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少年白 - 第六回接引道人（上）

第六回接引道人（上）

「考驗倒不至於。」

那聲音不大，

也不急。

像一個人靠在樹邊，聽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

聲音裡還帶著一點笑。

「不過要是沒人帶你們，站在這裡吹上一天風，倒是很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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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八整個人一抖。

這次不是滑，

是真的被嚇到。

他猛地往後退一步，鞋底踩到濕石，差點又往旁邊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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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下意識伸手扶了他一把。

告八抓著李白手臂，瞪大眼睛。

「有人！」

李白已經抬起頭。

石柱後面，慢慢走出一個人。

那人出來得很自然，

沒有忽然現身，

也沒有什麼煙霧光影。

就是從石柱後的樹影裡，踩著濕草和碎石，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可他一出來，李白還是覺得眼前的路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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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穿得多嚇人。

相反，他一點也不像故事裡那種神神秘秘的高人。

第一眼讓人注意到的，是他的整個人很穩。

他身形高大，骨架寬厚，肩膀很平，像能直接扛下一袋米，也能扛下一個亂跑摔傷的新生。

他站在那裡，不用擺架勢。

腳一落地，整個人就像跟山路接上了。

李白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

就像一棵長在山裡很久的樹，

風吹它，它不急。

雨打它，它也不急。

因為它本來就在那裡。

那人穿著一身偏土色的道袍，顏色不深，布料看起來是棉麻，袖口有些磨白，衣襬沾著一點泥，還黏著兩片細碎草葉。

不像剛從屋子裡出來，

比較像剛在山裡巡了一圈。

他的手很大，

手背上有些細小的繭，指節也比一般讀書人粗一點。

可是那雙手垂在身側時，沒有一點凶氣，反而讓人覺得，這人應該很會扶人，也很會把快要掉下去的東西穩穩拿住。

他的臉上有些鬍渣，

頭髮沒有束得很整齊，被山風吹亂幾縷，卻也不顯邋遢。

眉毛濃，

眼睛亮。

那種亮不是尖銳，

是乾淨。

像山泉水從石頭縫裡流出來，不深，也不花俏，但看一眼，就知道裡面沒有混著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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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兩個少年，

嘴角一抬，

整張臉就有了笑意。

「午段。」

他開口。

語氣輕鬆，像只是剛好路過。

「負責接你們上山的人。」

告八盯著他看了兩息。

剛剛被嚇到的那點緊張，慢慢退了下去。

他又看了看石柱後面，

再看午段。

「若剛剛——一直在後面？」

午段點頭。

「差不多。」

告八皺起眉。

「那若儂為什麼不早點出來？」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石柱中間那道風。

「儂剛剛差點就衝進去了。」

午段看了他一眼，

笑了一下。

「你現在不是還站著嗎？」

告八愣住。

低頭看自己的腳，

左腳在泥上，

右腳在石頭上。

兩隻腳都還在，

人也還在。

他沉默了一會兒，很誠懇地點頭。

「……也是。」

李白看著他那副被一句話說服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午段這才轉向李白。

他的目光在李白身上停了一瞬，

不是打量衣服，也不是看他帶了什麼行李。

比較像在確認一個人走了這麼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撐不住，有沒有硬裝沒事。

李白被看得有點不自在。

但那眼神裡沒有探究秘密的意思，

也沒有大人看小孩時常有的那種居高臨下。

只是很簡單地看了一眼，

像山裡的人看天色，

看完，就知道該不該讓你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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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段點點頭，

沒有多問，

也沒有說什麼「你就是李白」。

只是道：

「歡迎來到大匡山。」

他往石柱裡面指了指。

「裡面比外面好看一點。」

停了一下。

他又補一句：

「前提是——你們別在門口被風嚇住。」

告八立刻回頭看那道風，

風還在，

只是比剛才更輕了。

像聽見自己被說穿，有點不好意思。

告八又看午段。

最後很認真地點頭。

「我儂剛剛確實有一點被嚇到。」

李白：「一點？」

告八：「很多點。」

李白笑出聲。

這一笑，剛才一路爬山累積起來的緊繃，像被那道窄風一起吹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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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還是山，

路還是滑，

石柱也還是怪，

可是有人出來接他們了。

這件事本身，就讓人心裡踏實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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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段轉身往裡走。

「跟上。」

他走路不快，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奇怪的是，他明明走在同一條濕路上，腳下卻像知道哪塊石頭能踩，哪塊泥會陷，哪撮草只是看起來可靠，其實一扯就斷。

告八看得很認真。

看了三步，忍不住問：

「午老師。」

午段沒回頭。

「還不是老師。」

告八立刻改口。

「午……接儂等的人。」

午段笑了一聲。

「也行。」

告八追上去一點。

「若是不是從小就在山裡走？」

「不是。」

「那若儂怎麼知道哪裡不會滑？」

午段這次回頭看他。

「滑過。」

告八：「啊？」

午段：「滑多了，就知道了。」

告八沉默了一下。

然後露出一種受到鼓舞的表情。

「那儂也有機會。」

李白在後面說：

「你已經開始了。」

告八想反駁，低頭一看自己鞋上的泥，覺得這話很難反駁，只好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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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到石柱中間。

午段先跨過去，

很平常，

就像跨過一道低低的門檻。

可李白走到那裡時，腳下還是微微一頓。

他沒有踩空，

也沒有撞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只是那一步落下去的瞬間，腳底的感覺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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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山路濕滑，石頭和泥會在鞋底下各有各的脾氣。

有的硬，

有的軟，

有的明明看起來平，踩上去卻會往旁邊帶。

但跨過石柱之後，腳下忽然變得平了一點。

不是路被人鋪成了大道，

而是那種亂七八糟的滑，少了很多。

像有人把地底下那些亂動的小東西按住了，

讓路終於肯好好當路。

李白站定，

回頭看了一眼，

石柱還在，

外面的山路也還在。

濕草、碎石、泥痕，全都和剛才一樣。

看起來什麼都沒變，

可是他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最明顯的是聲音。

石柱外面，山風刮過草坡時，會有一種散開的沙沙聲。

石柱裡面，那些聲音變小了。

不是真的消失，

而是被什麼東西隔了一層。

像走進一間很大的屋子，

屋子沒有牆，卻有一種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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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八跟著跨進來，

他本來還想學午段那樣瀟灑地一步通過。

結果剛進門，身體也停了一下。

「欸？」

他低頭踩了踩地，

又退回去半步，

再跨進來，

又踩了踩。

午段看著他。

「做什麼？」

告八很認真。

「我儂在確認。」

李白：「確認什麼？」

告八：「剛剛那一下，好像真的比較不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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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回石柱外，又踩了一腳，

鞋底立刻往旁邊溜了一點。

他趕緊扶住石柱，

再跨回來，

站穩。

他眼睛亮了。

「真的！」

他看向午段。

「這門會防滑！」

午段怔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他會得出這種結論。

李白已經笑到不想說話，

午段最後也笑了。

「也可以這麼理解。」

告八得到肯定，整個人更精神了。

「那剛剛那個風真的不是考驗嗎？」

午段往前走。

「不是。」

「如果我儂剛剛衝進去會怎樣？」

「會進來。」

「就這樣？」

「不然呢？」

告八想了想。

「比如被風吹回去？」

午段：「你太輕才有可能。」

告八立刻低頭看自己。

「儂不輕。」

李白：「你剛剛爬山時說自己快沒了。」

告八：「那是精神上的不輕。」

李白：「你這個人分類很細。」

告八沒理他，繼續追問午段：

「裡面還會不會有第二道風？」

午段沒有一個一個回答。

只是邊走邊說：

「你們放心。」

他回頭看了一眼。

笑得很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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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院長早就知道你們會來。」

李白腳步微微一慢。

趙院長。

那個名字一出現，山路好像又安靜了一點。

不是害怕，

而是他忽然想起，自己真的到了。

從碎葉，到蜀地。

再從家裡，到這座山。

從聽別人說修道，到自己站在大匡山的門裡。

這中間隔著很長的路，也隔著很多他還沒想明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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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午段說得太自然了。

像他們今天會走到這裡，本來就是一件早就被安排好的小事。

告八倒是沒有想那麼多。

他一聽「院長」，立刻問：

「那渠現在在哪？」

午段：「看著。」

告八停住。

李白也抬眼。

「看著？」

午段點頭。

「他跟師娘，都會看一眼。」

他的語氣很平常，

像在說門口有人登記。

可李白還是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角沾了泥，

鞋邊沾了泥，

袖子也因為扶過石頭，有一道淡淡灰痕。

他沉默了一下。

「我剛剛在路上摔三次，也有人看？」

告八立刻拍他肩膀，

一臉認真。

「那爾儂很有面子欸。」

李白轉頭看他。

「你要不要也有面子一次？」

告八立刻把手收回去。

「不必。儂這人低調。」

李白翻了個白眼。

「那不如先給我一雙不會滑的鞋。」

午段聽見，笑出聲。

這次笑得比剛才開。

山路旁的葉子被風吹動，像也跟著晃了一下。

「放心。」

他轉回去。

「到了洞天講堂，你會知道什麼叫有人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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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語氣裡帶了一點玩笑。

「尤其是師娘。」

告八立刻抓住重點。

「師娘？」

午段：「嗯。」

「很厲害？」

「很厲害。」

「比院長還厲害？」

午段腳步停都沒停。

「這句話，你可以等見到院長以後，親自問他。」

告八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很快搖頭。

「那還是算了。」

午段笑笑。

「聰明。」

告八被誇了一句，立刻挺胸。

李白看他一眼。

「你剛剛還想問。」

告八：「想和做，是兩種境界。」

李白：「你境界挺低。」

告八：「但我儂活著。」

這話說得太理直氣壯，

李白一時竟找不到話回。

午段走在前頭，聽著兩個少年在後面你一句我一句，沒有阻止。

他像早就習慣了新生上山時的樣子。

有人緊張，

有人裝不緊張。

有人話很多，

有人一路看風景，其實什麼都記在心裡。

每個人進門的方式都不一樣。

但只要進來了，就會先變成這個樣子——

累，

餓，

好奇，

還有一點自己不願承認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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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走在後面一點，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看著前方。

石柱後面的路，確實比外面好看一些。

山勢往裡一收，兩旁樹木變密，石階從草間慢慢露出來，不再像剛才那樣被雨水沖得亂七八糟。

更遠的地方，似乎有屋簷藏在樹影裡，白牆被雲光照出一點淡色。

不是仙境，

至少不是那種一眼看去就讓人張大嘴巴的仙境。

可它很安靜，

安靜得像一個地方已經等了很久。

等人走近，

等人開口，

等人把自己還不認識的那一面，慢慢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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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

兩根石柱立在身後，

不高，

不威風，

也沒有變出門板。

從這邊看出去，外面的山路還是那條山路。

可他心裡很清楚。

剛剛跨過那一步以後，有些東西就不一樣了。

不是天翻地覆，

也不是雷聲大作，

只是鞋底先知道，

身體先知道，

然後心裡才慢半拍地明白——

他已經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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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看官喜歡 1967宇宙的李白，請貴手幫點個讚或給蕉，這對新人我可是無比重要的呢！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S7MBvOg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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