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了一場短暫的春雨。雨水來得突然,在深水埗的街頭砸出一片噗噗的聲響,路人紛紛躲進簷篷下避雨。莊子祥跟妹妹剛買完顏料,站在一間五金舖的門口等了十幾分鐘,雨就停了。太陽重新鑽出雲層,潮濕的柏油路面冒起一層薄薄的水汽,空氣裡帶著一股洗過的清新味道。
那天之後,莊子祥的生活仍然按照同樣的節奏運轉。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畫畫,畫到中午,吃飯,下午繼續畫,或者去深水埗、旺角買畫材。他極少出門社交,連手機上的通訊軟體都很少打開。母親古智雯對這種作息方式已經從勸說變成了沉默的默許,偶爾在晚飯時會多夾一塊肉到他碗裡,動作很輕,像在補償什麼。
妹妹莊敏芝回了中環上班,每天早出晚歸,出入時高跟鞋叩擊樓梯的聲音成了莊子祥判斷時間的標準之一。星期一早上八點半,高跟鞋聲急促地向下;星期二晚上九點,聲音疲憊地向上;星期三中午十二點半,她會打電話回來叫外賣,順便問一句「哥你食咗飯未」。
到了星期五晚上,莊敏芝洗完澡後坐在客廳裡塗指甲油,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朝莊子祥的房間喊了一聲:「你聽日唔係約咗舒康靖打波咩?」
莊子祥正在調色盤上混合一種新的藍色,聽到妹妹的話,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他確實跟舒康靖約好了。上個星期他們在藝術館見過面,舒康靖說:「下星期六下午,將軍澳匹克球場,來嗎?」莊子祥點了頭。
「嗯。」他回了一句。
「你記住帶多件衫,打完波成身汗。」莊敏芝又補了一句,像是在照顧一個不會照顧自己的孩子。
星期六中午,莊子祥換上一件深藍色的運動T恤和黑色短褲,背了一個簡單的背包,裡面放了一條毛巾、一瓶水和一對備用的匹克球拍。他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古智雯從廚房伸出頭來:「去邊?」
「將軍澳,打波。」
「同邊個?」
「舒康靖,上次來過屋企嗰個。」
古智雯想了想,記起來了。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西裝打領帶,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彎腰把皮鞋擺得整整齊齊,說話的聲音不疾不徐,客氣得像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紳士。她記得他走的時候還跟她說了一句「伯母,啲餸好味」,讓她印象不錯。
「早啲返。」古智雯說完就縮回廚房去了。
莊子祥走出家門,沿著熟悉的樓梯走下去。星期六的九龍城比平日更熱鬧。街市上的人潮明顯多了,拖著買菜車的主婦和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在狹窄的人行道上交錯而過。燒臘舖門口掛著一排油亮的燒鵝和叉燒,濃郁的肉香飄了半條街。茶餐廳裡坐滿了人,伙計端著托盤在桌椅之間穿梭,嘴裡喊著「沙爹牛麵邊個㗎」「凍奶茶行街」。
他穿過人群,走到巴士站。等了約莫十分鐘,一輛開往將軍澳的巴士來了。他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車子啟動後,窗外的風景從密集的唐樓逐漸變成開闊的馬路和新建的住宅群。經過觀塘的時候,他看見海濱長廊上有幾個人在跑步,陽光把海面照出一片碎銀似的反光。
巴士到達將軍澳的時候剛過一點。莊子祥下車,沿著指示牌走了十幾分鐘,來到那個室外的匹克球場。球場不大,四個標準的場地並排,周圍圍著綠色的鐵絲網。今天來打球的人不多,只有兩個場地有人在使用,其餘兩個空著。
莊子祥選了一個空場,放下背包,拿出一隻黃色的小塑膠球,對著牆開始練習。匹克球的打法有點像乒乓球和網球的混合體,球拍是堅硬的複合材料製成,擊球的時候會發出清脆的「啪」聲。他一個人對著牆壁抽球,球打在牆上反彈回來,他用正手接住,再抽回去,節奏穩定而規律。
陽光曬在他裸露的小臂上,皮膚很快滲出一層薄汗。他調整了一下握拍的姿勢,讓手腕更放鬆一點,然後加大了擊球的力度。球撞在牆上的聲音越來越響,節奏也越來越快,但他始終保持著一種從容的專注,眼神緊盯著那顆來回飛躍的黃色小球。
打了大概二十分鐘,他聽見腳步聲靠近。他轉過頭,看見一個人站在鐵絲網外面,手裡拿著一支球拍,正微笑著看他。
舒康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運動Polo衫和淺灰色的運動長褲,腳上是一對乾淨的白色球鞋。他身材中等偏瘦,肩寬腰窄,站姿有一種不刻意的挺拔。他的皮膚偏白,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很專注,像在仔細閱讀一段文字。他的頭髮剪得很整齊,額前留了一點短瀏海,打了輕微的髮蠟,在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
「等咗好耐?」舒康靖推開鐵絲網門走進來,語氣隨意而親切。
「冇,練緊波。」莊子祥放下球拍,拿起搭在鐵絲網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舒康靖走進球場,把手裡的球拍放在地上,彎腰繫了一下鞋帶。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做得從容不迫。繫完鞋帶後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脖子,然後對莊子祥說:「打三局?同之前一樣?」
「好。」
舒康靖撿起地上的球拍,走到底線位置。他握拍的方式是標準的東方式握法,肘部微微彎曲,身體重心壓低。莊子祥也在對面站好,兩人對視了一眼,舒康靖笑了一下,然後把球拋起來,開球。
第一局開始了。
舒康靖的球風跟他的人一樣,穩健、精準、不慌不忙。他發球的時候動作不大,但落點很刁,總是打在邊線附近,逼對手必須移動腳步去追。莊子祥的風格則完全相反,他的動作看起來有點隨意,揮拍的幅度時大時小,擊球的時機常常不按常規來,有時早一點,有時晚一點,讓對手很難預判。
兩人來回打了十幾個回合,球在兩人之間飛來飛去,發出有節奏的啪啪聲。舒康靖打了一個角度很刁的斜線球,莊子祥飛身去救,球拍堪堪碰到球,勉強把球挑過網。舒康靖愣了一下,沒料到這球還能回來,倉促之間回擊掛網。
「好波。」舒康靖笑著說了一句,伸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莊子祥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走回底線準備接下一球。他的呼吸比剛才快了一些,但表情仍然平靜。
第一局莊子祥以十一比八贏了。第二局舒康靖調整了戰術,多打了幾記深球壓迫莊子祥的後場,以十一比七扳回一局。到了第三局,兩人打得格外激烈,比分一路咬到十比十平。最後一分,舒康靖發球,莊子祥回了一記中路深球,舒康靖被迫退後接球,回了一個稍短的反手球。莊子祥抓住機會,跨步上前,手腕猛地一抖,打了一記角度極刁的斜線穿越球,球貼著網帶飛過去,落在舒康靖的反手邊線內側。
「十一比十,我輸咗。」舒康靖笑著搖了搖頭,把球拍扛在肩上,走到網前伸出手。
莊子祥握住他的手,兩人的掌心都濕漉漉的,帶著運動後的溫熱。舒康靖的手掌寬厚,握手的時候力道適中,不輕不重,像他的為人一樣恰到好處。
「你嘅球路真係好特別,」舒康靖一邊收拾球拍一邊說,「成日唔按常理出牌。」
莊子祥把球和拍子收進背包裡,拉上拉鏈,抬起頭看了舒康靖一眼。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說:「畫畫都係。」
舒康靖笑了,笑意從眼底漫到嘴角。「我就係鍾意你呢句。」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然後指了指球場外面,「隔離有間茶餐廳,啲凍檸茶幾好飲,我請你。」
莊子祥沒有推辭,背上背包跟在他身後走出了球場。
那間茶餐廳就在球場旁邊的商場一樓,店面不大,但門口擺了幾張戶外的圓桌,撐著幾把深藍色的大太陽傘。他們選了一張靠邊的桌子坐下,頭頂的太陽傘遮住了大部分陽光,但桌面上仍然跳動著從傘邊漏下來的光斑。
一個穿圍裙的伙計走過來,用圓珠筆在點菜單上敲了敲:「兩位飲咩?」
「兩杯凍檸茶,少甜。」舒康靖說。
「要唔要嘢食?」
舒康靖看了莊子祥一眼:「你食咗午飯未?」
莊子祥搖搖頭。
「咁一個菠蘿油,一個奶油多,」舒康靖對伙計說,「再加兩份公司三文治。」
伙計寫完單子走了。舒康靖把眼鏡摘下來,用T恤的下擺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他靠著椅背,雙腿放鬆地伸直,整個人從打球時的緊繃狀態裡鬆了下來。
「你嗰日睇完展覽之後,有冇諗過自己想做嘅展覽係點樣?」舒康靖問。
莊子祥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茶餐廳門口有人經過,一個穿校服的女生挽著母親的手,手裡拿著一杯珍珠奶茶。遠處商場的廣播正在播放一首老式的粵語流行曲,旋律模糊而熟悉。
「我想做一個……關於時間嘅展覽。」莊子祥說。
舒康靖挑了挑眉:「時間?點樣嘅時間?」
「唔係鐘錶嗰種時間,」莊子祥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在腦海裡轉了一圈才說出來,「係……城市嘅時間。朝早、中午、夜晚,唔同嘅光,唔同嘅人。」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投向遠處的天際線。將軍澳這邊的建築群不像九龍城那麼密集,視野比較開闊,可以看到遠處連綿的山巒和幾棟高聳的住宅大廈。天空是淺淺的藍色,幾朵白雲懸在半空,邊緣被陽光照得透亮。
「我鍾意畫晨光。」莊子祥繼續說,「朝早五點到六點嗰段時間,天由黑變藍,再由藍變金。嗰段時間好短,但變化最多。如果你唔專心睇,好快就過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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