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莊子祥畫到凌晨一點才肯收筆。那幅晨光維港的細節部分終於完成了,海面上的光點一個一個亮起來,天空的雲層也用乾筆掃出了細膩的層次。他退後兩步,歪著頭審視自己的作品,看了一會兒,覺得右上角的雲層邊緣還可以再軟一點,但今晚已經夠了。他放下畫筆,用一塊濕布蓋住調色盤上的顏料,然後簡單洗漱了一下,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莊子祥的生活仍然按照固定的軌道運行。星期一他去了旺角的美術用品店補貨,買了三管普魯士藍和兩管鈦白,順便在一間二手書店裡翻到一本舊版的《中國畫論》,書頁已經泛黃,邊角都捲起來了,但裡面關於用墨和用筆的討論讓他看得入迷。星期二和星期三他都在畫室裡度過,在完成晨光維港之後,他又開始了一幅新的作品,這幅畫的主題是雨天裡的廟街,他想要捕捉那種潮濕的柏油路面反射霓虹燈光的感覺。
星期四下午,他接到一個電話。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才接起來。
「喂,請問係咪莊子祥先生?」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年輕,語速偏快,帶著一股明顯的自信。
「我係。邊位?」
「我係馮學潮。」對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彷彿他們已經認識很久的熟稔,「舒康靖俾咗你電話我。佢話你都係畫家,想約你出嚟傾吓偈。」
莊子祥愣了一下。他聽舒康靖提起過這個名字,說是一個年輕的畫家,在網上很活躍,作品風格跟傳統很不一樣。但他沒有見過本人。
「傾啲乜?」莊子祥問。
「傾畫畫囉。」馮學潮笑了一聲,那笑聲聽起來有點隨意,「聽日得唔得?下午三點,中環嗰間Café,我請你飲咖啡。」
莊子祥想了想,明天沒有特別的安排,就答應了。
掛了電話之後,莊子祥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調色。但他心裡隱約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個馮學潮說話的方式跟舒康靖完全不一樣。舒康靖說話像一杯溫的普洱茶,馮學潮則像一瓶剛打開的汽水,氣泡噗噗地往上冒,帶著一種急於讓人看見的勁頭。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莊子祥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色襯衫,背上那個舊背包出了門。中環那一帶他不常去,搭巴士轉地鐵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他被人潮推著往前走,周圍全是穿西裝打領帶的上班族,腳步又快又急,每個人都在講電話或者看手機。
那間Café在一條橫街的二樓,樓梯很窄,但走上二樓之後空間豁然開朗。店裡的裝修走工業風,水泥牆上掛了幾幅現代藝術的印刷品,桌椅是深色的原木,角落擺了一盆高大的龜背竹。店裡人不多,一個穿白襯衫的女生坐在窗邊看書,另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在用手提電腦打字。
莊子祥環顧了一圈,沒有看到像是馮學潮的人。他正準備拿出手機打電話,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莊子祥?」
他轉過頭。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他後面,個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身形偏瘦,但肩膀很寬。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上繡著一個小小的品牌標誌,下半身是深藍色的牛仔褲和一對白色的波鞋。他的頭髮染了一撮暗紅色,用髮蠟抓得很有層次感,劉海斜斜地蓋住半邊額頭。他的臉型偏尖,顴骨高,鼻樑挺直,一雙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像是在估量什麼。
「我係馮學潮。」他伸出手,握手的時候力道很足,而且握得比一般時間稍長一點,像是在宣告什麼。
「你好。」莊子祥說。
「坐。」馮學潮指了指靠窗的一張桌子,桌上已經放著兩杯飲料。一杯是冰美式,一杯是熱拿鐵。「我幫你叫咗杯拿鐵,唔知你啱唔啱飲。」
「多謝,我鍾意飲拿鐵。」莊子祥坐下,把背包放在腳邊。
馮學潮也在對面坐下,身體往後一靠,翹起了二郎腿。他的腳踝處露出一截襪子,上面印著一個小小的笑臉圖案。他端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歪著頭打量莊子祥。
「舒康靖成日提起你。」馮學潮說,「佢話你畫畫好有意思。」
「佢客氣。」莊子祥說。
「佢唔係客氣嘅人。」馮學潮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不太友善的鋒利,「佢話你啲畫好有感情,我咪想睇吓你係乜嘢人囉。」
莊子祥沒有接話,只是端起拿鐵喝了一口。咖啡的味道不錯,奶泡打得細緻,入口順滑。
「你畫畫幾耐?」馮學潮問。
「細個就開始畫。正式講,十幾年。」
「十幾年。」馮學潮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微微上揚,「你都好有恆心。我呢,正式畫畫……計埋應該唔夠兩年。」
莊子祥放下杯子,看著他。
「但係我啲作品,」馮學潮從褲袋裡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幾下,然後把手機轉過來面向莊子祥,「你可以睇吓。」
手機屏幕上是一組畫作。莊子祥接過手機,用手指輕輕滑動。第一幅畫是凌晨時分的維港,海水呈現出一種墨藍色,岸邊的燈火倒映在海面上,像一條條細長的金色絲線。第二幅是清晨,天空從墨藍過渡到淡紫再到橙紅,雲層的細節精確得不可思議,每一縷雲絲都清晰可見。第三幅是上午,陽光把海面照成一片明亮的鈷藍色,遠處的山巒層次分明,連樹木的輪廓都一清二楚。
他繼續往下滑。中午的維港,天空是一種純粹的白色,陽光強烈到讓海水泛出一層銀光。下午,雲層開始聚集,光線變得柔和。黃昏,整片天空被燒成一片橙紅色,雲層的邊緣鑲著金邊,海面上的倒影像熔化的金屬。夜晚,城市的燈火全部亮起來,密密麻麻的光點像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水裡。
十二幅畫,從午夜到午夜,每一幅都完美得無可挑剔。構圖精準,色彩和諧,細節豐富到令人窒息。莊子祥把每一幅都看了一遍,然後又從頭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一幅傍晚的畫面上——那片橙紅色的天空太漂亮了,漂亮得像一首寫得太工整的詩。
「點樣?」馮學潮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莊子祥把手機還給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靚。」
「淨係好靚?」馮學潮挑了一下眉毛。
「仲好工整。」
馮學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有些複雜,像是有點高興又有點不高興。「工整?你講得好客氣。」他收起手機,放回褲袋裡,「你知唔知呢啲畫我畫咗幾耐?」
莊子祥搖搖頭。
「三日。」馮學潮伸出三根手指,「三日,十二幅。用AI生成器,輸入指令,調整參數,揀選最好嘅輸出,再後期執少少。三日就搞掂。」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明顯的炫耀,像是在展示一件最新款的科技產品。但莊子祥注意到,他說「畫」這個字的時候,語調微微閃爊了一下,像是連他自己都不太確定這個字用得對不對。
「AI生成器?」莊子祥問。
「你冇聽過?」馮學潮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但那驚訝是裝出來的,他顯然早就猜到莊子祥會問這個問題,「而家好流行㗎。你俾個主題佢,佢就幫你生成一幅畫。你想要咩風格都得,油畫、水彩、水墨、數碼,乜都得。」
他說得眉飛色舞,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仲有,你可以調整參數。你想要多啲細節就較高啲,想要粗獷啲就較低啲。基本上你諗到嘅嘢,佢都畫得出嚟。」
莊子祥靜靜地聽著。窗外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照進來,在桌面投下一塊方形的光斑。光斑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像一群看不見的昆蟲。
「你唔使親手畫?」莊子祥問。
「親手畫?」馮學潮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腦後,「親手畫嗰啲係以前嘅事喇。而家邊個仲一筆一筆慢慢畫?你知唔知一幅畫要畫幾耐?一個月?兩個月?用AI,一個鐘頭搞掂。」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這不是一個觀點,而是一個已經被證明了的事實。但他的眼神卻有些游移,在說到「親手畫」的時候,他的視線短暫地避開了莊子祥的眼睛。
「你有冇親手畫過?」莊子祥又問了一句。他的語氣很平淡,只是單純的好奇。
馮學潮的嘴角動了一下。「有,細個嗰陣。後來覺得太慢。」他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大口,然後換了一個話題,「喂,你嗰啲畫,賣唔賣得出?」
「偶然會。」
「偶然?」馮學潮笑了一聲,「我上個月賣咗八幅,最貴嗰幅賣咗三萬。」
他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明顯提高了半度。店裡那個看書的女生抬起頭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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