個不規則的深色輪廓。法庭內的其他人開始逐漸散去,但沒有人催促他們。記者們停下了腳步,律師們放下了公事包,工作人員停止了手中的動作。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這一家人,看著他們在十年的空白之後重新學習如何成為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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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遠從最後一排站起來。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帽子,拍了拍帽頂上不存在的灰塵。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動作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他將帽子戴在頭上,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沿著旁聽席的通道走向出口。他經過林昭雨和李文朗身邊時,步伐放慢了幾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要說什麼——也許是一句道歉,也許是一句祝賀,也許只是一聲嘆息。但最終沒有開口,那些話語在他的喉嚨深處消散了。他只是繼續往前走,腳步沉重而緩慢,消失在法庭側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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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從第五排站起來。他的雙手放在身體兩側,手指輕輕彎曲。他的目光在李文朗一家三口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沒有走上前,沒有說任何話。他沒有資格走上前。他只是在站著,看著那個因為他的選擇而坐了十年冤獄的男人和他的家人抱在一起。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嘴角的線條向下沉。然後他轉過身,沿著旁聽席的通道走向出口。他的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回響,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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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跟在他身後。他們走到法庭門口時,石國棟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法庭。他的目光掃過法官席上那個正在收拾文件的何兆倫,掃過陪審團席上那些正在魚貫離去的陪審員,掃過辯方席上那個仍然坐著的尤賢曦,掃過控方席上那個正在合上文件夾的關敏華,最後落在被告欄上。那個空蕩蕩的被告欄在光管下顯得格外寂靜,欄杆的木材表面在光線下反射出黯淡的光澤。他看著那個被告欄沉默了片刻,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語。然後他轉過身,消失在法庭側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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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內的人群開始逐漸散去。記者們蜂擁而出,低聲對著話筒說話,有些人已經開始用手機撰寫新聞稿,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動。麥志恆合上筆記本,將筆夾在筆記本的封面下。他站起來,伸了一下僵硬的背部,脊椎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他走到法庭門口時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仍然坐在辯方席上的尤賢曦。他沒有走上前訪問她。他知道她現在不需要被訪問。他只是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然後轉身走出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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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獨自坐在辯方席上。她的雙手平放在面前的文件夾上,目光落在空蕩蕩的被告欄上。光管的白光均勻地灑在她身上,將她的身影投在木質地板上。法庭內的人群在她周圍散去,但她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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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身後走上來,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師父。」她說。她的聲線帶著一絲顫抖,眼眶泛紅,眼白中的紅絲比平時更加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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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轉頭看著她。她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嘴角的線條保持著一貫的弧度。但她的眼神比平時溫和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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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做到了。」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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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只是將文件夾合上,放進公事包中。然後她站起來,膝蓋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她將公事包的拉鍊拉上,提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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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是做了一個律師應該做的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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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走出法院大樓時,午後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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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的陰天在裁決宣布的那一刻忽然放晴。陽光從雲層的裂縫中傾瀉而下,在濕漉漉的石階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每一級石階都像一面鏡子,將頭頂的光線折射到四面八方,讓人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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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法院大樓門口的石階頂端,用手遮住眼睛,手掌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他的身體微微晃動,像一個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的人忽然被帶到陽光下,還不知道該如何站立。他花了很長時間才適應這種亮度,眼睛在手掌的陰影下緩慢地眨動。十年來,他見過的陽光都是透過監獄鐵窗切割成碎片的。那些光線在牆上投下一條條平行的陰影,將他的世界分割成一格一格的光柵。此刻沒有鐵欄,沒有切割,陽光從四面八方毫無保留地湧來,溫暖而刺目,像一個他已經忘記了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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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下方聚集了大量記者和旁聽者。他們從傳話鈴聲響起的那一刻就開始在石階下方等待,有些人已經站了很久,攝影師們架好了三腳架,鏡頭對準石階頂端那扇深棕色的木門。當李文朗出現在石階頂端時,鎂光燈密集地閃爍,快門聲此起彼伏。麥克風從四面八方伸過來,黑色的海綿罩在陽光下像一群飢渴的昆蟲。記者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過來,聲浪在石階上重疊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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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你有什麼話想對法庭說嗎。」一個女記者高聲問道,她的錄音筆幾乎伸到了李文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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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你覺得司法制度對你公平嗎。」另一個記者從側面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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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你會原諒那些當年錯判你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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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你接下來有什麼計劃,你會申請賠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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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讓陽光照在臉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是十年來第一口自由的空氣,沒有消毒劑的氣味,沒有鐵鏽的味道,沒有監獄食堂裡那種混合了清潔劑和隔夜飯菜的氣息。只有城市街道上熟悉的、混雜了汽車廢氣和海風的空氣,帶著法院道兩旁榕樹葉子的清香。那口氣灌進他的肺部,擴散到胸腔,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輕盈。他曾經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自由的味道。現在他記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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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記者們微微鞠了一躬,動作有些僵硬,像是在監獄裡已經很久沒有向人鞠躬了,脊椎的弧度有些不自然。然後他轉向站在他身後的尤賢曦,向她點頭致意。那個眼神中包含了很多東西,感激、複雜、以及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原諒。他在監獄會見室裡第一次見到她時,沒有對她說過一句責備的話。在整個審訊過程中,他坐在被告欄中,看著她在法庭上為他辯護,沒有對她說過一句感謝的話。此刻他仍然沒有說話,只是一個點頭。那個點頭包含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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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在石階上,微微點了一下頭作為回應。她沒有走上前,沒有握手,沒有擁抱。她知道李文朗此刻最需要的不是更多來自她的話語,而是與家人獨處的時間。他們已經浪費了十年,現在每一分鐘都屬於他和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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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雨牽著他的手,她的手指和他的交扣在一起,掌心貼著掌心。她沒有放開過,從法庭側門走到法院大堂,從法院大堂走到石階,她一直握著他的手,像是害怕一鬆手就會再次失去他。李曉風跟在旁邊,步伐和父親保持一致。一家三口在工作人員的護送下走下石階,走向一輛等候在法院道旁的車輛。記者們在他們周圍形成了一個移動的圓圈,快門聲和提問聲伴隨著他們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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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在人群中高聲問了一個問題。「李先生,你原諒那些當年錯判你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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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停下腳步。他的一隻腳踩在石階上,另一隻腳還沒有落下。他轉頭看向記者群,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下。記者們的聲音在那一刻安靜了幾分,快門聲也稀疏了,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他的視線掃過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最後落在石階上尤賢曦的背影上。她正站在石階頂端,深藍色的套裝在陽光下顯得顏色更深,大律師袍搭在臂彎中。她沒有看他,只是在看著遠方海面上那幾艘緩緩駛向碼頭的渡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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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一個在心中已經想了很久的答案。然後他彎身上了車,林昭雨跟在他身後,李曉風最後一個上車。車門關上的聲音沉悶而乾脆,將車廂內外分隔成兩個世界。車輛駛離法院,車尾燈在法院道的轉角處閃爍了一下,然後消失在榕樹的樹冠後面。榕樹的葉子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晃,樹影在地上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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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站在石階上,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轉角。她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有一種深深的疲倦和解脫。那種疲倦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是好幾個星期的審訊積累下來的重量,從第一天翻開那份泛黃的判決書開始就一直在累積。那種解脫也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更深的平靜,一種終於可以放下重擔的平靜。她站在那裡,讓陽光照在臉上,感受著那溫暖在皮膚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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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身後走上來。她手中提著自己的公事包,眼眶仍然泛紅,眼白中的紅絲在陽光下顯得更加明顯。「師父,我們做到了。」她說。她的聲線帶著一絲顫抖,那是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在終於可以釋放時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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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轉頭。她的目光仍然落在法院道那個轉角處,那裡現在只剩下榕樹的影子和空曠的行人路。「我們只是做了一個律師應該做的事。」她說。她的聲線平穩而清晰,像是在法庭上陳述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她站在尤賢曦旁邊,也看著那個轉角。陽光灑在她們身上,將兩道長長的影子投在石階上,那兩道影子的輪廓在灰白色的石階表面被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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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的玻璃門再次被推開。盧飛揚從裡面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前臂上淺淺的血管紋路。他在石階上站了片刻,用手遮住眼睛適應了陽光的亮度。然後他走到尤賢曦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和她一起看著法院道上的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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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他終於說。他的聲線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一種同樣難以言喻的解脫。他曾經坐在法官席上,穿著黑袍,戴著假髮,手裡握著法槌。今天他站在石階上,看著另一個人用同樣的法律程序糾正了他當年參與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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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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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那樣站在石階上,兩個曾經在法學院圖書館裡一起讀案例的同學,兩個曾經在法庭兩側互相對峙的對手,兩個曾經在同一場錯誤的審判中扮演了不同角色的人。十年前他們都相信法律是一台精密的儀器,不會出錯。十年後他們各自在不同的位置學會了同一個教訓。十年的時間將他們推向了不同的方向——她繼續在法庭上為當事人辯護,他辭去法官職務在深水埗接法援案件。但今天將他們拉回了同一個石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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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下方的記者們開始逐漸散去。他們收拾著三腳架和錄音設備,低聲討論著新聞稿的標題和導語。有些人已經開始對著手機口述報導,聲線中帶著完成工作的亢奮。一個年輕記者在電話中對編輯說,「標題可以用『十年冤獄終得昭雪』,導語我馬上發給你。」攝影師們檢視著相機中的照片,放大李文朗站在石階上用手遮住眼睛的那一張——他身後是法院大樓的花崗岩外牆,頭頂是從雲層裂縫中傾瀉而下的陽光,他的手掌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那張照片將會出現在明天所有報紙的頭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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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合上筆記本,將筆夾在封面下。他看了一眼石階頂端的尤賢曦和盧飛揚,沒有走過去訪問他們。他只是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幾行字,字跡因為用力而微微陷入紙面。他的攝影師搭檔從旁邊遞過一瓶水,麥志恆接過來,但沒有擰開瓶蓋。他只是在石階上站了片刻,看著那兩個站在石階頂端的律師,然後轉身走向法院道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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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內再次有人走出來。這一次是石國棟。他仍然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鍊敞開,露出裡面淺灰色的襯衫。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比平時慢了許多。他在石階上停下來,目光掃過尤賢曦和盧飛揚,然後移開。他沒有走上前和他們說話,沒有立場走上前。他只是獨自站在石階的另一側,看著法院道上的車流。車輛一輛接一輛地駛過,車頂反射著午後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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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從他身後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淺棕色的夾克,領口處有些磨損的痕跡。他在石國棟旁邊站了片刻,沒有說話。然後他輕輕拍了一下石國棟的肩膀,那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物品。他走下石階,皮鞋的鞋底在石階上發出均勻的回響,消失在法院道的轉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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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在石階上站了很久。久到記者們都已經散去,久到法院道的車流從稀疏變成了擁堵再變成了稀疏。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遠處的海面上,那裡有幾艘渡輪正在緩緩駛向碼頭,船尾的浪花在海面上拖出一條條白色的軌跡。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嘴角的線條保持著一貫的弧度。但嘴唇在輕輕顫抖,幅度很小,小到只有站在極近距離的人才能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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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接下來等待他的是紀律聆訊,是可能的刑事調查,是三十一年職業生涯的終結。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再次穿上那套警司制服,那套掛在衣櫃最裡面的深藍色制服。但他也知道,壓在胸口十年的那塊石頭終於被搬走了。那塊石頭的重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蕩蕩的感覺。他不知道該如何填補那種空蕩,但他知道自己終於可以開始嘗試了。他轉過身,走上石階,推開玻璃門,消失在法院大樓的走廊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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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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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務處發表簡短聲明:助理警務處長蔣定邦以「個人原因」提出提早退休,即時生效。聲明只有寥寥數十字,措辭簡潔而克制,沒有提及李文朗案,沒有提及法庭上任何證詞,沒有提及任何正在進行的內部調查。它只是在陳述一個人事變動,像一個服務了三十年的人平淡無奇的退場。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退休,這是一個在法律證據和公眾壓力面前制度做出的無聲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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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隊內部的人私下說,蔣定邦是在陪審團宣布裁決後的三個小時內提交退休申請的。那三個小時裡他一個人在辦公室裡,門緊閉著,百葉簾拉了下來,沒有人進去過。沒有人知道他是在什麼時候簽下那份申請書的,也沒有人知道他在簽字時的表情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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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在他的辦公室裡看完了這份聲明。他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放著那份從內部通訊系統中打印出來的公告,紙張的邊角因為多次翻閱而微微捲起。他的制服整整齊齊地掛在衣架上,肩章上的警司徽章在夕陽餘暉中反射出微弱的光芒。紀律委員會的調查通知已經送到了他的桌上,放在那份退休聲明的旁邊。兩個信封並排放在一起,一個白色的,一個褐色的。他知道接下來他將面對漫長的內部聆訊、可能的紀律處分、甚至刑事調查。但他沒有後悔自己站在證人席上說出的那些話。那些話像壓在胸口十年的大石終於被搬走,讓他第一次能夠順暢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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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敲門進來。他沒有等石國棟回應就推開了門,手中拿著兩杯從附近茶餐廳買來的熱奶茶,紙杯口冒著白色的蒸氣,在夕陽的光線中裊裊升起。他將其中一杯放在石國棟面前,杯底在木質桌面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然後他在石國棟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默默地喝著自己那杯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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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沒有說「你做了正確的選擇」,沒有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沒有說「我為你感到驕傲」。他只是在坐在那裡,和石國棟一起看著夕陽從西九龍的天空中慢慢沉落。兩個在警隊服務了加起來超過半世紀的男人,就這樣沉默地坐在夕陽中,看著天空從橘紅色慢慢變成深紫色。辦公室裡的空調出風口發出持續而低沉的送風聲,桌上的奶茶漸漸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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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而疲倦,一整天下來沒有說過幾句話,聲帶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粗糙。「我做錯了。我十年前就應該把時間誤差的報告交出來,應該傳召技術員作供。但我那時候太想證明自己,太想讓上面看到我的能力。我選擇了忽略那些細節。十年的沉默。今天我終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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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聽完後,喝了一口奶茶。奶茶已經涼了幾分,杯中的珍珠沉在杯底,吸管戳在珍珠上發出輕微的啵聲。他將杯子放在膝上,看著石國棟。「十年前的事,已經無法改變。」他說,聲線平穩而溫和。「但你今天做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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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棟沒有回答。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那不是笑容,而是一個苦澀的、遲來的微笑,一個壓抑了十年之後終於釋放的微笑。他拿起桌上的奶茶,喝了一口。奶茶的甜味在他的口腔中蔓延,沖淡了一整天積累下來的苦澀。他將杯子放下,看著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線消失在西九龍的天際線後面。辦公室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只剩下桌上那盞枱燈發出微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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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unVonDZU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