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少年白 - 第七回接引道人（下）

第七回接引道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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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段走在前面，

他的腳步不快，

也不慢。

就是那種——

你只要不要東張西望、不要一直講話、不要忽然想到什麼就停下來，大概都跟得上的速度。

當然，

這三件事，告八幾乎一件也沒做到。

李白跟在午段後頭，告八落在最後一點。

三個人穿過那兩根石柱之後，山路一下子變窄了。

不是變得不能走。

而是像有人把路從外面那種「給人看」的樣子，慢慢收成了「只給願意進來的人走」的樣子。

路邊的草更濕，

石頭也更滑。

青苔薄薄一層貼在石面上，遠看像一層安靜的綠，踩上去才知道它一點也不安靜。

它會等你的腳落下去，

然後輕輕推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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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段剛跨過一塊斜石，腳下忽然偏了一寸。

那一下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李白一直盯著他的背影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午段的肩膀微微一晃，

袍角掃過旁邊濕葉，

整個人像被山路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但他收得極快，

腳跟一沉，腰背一穩，那點晃動立刻被壓回身體裡。

半息之後，他已經站直。

還很自然地抬手，把差點打到臉的枝葉撥開，

像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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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

告八看見了，

而且看得很完整。

他先是愣了一下，

接著眼睛亮起來。

再接著，他整個人像忽然撿到便宜似的，快走兩步，伸手扶了午段一把。

「老師。」

告八憋著笑。

憋了兩息。

失敗。

「若儂剛才那一下，很有氣派啊。」

他說完，又忍不住補：

「比儂摔得體面多了。」

午段偏頭看他。

沒有惱，

也沒有裝作沒聽見，

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卻很真。

像是被學生抓到失手，反而覺得這件事還挺有意思。

他低頭看了看袍角上的草屑，隨手拍掉。

「這不叫滑。」

午段說。

「這叫山路提醒我，別太得意。」

告八立刻點頭。

非常認真。

「有道理。」

他想了想，又說：

「那我儂今天被提醒三次，應該算很受山路的重視。」

李白在旁邊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不是被重視。」

他說。

「你是被針對。」

告八轉頭看他。

「被針對也比沒人理儂好。」

他說得理直氣壯。

「至少山路記得儂。」

李白一時竟然不知道怎麼反駁。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rNorsoumm

告八這人有時候就是這樣，

明明講得很歪，

但歪得十分有底氣。

午段聽著兩個少年鬥嘴，沒有插話，只是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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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這才又看了他一眼。

剛才在石柱前面，李白先注意到的是午段這個人的氣場。

不是那種嚴厲的，

也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

而是一種很奇怪的安穩。

現在離近了，才慢慢看更清楚他的樣子。

午段身形很厚實，

不是胖，

是那種常年在山裡走、在風裡站、在雨裡搬過東西的人才會有的厚。

肩膀寬，

手腕也粗，

手背上的老繭，其實並不像第ㄧ眼那麼細。

看起來很不像每天坐在屋裡講大道理的先生，倒像是隨時能把一個迷路學生從泥坑裡拎出來，再順手把倒下的樹幹搬到路邊的人。

他給人可靠的氣息，

那種可靠不是精明，

是直。

看人的時候，不躲，也不壓人。

臉上被日頭曬出一層古銅色，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老師」這兩個字更像「山裡長出來的大人」。

可偏偏，他動作又不重。

剛才腳下一滑，收得乾淨。

現在撥開路邊濕草，手勢也很輕。

枝葉只是被他撥到一邊，沒有被折斷。

李白看著看著，心裡冒出一個想法——

這人看起來很好說話。

但不是那種可以亂糊弄的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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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段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

他沒有立刻回頭，

又走了兩步，才側過臉來，笑著問：

「怎麼？」

「懷疑我會把你們帶丟？」

李白沒有躲，

他向來不太會在這種時候裝乖。

「沒有。」

他說。

「我是在想，您剛才那一下收得比我好。」

午段眉梢一動。

像是有點意外，又有點高興。

「你倒看得細。」

告八立刻插嘴：

「老師，渠一路上都在看。」

他用手比了一下李白的眼睛。

「石頭看，霧也看，風吹一下渠也看。」

「剛剛那個風吹得像有人嘆氣，渠肯定也聽見了。」

李白看他。

「你怎麼知道我聽見？」

告八一臉坦然。

「因為儂也聽見了。」

李白挑眉。

告八接著說：

「只是我儂先講出來。」

李白道：

「你那不叫先講出來。」

「你那叫想到什麼都先說。」

告八不但沒有不好意思，還很滿意地點點頭。

「這是儂的本事。」

午段笑了一聲。

不是那種老師聽學生胡說八道的敷衍笑，

而是真的覺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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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往裡收得更深。

外面那些吵一點的風聲，到了這裡像被樹和石壁一層一層攔下來。

右邊是一小段斜坡。

坡上雜草長得高，有些草尖沾著水珠，光一晃，像碎掉的銀子。

左邊是一面半濕的石壁，

石壁上爬著細藤，藤根鑽進石縫裡。

縫裡有水，

一滴一滴往下落。

不急，

也不停。

滴水聲落在窄路上，把人的腳步也襯得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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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慢慢聞出味道變了。

外面是泥土、草和風。

這裡水氣更重，還有樹皮、青苔、濕石頭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難聞，

只是讓人忍不住放低聲音。

像你一走進來，就知道這裡不是可以大喊大叫的地方。

告八果然也小聲了一點，

但只小了一點點。

「這路怎麼越走越像人家後門？」

他壓低聲音說。

「不像學院。」

李白看了看前方。

「你以前去過學院？」

告八停了一下。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學院不像這樣？」

告八很快找到理由。

「儂想像中的學院，至少門要大。」

他抬手比劃。

「上面要有牌匾，兩邊要有人站著。」

「最好還有人看到我儂就說——這位少年骨骼清奇。」

李白忍著笑。

「然後呢？」

「然後我儂很謙虛地說，沒有沒有，只是略有天分。」

「你那不叫謙虛。」

「那叫有禮貌。」

午段走在前面，聽得肩膀又動了一下。

李白看見了。

這位老師好像很容易笑，

但他的笑又不是沒分寸。

他不會打斷你，也不會急著把學生的話壓下去，

他只是讓你先講。

等你講完，自己大概也會知道哪裡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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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李白忽然發現一件事。

跨過那兩根石柱之後，腳下的感覺變了。

路還是石路，

一樣濕，

一樣滑，

也一樣不好走。

可是剛才那種「總覺得路想把人掀下去」的彆扭感，少了很多。

不是安全了，

而是清楚了，

就像有人把混在路裡的一些亂勁慢慢理開。

腳踩下去，會知道哪裡實，哪裡虛，哪裡不能貪快。

李白沒有立刻說，

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

石柱還在身後，

霧也還在，

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

可他就是知道，自己已經不在剛才那條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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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段像是猜到他們心裡都有問題。

他沒有等人問，便開口說：

「放心。」

「這裡不是故意讓你們摔的。」

告八馬上接：

「那就是順便讓儂等摔的？」

午段哈哈笑了兩聲。

「這得看你們怎麼走。」

他回頭看了兩人一眼，

語氣還是輕鬆。

但話裡的意思，已經比剛才沉了一點。

「山路本來不會針對誰。」

「你踩得急，它就提醒你急。」

「你心裡亂，它就把你的亂放大一點。」

「你站得穩，它也不會非要推你。」

告八聽得很專心，

專心了大概三息。

然後問：

「所以儂剛才摔，是因為儂心裡亂？」

李白接得很快：

「你是嘴太忙。」

告八瞪他。

「嘴忙和心亂有什麼關係？」

李白道：

「你嘴一忙，心就跟著跑。」

告八想反駁。

想了半天，

發現好像有點道理。

他不太服氣地嘀咕：

「我儂那叫熱鬧。」

午段笑著搖頭，沒有判誰對。

他繼續說：

「趙院長今天也會迎接你們的到來。」

「不過他這個人，不喜歡一開始就站出來嚇人。」

「師娘也是。」

「通常都先看一眼。」

李白抬眼。

「看一眼？」

「嗯。」

午段點頭。

「看你們有沒有走進來。」

「走得對不對。」

「有沒有還沒進門就想回家。」

告八立刻挺直背。

「儂沒有想回家。」

他說得很快。

說完又補：

「只是想過，如果有車會更好。」

李白道：

「你剛才還想過要人抬你。」

告八很坦白。

「那是更好。」

午段被他逗得又笑了一下。

「你們剛剛在外面磨磨蹭蹭，差點滑倒，還站在門口發呆——」

他說著，眼裡帶著一點笑。

「多半都被看見了。」

告八聽完，立刻轉頭看李白，

表情非常認真。

「爾看吧。」

「儂就說爾儂是有後台的人。」

李白莫名其妙。

「怎麼又變我？」

告八道：

「爾剛才站在那邊，看起來很像有人會來接爾儂。」

李白翻了個白眼。

「這種後台要是真有用，至少應該先給我一雙不會滑的鞋。」

午段笑得肩膀都晃了一下。

「鞋沒有。」

他抬手往前一指。

「路倒是還有。」

「再走一段，你們就知道，什麼叫看起來普通，其實裡面有點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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