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康靖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伙計端了兩杯凍檸茶過來,杯壁凝著一層水珠,冰塊在琥珀色的茶湯裡輕輕碰撞,發出叮叮的脆響。舒康靖拿起自己那杯,吸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
「你講嘅嘢,」舒康靖說,「令我想起一個人。」
「邊個?」
「我讀大學嗰陣嘅一個教授。佢教藝術史,成日話,真正嘅藝術家唔係畫靚嘢,而係畫時間。」舒康靖用指尖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佢話,一幅畫靚唔靚,其實係其次。最重要嘅係,你企喺幅畫前面嘅時候,你感受到嗰個時刻。」
他頓了頓,看著莊子祥:「你已經做緊呢件事。」
莊子祥低頭喝了一口凍檸茶,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檸檬的微酸和茶的甘澀。他沒有接話,但嘴角的弧度稍微大了一點。
伙計把食物端上來了。菠蘿油金黃酥脆,上層的菠蘿皮烤得微微焦黑,中間夾著一大塊冰凍的牛油。奶油多士切成了四小塊,每一塊都塗了厚厚的煉奶和牛油,邊緣烤得香脆。兩份公司三文治堆得高高的,夾著火腿、雞蛋、生菜和番茄。
舒康靖拿起一塊奶油多士,咬了一口,然後滿足地瞇起眼睛。「你知唔知,我做藝術館館長呢份工,最大嘅收穫係乜?」
莊子祥搖搖頭,正在拆開菠蘿油外面的紙袋。
「係識到唔同嘅藝術家。」舒康靖把多士嚥下去,用紙巾擦了擦手指,「有啲人好識得推銷自己,有啲人好識得同人打交道,有啲人畫功一流但冇自己嘅嘢。但你呢種……比較少見。」
「我邊種?」莊子祥問。
「你唔急。」舒康靖說,「你唔急住要人睇你嘅畫,唔急住要賣畫,唔急住要出名。你淨係想畫。」
莊子祥咬了一口菠蘿油。牛油在溫熱的菠蘿包裡慢慢融化,滲進麵包的孔隙裡。他咀嚼了幾下才開口:「急都冇用。畫畫呢樣嘢,快唔到。」
「就係呢樣嘢。」舒康靖用手指點了一下桌面,「我喺呢行做咗十年,見過太多人,一開頭好急,急住要紅,急住要做展覽。結果呢?畫咗兩三年就畫唔出嘢,因為佢哋根本冇嘢想講。」
他拿起凍檸茶又喝了一口,然後靠回椅背,歪著頭看莊子祥:「你之前講過,你想創一種新嘅畫風。有冇諗過係點樣?」
莊子祥放下手中的菠蘿油,沉思了一會兒。商場的廣播換了一首歌,節奏輕快,夾雜著電子合成的和弦聲。陽光在桌面上緩緩移動,把杯子的陰影拉長了一點。
「我仲未諗得好清楚。」莊子祥老實地說,「但我知道,我想畫嘅嘢,唔係以前啲人畫過嗰啲。」
「譬如呢?」
「譬如光。」莊子祥伸出手,讓陽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皮膚上的汗毛被照得發亮,「我成日覺得,香港嘅光同第二度唔同。呢度嘅光好快,好密,又好多層。一個鐘頭入面,光可以變十幾次。」
舒康靖聽著,臉上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碟奶油多士,然後抬起頭:「你介唔介意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畫畫嘅時候,心入面諗緊乜?」
莊子祥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想起每天清晨站在窗前的自己,調色盤上的顏料,畫布上未乾的油彩,還有窗外那片從墨藍變成金黃的天空。他想起父親還在的時候,偶爾會站在他身後看他畫畫,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然後拍拍他的肩膀就走開了。
「我諗……」莊子祥慢慢說,「我諗嘅係,點樣留住嗰一刻。」
「邊一刻?」
「任何一刻。」莊子祥說,「天光嗰一刻,落雨嗰一刻,街邊有人笑嗰一刻。呢啲嘢行得好快,你眨吓眼就冇咗。我畫畫,就係想佢哋留低。」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實得像在描述今天的天氣,但舒康靖看著他的眼睛,發現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類似虔誠的東西。那種眼神他見過,在那些真正熱愛藝術的人身上。
舒康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自己那碟奶油多士往莊子祥那邊推了推。「食多啲,你太瘦。」
莊子祥笑了一下,沒有推辭,拿起一塊多士咬了一口。
他們坐在那裡聊了一個多小時。舒康靖說起藝術館最近在籌備的一個展覽,主題是「香港當代青年畫家」,他正在物色合適的參展人選。他沒有直接邀請莊子祥,但言語之間暗示了幾次,說希望看到更多「有自己語言」的畫家。
莊子祥聽得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大部分時間都在安靜地聽。他不擅長說很多話,但他擅長聽。聽的時候他會微微側著頭,目光專注地看著說話的人,像是在欣賞一幅正在展開的畫。
聊到三點多,舒康靖看了看手錶,說要回去藝術館處理一點事。他招來伙計買單,莊子祥想付錢,被他按住了手:「話咗我請。」
「多謝。」莊子祥說。
「客氣。」舒康靖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運動外套,「我送你搭車?」
「唔使,我認得路。」
他們並肩走出茶餐廳。午後的陽光比剛才更烈了一些,地面上的熱氣往上蒸騰,把遠處的景物烤得微微扭曲。舒康靖在商場門口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莊子祥。
「子祥,」他叫了他的名字,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我想你認真諗吓我之前同你講嘅嘢。個展覽雖然仲未定實,但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幫你安排。」
莊子祥點點頭:「我會諗。」
「仲有,」舒康靖笑了一下,「你嗰幅新畫,畫完之後影張相俾我睇。」
「好。」
舒康靖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勢從容而有節奏,背影在陽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莊子祥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巴士站。
回程的巴士上,人不算多。莊子祥選了一個最後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背包放在身邊。車子啟動後,窗外的風景開始向後退去。經過一個公園的時候,他看見幾個小孩在草地上追逐,一個父親舉著手機在拍他們。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草地上形成一片斑駁的光影。
莊子祥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今天下午的畫面——匹克球場上飛來飛去的黃色小球,舒康靖揮拍時專注的眼神,茶餐廳桌上那杯凝著水珠的凍檸茶,還有舒康靖說「你唔急」時臉上那個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想起舒康靖問的那個問題:「你畫畫嘅時候,心入面諗緊乜?」當時他的回答是在想「留住一刻」。但他後來仔細想了想,其實不止是這樣。他畫畫的時候,心裡什麼都不想。或者說,想的東西全都跑到筆尖上去了,變成顏色,變成線條,變成畫布上那些凝固的瞬間。那種感覺很安靜,像整座城市都停下來,只剩下他和他的畫。
他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巴士經過一條天橋,從橋上可以看見遠方的海面和對岸的建築群。陽光灑在海面上,那些細碎的波光讓他想起今天早上在畫室裡混合的那種新藍色。他還沒有調出最理想的比例,但已經很接近了。
巴士回到九龍城的時候,天色還亮。莊子祥下車,沿著熟悉的街道走回家。經過街市時,大多數攤檔已經開始收拾,賣魚的阿叔正把剩下的幾條鯧魚放進冰櫃裡,賣菜的大嬸在用水管沖洗地面。空氣裡混合著魚腥味、菜葉的清香和潮濕的水泥味。
他爬上唐樓的樓梯,推開家門。客廳裡電視開著,正在播放新聞報導。古智雯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正在剝的橙,看見他進門,抬頭掃了他一眼。
「返嚟啦?」她把剝好的橙分成兩半,遞了其中一半給他。
莊子祥接過來,咬了一口。橙肉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爆開。
「打波贏定輸?」古智雯問。
「贏咗兩局。」
「哦。」她應了一聲,然後把目光重新轉回電視,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莊子祥走進自己的房間,放下背包,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經從午後的明亮變成了傍晚的柔和,太陽低垂在西邊的天際線上,把雲層染成一層淺淺的橘紅色。他站在窗邊,目光越過對面的唐樓,投向那片隱約可見的海面。
他想起今天在茶餐廳跟舒康靖說的話,關於晨光,關於時間,關於留住一刻。他轉過身,走到畫架前面。那幅晨光維港還架在那裡,天空和海面都鋪完了底色,只差最後的細節。
他拿起一支細筆,蘸了一點調色盤上剩下的顏料,然後在畫面的中景位置,輕輕點了一個黃色的小點。那是一個窗戶裡透出來的燈光。他往旁邊又點了一個,再一個,再一個。
那些光點像星星一樣,在畫面上亮起來了。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但莊子祥房間裡的燈還亮著。他站在畫架前面,一筆一筆地點著那些小小的光點,不急,不躁,像在數著什麼珍貴的東西。遠處的海面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正在緩緩消失,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一盞接一盞,像有人在天空中慢慢撒下一把金粉。
他畫到了天黑。
ns216.73.216.18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