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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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上午九時,南丫島榕樹灣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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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站在碼頭的欄杆邊,看著渡輪緩緩駛離。海面上的晨光被船尾的螺旋槳攪碎,化成一片細碎的銀白色光點。空氣中帶著鹹味和柴油引擎的廢氣,混雜著從附近排檔飄來的煎蛋和午餐肉的香氣。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讓那些氣味填滿胸腔。這是他獲釋後第一次離開港島,第一次坐上渡輪,第一次看到海平面上沒有鐵欄杆切割的完整天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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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從碼頭另一側的洗手間走出來,肩上掛著一個舊背包。背包的拉鍊沒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截礦泉水的瓶蓋和一個透明膠袋,膠袋裡面裝著幾個小瓶子。他走到父親面前,將背包從肩上卸下來,擱在碼頭的石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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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東西都帶齊了嗎?」李文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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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齊了。」李曉風說。他拉開背包的拉鍊,檢查了一下裡面的物品。「兩個採樣瓶,一個水溫計,一本記錄簿,還有一支鉛筆。」他將拉鍊拉好,重新背上肩膀。「學校的報告下星期五要交。老師說要採集三個不同位置的海水樣本,測量鹽度和酸鹼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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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丫島的海水有什麼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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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特別。」李曉風將背包的肩帶調整了一下。「只是離學校最遠,可以花掉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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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沒有說話,但他聽懂了兒子的意思。他沒有說破,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沿著碼頭旁邊的小路往前走。李曉風跟在後面,兩人之間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步伐的節奏慢慢趨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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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的兩旁長滿了矮樹和野草,樹葉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幾個踩著單車的居民從對面駛來,車鈴叮噹作響,他們經過時向李文朗父子點了一下頭,動作自然而簡短。李文朗也點了一下頭作為回應,然後繼續往前走。他已經很久沒有和陌生人點頭打招呼了。在監獄裡,人與人之間沒有這種無聲的禮節,只有防備和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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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七歲的李曉風。那時候曉風的個子很小,只到他的腰間。他跑得很快,總是跑在前面,然後回頭喊爸爸快一點。他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在空氣中拖出長長的尾音。李文朗記得有一次他們來南丫島,曉風在海邊的礁石上滑倒了,膝蓋擦破了一層皮。他沒有哭,只是蹲在礁石上看著自己的傷口,眉頭皺得很緊。李文朗蹲下來用紙巾幫他擦拭傷口,他的手指碰到曉風的膝蓋時,感覺到小小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曉風抬起頭,認真地問他海水會不會讓傷口發炎。那時候曉風七歲,已經會問這種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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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他錯過了兒子的整個童年。這個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讓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幾分。他轉頭看了一眼走在後面的李曉風,李曉風正低著頭看手機,螢幕的光線在他的臉上投下一小片藍白色的光影。他的肩膀比李文朗記憶中寬了很多,脖子的線條已經不是一個孩子的輪廓了。他的下巴上有幾根細細的鬍渣,耳朵的形狀和他母親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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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李曉風抬起頭,發現父親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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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李文朗說。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但腳步比之前慢了一些,讓李曉風可以跟上來並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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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小路穿過榕樹灣的小村落,經過幾間低矮的村屋和一間小型土地廟。土地廟前的香爐裡插著幾根燒了大半的香,灰白色的煙霧在陽光下緩緩上升。一個老婦人坐在廟前的石凳上,手中拿著一把蒲扇,輕輕搖著。她看著李文朗父子經過,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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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的盡頭是一條分岔。左邊通往洪聖爺灣,右邊通往索罟灣方向。李文朗停下來,轉頭問李曉風:「你要去哪裡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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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聖爺灣那邊應該可以。」李曉風說。他從背包側袋中取出一張打印出來的地圖,地圖的邊角已經被揉得微微發皺。他在地圖上指了一下。「這個位置有一個小沙灘,旁邊有礁石。應該可以走到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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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準備得很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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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說的。」李曉風將地圖摺好放回側袋中。「她說採樣的地點要拍照記錄,要寫下GPS坐標,要測量水溫和空氣溫度。每一項都要記錄在簿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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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老師很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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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科學的基礎是數據,數據的基礎是記錄。」李曉風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對老師的尊重,但不像是敬畏,更像是一種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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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左邊的小路繼續往前走。路邊的植被越來越茂密,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綠色的頂篷,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投射下來,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的濕度越來越高,皮膚上開始感覺到一層薄薄的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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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走得有些喘。他的身體在十年的牢獄生活中退化了不少,肌肉流失了很多,心肺功能也下降了。他停下來,用手扶著路邊一棵樹的樹幹,調整呼吸。李曉風走在前面,聽到父親的腳步聲停了,轉頭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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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李曉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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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只是需要休息一下。」李文朗說。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喘,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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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從背包中取出那瓶礦泉水,遞給父親。李文朗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幾口。水的溫度還帶著些涼意,從喉嚨流進胸腔,讓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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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裡沒有地方可以跑步嗎?」李曉風問。這個問題聽起來很直接,但他的語氣中沒有責備或同情,只是像在問一個普通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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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李文朗將水瓶蓋好,遞還給兒子。「有一個小操場,可以繞圈走。但我不太去。很多人都在那裡抽煙,空氣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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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走一走。對身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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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看著兒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現在開始管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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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也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輕微,接近一個笑容。他將水瓶放回背包中,轉身繼續往前走,但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讓父親可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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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了樹林,眼前豁然開朗。洪聖爺灣的小沙灘在陽光下舖展開來,沙子的顏色偏黃,上面散落著一些貝殼碎片和被海浪沖上來的枯枝。海水在陽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藍綠色,波浪平緩地拍打著沙灘,發出持續而溫柔的潮聲。沙灘的另一端有幾個外國遊客在曬太陽,他們躺在沙灘巾上,身邊放著幾本書和幾個水壺。更遠的地方,一對年輕情侶在淺水處嬉水,他們的笑聲在風中飄過來,清脆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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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以。」李曉風說。他走下沙灘,腳踩在沙子上發出沙沙的響聲。他走到靠近礁石的水邊,蹲下來,從背包中取出那些小瓶子和水溫計。他將水溫計的探頭放進海水中,等了幾秒鐘,然後拿起來記錄溫度。他的動作很認真,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仔細,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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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在沙灘上坐下來。他將鞋子脫掉,赤腳踩在沙子上。沙子的觸感溫暖而粗糙,在他的腳掌和腳趾之間流淌。他已經很久沒有赤腳踩在沙子上了。監獄裡的操場是水泥地面,赤腳踩上去只有冰冷的硬度和粗糙的顆粒感。他將雙手撐在身後,微微仰頭,讓陽光直接照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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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從背包中取出一個小瓶子,蹲在礁石旁邊,小心翼翼地裝海水。海浪不時湧上來,打濕了他的球鞋邊緣,但他沒有在意。他將瓶子裝滿,用蓋子擰緊,然後放進背包中。他拿起第二個瓶子,走到沙灘的另一側,那裡有一小片退潮後留下的淺水區,水色比海面更渾濁一些。他蹲下來重複同樣的步驟,裝水、擰蓋、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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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看著兒子的背影,忽然發現他的肩膀寬了很多。不是那種成年人特有的寬厚,而是青春期少年正在發育中的那種寬度,骨架已經成形了,但肌肉還沒有完全跟上。他的手臂在裝水時微微用力,前臂的肌線條在陽光下顯現出來,細長而結實。他失去了他的整個童年。這個念頭又一次湧上心頭,像潮水一樣反覆拍打著同一個位置。他錯過了李曉風第一次上學的那個早晨,錯過了他學會騎單車的那個下午,錯過了他每一次考試前的緊張和每一次考試後的雀躍。他錯過了他變聲的那一天,錯過了他長出第一根鬍子的那個星期,錯過了他從一個七歲的孩子變成一個十七歲少年的整個過程。那些歲月永遠不會回來,無論他做什麼,都無法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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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裝好第三瓶海水,站起來。他轉頭看向父親,發現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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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李曉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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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將視線移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他的動作很快,像是要掩飾什麼。但他最終還是放下了手,讓那些濕潤的痕跡留在臉上。他已經沉默了十年,不想再繼續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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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在想。」李文朗說。「你七歲那年,我們最後一次來這裡。你穿著一件藍色的T恤,上面有一隻卡通的恐龍。你在礁石上滑倒了,膝蓋擦破了皮。我蹲下來幫你擦傷口,你問我海水會不會讓傷口發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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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沒有說話。他站在沙灘上,手中握著那瓶剛裝好的海水,水珠從瓶壁上滑落,滴在沙子上,瞬間被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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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你七歲。」李文朗說。「現在你十七歲了。中間的十年,我全部錯過了。你的第一次考試,你的第一場球賽,你的第一支單車。你第一次感到開心,第一次感到難過,第一次覺得困惑。這些我全部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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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瓶子。瓶子裡的海水在陽光下呈現出淡淡的綠色,水面上浮著幾顆微小的懸浮物。他將瓶子放進背包中,然後在父親旁邊的沙灘上坐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雙臂環抱著膝蓋,目光落在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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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小時候,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說話。在法庭上不說話,在監獄會見室裡也不怎麼說話。每次我們去看你,你都只是坐在那裡,問我功課做了嗎,考試考得怎麼樣。你不解釋,不辯解,不說自己是無辜的。媽說你在監獄裡很辛苦,但我不明白為什麼辛苦就不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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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聽著,沒有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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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長大了一點。」李曉風繼續說。「開始明白了一些事。不是全部,只是一點點。我開始明白你不是不想說話,你是不相信有人會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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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轉頭看著父親,目光直接而平靜。「從現在開始,我會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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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看著兒子。他伸手輕輕按在李曉風的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然後鬆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慢,很用力,像是用點頭的重量來傳達那些言語無法承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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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李文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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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子。他從背包中取出那本記錄簿,翻到最後一頁,用鉛筆在上面寫了一些東西。然後他將記錄簿放回背包中,拉上拉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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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樣本去哪裡採?」他問。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日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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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罟灣那邊有一個碼頭。」李文朗說。「水比較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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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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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沙灘走回小路上,繼續往索罟灣的方向前進。小路從海邊逐漸爬升到山坡上,兩旁的植被從矮樹變成了高大的灌木和幾棵老榕樹。榕樹的氣根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搖晃。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投射下來,在路面上形成一片片流動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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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得很慢。李文朗的體力還沒有完全恢復,走一段路就需要停下來休息。李曉風沒有催促,只是在前面走著,偶爾停下來等父親跟上。他拿出手機拍了一些路邊植物的照片,說是學校的生物科報告可能用得到。李文朗知道兒子在找藉口讓他有更多休息的時間,但他沒有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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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到一個觀景亭時,李曉風提議坐下來吃點東西。他從背包中取出兩個麵包和兩瓶礦泉水,麵包是今天早上從便利店買的,包裝紙已經被背包裡的其他東西壓得微微發皺。他將其中一個麵包遞給父親,自己打開另一個,咬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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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接過麵包,慢慢地撕開包裝紙。他咬了一口,麵包的質地柔軟而乾燥,內餡是火腿和芝士,味道很普通。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嚐一種久違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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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裡的伙食怎麼樣?」李曉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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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吃。」李文朗說。他將麵包吞下去,喝了一口水。「早餐通常是白粥和一小碟花生。午餐和晚餐有飯、一碟菜、一小塊肉。菜通常是煮得太爛的菜心或白菜,肉通常是又乾又硬的豬肉片。逢年過節會有一隻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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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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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了就還好。」李文朗說。「最難的不是吃什麼,是吃不飽。整天待在牢房裡,身體不動,但腦子一直在轉,轉多了就會餓。餓了又沒有東西吃,只能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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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沉默了一會,然後將自己吃剩的半個麵包遞給父親。「你多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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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看著那半個麵包,沒有立刻接過來。「你吃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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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餐吃很多。」李曉風說。他將麵包塞到父親手中,然後站起來走到觀景亭的欄杆邊,背對著父親,看著山下的海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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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慢慢地吃完了那半個麵包。他吃完之後將包裝紙摺好,放進自己的口袋中,然後站起來走到李曉風旁邊。山下的海景在午後的陽光中舖展開來,海水從淺藍過渡到深藍,遠處的島嶼在薄霧中若隱若現。一艘漁船在海面上緩緩移動,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花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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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有什麼打算?」李曉風問。他仍然看著海面,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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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不確定。」李文朗說。「我要先適應外面的生活。找一份工作,也許是補習,也許是其他什麼。你媽這十年太辛苦了,我要幫她分擔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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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是化學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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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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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回去教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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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離開十年,很多事情都變了。教材變了,考試制度變了。而且我的案底還在,有些學校可能會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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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能教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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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做其他事情。什麼都可以。」李文朗說。他的語氣中沒有自憐,只有一種平靜的務實。「我這十年在監獄裡學會了忍耐和等待。這些技能在外面應該也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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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轉頭看著父親,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是一個很輕的笑容,但李文朗看到了。那個笑容和十年前七歲的曉風在沙灘上奔跑時的笑容不一樣,它更收斂,更短暫,但它仍然是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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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往前走,穿過山坡上的小徑,經過幾個散落的村屋和一片荒廢的農田。農田的土壤乾裂,長滿了野草,但田埂的輪廓仍然清晰可見,顯示這片土地曾經被人用心耕種過。李文朗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本書,書中說土地有記憶,即使被荒廢了多年,曾經被翻動過的土壤仍然會保留犁痕的形狀。他不知道這個說法是不是真的,但他覺得人也是一樣的——十年的牢獄生活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無數的痕跡,那些痕跡永遠不會消失,但他可以決定它們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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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下午二時左右到達索罟灣。索罟灣比榕樹灣更安靜,碼頭邊只有幾間海鮮酒家和一個小型魚市場。魚市場的攤位上擺著一排排銀白色的魚,攤販用廣東話大聲叫賣著,空氣中飄著濃郁的魚腥味和海水的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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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在碼頭邊的台階上坐下來,從背包中取出第三個採樣瓶和水溫計。他將水溫計放進海水中,等待讀數穩定。碼頭下方的海水比沙灘邊更深,顏色從藍綠色變成了深藍色,水面上漂浮著幾片海藻和一個空膠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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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水溫比沙灘那邊低零點三度。」李曉風說。他將讀數記錄在簿子上,然後用瓶子裝了一瓶海水。他將瓶子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海水中有些微小的浮游生物在緩慢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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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將來想做什麼。」李文朗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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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將瓶子擰好放進背包中,轉頭看著父親。「做律師。」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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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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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想做律師是因為我想知道為什麼有人會把你關進去。」李曉風說。他的語氣平穩,沒有一絲怨恨。「我想知道那個制度是怎麼運作的,為什麼它可以花十年才糾正一個錯誤。我以為只要我弄懂了法律,我就可以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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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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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還是想做律師。」李曉風將背包的拉鍊拉好。「但不是為了找答案。是為了讓那些需要答案的人,不用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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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看著兒子,沒有說話。他的眼眶又開始泛紅,但這次他沒有移開視線。他伸手輕輕拍了一下李曉風的後腦,動作輕而慢,像在觸碰一件脆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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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會做一個很好的律師。」李文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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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沒有回答,但他嘴角的笑容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他站起來,將背包甩到肩上,然後伸出手拉父親起來。李文朗握著兒子的手,感覺到他的掌心寬大而有力,手指粗壯,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是一隻成年人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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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索罟灣的小路往回走。夕陽開始西沉,將海面染成一片橘紅色。海浪在夕陽下閃爍著金色的光點,遠處的島嶼在逆光中變成了深色的剪影。兩道長長的影子投射在沙地上,一前一後,隨著他們步伐的移動而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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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緩。李文朗走在後面,看著兒子的背影。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南丫島的那個下午,七歲的曉風在前面跑著,他在後面喊著小心跌倒。那時候的背影很小,很輕,隨時會消失在轉角處。現在這個背影比他還高了,不再奔跑,不再追逐蝴蝶,但他仍然在那裡,走在前面,偶爾停下來等父親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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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加快了幾步,走到李曉風旁邊,和他並排走著。他們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走在夕陽下的海邊小徑上。海風吹過他們的頭髮和衣角,將沙灘上的細沙吹起,在他們腳邊打著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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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榕樹灣碼頭等渡輪的時候,李曉風從背包中取出那本記錄簿,翻到最後一頁,遞給父親看。那一頁上寫著今天採集的三個海水樣本的數據——水溫、鹽度、酸鹼值,每一項都記錄得很仔細,數字整齊地排列在格子中。但在數據表格的下方,他寫了一句話。字跡不大,筆劃有些潦草,顯然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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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和爸爸一起來。第一個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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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看著那行字,沒有說話。他將記錄簿合上,遞還給李曉風,然後轉頭看著碼頭外的海面。渡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綿長,在暮色中緩緩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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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輪靠岸了。他們和幾個零星乘客一起上了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船艙的燈光在暮色中亮起暖黃色的光,映在玻璃窗上,和外面逐漸暗淡的海面重疊在一起。李文朗坐在靠窗的位置,李曉風坐在他旁邊。渡輪緩緩駛離碼頭,船尾的螺旋槳攪動海水,在船後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花軌跡,在暮色中漸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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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感受到渡輪輕微的搖晃,聽到引擎低沉的轟鳴,聞到船艙裡淡淡的柴油味和海水味。這些感官體驗在監獄裡是完全不存在的,它們新鮮而陌生,像一個初生嬰兒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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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兒子。李曉風正低著頭看手機,螢幕的光線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專注而認真。李文朗注意到他的手機桌布是一張全家福——那是十年前拍的,照片中的李文朗還很年輕,頭髮烏黑,臉上沒有皺紋。林昭雨站在他旁邊,笑容燦爛。七歲的曉風坐在他的肩膀上,雙手抓著他的頭髮,嘴巴張得很大,正在大笑。那張照片是在他們最後一次來南丫島時拍的。李文朗記得那天很熱,陽光很猛,曉風一直在流汗,但怎麼都不肯從他的肩膀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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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留著這張照片。」李文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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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風將手機螢幕關掉,放進口袋中。「對。」他說。「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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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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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那年。她說我應該有一張爸爸的照片,放在身邊。她說這樣你就不會太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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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沒有說話。他轉頭看著窗外,海面在夜色中變成了深沉的墨藍色,只有遠處幾艘漁船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幾顆落進海裡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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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輪在夜色中繼續航行。船艙裡的乘客開始打瞌睡,一個年輕女人將頭靠在男朋友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一個老人在翻閱免費報紙,報紙的頁面在空調的風中輕輕顫動。李曉風也開始打呵欠,他的眼皮越來越重,最後慢慢地閉上了。他的頭微微歪向一側,靠在了李文朗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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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沒有動。他讓兒子的頭繼續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著那個重量——不重,但很真實。這是十年來第一次,他的兒子在他身邊睡著。他低頭看著李曉風的睡臉,他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細細的陰影。他的呼吸均勻而平穩,嘴唇微微張開,像一個睡得很安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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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朗伸手輕輕將兒子額前的一縷頭髮撥開。他的手指很輕,幾乎沒有碰到皮膚。李曉風沒有醒,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將頭更靠近父親的肩膀。李文朗將手收回,放在膝蓋上,然後繼續看著窗外漆黑的、點綴著零星燈火的海面。渡輪繼續航行,引擎的轟鳴穩定而持續,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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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深水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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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的事務所裡,枱燈亮著暖黃色的光。他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開著一疊案件文件,紙張在燈光下泛著均勻的白色。他正在整理這個星期的工作進度,將已經結案的檔案放進左邊的文件架,將還在處理的案件放在右邊。文件架的鐵框已經有些生鏽,邊角處的漆皮剝落了一小塊,露出下面深灰色的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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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李文朗案重審結束後,找他接法援案件的人數增加了一倍。以前一個星期大概接到三四宗新案件的查詢,現在每天都至少有兩個人來敲他的門。有些人是在新聞報導中看到了他的名字,有些人是透過其他法援律師介紹過來的,還有些人只是聽說深水埗有一個「前法官」在接法援案件,就帶著滿懷的希望來找他。他沒有拒絕任何一宗查詢,即使有些案件明顯沒有勝算,他也會坐下來聽當事人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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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那張手寫行事曆上的案件排期比以前更滿了。每一個星期一至星期五都有標記,有些日子的欄位裡密密麻麻地寫著幾個不同的案件編號和聆訊時間。他的字跡比從前更潦草了一些,因為時間總是不夠用。他已經開始認真考慮聘請一個助手,但深水埗的事務所太小,多加一張桌子都顯得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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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最後一份文件放進文件架中,然後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陽穴。窗外的天色開始轉暗,對面舊樓的後巷裡,晾衣竹竿上的衣物在晚風中輕輕搖晃。遠處傳來一輛電單車的引擎聲,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消失在街道的轉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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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在舊樓的水泥樓梯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一步一步往上走,節奏穩定而均勻。盧飛揚聽出了那個腳步聲的節奏,沒有起身,只是將桌上的文件稍微整理了一下,騰出一個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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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尤賢曦走進來,手中提著一個紙杯托,上面放著兩杯從樓下茶餐廳買的熱鴛鴦。紙杯口冒著白色的蒸氣,在事務所暖黃色的燈光下裊裊上升。她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領口處的襯衫領子微微翻起,頭髮整齊地在腦後束成一個低馬尾。她看起來比幾個星期前輕鬆了一些,眼下的陰影淡了,嘴角的線條也不像審訊期間那樣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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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加班。」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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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案報告。」盧飛揚指了指桌上那疊文件。「有三宗案件在同一個星期結案,每一宗都要寫結案報告給法援署。他們對格式的要求比我以前在法院寫判決書還要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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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紙杯托放在桌上,取出其中一杯熱鴛鴦放在他面前。杯壁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燈光下閃爍著微小的光點。她在訪客椅上坐下,端起自己那杯鴛鴦喝了一口,然後微微皺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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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甜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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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那家茶餐廳的鴛鴦一向偏甜。」盧飛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飲的溫度沿著杯壁傳到他的手掌上。「你以前不是喜歡喝黑咖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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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換一下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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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沒有追問。他喝了一口鴛鴦,將杯子放回桌上,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他認識她超過十年,能夠從她細微的動作中讀出那些她沒有說出口的東西。此刻她的坐姿比平時放鬆了一些,肩膀沒有緊繃著,雙手捧著紙杯的動作也不像在法庭上那樣克制和精準。她看起來仍然是一個不習慣休息的人,但她至少學會了在兩個案件之間的縫隙中喘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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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邊的積壓案件處理得怎麼樣?」盧飛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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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了一半。」尤賢曦說。「蘇敏莉幫了很大的忙。她現在已經可以獨立處理一些簡單的上訴案件了,我只是在結案前幫她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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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成長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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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都有能力。」尤賢曦將紙杯放在桌角,雙手交疊在膝蓋上。「以前只是缺乏信心。李文朗案給了她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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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點了一下頭。他想起蘇敏莉在審訊期間抱著厚厚一疊文件進出法庭的樣子,想起她在律師休息室裡低聲和尤賢曦討論案件策略時專注的側臉。他記得很多年前自己在法學院時也有過這樣一個階段——在法庭上戰戰兢兢,在法官面前小心翼翼地措辭,在每一次盤問結束後反覆回想自己有沒有說錯話。那時候他也有一個前輩在旁邊指導他,那個前輩就是何兆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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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找我有什麼事。」盧飛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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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在事務所的空間中游移,從那面寫滿行事曆的牆到辦公桌上堆積的文件,從窗台上那盆落了些灰塵的綠蘿到牆角那個舊熱水壺。這裡的一切都和幾個月前她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沒有什麼明顯的改變,只有牆上行事曆的案件排期比那時候更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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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謝謝你。」她終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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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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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願意站在證人席上。」她的語氣平穩,沒有一絲多餘的修飾。「謝謝你願意承認當年的錯誤。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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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沒有回答。他端起熱鴛鴦喝了一口,液體已經沒有剛買來時那麼燙了,溫度剛好可以入口。他將杯子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戶上。鐵框玻璃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對面舊樓的窗口亮起了幾盞燈,暖黃色的光線在夜幕中顯得格外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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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他終於開口。「當年辭去法官職務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坐在那個位置上了。那時候有人問我辭職的原因,我說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話,關於司法獨立,關於程序公義,關於法官的責任。那些話全部是真的,但全部不是全部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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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的真相是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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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的真相是我害怕。」盧飛揚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晰。「我害怕有一天會發現自己判錯了一宗案件。我害怕那個時刻到來的時候,我沒有勇氣承認。所以我選擇了離開,選擇了躲在深水埗的舊樓裡接法援案件,假裝自己只是在做另一種形式的司法工作。直到你拿著李文朗的判決書走進這個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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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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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才明白。」盧飛揚繼續說。「我辭職不是因為我害怕判錯案件,而是因為我在處理另一宗案件時,開始質疑自己一直相信的東西。我開始發現程序可以合法,但結果可以不公。我開始發現證據可以完整,但真相可以被隱瞞。我開始發現法官的工作不是坐在審判席上等待真相自動浮現,而是主動確保沒有任何真相被埋藏。李文朗案給了我一個答案——我當年的確有應該質疑而沒有質疑的地方。現在我回來,把那些應該被質疑的問題公開。不是為了任何人,是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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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之後,事務所裡安靜了很久。樓下傳來一輛巴士經過的聲音,引擎的低頻轟鳴在舊樓的混凝土結構中微微震動。窗台上的綠蘿在震動中輕輕搖晃了一下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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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深水埗接法援案件嗎?」尤賢曦問。她的語氣中沒有評判,只有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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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法援案件。」盧飛揚微微搖頭。他將椅子轉向窗戶的方向,目光落在對面舊樓那些亮著燈的窗口上。每一個窗口都是一個家庭,每一個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人住在這些舊樓裡幾十年,從來沒有進過法院。有些人在某一天突然被捲入了一場官司,從此改變了整個人生。他們不懂法律條文,不懂證據規則,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權利,不知道如何為自己辯護。他們只是沉默地承受著制度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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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站在那些沒有聲音的人那一邊。」盧飛揚說。「確保他們的聲音被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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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她的目光也落在窗戶上,看著對面舊樓那些亮著燈的窗口。她想說的話有很多——她想說她明白他的意思,想說她也在做同樣的事,想說她感謝他十年前在庭審筆記上寫下的那個問號。但她沒有說出口,因為她知道盧飛揚不需要聽到這些。他需要的不是她的感謝或認同,他只是需要說出來,把那些沉澱了十年的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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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那隻手曾經在法學院的模擬法庭上與他交鋒,曾經在高等法院的檢控席上翻閱厚厚的案件文件,曾經在監獄會見室裡握著冰冷的桌面,曾經在證人席前指向真相的方向。如今,它伸向他,五指微微張開,姿態自然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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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著她的手,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它。他的手比十年前粗糙了一些,指節處多了幾道細小的疤痕,那是他在深水埗事務所自己修理鐵閘時留下的。他的掌心溫熱而有力,握著她的力度恰到好處——不過分用力,也不輕易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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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輕輕地握了握手。那個動作很短暫,但包含了很多東西。包含了法學院圖書館裡一起讀案例的夜晚,包含了法庭上無數次對決之後的沉默,包含了在證人席上為真相作供的勇氣,包含了十年來各自在不同的位置上學會的同一個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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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放開手,將椅子轉回辦公桌的方向。他端起那杯已經變涼的熱鴛鴦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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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說你來謝我。」他說。「其實你不用謝我。那筆債,我也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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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賢曦說。「所以你選擇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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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沒有回答。他將目光移向桌上那疊案件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那個被控盜竊的年輕人的案件。他已經找到了陳俊傑——年輕人的朋友,他願意出庭作供,證明年輕人當天確實在約定的地點等他。下一次聆訊安排在兩週後,他有信心可以讓控方撤銷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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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下一個案件是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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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被控盜竊的年輕人。」盧飛揚說。「他的朋友願意作供,證明他案發時不在現場。控方的證據鏈有一個很大的漏洞,應該可以在審前覆核時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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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起來很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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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把握。」盧飛揚將那份文件從文件架上取下來,翻到其中一頁。「是我學會了一件事——不要等到庭審當天才發現證據鏈的漏洞。要在案件開始之前就把所有問題找出來,一個一個地檢查,一個一個地確認。這是我十年前應該做而沒有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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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站起來,拿起自己的那杯已經涼透的鴛鴦,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回頭看了盧飛揚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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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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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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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說你當年在庭審筆記上寫下了一個問號。那個問號,你在十年前已經打上了。你只是沒有在當時把它提出來。」她的語氣平穩而清晰。「現在你提出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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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沒有回答。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接近一個笑容。那不是一個法官在審判席上慣有的嚴肅表情,也不是一個前法官在深水埗舊樓裡接法援案件時那種疲憊的平靜。那是一個人在背負了十年的重量之後,終於可以放下一些東西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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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推開門走了出去。她的腳步聲在舊樓的樓梯間逐漸遠去,水泥牆壁將那些回聲吸收、擴散,最後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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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獨自坐在事務所裡。他拿起桌上那份年輕人的案件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是他的結案筆記,記錄著他對案件證據的分析和下一步的行動計劃。他用紅筆在頁面底部寫下了一行字:「證人陳俊傑已確認出庭作供。案件證據鏈存在明顯漏洞,應可在審前覆核時解決。」字跡工整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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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枱燈的暖黃色光線映在他的臉上,在顴骨下方投下一道淺淺的陰影。他可以聽到舊樓裡各種細微的聲音——隔壁單位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晚間新聞,樓上住戶的腳步聲在地板上輕輕移動,後巷裡傳來一隻貓的嘶叫聲。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他已經習慣了的背景音。兩年前他剛搬到這裡時,這些聲音讓他感到陌生和不安。現在它們讓他感到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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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杯已經徹底冷卻的熱鴛鴦喝完。杯底的咖啡渣沉澱在最後一口液體中,帶著苦澀的顆粒感。他將空杯放在桌角,拿起筆,翻開下一份案件文件,開始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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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完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O2WB0pQw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