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少年白 - 第八回爾進來了

第八回爾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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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之間，前方出現了一段石階。

石階不是那種修得整整齊齊，像官道一樣的階梯。

它更像是山壁原本裂出一層一層的石面。

後來有人順著那些裂縫，稍微削平，稍微補齊，讓人勉強能踩著往上走。

每一階都不一樣。

有的高，

有的低，

有的平整。

有的邊緣還留著裂痕，

看起來很不像一段「正式」的路。

偏偏它又不像野路，

因為上面有紋。

那些紋路很淡，

不是漂亮的花紋，

也不是故意刻來嚇人的符號。

它們更像是石頭本來的紋理，被人順手理過，

一條一條藏在濕亮的石面裡。

不靠近看，很容易忽略。

靠近了，又會覺得它們排得太剛好。

像防滑的刻痕，

又不像只是防滑。

告八第一個注意到，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欸。」

「這個我儂剛剛在下面沒看到。」

李白也在看。

那些石紋不亮，

也沒有動。

可是它們讓人有一種很實在的不舒服——

不是害怕，

而是你會忽然意識到，自己下一腳要踩在哪裡。

踩重了會怎樣，

踩歪了會怎樣。

腳下的路，第一次像在等他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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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還沒把這個感覺想清楚，午段已經停在石階前。

他轉身看著兩個少年，

這一次，他的語氣比剛才正式了一點。

不嚴厲，

但明顯不是閒聊。

「好了。」

午段說。

「從這裡往上，就算真的進來了。」

告八眨眨眼。

「剛剛那兩根石柱還不算？」

午段道：

「算門口。」

他抬手指了指眼前這段石階。

「這裡才算進門。」

告八低頭看石階，

又看午段。

「所以門口跟進門，還不一樣？」

午段笑了。

「當然不一樣。」

「站在門口，頂多算你找到地方。」

「走進門，才算這地方開始認你。」

告八慢慢「喔」了一聲，

他表情看起來像懂了。

但李白很確定，他大概只懂了一半。

因為下一刻，告八就問：

「那它認儂之後，會不會對儂好一點？」

李白道：

「它剛才已經很重視你了。」

告八立刻想起自己被山路提醒三次，

臉色微妙。

「那倒也不必這麼重視。」

午段沒有忍住，又笑了。

他指著石階說：

「第一堂測試，從這裡就算開始了。」

李白看向他。

「現在就考試？」

「差不多。」

午段道。

「你們可以先把它當路。」

「也可以先把它當考驗。」

「反正等進了洞天講堂，你們遲早會知道，剛才自己踩過的是什麼。」

告八一聽到「考驗」，整個人立刻精神了。

「那我儂現在如果走得好一點，是不是能先給老師留個好印象？」

午段看著他，

眼神很真誠。

「你剛剛在門口那幾句話，印象已經夠深了。」

告八停住。

他一時分不清這是誇還是提醒，

最後只好摸摸鼻子，

決定先閉嘴，

大約閉了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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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踏上第一階之前，下意識又看了一眼午段的背影。

午段身上的土色道袍在山光裡並不顯眼，

可他站在石階旁，

整個人卻很穩。

風從路口吹進來，

衣襬只是輕輕晃一下，

像是他已經跟這座山熟到可以一起呼吸。

李白忽然明白一件事。

午段身上那種輕鬆，不是沒有戒心，

也不是不把事情放在心上。

而是他太熟了，

熟到知道哪裡能走，

哪裡會滑。

哪裡看起來只是普通石頭，其實最好不要亂踩。

這種人不需要一直嚴肅，

因為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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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段也在看他們，只是沒有明著看。

李白的眼睛很亮，

這種亮，午段在不少少年身上見過。

剛進山的孩子，多半都亮。

有些是興奮，

有些是害怕，

有些是想證明自己不怕。

李白不太一樣，

他像是什麼都想看一眼。

石頭要看，

風要看，

人的語氣也要看。

表面上笑得輕鬆，好像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其實心思轉得很快。

快到有時候會比腳先走。

這種少年，將來若是站穩了，會很難得。

若是站不穩，也會摔得比別人疼。

至於告八——

午段又看了他一眼。

告八正在低頭研究第一階，臉上寫著「我一定要走得很厲害」。

那模樣看起來有點好笑，

可午段看得出來，這孩子膽子不小。

一路說個不停，像是嘴巴比腦子快。

但真要往前走，他也沒有退。

怕歸怕，

滑歸滑，

他還是抬腳。

這樣的人，也很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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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段心裡暗暗笑了一下。

一個太會看，

一個太會撞，

往後大概都不會太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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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踏上第一階，

石面比想像中硬，也比想像中穩。

只是那股涼意很明顯，從鞋底透上來，讓他腳心微微一緊。

告八看他先上去，立刻不甘落後。

「儂也來。」

他踩上第二階。

踩得很用力，

下一瞬，整個人肩膀晃了一下。

「喔！」

他趕緊張開雙手。

「它真的會看人！」

李白回頭。

「你只是踩太重。」

告八穩住身體，低頭看腳下。

「我儂這叫氣勢。」

李白道：

「石頭不吃這套。」

午段點頭。

「他說得對。」

告八受傷地看著午段。

「老師，若站哪邊？」

午段很平靜。

「我站山這邊。」

告八沉默片刻。

「那儂輸了。」

李白笑出聲。

就在他們一階一階往上走的時候，腳下那些石紋被光晃了一下。

很淡，

不是突然發亮，

更像是陽光剛好穿過樹枝，落在濕石上，又被水氣反了一下。

但李白還是停了半步。

他低頭看，

那一瞬間，他覺得那些紋路不是刻在石頭上，

而是藏在石頭裡。

像很久以前有人走過，

又像很多人走過之後，留下的一點痕跡。

不是玄，

也不是可怕，

只是很清楚地告訴他——

你正在走進一個有規矩的地方。

午段察覺到他停下，回頭問：

「怎麼了？」

李白抬頭。

他沒有立刻說自己剛才看見什麼，

因為他也不確定那算不算看見。

他想了想，換了一個問題。

「老師。」

「那您現在怎麼看我們？」

午段笑了。

「現在？」

他看了看李白，

又看了看正在努力裝作自己走得很穩的告八。

「現在只能先看個大概。」

告八立刻抬頭。

「大概也行。」

「我儂大概像什麼？」

午段沒有馬上回答。

他故意把話放慢了一點。

「等到了洞天講堂，你們自然會知道。」

「在老師眼裡，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樣子。」

告八聽得眼睛一下亮起來。

他往上走快了兩步。

「那儂得快點去看看。」

「儂希望儂是那種一看就很厲害的。」

李白跟在後面，嘴角忍不住揚了一下。

「你比較像一看就很會惹事的。」

告八頭也不回。

「那也是一種厲害。」

「一般人還惹不起來。」

李白笑著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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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往上。

霧慢慢散開，

前面的光也越來越亮。

不是太陽突然出來，

而是山路在轉過一個彎之後，前方空間忽然放寬。

樹影往兩邊退，

石壁不再壓得那麼近，

連風都像換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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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踩著那一階一階不太規矩的石面，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踏實。

這地方不像他想像中的仙家所在。

沒有高高的牌樓，

沒有仙鶴飛來飛去，

也沒有白鬍子老人在雲裡等著說什麼玄而又玄的話。

它更像一條很濕、很滑、很普通，甚至有點不好走的山路。

有會開玩笑的老師，

有會摔跤的同伴，

有踩錯就會讓你出糗的石頭。

可偏偏就是從這一刻開始，

李白知道，

他已經進來了。

而且，

不太能當作自己沒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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