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退庭商議前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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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退庭之後,法院大樓的走廊上瀰漫著一種特殊的寂靜。不是空無一人的死寂,而是每個人都壓低了聲音、放慢了腳步的凝重,彷彿整幢大樓都在屏息等待那七個人從那扇緊閉的門後走出來。走廊上偶爾走過的律師和工作人員都不自覺地壓低交談聲,連腳步聲都比平時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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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脫下了皮鞋換上了軟底鞋,有人將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有人經過陪審團商議室的門口時會放慢腳步,像是在聽裡面有沒有聲音傳出來。那扇門是深棕色的木門,門上掛著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面刻著「陪審團商議室」幾個字,字體端正而樸素。門把手是黃銅色的,表面因為長年的使用而被磨得發亮。門後面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但那扇門本身就像在說話。它在說,裡面有七個人正在決定一個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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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的走廊很長,從一端到另一端要走將近五分鐘。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法庭門,門上的電子顯示屏顯示著今天的審訊排期,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案件編號和法庭號碼。有些法庭正在進行審訊,門內傳出律師發言的模糊聲音,那些聲音隔著厚重的木門聽不真切,只剩下一些斷斷續續的音節。有些法庭已經休庭了,門敞開著,裡面空無一人,只有光管的白光均勻地灑在木質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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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長椅上坐著幾個等待的人。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在看手機,屏幕的藍光映在他的臉上,他每隔幾分鐘就會抬起頭看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一個年輕女人坐在他旁邊,手中握著一個保溫杯,杯中的茶已經不冒熱氣了,她沒有喝,只是將杯子握在手中。一個老人坐在長椅的另一端,雙手拄著一把黑色雨傘,傘尖抵在地板上。他的目光直視前方,沒有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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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恆靠在走廊的牆壁上。他的筆記本攤在膝上,筆夾在頁面之間。他沒有在寫字。他的攝影師搭檔坐在旁邊的地板上,背靠著牆壁,相機放在膝上。攝影師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麥志恆點了一下頭,沒有回答。他們在等待。整個法院大樓都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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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法院大樓的律師休息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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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休息室位於三樓走廊的盡頭,門上掛著一塊褪色的銅牌,上面刻著「律師休息室」幾個字。銅牌的邊緣因為長年的擦拭而發亮,中間的字跡卻因為氧化而有些模糊,第一個「律」字的邊旁已經看不太清楚了。房間不大,只有一張舊皮沙發、一張茶几、幾把木椅和一個書架。舊皮沙發是深棕色的,表面的皮革因為長年的使用而磨得發亮,坐墊的邊緣處有些細微的裂痕,露出底下米白色的填充物。沙發的扶手上有一塊顏色特別深的區域,那是無數律師在等待時用手肘撐在上面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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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是一張老式的木質長几,深褐色的漆面在光管下反射出黯淡的光澤。桌面上擺著一個煙灰缸,是厚重的透明玻璃製品,邊緣有一道細微的裂痕。這間休息室已經禁煙很多年了,但煙灰缸仍然留在那裡,像一個時代的遺物。茶几旁邊的牆角放著一台舊式飲水機,機身上的白色塑料已經泛黃,水桶中只剩下半桶水,每一次有人取水時都會發出咕嚕咕嚕的氣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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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上放著幾本過期的法律期刊,封面已經泛黃捲角,書脊上的膠裝因為反覆翻閱而有些鬆動,有幾頁已經快要脫落。期刊中間夾著一本舊版的刑事訴訟程序手冊,書頁的邊緣密密麻麻地寫著註釋,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留下的。書架的最底層放著一個舊熱水壺和幾個紙杯,熱水壺的插頭整整齊齊地繞在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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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掛著一面沒有指針的時鐘,鐘面是白色的,上面的數字是黑色的羅馬體,從I到XII排列成一個完美的圓形。鐘面中央只有一個空洞,原本裝指針的位置只剩下一個細小的圓孔,透過那個圓孔可以看到牆壁上原來的顏色。法院休息室的時鐘永遠不裝指針,據說是為了不讓律師在等待陪審團時盯著時間。尤賢曦以前從未注意過這個細節,今天她注意到了。她已經在這間休息室裡坐了很久,那面沒有指針的時鐘讓她無法計算自己等待了多久,也無法預測自己還要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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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那張舊皮沙發上,身體深深地陷入柔軟的坐墊中。沙發的彈簧因為長年的使用而有些鬆弛,坐下去時會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聲。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徹底冷卻的咖啡,用白色紙杯裝著,杯口邊緣殘留著一圈淺褐色的咖啡漬。杯中的液體表面漂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那是咖啡冷卻後浮上來的油脂,在光管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澤。旁邊是一個打開的文件夾,深藍色的硬紙板封面上貼著一張白色標籤,標籤上寫著「李文朗案」幾個字,字體端正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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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夾裡面是她過去幾個星期準備的所有文件,每一頁都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用不同顏色的標籤紙分類。黃色標籤標註的是DNA證據和法醫報告,藍色標籤標註的是閉路電視記錄和時間線分析,紅色標籤標註的是證人供詞和盤問策略,綠色標籤標註的是法律陳詞和案例引用。最前面是開案陳詞的打印稿,邊角處有些細微的摺痕,是她反覆翻閱留下的。最後一頁是結案陳詞大綱,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每一個要點和對應的證據編號,筆跡因為用力而微微陷入紙面。她此刻沒有翻閱任何一份,那些文件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本已經讀完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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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她幾乎沒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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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的輪廓在黑暗中隱隱浮現。吊燈是乳白色的玻璃製品,即使關了燈,在黑暗中仍然能夠看到它模糊的輪廓。翟浚焉在她旁邊睡著了,他的呼吸平穩而均勻,偶爾會輕輕動一下手臂。他的手臂在睡夢中碰到她的肩膀,她沒有移動,只是讓他擱在那裡。她聽著他的呼吸聲,腦中反覆浮現出十年前那場審判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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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自己坐在檢控席上,面對陪審團發表結案陳詞。她記得自己當時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套裝,大律師袍是嶄新的,假髮整齊地戴在頭上。她記得自己說話時聲線平穩而自信,每一個字都經過精心準備,每一句話都在心中反覆練習過無數次。她記得自己看著陪審團的眼睛,告訴他們證據是完整的,調查是周全的,結論是無可爭辯的。她記得自己當時相信自己所說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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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李文朗在被告欄中的沉默。他低著頭,不肯看任何人。他的頭髮那時候還是黑色的,整齊地向後梳。他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的鈕扣鬆開了一顆。他的雙手握著被告欄的欄杆,指節微微泛白。當陪審團宣布罪名成立時,他沒有哭,沒有喊,只是將頭低得更深,下巴幾乎抵到了胸口。那時候她以為那是有罪的表現。她用了十年時間才明白,那是一個無辜者對司法制度徹底失望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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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一個身,將臉埋在枕頭中。黑暗中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沉穩而緩慢。那些畫面在她腦中反覆播放,像一段被設定為循環的錄影。年輕的檢控官在法庭上慷慨陳詞。被告欄中的男人沉默不語。陪審團宣布罪名成立。法官判處終身監禁。那個畫面她親手創造了它,現在她親手拆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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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讓思緒沉澱下來。她不再試圖預測陪審團的決定,因為她已經做了她能夠做的一切。她傳召了每一位應該作供的證人,麥子晴、周偉成、蔡海琳、程國強、盧飛揚、石國棟,每一個人都站在證人席上說出了自己應該說的話。有些人說得很流暢,有些人說得很艱難,但他們都說了。她呈堂了每一份應該被看到的證據,DNA報告、閉路電視維修記錄、陪審員筆記、內部備忘錄,每一份文件都從塵封的檔案中被挖掘出來,在法庭的光管下重見天日。她提出了每一個應該被提出的問題,那些被沉默了十年的問題終於在法庭上被大聲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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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不是她能夠控制的事。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像一條被拉到極限的弦終於被放鬆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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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聲由遠及近,在休息室門口停下來。門鉸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然後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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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輕輕推門進來。她手裡捧著兩杯熱騰騰的咖啡,紙杯口冒著白色的蒸氣,在空氣中裊裊升起,像兩條細長的白線。她用肩膀推開門,側身擠進來,然後用腳跟將門輕輕帶上。她將其中一杯放在尤賢曦面前,換走了那杯已經冷卻的。舊的紙杯被拿走時,杯底在茶几上留下了一圈淺淺的水漬,水漬的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圓環。新的紙杯放在那圈水漬旁邊,熱氣模糊了杯口邊緣,杯中的咖啡表面泛著細微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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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食堂人很多。」蘇敏莉說。「全都是記者和旁聽者。我排了十五分鐘才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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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尤賢曦說。她沒有睜開眼睛,只是聽著蘇敏莉的聲音。那聲音年輕而認真,和十年前她自己的聲音有些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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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沒有再說什麼。她只是在尤賢曦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捧著自己那杯咖啡,靜靜地陪著她。椅子是木質的,坐墊很薄,坐下去時會感覺到硬木的觸感。她調整了一下坐姿,將背靠在椅背上,雙腳平放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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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星期蘇敏莉的成長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還要多。她不再是那個事事請示的實習律師,那個在會議室裡緊張地翻閱文件、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議的年輕律師。她學會了在沉默中觀察,在壓力下思考,在法庭上保持鎮定。她學會了如何從堆積如山的舊檔案中尋找一條被遺忘的線索,如何從一個證人的證詞中捕捉一個不經意的停頓,如何在法官敲下法槌的瞬間調整自己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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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牆上那面沒有指針的時鐘,忽然覺得這個設計很有道理。等待本身是無法被時間衡量的,裝上指針只會讓人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在被時間囚禁。沒有指針的時鐘是一種慈悲,它讓人無法計算自己已經等了多久,也無法預測自己還要等多久。她以前在法學院讀書時從來不知道法院休息室的時鐘沒有指針,今天她知道了。她覺得這個細節值得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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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裡很安靜。走廊上偶爾傳來腳步聲和低語聲,但那些聲音都隔著一道木門,聽不真切,只剩下模糊的音節在空氣中漂浮。空調出風口發出持續而低沉的送風聲,書架上那些過期的法律期刊在氣流中輕輕顫動,紙張邊緣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茶几上的煙灰缸在光管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在地板上投下一個小小的圓形光斑,光斑的邊緣因為光線的折射而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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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喝了一口咖啡,將杯子放在膝上。杯身透過紙杯傳來的熱度溫暖了她的手掌,她的指尖在杯身上輕輕摩挲,感受著紙杯表面那層薄薄的蠟質塗層。她的目光在休息室裡掃了一圈,從書架上那些泛黃的期刊,到牆上那面沒有指針的時鐘,再到茶几上那個空著的煙灰缸。最後她的目光落在尤賢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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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仍然閉著眼睛,背靠在沙發上,雙手平放在膝上,十指微微分開。她的姿態看起來很平靜,肩膀放鬆,呼吸均勻,像一個在午後小憩的人。但蘇敏莉注意到她的呼吸節奏比平時慢了許多,每一次吸氣和呼氣之間都有著比平時更長的間隔。那不是放鬆的呼吸,而是在努力控制著什麼的呼吸。她的眼瞼在輕輕顫動,像是在做夢,但蘇敏莉知道她沒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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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睡了多久?」蘇敏莉問。她將杯子從膝上拿起來,放在茶几上。杯底和桌面之間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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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尤賢曦說。她睜開眼睛,看著牆上那面沒有指針的時鐘。鐘面上的羅馬數字在光管下顯得格外清晰,從I到XII,每一個數字都像刻在白色陶瓷表面上。那個沒有指針的空洞在鐘面中央,像一隻不會眨動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休息室裡的一切。「我在想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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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案件嗎?」蘇敏莉問。她將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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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十年前。」尤賢曦說。她將咖啡杯拿起來,放在嘴邊,但沒有喝。杯口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臉,讓她的輪廓在蒸氣中顯得柔和了幾分,那蒸氣在她眼前升起,像一層薄薄的霧。「十年前我第一次站在這個法庭上的時候,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我從法學院畢業不久,在律政司的辦公室裡翻閱案件檔案到深夜,準備每一份開案陳詞和結案陳詞,相信自己正在伸張正義。我相信法律是一台精密的儀器,只要按照程序操作,就能得出正確的結果。我相信警方提交的證據是完整的,法庭的程序是公正的,陪審團的判斷是明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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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咖啡杯放回茶几上。杯中的咖啡表面泛起了細微的波紋,從杯心向外擴散,然後又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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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十年時間才發現那台儀器是由人來運作的。人會犯錯,人會在壓力下沉默,人會在恐懼中退縮。當那些沉默和退縮積累到一定程度,那台儀器就會失靈。程國強因為恐懼而沉默。石國棟因為野心而沉默。盧飛揚因為對程序的信仰而沉默。每一個沉默單獨來看都是微小的,但它們加在一起,就足以讓一個無辜的人在監獄中度過十年的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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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休息室裡的空氣在她停頓的那幾秒鐘內變得格外稠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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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審訊是我對那台儀器的修理。我不確定我能不能把它修好,不確定那些沉默和退縮造成的損害是不是已經太深了。但我知道我盡了全力。我傳召了每一位應該作供的證人,呈堂了每一份應該被看到的證據,提出了每一個應該被提出的問題。如果那台儀器還是不能正常運作,至少不是因為我沒有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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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看著她。在過去幾個星期的審訊中,她見過尤賢曦在法庭上的每一面。她見過她在開案陳詞時的平穩和克制,每一個字都像被精心挑選過,放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不輕不重,不多不少。她見過她在盤問蔣定邦時的敏銳和精準,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精確的手術刀,切開他精心構建的防線。她見過她在結案陳詞時幾乎不為人察覺的顫抖,那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她在說出那些話時用了全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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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坐在休息室裡的尤賢曦,和法庭上那個大律師判若兩人。她看起來很疲倦,眼下的黑眼圈很深,臉色比平時蒼白了幾分。她的頭髮有些凌亂,一縷髮絲從耳後滑落,垂在臉頰旁邊。她沒有去撥。但那疲倦中帶著一種卸下了什麼東西之後的平靜,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航行了太久的人終於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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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陪審團會怎麼裁決?」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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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看著牆上那面沒有指針的時鐘,像是在看一個她無法讀懂的時間。那個沒有指針的空洞在她的注視下沒有任何變化,它只是靜靜地在那裡,像一個永遠不會被回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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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不知道。」她終於說。她將視線從時鐘上移開,落在蘇敏莉身上。「在趙先生的案件之後,我以為我學會了如何在法庭上控制一切。我準備了所有的證據,預測了所有的反駁,設計了所有的策略,以為只要準備得足夠周全,就能掌控審訊的走向。但這場審訊讓我明白,有些東西是無法控制的。你無法控制一個證人在證人席上會不會說出真相,無法控制一個陪審員在退庭商議時會不會被你的陳詞打動,無法控制一個在陽台上坐了一整夜的人最終會不會決定站出來。你只能做你能做的事情,然後把剩下的交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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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這裡,聲線微微放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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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學到的最難的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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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沉默了。她想起了自己在這場審訊中的角色。她負責最繁瑣的資料搜集工作,從堆積如山的舊檔案中尋找被遺忘的線索。她翻出了程國強的庭審記錄,那疊泛黃的紙張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他當年在庭上說的每一句話,但那些話加起來不到二十分鐘的發言時間。她追查到了他的下落,在觀塘的舊工業大廈裡找到了那間狹小的辦公室。她整理閉路電視錄影片段,在連續看了四個小時的畫面後發現了那八分鐘的誤差。她打電話給加拿大的周偉成,隔著十六個小時的時差聽他描述十年前那個下午他發現系統時間偏差的情形。她在這場審訊中學會了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還要多的東西。但她知道,如果沒有尤賢曦,那些線索永遠不會被串連成一條完整的鎖鏈。她自己永遠不會有勇氣去敲程國強的門,永遠不會有勇氣在法庭上對蔣定邦提出那些尖銳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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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我在法學院的時候,曾經讀過你處理的一宗案件。」蘇敏莉說。她將咖啡杯捧在手中,杯身的熱度已經消退了大半,只剩下微溫。「那是一宗商業詐騙案,你用了一個很少有人會想到的法律論點來說服上訴庭推翻原審判決。我讀完那份判詞之後在圖書館坐了很久,反覆看著你在法庭上的陳詞記錄。我當時覺得你是不可觸碰的,一個法律界的傳奇。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和你坐在同一間休息室裡,等陪審團的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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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將咖啡杯放在膝上。杯中的咖啡表面泛著細微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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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星期,我看到你在法庭上做了很多我以前覺得不可能的事情。你讓一個前法官承認了自己的審判存在程序瑕疵,盧飛揚坐在證人席上說出『合法不等於公正』的時候,整個法庭的空氣都凝固了。你讓一個被威脅沉默了十年的律師說出了真相,程國強描述碎紙機的聲音時雙手在欄杆上顫抖。你讓一個警司在證人席上說出了『這是我的錯』,石國棟的制服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但他的聲音幾乎斷裂。你做到了這些,不是因為你是一個傳奇,而是因為你從來沒有放棄過。即使在你最疲倦的時候,你也沒有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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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轉頭看著蘇敏莉。她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但她的眼神比之前溫和了幾分,嘴角的線條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容,但比笑容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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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沒有放棄。」她說。「你在檔案室裡翻出了程國強的庭審記錄,追查到了他的下落。你發現了閉路電視時間的誤差,找到了周偉成在加拿大的聯絡方式。如果沒有你,那些證據可能永遠不會被找到。這是一場團隊合作,蘇律師。你也是那個修理儀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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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咖啡杯。杯中的咖啡已經涼了,表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她將杯子捧在手中,感受著那殘留的微溫。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沒有哭。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讓尤賢曦的話在她的心中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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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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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站在門口,手中拿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的底部被三文治的熱氣浸得微微發軟,袋口用膠紙封著。她走進來,將紙袋放在茶几上,然後在尤賢曦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在她坐下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聲。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口處別著一枚銀色胸針,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臉上帶著一貫的從容和鎮定。她看起來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但尤賢曦注意到她坐下來時背部靠在椅背上的角度比平時深了幾分,她的肩膀也比平時低了幾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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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很多記者。」霞姐說。她將紙袋打開,從裡面取出三個三文治,放在茶几上。三文治用錫紙包著,還是溫熱的,錫紙表面凝結了一層細微的水珠。「走廊上站滿了人。有些記者從昨天就開始等了,帶著睡袋和保溫杯。地下食堂的咖啡被他們買光了,食堂經理不得不從倉庫裡搬出備用的咖啡豆。他們說這是近年來最受關注的重審案件,無論結果如何,都會是明天報紙的頭版頭條。我剛才經過走廊時,聽到兩個記者在討論他們的主編給他們留了頭版全版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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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等陪審團的裁決。」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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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等一個故事。」霞姐說。她將一個三文治推到蘇敏莉面前,另一個推到尤賢曦面前。「但故事不是由記者來寫的。記者寫的是標題,是導語,是頭版頭條。但真正的故事是由那些在法庭上說出真相的人來寫的。程國強寫了一部分,他在證人席上描述十年前那個下午走進他辦公室的男人。石國棟寫了一部分,他在證人席上說出『這是我的錯』。盧飛揚寫了一部分,他翻出十年前的庭審筆記,在法庭上公開承認自己的審判存在程序瑕疵。你也寫了一部分。」她看著尤賢曦。「不管陪審團怎麼裁決,那個故事已經被寫下來了。它不會因為裁決的結果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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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拿起一個三文治,撕開錫紙。錫紙發出輕微的撕裂聲。三文治是火腿雞蛋的,兩片白麵包烤得微微焦黃,邊緣處有些淺褐色的烤痕。雞蛋煎得很嫩,蛋黃還是半液態的,從切口處緩緩流出,浸潤了旁邊的火腿片。火腿是薄切的,帶著淡淡的煙燻味,混雜著雞蛋的溫熱香氣。她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著。麵包的焦脆和雞蛋的軟嫩在口腔中混合,火腿的鹹味在舌尖上蔓延。她發覺自己真的餓了。在過去的幾個星期中,她幾乎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每天早上她都在法庭開庭前趕到法院,在休息室裡翻閱當天要用到的文件。中午休庭時她通常只喝一杯咖啡,蘇敏莉有時會強迫她吃半個三文治。晚上她在事務所準備第二天的文件,霞姐會從附近的茶餐廳買外賣,但她總是吃幾口就放下筷子,繼續埋頭工作。深夜回家時翟浚焉已經睡著了,餐桌上留著他為她準備的一碗湯,湯面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油。她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坐下來吃一頓完整的飯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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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李文朗案沒有被推翻,會發生什麼?」霞姐問。她將一個三文治撕開一半,將其中一半遞給蘇敏莉,然後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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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三文治放在錫紙上,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的苦澀味道在她的口腔中蔓延,沖淡了火腿的鹹味。她吞下咖啡,感覺溫熱的液體沿著喉嚨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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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會在監獄中度過餘生。他的頭髮會越來越白,他的臉頰會越來越凹陷,他的脊背會越來越佝僂。他會繼續保持沉默,因為沉默已經成為他在監獄中生存的本能。林昭雨會繼續四處求助,賣掉更多東西,敲更多扇門。她的身體會被這段漫長的抗爭消耗殆盡,但她不會停下來,因為停下來就等於承認失敗。李曉風會在沒有父親的環境中完成學業,考進大學,成為律師。他會用餘生去理解那個奪走他父親的制度,但他永遠不會找到答案。程國強會在觀塘的舊工業大廈裡繼續隱居,每天坐在那張辦公椅上,看著牆上那面破舊的時鐘,看著秒針一圈一圈地走。石國棟會繼續坐在他的辦公室裡,肩章上的徽章在光管下閃閃發亮,但他知道自己的胸口壓著一塊搬不走的大石。他會繼續抽煙,繼續失眠,繼續在妻子問他是否身體不適時搖頭。盧飛揚會在深水埗的事務所裡接法援案件,每天看著對面舊樓的後巷,晾衣竹竿上的衣物在風中搖晃。他會告訴自己辭去法官職務是為了守護司法獨立,但心底隱約知道那只是一個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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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咖啡杯放下。杯底和桌面之間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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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都在等。等一個人來問他們一個問題。等一個機會把真相說出來。如果沒有人問,他們就會一直等下去。十年的沉默會變成二十年的沉默,二十年的沉默會變成永遠的沉默。等到他們都死了,真相就會和他們一起被埋進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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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裡的空氣在她說完這段話後沉澱了片刻。霞姐點了一下頭,沒有說什麼。她從牛皮紙袋中取出最後一個三文治,撕開錫紙,慢慢地咬了一口。她咀嚼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用咀嚼的節奏來消化尤賢曦剛才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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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將手中的三文治吃完,將錫紙揉成一團,放在茶几上。錫紙團在桌面上輕輕滾動了一下,然後靜止。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隨手拿起一本過期的法律期刊翻閱。期刊的紙張因為年代久遠而泛黃發脆,頁面的邊緣在她指尖下輕輕彎曲。頁面上密密麻麻地印著法官判詞和案例分析,字體很小,行距很窄。她翻到一頁,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那是尤賢曦十年前處理的一宗案件,判詞中有一段話被人用螢光筆標註過,螢光筆的顏色已經褪得很淡,只剩下淺淺的黃色痕跡。蘇敏莉不知道是誰標註的,也許是另一個曾經在這間休息室裡等待過的律師。那個人也曾經坐在這張沙發上,看著牆上那面沒有指針的時鐘,等待陪審團的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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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期刊放回書架上,轉身走回椅子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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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他們會商議多久?」蘇敏莉問。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面沒有指針的時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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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尤賢曦說。「陪審團的商議沒有時間限制。他們可以商議幾個小時,也可以商議幾天。七個人必須達成一致。如果有人不同意,他們就必須繼續商議,直到所有人都接受同一個結論。他們會討論每一項證據,回顧每一位證人的供詞,爭論每一個細節的含意。他們可能會反覆觀看閉路電視錄影片段,可能會重新閱讀DNA報告,可能會要求法庭澄清某些法律觀點。沒有人能預測他們需要多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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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們不能達成一致呢?」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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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會出現hung jury,陪審團無法達成裁決。法庭會解散這個陪審團,重新挑選陪審員,重新進行審訊。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新的陪審員,新的開案陳詞,新的證人作供,新的結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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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沉默了。她想像著一切從頭開始的畫面。李文朗會再次坐在被告欄中,穿著那套深灰色西裝,袖口處因為手腕消瘦而顯得略微寬鬆。林昭雨會再次坐在旁聽席第一排,握著手袋的提手,指節泛白。李曉風會再次穿著學校的冬季校服坐在母親旁邊,背部挺得筆直。石國棟會再次穿著全套警司制服走進法庭,肩章上的徽章在光管下閃閃發亮。盧飛揚會再次從深水埗的事務所趕來,翻出那本庭審筆記,一頁一頁地找出當年的問號。程國強會再次從觀塘的舊工業大廈趕來,坐在證人席上,雙手握著欄杆。所有的事情都要再經歷一次。所有的沉默都要再被打破一次。所有的真相都要再被說出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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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會發生的。」尤賢曦說,像是在回答蘇敏莉沒有說出的問題。她將雙手平放在膝上,聲線平穩而清晰。「陪審團已經聽到了足夠的證據。他們看到了DNA報告,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從受害者指甲縫隙中提取的DNA不屬於李文朗。他們聽到了技術員的證詞,周偉成在溫哥華的書房裡隔著螢幕告訴他們系統時間被修改過,那條指令不是他輸入的。他們看到了辯護律師在證人席上顫抖的雙手,程國強在描述碎紙機的聲音時指節泛白。他們聽到了調查負責人說出『這是我的錯』,石國棟的制服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但他的聲音幾乎斷裂。他們不需要法律訓練就能明白那些證據指向什麼方向。他們只是需要時間來確認彼此的想法。七個陌生人需要時間來達成共識。他們需要時間來討論、爭論、說服、妥協,直到所有人都同意同一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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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她回到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休息室裡的陽光從玻璃幕牆外投射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條條長長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緩慢移動,從茶几的邊緣移到沙發的扶手,再移到牆壁上。光影的邊緣在移動時輕輕顫動,那是玻璃幕牆外的雲層在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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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小時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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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人聲比之前密集了幾分。有腳步聲從遠處傳來,經過休息室的門口,然後又遠去。有人在大聲說話,聲音隔著門板聽不真切,但語氣聽起來像是記者在對著話筒做直播。蘇敏莉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面沒有指針的時鐘,然後又低下頭。她已經放棄了用時間來衡量等待的長度,因為那面沒有指針的時鐘讓一切時間都失去了刻度。等待變成了一種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狀態,像漂浮在無邊無際的海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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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從沙發上站起來。她的膝蓋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站起來時輕輕皺了一下眉頭。她走到休息室的玻璃幕牆前,看著外面的中環街景。高樓大廈的玻璃表面在午後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些光芒在對面大廈的幕牆上跳躍。街道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步伐急促而匆忙。有人提著公事包,有人牽著孩子,有人邊走邊看手機。他們不知道在這幢大樓裡,七個人正在決定一個人的命運。他們不知道在這間休息室裡,有人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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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樓下走走。」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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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休息室的門,走進走廊。走廊上的人比她想像中多。幾個穿著西裝的律師在走廊的轉角處低聲交談,他們的公事包放在腳邊,其中一個人不時抬起頭看一眼陪審團商議室的方向。一個法院工作人員推著一車文件從走廊的另一端走來,文件堆得高高的,遮住了他的視線。推車的輪子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他經過尤賢曦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借過」,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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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沿著走廊走向電梯。電梯門口的電子顯示屏上顯示著今天的審訊排期,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案件編號和法庭號碼,有些案件旁邊標註著「進行中」,有些標註著「休庭」,有些標註著「待審」。她看了一眼,然後移開視線。她按下電梯按鈕,按鈕的燈光亮起,發出微弱的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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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時,裡面站著兩個穿著大律師袍的年輕律師。他們的假髮拿在手中,大律師袍搭在臂彎裡。他們正在低聲討論一宗土地糾紛案件的細節,一個說「那塊地的地契上有瑕疵」,另一個說「但佔用已經超過二十年」。他們看到尤賢曦,停止了交談。其中一個律師微微點了一下頭,另一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將手中的假髮換到另一隻手。尤賢曦走進電梯,按下地下大堂的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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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在每一層都停了一下。門打開時,走廊上的光影和低語聲湧進來,有人在電梯門口等著進來,但看到電梯裡的人後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走進來。門又關上,將那些光影和聲音隔在外面。尤賢曦靠在電梯壁上,感覺到電梯的輕微震動透過背脊傳來。她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從三樓到二樓,再到地下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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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了地下大堂,門打開,她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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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大堂比平時熱鬧。幾個記者坐在自動販賣機旁邊,手中拿著咖啡杯,低聲交談著。自動販賣機的玻璃門上反射出他們模糊的倒影。他們看到尤賢曦,停止了交談。其中一個記者舉起了相機,鏡頭對準她,但沒有按下快門。另一個記者向前走了一步,像是想要問什麼,嘴巴微微張開,但最終只是站在原地,將手中的咖啡杯換到另一隻手。尤賢曦從他們面前走過,推開玻璃門,走進外面的午後陽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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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外的石階上坐著幾個人。他們有些是來旁聽其他案件的公眾,有些是記者,有些只是路過的行人。一個老人坐在石階的最下方,手中拄著一把黑色雨傘,傘尖抵在石階上。一個年輕女人坐在石階的中段,手中拿著一本書,但她沒有在讀,只是將書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午後的陽光很溫暖,灑在石階上,讓那些灰白色的石階表面泛起一層淺淺的金色。陽光也讓那些被連日審訊折磨得疲憊不堪的人們感到一絲舒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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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石階上坐下來。她選擇了靠近頂端的位置,那裡可以看到維港的全景。她將雙手放在膝上,看著維港對岸的景色。海面上有幾艘渡輪正在緩緩駛向碼頭,船尾的浪花在海面上拖出一條條白色的軌跡,軌跡從船尾開始,逐漸擴散,最後消失在海面的波光中。對岸的九龍半島在午後的陽光中顯得格外清晰,獅子山的輪廓在天空中畫出一道淺淺的弧線,山頂上隱約可以看到幾座建築物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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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剛從法學院畢業的時候,第一次走進這幢法院大樓。那時候她穿著嶄新的大律師袍,手裡握著剛到手的執業證書。大律師袍的布料還有些硬,穿在身上不太服貼。她站在石階上,看著這幢大樓,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她相信法律是一台精密的儀器,而她即將成為操作那台儀器的人。她用了十年時間才明白,真正的無所不能不是相信自己不會犯錯,而是願意承認自己犯了錯。那台儀器不需要完美的操作者,它需要的是願意在它失靈時停下來修理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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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從石階上方的門口走出來,手中拿著兩個紙杯。她走下幾級石階,在尤賢曦旁邊坐下來,將其中一個紙杯遞給她。尤賢曦接過來,紙杯中是熱騰騰的咖啡,杯口冒著白色的蒸氣,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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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再吃點東西。」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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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三文治。」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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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三文治。」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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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喝了一口咖啡,將紙杯放在膝上。咖啡的熱度透過紙杯傳到她的掌心。陽光在石階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石階下方的行人路上。她閉上眼睛,讓陽光照在臉上,感受著午後陽光的溫暖在皮膚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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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內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在大堂裡快步走動,腳步聲隔著玻璃門傳出來。蘇敏莉轉頭看向大門,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一拍。但只是幾個工作人員下班離開,他們推開玻璃門,走下石階,腳步聲在石階上發出回響,然後消失在街角。其中一個人邊走邊解開領帶,將領帶塞進公事包中。陪審團仍然在商議,沒有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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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睜開眼睛,看著那些工作人員離去的背影。他們的身影在午後的陽光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處。她將咖啡杯放在石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塵。她的手在裙擺上輕輕掃過,動作自然而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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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去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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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翟浚焉從上環的事務所趕到法院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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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建築事務所開張半年,手上有三個項目同時在進行。灣仔一幢舊樓的翻新設計,業主想要將外牆改成全玻璃幕牆,但他堅持保留原來的磚砌立面,只在內部結構上做改動,為此和業主來回討論了三輪還沒有達成共識。中環一間商業大廈的大堂重新設計,客戶在簡報中寫了「低調的奢華」五個字,但給出的預算只夠做最基本的裝修,他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說服客戶將預算集中在幾個關鍵區域而不是分散在整個大堂。南丫島一間渡假屋的新建項目,業主是一個退休漁民,想要一間可以看到海的房子,不需要很大,只需要有一扇大窗戶——這是他最喜歡的項目,每次畫那扇窗戶的設計圖時都會不自覺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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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他推掉了所有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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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左右,他收到蘇敏莉的訊息。訊息很簡短,只有幾行字:「師父在法院石階上坐了很久。我勸她回來休息,她說再坐一會。我覺得她需要有人陪。」他讀完訊息後將手機放在繪圖桌上,鉛筆還握在手中。他正在修改灣仔舊樓的立面圖,圖紙上密密麻麻地畫著線條和標註。他看著那張圖紙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鉛筆,將圖紙捲起來放進畫筒中,站起身來。他的助手從電腦前抬起頭,問他要去哪裡。他說法院,今天不回辦公室了,明天早上的會議改到下午。助手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問。這半年來她已經習慣了老闆在接到某種類型的訊息後就會放下一切離開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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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上環乘地鐵到金鐘,車程很短,只有兩個站。車廂中擠滿了下班的人潮,他站在車門旁邊,一隻手拉著頭頂的吊環,另一隻手握著從樓下茶餐廳買的三文治。三文治用白色錫紙包著,還冒著微微的熱氣,隔著紙袋溫暖著他的手掌。他買的是火腿雞蛋口味,麵包烤得微微焦黃,雞蛋煎得半熟——這是他認識她十多年來她最喜歡的口味。在很多年前他們還在大學的時候,她常常在圖書館熬夜溫書,他會在圖書館關門前帶著一份火腿雞蛋三文治和一杯熱咖啡去找她。那時候她總是頭也不抬地接過三文治,說一聲謝謝,然後繼續埋頭讀書。他會坐在她對面,打開自己的建築史課本,一邊讀一邊等她讀完那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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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到了金鐘站,他穿過太古廣場的地下通道,沿著法院道往上走。法院道是一條緩緩向上的斜坡,兩旁種滿了榕樹,樹冠在頭頂上方形成一條綠色的隧道。夕陽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微風中輕輕顫動。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平穩。他以前來過法院大樓很多次——陪她來旁聽審訊,接她下班,給她送文件。每一次他都坐在旁聽席的最後一排,看著她在法庭上發言。他聽不懂那些法律術語和程序細節,但他聽得懂她聲線中的節奏。當她說得流暢而精準時,那是案件進展順利。當她說得比平時慢了半拍時,那是她在思考。當她說得比平時快了半拍時,那是她在追趕一個稍縱即逝的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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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了法院大樓的石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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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法院大樓在夕陽中顯得格外宏偉。這是一幢灰色的花崗岩建築,外牆上排列著整齊的柱廊,柱頭上雕刻著簡潔的幾何紋樣。石階從大樓的正門一直延伸到法院道的行人路,寬闊而莊嚴。石階的灰白色表面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淺淺的金色,那是長年累月被陽光照射後留下來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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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石階的頂端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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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獨自坐在石階上,雙手放在膝上,看著夕陽從樓宇之間沉落。維港方向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了一整片橘紅色,從地平線一直蔓延到頭頂的雲層,像一幅被火焰點燃的畫布。雲層的邊緣被光線勾勒出金色的輪廓,那些輪廓的形狀不斷變化,隨著夕陽的西沉而慢慢拉長。海面上有幾艘渡輪正在緩緩駛向碼頭,船尾的浪花在金色的海面上拖出一條條白色的軌跡,那些軌跡從船尾開始向外擴散,最終消失在波光中。對岸的九龍半島在逆光中只剩下深灰色的剪影,獅子山的輪廓在天空中畫出一道淺淺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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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或者她聽到了,但沒有轉頭。她只是繼續看著那片橘紅色的天空,像在觀看一場只有她一個人能看到的默片。她的背影在夕陽中顯得格外單薄。大律師袍已經脫下,搭在旁邊的石階上,深藍色的套裝有些發皺,袖口處有一道淺淺的咖啡漬,是今天上午在休息室裡不小心沾上的。她的頭髮有些凌亂,一縷髮絲從耳後滑落,垂在臉頰旁邊,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她沒有去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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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身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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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的粗糙表面透過他的西褲隱隱傳來,還帶著午後陽光的餘溫,坐上去時能感覺到那一整天積累下來的熱量正在慢慢釋放。他沒有說話,只是將紙袋放在膝上,從裡面取出那個用錫紙包好的三文治,遞到她面前。錫紙在他的指尖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三文治的熱氣透過錫紙隱隱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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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整天沒有吃東西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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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轉頭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嘴角的線條保持著一貫的弧度,眼下的黑眼圈很深,顏色從內眼角向外逐漸變淺。她的眼神在看到三文治時微微動了一下,瞳孔輕輕收縮了一瞬,像一個專注了太久的人忽然被拉回現實。她接過三文治,撕開錫紙。三文治還是溫熱的,火腿的鹹味和雞蛋的軟嫩在她的口腔中混合,麵包的焦脆在她的齒間輕輕斷裂。她慢慢地咀嚼著,感覺到自己的胃正在從一整天的麻木中甦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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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她問。她將三文治放在膝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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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打電話給我。」翟浚焉說。他將紙袋放在旁邊的石階上,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坐得更穩一些。「她說你在石階上坐了很久,不肯回去。她擔心你會著涼。她說她勸了你好幾次,你每次都說再坐一會。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打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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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咬了一口三文治,繼續看著夕陽。夕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西沉落,已經有一半的輪廓隱沒在獅子山的山脊線後。天空中的橘紅色正在慢慢地被深紫色取代,紫色的範圍從地平線開始逐漸向上蔓延。海面上的金色光帶已經開始收縮,從一整片寬闊的金色水域變成了一條細線,最後只剩下渡輪船尾那一小片波光在暮色中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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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個好律師。」尤賢曦說。她的聲線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這幾個星期她做了很多。她在檔案室裡翻出了程國強的庭審記錄,追查到了他的下落。她發現了閉路電視時間的誤差,找到了周偉成在加拿大的聯絡方式。她在法庭上從來沒有出過錯。再過幾年,她會成為一個比我更好的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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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從你那裡學到了很多。」翟浚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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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學到的東西不是我教的。」尤賢曦說。「她自己發現的。我只是給了她一個方向。一個律師最重要的能力不是知道法律條文,而是知道去哪裡找真相。她已經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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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追問。他認識她十多年了,知道她在說這些話時不是在謙虛,而是在陳述一個她相信的事實。他從來不打擾她,只是陪在她旁邊。這是他學會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他曾經試過在她沉思時打斷她,問她是否需要什麼。她只是輕輕搖頭,繼續看著前方。他從那時開始學會了沉默的陪伴有時候比任何言語都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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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那樣沉默地坐在石階上,看著天色一點一點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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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的燈光陸續亮起。先是走廊上的光管,透過玻璃幕牆投射出來,在石階上形成一條條長長的光影,將灰白色的石階分割成一格一格的明暗交錯。然後是大堂的吊燈,黃色的燈光從玻璃門後透出,照亮了門前那幾級石階。最後是法院大樓外牆上的射燈,白色的光束從下往上打在大樓的花崗岩表面上,讓整幢大樓在暮色中像一座燈塔。那些射燈的光束在花崗岩表面形成了均勻的光暈,將柱廊的浮雕線條照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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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輪的汽笛聲從海面上遙遠地傳來,低沉而悠長,在暮色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尾音。那聲音穿過了維港的海風,穿過了法院道的車流聲,穿過了榕樹葉子在風中的沙沙聲,一直傳到石階上。尤賢曦聽著那汽笛聲,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和翟浚焉第一次坐渡輪去南丫島的情形。那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陽光很好,海面上波光粼粼。她剛從法學院畢業不久,還在律政司做實習檢控官,每天穿著不太合身的大律師袍在法庭和辦公室之間奔波。翟浚焉還在讀建築系的研究生,每天泡在工作室裡畫圖紙,手指上總是沾著鉛筆灰。他們坐在渡輪的上層,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他伸手幫她把頭髮攏到耳後。那時候她相信自己正在成為一個能夠伸張正義的律師,他相信自己正在成為一個能夠改變城市天際線的建築師。他們都相信未來是無限的,正義是簡單的,真相是清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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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十年時間,她學會了正義並不簡單,真相並不清晰,未來並不一定會按照計劃到來。那台她曾經深信不疑的精密儀器,原來是由人來運作的,而人會犯錯,會在壓力下沉默,會在恐懼中退縮。但她仍然坐在這裡,他仍然坐在她旁邊。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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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消息嗎?」翟浚焉問。他的聲線平穩而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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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尤賢曦說。她將手中剩下的小半個三文治放在膝上的錫紙上。「陪審團還在商議。他們從今天上午退庭之後就一直關在商議室裡,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走廊上的人都在等。記者們在走廊上鋪了睡袋,有些人在喝咖啡,有些人在打電話回報社說今天可能沒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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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問她覺得結果會如何,沒有問她有沒有把握。他從來不問那些問題。他知道那些問題的答案不在她的控制範圍內,而她已經做了她能做的一切。他只是在這裡陪她,等那個不在她控制範圍內的結果。他在建築事務所裡可以控制每一條線條的角度和每一個材料的選擇,但此刻他坐在這裡,和他妻子一樣,等待七個陌生人做出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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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指節微微僵硬,指尖幾乎沒有溫度。她已經在石階上坐了太久,石階的餘溫早已散盡,晚風開始帶著涼意從海港吹來。他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輕輕地、慢慢地捏了一下。他的掌心很溫暖,那是從辦公室一路走來積累的體溫。這個動作他做了十幾年,從他們結婚的那一天開始,每一次她在法庭上有重要審訊,他都會這樣握她的手。它傳達的訊息很簡單,簡單到不需要任何言語。不管結果如何,他都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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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抽回手。她讓他的手覆蓋在她的手上,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沿著她的指節蔓延到手腕,再從手腕蔓延到手臂。她繼續看著夕陽,天空中的橘紅色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地平線上那一抹淡淡的紫色,像一塊被水洗過多次的布料上殘留的最後一點顏色。紫色正在被深藍色取代,深藍色正在被夜色吞噬,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第一顆星星出現在天頂,在還沒有完全暗下來的天空中顯得格外微弱,像一枚被遺落在藍色布料上的銀色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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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在休息室裡想起十年前。」她說。她的聲線很輕,幾乎被石階下方的車流聲淹沒。翟浚焉微微側頭,將耳朵靠近她。「想起我第一次站在這個法庭上的時候。那時候我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套裝,大律師袍是嶄新的,假髮整齊地戴在頭上。我站在檢控席上,面對陪審團發表結案陳詞。我說得很有力,每一個字都經過精心準備,每一句話都在心中反覆練習過無數次。我看著陪審團的眼睛,告訴他們證據是完整的,調查是周全的,結論是無可爭辯的。我相信我正在伸張正義。我相信李文朗有罪,因為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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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將視線從天空移開,落在石階下方那條空曠的行人路上。路面上有一張被風吹落的樹葉,在微風中輕輕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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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有想過,十年後我會坐在法庭的另一側,為同一個人辯護。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親手建立的案件,會由我親手拆解。我用了好幾個星期的庭審,把十年前我提交給法庭的每一項證據都重新檢視了一遍。閉路電視時間是錯的。系統時間在案發當天下午被手動修改過,那條修改指令不是技術員輸入的。技術員的訪談記錄被標記為內部參考,從來沒有被呈堂。辯護律師在開審前被威脅了,一個自稱蔣定邦助理的男人走進他的辦公室,用他兒子的前途作為籌碼,要求他放棄挑戰閉路電視證據。調查負責人在來自上級的壓力下忽略了關鍵證據,他收到了那通電話,說上級對案件很關注,希望盡快找到突破口。這些東西我當年都沒有看到。或者說,我選擇了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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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線在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微微放輕了幾分,像是在說一個她花了十年時間才願意面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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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坐在休息室裡,看著牆上那面沒有指針的時鐘,忽然意識到我在這宗案件中做了兩件事。十年前,我是那個將李文朗送進監獄的人。十年後,我是那個試圖將他從監獄中救出來的人。如果陪審團裁定他無罪,那只是意味著我糾正了一個我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那不是勝利。那只是一個遲來的更正。一個遲了十年的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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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之後,將視線從行人路移回翟浚焉身上。她的眼眶微微泛紅,眼白中的紅絲比今天上午更加明顯,但沒有淚水。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待他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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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說話。他只是繼續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指尖的冰冷。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任何人告訴她「你做得很好」或「你已經盡力了」。那些話他從來不說,因為他知道那些話對她來說沒有意義。她需要的是一個人坐在她旁邊,聽她說出那些在心中壓了十年的話,不打斷她,不評價她,只是讓她把那些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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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我們剛結婚的時候,你問過我一個問題嗎?」尤賢曦說。她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重新落在遠方那片已經完全暗下來的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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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問題?」翟浚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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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我,如果有一天我發現自己親手定罪的人可能是無辜的,我會怎麼做。」她說。「我當時告訴你,法律是一台精密的儀器,只要按照程序操作,就不會出錯。我告訴你那種情況不可能發生。我說警方提交的證據是經過嚴格審查的,法庭的程序是經過反覆完善的,陪審團的判斷是經過集體討論的。如果有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其他環節會發現並且修正。我說那台儀器有足夠多的安全裝置來防止冤案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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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將被他握著的手輕輕翻轉過來,讓自己的掌心貼著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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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錯了。」她說。她的聲線平穩而清晰,像是在法庭上陳述一個已經被證據證明的事實。「那種情況發生了。那台儀器的每一個安全裝置都失靈了。警方沒有修正錯誤,他們選擇了沉默。法庭沒有發現問題,法官在庭審筆記中打了一個問號但沒有追問。辯護律師沒有挑戰證據,他被威脅了。陪審團沒有注意到時間的誤差,他們相信了呈堂的證據。每一個環節都出了問題,而這些問題的總和讓一個無辜的人在監獄中度過了十年的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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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視線從海面上移回來,看著翟浚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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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十年時間才發現它發生了。然後我用了好幾個星期的庭審去修理那台儀器。我傳召了每一位應該作供的證人,呈堂了每一份應該被看到的證據,提出了每一個應該被提出的問題。現在陪審團在商議,我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決定。但我知道,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相信那台儀器是完美的。我會檢查每一個環節,追問每一條線索,確保沒有人在壓力下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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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他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正在慢慢回升,從冰冷變成微涼,從微涼變成溫熱。他沒有說「你一定會贏的」,沒有說「我相信陪審團會做出正確的決定」。他只是握著她的手,讓她的指尖在他的掌心中慢慢回暖。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圖書館裡第一次見到她的情形。她坐在他對面,面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刑事訴訟程序手冊,讀得太專心了,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咖啡杯快要倒了。他伸手扶住了杯子,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聲「謝謝」,然後低下頭繼續讀書。從那一天開始,他就知道這個女人會用一輩子的時間去追逐一些他可能永遠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但他不需要完全理解,他只需要在她旁邊,扶住那些快要倒下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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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內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有腳步聲從大堂裡傳出來,玻璃門被推開,幾個穿著西裝的工作人員走下石階。他們的腳步聲在石階上發出回響,皮鞋的鞋底在粗糙的石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其中一個人邊走邊解開領帶,將領帶塞進公事包中,另一個人正在用手機發訊息,屏幕的藍光映在他的臉上。他們經過尤賢曦和翟浚焉身邊時,低聲交談著週末的計劃,說哪間餐廳新開張想去試試,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想打擾這對坐在石階上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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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轉頭看向大門,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一拍。她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但只是幾個工作人員下班離開。那扇通向法庭的深棕色木門仍然緊閉著,門上那塊銅牌在走廊的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陪審團仍然在商議,沒有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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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有人走出那扇門,我都以為是陪審團。」她說。她將肩膀放鬆下來,但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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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會。」翟浚焉說。「我剛才在石階上走過來的時候,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人推開玻璃門,心跳也加快了一拍。但那個人只是提著公事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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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拉近自己。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移動一件易碎的物品。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重量很輕,像一隻疲憊的鳥終於找到了棲息的枝頭。她能聽到他的心跳聲,平穩而有力,和他說話時的聲線一樣沉穩。她能聞到他外套上的氣味,是事務所裡那種松節油和鉛筆木屑混合的氣味,混雜著茶餐廳三文治的淡淡油香。她閉上眼睛,讓自己短暫地靠在丈夫的肩膀上,讓那些在法庭上交鋒的回音在腦中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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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上的光線越來越暗。法院大樓的射燈在他們身後投下長長的光影,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石階下方的行人路上。兩個人的影子在粗糙的石階表面上合在一起,形成一個不規則的深色輪廓。行人路上的街燈也亮起來了,昏黃色的燈光在薄暮中形成一個個小小的光圈,光圈和光圈之間隔著等距的黑暗。法院道的車流漸漸減少,從下班高峰期的擁堵變成了稀疏的車燈。偶爾有一輛的士駛過,車頭燈在行人路上掃出一道光帶,引擎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然後又消失在轉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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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的工作怎麼樣?」尤賢曦問。她仍然閉著眼睛,頭靠在他的肩上。她的聲線比之前輕鬆了幾分,像是在努力將話題從法庭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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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份設計圖要在週末前完成。」翟浚焉說。他的聲線也隨之輕鬆了幾分。「一份是灣仔的舊樓翻新,業主想把外牆改成全玻璃幕牆。他給我看了一張紐約某幢摩天大廈的照片,說要那種效果。但那幢樓是二十世紀初的建築,和灣仔那條街完全格格不入。我覺得那樣會破壞整條街的歷史感,所以給他做了兩個方案,一個是全玻璃的,一個是保留原來的磚砌立面只在窗戶的尺寸上做調整。他還沒有決定選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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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的頭可以更舒服地靠在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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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是中環的商業大廈大堂重新設計。客戶在簡報中寫了『低調的奢華』五個字,但他們的預算只夠做最基本的裝修。我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說服他們將預算集中在幾個關鍵區域——接待處、等候區、電梯大堂——而不是分散在整個大堂。今天上午他們終於同意了。現在我要在週末前交出修改後的設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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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說下去,聲線平穩而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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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份是南丫島的渡假屋。那是我最喜歡的項目。業主是一個退休的漁民,六十多歲,一輩子都在海上工作。他賣掉了自己的漁船,用積蓄在南丫島買了一塊地,想要建一間可以看到海的房子。他對我說,他不需要很大的房子,只需要一間臥室、一個廚房、一個浴室。但他一定要一扇大窗戶,每天早上醒來可以看到日出。他說他在漁船上看了幾十年的日出,退休之後不想失去那樣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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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幫他設計那扇窗戶嗎?」尤賢曦問。她仍然閉著眼睛,但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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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翟浚焉說。「我打算用落地玻璃,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佔據整面東牆。窗框用深灰色的鋁合金,顏色和質感都盡量低調,讓窗框本身在視覺上消失。玻璃是雙層隔熱的,內層有低輻射塗層,冬天可以保溫,夏天可以隔熱。早上太陽升起的時候,光線會從整面玻璃牆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金色。他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到日出。窗戶的左邊可以看到海,右邊可以看到山,正前方是水平線。晴天時可以看到水平線上的日出,陰天時可以看到雲層中透出的光。他會比在漁船上看到更廣闊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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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遠方海面上最後一班渡輪正在緩緩駛向碼頭,船上的燈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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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我,他在漁船上的時候,船艙的窗戶很小,只有一個圓形的舷窗,直徑大概三十厘米。他每天早上要爬到船舷上才能看到完整的日出。現在他想在陸地上,躺在床上,看著太陽從水平線上升起。他說那是他一輩子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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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睜開眼睛,轉頭看著他。她的眼眶仍然微微泛紅,但她的眼神中多了一層法庭上不常見的東西。那不是疲倦,而是一種被他的話語帶到另一個世界的恍惚。她聽著丈夫描述那扇窗戶的樣子,想像著一個退休漁民每天早上醒來看到海的畫面。那個畫面和法庭上的法槌聲、證人席上的顫抖雙手、休息室裡沒有指針的時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個畫面中沒有審判,沒有證據,沒有沉默,只有一扇窗戶和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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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去看海。」她說。她的聲線很輕,像是一個疲憊的人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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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這宗案件結束之後,我們去南丫島。」翟浚焉說。他將她的肩膀輕輕攬得更緊了一些。「住在那間渡假屋裡,我還沒有開始施工,但業主說我們可以先去住幾天,給他一些意見。早上看日出,下午沿著海邊的小徑散步,從榕樹灣走到索罟灣,大概兩個小時。晚上在碼頭旁邊的大排檔吃海鮮,那些大排檔的椒鹽鮮魷和蒜蓉蒸扇貝是全香港最好的。你不需要帶任何案件文件,不需要接任何工作電話。只需要帶一雙拖鞋和一件泳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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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游泳。」尤賢曦說。她的嘴角再次微微動了一下。這一次,幾乎可以算是一個微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清晨的霧氣一樣輕薄,但它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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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翟浚焉說。他的嘴角也浮現了一個微笑。「所以你只需要坐在沙灘上看海。我去游泳,你在岸上看。你可以帶一本書,但那本書不能是法律期刊,不能是刑事訴訟程序手冊,不能是任何和法庭有關的東西。可以是一本小說,或者一本關於建築的書。我可以推薦你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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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推薦的建築書都很悶。」尤賢曦說。她的聲線中帶著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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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沒有認真讀。」翟浚焉說。他將她的手重新握在手中,她的指尖已經完全回暖了。「建築和法律其實很像。都是在混亂中建立秩序,在限制中尋找自由。法律用條文和判例來建立秩序,建築用牆壁和柱子來建立秩序。但最好的建築不是最堅固的建築,而是最適合人居住的建築。最好的法律也不是最嚴格的法律,而是最能夠保護人的法律。建築師要考慮住在房子裡的人的感受,律師要考慮站在法庭上的人的感受。我們都在學習如何在規則和人性之間找到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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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轉頭看著他。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絲驚訝,瞳孔微微擴大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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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些話的?」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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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不在家的晚上看了很多關於法律的書。」翟浚焉說。他的聲線中帶著一絲不好意思,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不是法律期刊,是一些通俗的法律讀物。有一本叫《法律的故事》,從古代巴比倫的漢摩拉比法典一直講到現代的國際法。有一本叫《法庭上的心理學》,講陪審團如何做出決定,證人的記憶如何被扭曲。還有一本是關於冤案的,裡面有幾個案例和你處理的案件很像。我每天晚上讀幾頁,在你回家之前把書放回書架上。我想更了解你在做什麼。我知道我不能幫你準備案件文件,不能幫你盤問證人,不能幫你發表結案陳詞。但我至少可以了解你在法庭上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這樣當你回家的時候,如果你想要說些什麼,我可以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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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眼眶再次泛紅,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疲倦,也不是因為想起了十年前那場審判。她想起了很多個深夜回家時,餐桌上放著他為她準備的一碗湯,湯面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油,旁邊放著一隻湯匙和一張紙巾。她想起了他從來不問她案件的進展,只是在她坐下喝湯的時候坐在她旁邊,畫他的建築草圖,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她想起了他在她最疲倦的時候,總是輕輕捏一下她的手。她以為那只是一種無言的安慰,她不知道他在背後做了這些。他讀了關於漢摩拉比法典的書,讀了關於陪審團心理學的書,讀了關於冤案的書,只為了在她想要說話的時候能夠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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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她說。她的聲線比之前更輕了幾分,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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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回答。他只是繼續握著她的手,讓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地來回移動,畫出一個又一個看不見的小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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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的燈光在暮色中變得更加明亮。射燈的白光照在花崗岩外牆上,讓整幢大樓看起來像一座漂浮在夜色中的堡壘。石階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周圍的街道已經完全安靜下來,法院道的車流幾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偶爾駛過的的士。榕樹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傳來了渡輪的汽笛聲,那是當天最後一班從中環開往尖沙咀的渡輪,汽笛聲在夜色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尾音,然後消散在海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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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抬起頭,看著法院大樓的玻璃門。門後的大堂燈火通明,但沒有人在走動。那扇通向法庭的深棕色木門仍然緊閉著,門上的銅牌在走廊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芒。陪審團仍然在商議,沒有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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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陪審團裁定他無罪,他會怎麼樣?」翟浚焉問。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扇緊閉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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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走出那扇門。」尤賢曦說。她的聲線平穩而清晰,像是在描述一個她已經在腦中預演過無數次的場景。「他會站在石階上,讓陽光照在臉上。十年來他見過的陽光都是透過監獄鐵窗切割成碎片的,那些光線在牆上投下一條條平行的陰影。他需要很長時間來適應沒有鐵欄切割的陽光,來習慣光線從四面八方照過來的感覺。然後他會和他的妻子和兒子一起回家,回到那個他十年前被帶走時還是新買的單位。他的妻子等了十年,賣掉了房子,耗盡了積蓄,一次又一次地被不同的律師拒絕。他的兒子在沒有父親的環境中長大了十年,從七歲到十七歲,學會了不在學校提起父親的名字。他們需要重新認識彼此。他們需要在十年的空白之後重新學習如何成為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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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將視線從木門上移開,落在石階下方那條空曠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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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陪審團不能達成一致呢?」翟浚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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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會重新審訊。」尤賢曦說。「法庭會解散這個陪審團,重新挑選陪審員,重新進行審訊。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新的陪審員,新的開案陳詞,新的證人作供,新的結案陳詞。李文朗會再次坐在被告欄中,穿著那套深灰色西裝。林昭雨會再次坐在旁聽席第一排,握著手袋的提手。石國棟會再次穿著全套警司制服走進法庭。盧飛揚會再次從深水埗的事務所趕來,翻出那本庭審筆記。程國強會再次從觀塘的舊工業大廈趕來。所有的事情都要再經歷一次。所有的沉默都要再被打破一次。所有的真相都要再被說出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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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但那種情況不太可能發生。陪審團已經聽到了足夠的證據。他們看到了DNA報告,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從受害者指甲縫隙中提取的DNA不屬於李文朗。他們聽到了技術員的證詞,周偉成在溫哥華的書房裡隔著螢幕告訴他們系統時間被修改過,那條指令不是他輸入的,他保留了十年的維修記錄。他們看到了辯護律師在證人席上顫抖的雙手,程國強描述碎紙機的聲音時指節泛白。他們聽到了調查負責人說出『這是我的錯』。他們不需要法律訓練就能明白那些證據指向什麼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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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再問下去。他知道她已經說完了她能說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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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上的風比之前涼了幾分,從海港方向吹來,帶著鹹味和淡淡的柴油氣味。尤賢曦輕輕顫抖了一下,肩膀在深藍色套裝下微微收緊。翟浚焉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松節油氣味,那是他在建築事務所裡畫圖紙時使用的松節油,用來稀釋油性鉛筆的顏料。尤賢曦將外套拉緊了一些,讓那溫暖的布料包裹住自己的肩膀。外套的尺寸比她大很多,袖口垂到了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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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她忽然問。她的聲線中帶著一絲回憶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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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翟浚焉說。「在港大的圖書館。你坐在我對面,面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刑事訴訟程序手冊。你讀得太專心了,沒有注意到你的咖啡杯快要倒了。我伸手扶住了杯子,你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聲『謝謝』,然後低下頭繼續讀書。我等了整整一個小時,你才再次抬起頭。你看到我還在對面坐著,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我現在幾點了。我說圖書館快要關門了。你收拾書本的時候,我問你想不想去食堂吃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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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在準備律師資格考試。」尤賢曦說。「我每天在圖書館從早上坐到晚上,只喝黑咖啡和吃三文治。火腿雞蛋三文治,和你今天買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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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現在一樣。」翟浚焉說。他的聲線中帶著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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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手中剩下的小半個三文治。三文治已經完全涼了,麵包的邊緣有些發硬,火腿片上的油脂在低溫中凝結成了一層薄薄的白膜。她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著。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圖書館裡的那些日子,那時候她相信自己無所不能,相信法律是一台精密的儀器。現在她知道那台儀器需要不斷修理,而她用了十年時間才學會如何修理它。但此刻坐在石階上,穿著丈夫的外套,吃著和他當年買給她的一模一樣的三文治,她發現有些東西從來沒有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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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樓內再次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這一次的騷動比之前大了一些,有密集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伴隨著壓低的交談聲。尤賢曦轉頭看向大門,心跳再次加快了一拍,她的手指在翟浚焉的掌心中輕輕收緊了一下。但那扇通向法庭的深棕色木門仍然緊閉著,傳出騷動的是另一個方向。幾個記者從走廊轉角處走出來,手中拿著咖啡杯和手機,低聲交談著。其中一個人在說「主編說今晚可能要通宵等」,另一個人在說「我已經發了兩篇報導回去,他們說再沒有新消息就不用發了」。他們看到石階上的尤賢曦,其中一個人舉起了相機,鏡頭對準她,但沒有按下快門。他只是站在那裡猶豫了一下,然後放下相機。他們經過石階,消失在法院道的轉角處,腳步聲和交談聲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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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審團可能還要商議很久。」翟浚焉說。他看著那些記者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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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賢曦說。她將視線從記者們離去的方向移回那扇緊閉的木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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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進去等嗎?外面開始涼了。石階的溫度已經完全散盡了。」翟浚焉說。他能感覺到她的手又開始變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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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坐一會。」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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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催促她,只是繼續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他知道她需要這一刻的安靜。在法庭上交鋒了好幾個星期之後,在盤問了無數證人之後,在發表了結案陳詞之後,她需要坐在一個沒有光管白光、沒有木質地板回響、沒有法槌聲的地方,讓自己的思緒沉澱。他知道這一刻不會持續很久。一旦陪審團做出裁決,傳話鈴聲就會響起,整個法院大樓就會從寂靜中甦醒過來。但那還沒有發生。此刻,石階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和頭頂那片越來越明亮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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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上的夜色越來越深,氣溫比傍晚時降了好幾度。法院大樓的射燈在他們身後投下長長的光影,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天空中的星星越來越多,在沒有雲層遮擋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明亮,從天頂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維港對岸的萬家燈火在九龍半島的海岸線上閃爍,從尖沙咀一直延伸到荔枝角,密集的燈光在夜空中連成一片,和頭頂的星空互相輝映。海面上偶爾有船隻駛過,船上的燈光在水面上投下細碎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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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那片燈火,想起了石國棟在證人席上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說他在陽台上坐了一整夜,抽了整整一包煙,意識到自己在等一個機會,把壓在胸口那塊石頭搬走。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不是也在等同樣的東西。她只知道,無論結果如何,她已經做了她能夠做的一切。她傳召了每一位應該作供的證人,呈堂了每一份應該被看到的證據,提出了每一個應該被提出的問題。那些被沉默了十年的聲音,終於在法庭上被大聲說出。那些聲音現在已經不在她的控制範圍內了。它們在陪審團商議室的門後面,被七個陌生人反覆討論、辯論、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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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不是她能夠控制的事。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像一條被拉到極限的弦終於被放鬆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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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去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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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將翟浚焉的外套從肩上取下,遞回給他。外套上已經沾染了她的氣息,混雜著法院休息室裡那種舊紙張和咖啡的氣味。他接過外套,穿上。外套的布料還殘留著她肩膀的溫度。然後他伸出手,手掌朝上。她握住他的手,讓他拉她站起來。她的膝蓋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站起來時輕輕皺了一下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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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走上石階。石階的灰白色表面在射燈下泛著一層淺淺的銀光。翟浚焉推開玻璃門,讓尤賢曦先走進去。法院大樓的大堂燈火通明,光管的白光均勻地灑在拋光的花崗岩地板上。他們的身影在地板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隨著他們的步伐而移動。那扇通向法庭的深棕色木門仍然緊閉著,門上的銅牌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芒,陪審團仍然在商議,沒有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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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走廊走向休息室。走廊兩側的法庭門都已經關上了,門上的電子顯示屏已經熄滅,只剩下空白。他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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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完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TPBfnfV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