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少年白 - 第三回嵐深時見路

（中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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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可道，非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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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嵐深時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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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是一下子就出現在眼前的，

它是慢慢長出來的。

先是一條路，

再來是路邊的草，

再來是草後面的坡。

最後，才是那些一層一層疊上去的山影。

像有人把大地往天上推了一下，推得不急，也不肯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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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站在山腳下，

一手扶著腰，

一手按著肩上的包袱，

呼吸還沒完全順過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鞋上的泥，

鞋面原本是灰的，現在不太確定了。

有一半像鞋，有一半像剛從田裡拔出來的某種東西。

「……我應該不是走錯路吧。」

他抬頭。

前方那條路不寬，石子鋪得很隨意。

有些地方還算像路，

有些地方已經被雨水沖開，露出底下濕黑的泥。

路旁的草長得也沒有章法。

高的高，

歪的歪，

有幾叢草像被人踩過，又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鑽過。

看起來不像通往學院，

比較像通往一個會讓人後悔的地方。

遠處山勢疊著山勢，

不算陡得嚇人，

卻長得很有耐心。

一層在一層後面，

一坡在一坡上面。

雲停在半山腰，懶懶的，風一吹，也只是稍微散開一點。

像是不想把裡面的東西給人看得太清楚。

李白看了一會兒，

皺眉。

「這就是阿爺說的修仙學院？」

他又看了一眼腳下。

石頭歪的，

泥是濕的，

草是亂的，

山是普通的。

普通到讓人懷疑——

這地方若真能修仙，那仙人第一件事，難道不該先把這條仙路先修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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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褲腳，

泥沒有掉，

反而抹開一片。

李白低頭看著那片泥，沉默了一息。

然後很認真地說：

「如果這裡是真的，那麼，我猜我現在滿腦子的粗語應該是假的。」

說完，他自己笑了一下。

笑聲不大，

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也像是在告訴這座山—— 你最好真的有點東西。

不然我會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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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已經走了很久。

大匡山在綿州北境，山勢向龍門山脈延展。

其西北更遠處，便是重巒深谷，接近岷山雪嶺。

自古蜀道艱險，而此地因山勢稍緩，又有溪谷可循，

所以寺院道觀與村落大都依水而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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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這日是由昌明縣西北的小徑入山的，

從山外就一路問人問到這裡。

第一個樵夫說，往東。

第二個賣餅的老伯說，往南。

第三個挑柴的少年看了他一眼，說：

「你走到腿開始懷疑自己，就差不多到了。」

李白當時還以為那少年在開玩笑。

現在想想——

那人可能是整路上最誠實的一個。

更麻煩的是，還有人說：

「大匡山道觀？你到了就知道。」

李白一開始還會認真聽，

後來索性就不聽了。

反正每個人都說得很像真的，

但路只有他自己在走。

他一向如此。

路對不對，不走怎麼知道？

走錯了，大不了再走回來。

只是現在他有一點點不想承認——

如果真的要走回來，那可能不是「大不了」。

那是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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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山上吹下來，

帶著濕氣，

還有一種說不太出來的味道。

不是花香，

也不是單純的土味，

比較像雨剛停的時候，衣服還沒乾，屋簷還在滴水，整個地方都悶著一口氣。

李白吸了一下鼻子，

不算難聞，

但也不討喜，

像這座山還沒決定要不要歡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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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點不對。

不是哪裡突然變怪，

而是——

變安靜了。

剛剛還有鳥聲，

還有遠處砍柴人的斧頭聲，

還有草裡不知道什麼蟲子的叫聲，

可現在全淡了。

連風聲都變輕，

不是沒有風，

是風好像也學會了小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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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那條路還在。

泥還是泥，

草還是草。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比剛剛遠了一點。

他盯著看了兩息，

嘴角慢慢挑起來。

「……這種感覺，通常不是好事。」

他嘴上這樣說，

腳卻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一直覺得，自己大概是被阿爺給騙上山的。

不是那種拿話逼著人的騙，

阿爺不做那種事。

阿爺比較厲害，

他會坐在屋裡，慢慢泡茶，慢慢說話。

你坐在旁邊聽，明明一開始還很清醒，

還會在心裡想：

我才不會被他說動呢。

可聽著聽著，

你就會開始點頭。

再聽著聽著，

你就會覺得，好像還真有點道理。

最後等你回過神來，包袱已經收拾好了，

路也走上了。

你甚至還會覺得——

這決定是我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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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訓既然要你不走科舉，那麼入山修道，也未必不是一條路。」

阿爺當時是這麼說的。

語氣很平，

像是在說今晚吃粥。

李白記得自己當時還坐得挺直，

很有少年人的志氣。

他問：

「那山上能學什麼？」

阿爺看他一眼。

「學你管不住自己的東西。」

李白一時沒聽懂。

「什麼東西？」

阿爺喝了一口茶。

「心。」

停了一下。

又補了一句：

「還有嘴。」

李白當時覺得這話很不公平，

因為他的嘴通常只是比心快一點，

不能算完全管不住。

阿爺又說：

「反正你本性野，又愛玩，還喜歡打架。」

這句他記得很清楚。

因為阿爺說得太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誇他。

李白當時本來是想反駁的，

但後來想了一下，

發現不太好反駁，

只好換個姿勢坐好，假裝自己是個沉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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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匡山有位趙蕤先生。」

阿爺那時候抬頭看向門外，

聲音比前面低了一點。

「聽說，他能與鳥獸交語說話喔。」

李白就是在那一刻動心的。

倒不是因為修仙，

修仙聽起來太遙遠。

可和鳥獸說話——這事聽起來就甚奇。

就很近，

近得像明天就能試。

他甚至立刻想到，若能聽懂院子裡那隻老黑狗罵人罵了些什麼，日子一定會大有興味！

現在回想起來——

他差一點就覺得自己可以立馬成仙了。

少年人的腦袋有時候很可靠，

有時候又很不可靠，

尤其是聽見「能和鳥獸說話」這種話時，特別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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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匡山不難找，

問題是，真不好走。

山路一開始還挺像回事。

有石階，

雖然鋪得不算精細，但至少看得出是人修過。

兩旁也有樹蔭，葉子把陽光切碎，落在地上，一塊亮，一塊暗。

走在上面，甚至有點像詩裡寫的地方。

沿途偶爾還有幾塊石頭，

石上刻著字。

有些是詩句，有些像是前人題名，字跡深淺不一。

有的端正，有的歪斜。

還有一塊明顯刻到一半就放棄了，只剩一個「山」字，後面沒有了。

李白站在那塊石頭前，看了半天，

覺得這個人 ... 很誠實。

因為走到這裡，的確只想寫一個「山」，再多一個字都嫌累。

他也看了幾句詩。

有一句寫風，

有一句寫雲，還有一句寫什麼「入此門者，先靜其心」。

李白看完，點點頭，然後便繼續向前走。

因為他覺得，自己不是不想靜心，

是這條路不讓人靜心。

走到一半，

詩沒了，

石頭也懶得擺了，樹蔭開始斷。

地上的石階變少，

最後只剩一條路。

土的，

濕的，

窄的，

彎來彎去的。

像在山腰上硬挖出來的一道皺紋。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走起來總覺得有點不太情願。

像不是他不想上山，

而是這條路不想讓他上去。

李白踩著那條路，

第一次滑倒，他笑了。

第二次滑倒，他忍了。

第三次滑倒時，他一手撐住旁邊的樹根，整個人差點跪在泥裡，終於忍不住開口：

「我若是能飛，誰還走這條路。」

語氣不大，

但很真心。

真心得連他自己都感動了一下。

沒人回答他，

因為他是一個人，但風回應了。

一陣風從山上壓下來，不算大，卻剛好往他臉上打。

又冷，

又濕，

像上面有人剛洗完衣服，順手把水甩了下來。

李白被吹得眯了一下眼，

髮絲貼到額前。

他抬手抹開，抬頭看去，山還很高，

而霧停在半山腰。

不動。

那霧看起來不像在藏人，

反而比較像——

有人把門關了一半，只讓你看見門縫。

「很好。」

李白低頭拍了拍褲腳上的泥，

這次泥還是沒掉，

他索性不拍了。

語氣恢復輕鬆：

「至少不是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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