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祥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拿鐵,奶泡的表面已經起了一層薄薄的膜。他想像著馮學潮說的那個AI生成器的運作方式,輸入關鍵詞,按下按鈕,圖像在幾秒鐘之內生成。他想像那種感覺,會是什麼樣的?他想起自己站在畫架前面,一筆一筆地把顏料鋪上畫布,有時候一個早上只畫了一小塊天空,那種緩慢而踏實的感覺。他無法把這兩種經驗放在同一個天秤上比較。
「你唔想試吓?」馮學潮湊近了一點,「我可以教你點用。好易㗎。」
「唔使喇,多謝。」莊子祥說,「我鍾意自己畫。」
馮學潮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什麼,像是失望又像是輕蔑。他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冰美式喝完,冰塊碰撞杯壁發出叮叮的聲響。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站了起來。
「咁隨便你。」他說,語氣變得有點冷淡,「不過你要記住,個世界變緊。你唔變,就會俾人淘汰。」
他從褲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用食指推了過來。「我有個展覽下個月開,有興趣就嚟睇吓。到時你就知道,乜嘢叫做新嘅畫畫方式。」
他沒有等莊子祥回答,轉身就走向門口。衛衣的帽子在他轉身的時候甩了一下,露出後頸上一小塊皮膚,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紋身,像是某種符號。
莊子祥坐在原位,低頭看著那張名片。白底黑字,設計簡潔,上面印著「馮學潮」三個字和一個電話號碼,右下角有一個小圖標,是一個類似齒輪和畫筆交叉的圖案。
他拿起名片,翻到背面。背面什麼都沒有,一片空白。他把名片收進錢包裡,然後拿起那杯已經涼了一半的拿鐵,慢慢喝完。
離開Café的時候,中環的街道上人潮仍然洶湧。莊子祥逆著人流走了一段,然後拐進一條比較安靜的橫街。街邊有一間小小的文具店,門口擺了幾支毛筆和硯台,櫥窗裡放著幾幅寫著書法的宣紙。他站在櫥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那天下班時間,莊敏芝正在中環的辦公室裡收拾桌面。她的辦公桌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左手邊放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右手邊是一個白色的馬克杯,裡面剩了半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桌面上還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是她生日的時候同事送的。
她正在把文件放進公事包裡,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社交媒體的通知,一個她追蹤的藝術帳號發布了新內容。她滑開屏幕,映入眼簾的是一組畫作,標題是「維港十二時辰」。
她一張一張地滑過去,眼睛越睜越大。這些畫太漂亮了,每一幅都像專業攝影師拍出來的藝術照片,但又比照片更有溫度。色彩、光影、構圖,每一樣都恰到好處。她點了發布者的頭像進去看,發現是一個叫馮學潮的畫家,粉絲有三萬多,每條貼文都有幾百上千個讚。
她放下公事包,坐回椅子上,又從頭看了一遍那十二幅畫。然後她想都沒想,就把連結轉發給了哥哥。
訊息發出去之後,她打了幾個字:「你看看人家,這才叫效率。」
過了大約五分鐘,莊子祥回了一個「嗯」字。
莊敏芝皺了皺眉,又打了一句:「你睇咗未?真係畫得好靚。」
莊子祥這次回得很快:「睇咗。」
「點樣?」
隔了一會兒,莊子祥回:「靚。」
莊敏芝盯著那個「靚」字看了好幾秒,忍不住嘆了口氣。她把電話收進手袋裡,拎起公事包走出了辦公室。電梯裡擠滿了同樣剛剛下班的上班族,每個人都是一臉疲憊。莊敏芝靠在電梯角落,腦海裡還在想著那十二幅畫。
她回到家裡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但古智雯已經回房間休息了。莊敏芝換了拖鞋,走過哥哥的房間門口,看見門縫裡透出燈光。她推開門,探頭進去。
莊子祥坐在畫架前面,正在用一支細筆處理一幅新畫的細節。他聽見門聲,轉頭看了妹妹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畫。
「你睇咗我send俾你嗰個未?」莊敏芝走進房間,在他身後站定。
「睇咗。」
「你覺得點?」
「畫得好好。」
「就係咁?」莊敏芝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人哋三日畫十二幅,你一個禮拜先畫到一幅。你唔覺得……」
「覺得乜?」莊子祥放下筆,轉過身來看她。
莊敏芝張了張嘴,想說「你唔覺得自己太慢咩」,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她看著哥哥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不悅,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安安靜靜的耐心。他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畫筆,指尖上沾了一點綠色顏料,整個人的姿態就像一棵長在石縫裡的樹,不管周圍風吹雨打,都穩穩地紮在那裡。
「冇事。」莊敏芝別過臉去,「當我冇講過。」
她轉身要走,莊子祥在後面叫住她:「敏芝。」
「咩事?」
「你覺得嗰啲畫靚?」
莊敏芝轉回頭,認真地想了想。「靚。」她說,「真係好靚。好精緻,好完美。」
莊子祥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重新轉回畫架前面,拿起剛才放下的筆。莊敏芝站在門口看了他幾秒,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莊子祥繼續畫他的畫。那是一幅廟街雨夜的作品,畫面上是一條濕漉漉的街道,兩旁掛著紅色的燈籠和霓虹招牌,雨水在地面上匯成一道道細流,反射著五彩的燈光。他正在處理一個細節——街角一個賣魚蛋的攤檔,檔口的黃色燈泡在雨水中暈開一圈模糊的光暈。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經過思考,筆觸有時重有時輕,顏料的厚薄也不一樣。有些地方他用刮刀直接刮上去,製造出一種粗糙的質感;有些地方他用乾筆輕輕掃過,讓底層的顏色透出來。他不急,沒有什麼東西在催促他。
畫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十二幅「維港十二時辰」。他沒有告訴妹妹,這已經是他今天第四次看這些畫了。每一次看,他都會發現新的細節——雲層裡那種過於完美的漸變,海面上那種過於均勻的波紋,建築物那種過於對稱的倒影。一切都太正確了,正確得像一道標準答案。
他把手機關掉,放回桌上,然後拿起畫筆,繼續描繪那個雨夜裡的魚蛋檔。黃色燈泡周圍的光暈,他決定用多層薄薄的顏料慢慢疊上去,讓光的感覺從內部滲出來。第一層是淡淡的檸檬黃,第二層加了一點鈦白,第三層又加了一點赭石。每加一層,光就暖一點,也模糊一點,像真正的燈光在潮濕的空氣裡散開那樣。
他畫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再從深藍變成一種墨灰。對面唐樓的窗戶一盞一盞地滅了,只剩下零星幾戶還亮著燈。遠處傳來的車聲越來越少,整個九龍城漸漸安靜下來,像一個終於累了的老人閉上了眼睛。
凌晨三點,莊子祥放下畫筆。廟街雨夜完成了,但還不算完全完成。他知道一幅畫永遠不會真正完成,只能停下來,在某一個時刻決定「就是這裡了」。他退後幾步,站在窗邊看著自己的作品。紅色的燈籠、黃色的燈泡、五彩的霓虹、濕漉漉的街道,畫面是溫暖的,但那種溫暖裡帶著一種潮濕的惆悵,像一場不停歇的夢。
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照片的畫質一般,手機鏡頭捕捉不到顏料真正的質感和層次,但大致的模樣還是看得出來的。他把照片發給了舒康靖,然後又發了一條訊息:「新畫,未完全乾。」
幾分鐘後,舒康靖回了一個訊息:「好靚。有一股雨味。」
莊子祥看著那四個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放下手機,關了燈,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吊扇還在緩緩轉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規律聲響。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今天下午那個叫馮學潮的年輕男人——他那件黑色衛衣、那撮暗紅色的頭髮、他說話時那種帶著鋒利的自信。
「個世界變緊。你唔變,就會俾人淘汰。」
莊子祥睜開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他沒有感到焦慮,也沒有感到恐懼。他只是想起了自己每天清晨五點起床時看到的那片天空。那個光線從墨藍變成金黃的過程,每一個細微的變化,每一秒都是獨一無二的。那些變化太快了,快得來不及用任何機器捕捉。唯一能留住它們的,只有人的眼睛、人的手、人用自己的時間一筆一筆畫下來的痕跡。
他重新閉上眼睛,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發現手機上有十幾條未讀訊息。全部都是莊敏芝發來的,全是截圖——馮學潮那組「維港十二時辰」在各個社交媒體平台上被轉發的截圖。有的標題寫著「香港最強AI畫家震撼登場」,有的寫著「十二幅畫改寫香港藝術史」,有的寫著「傳統畫家即將失業?」
最後一條訊息是凌晨兩點發的,只有一句話:「哥,我唔係想逼你。我只係擔心你。」
莊子祥看著那句話,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回了一個字:「知。」
他放下手機,從床上坐起來。窗外的天空還是墨藍色的,遠處維港的方向正在醞釀今天的第一道晨光。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清晨的涼風灌進來,帶著街市裡新鮮蔬菜的清香和潮濕的泥土氣味。
他站在窗前,看著天空從墨藍變成灰藍,再從灰藍透出第一絲金紅色的光。那個過程很快,從出現到消失不過幾分鐘,但他把每一秒都看得很仔細。
然後他轉身,走到畫架前面。廟街雨夜的顏料已經乾了七八成,表面從濕潤變成了啞光。他拿起一支乾淨的筆,蘸了一點純粹的鈦白,在畫面右下角那個魚蛋檔的燈泡上輕輕點了一筆。那一筆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燈泡的光瞬間亮了一些,像剛剛被通上了電。
他放下筆,笑了一下。然後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塊新的空白畫布,架上了畫架。今天他想畫一幅白天的廟街,陽光明亮的那種,跟昨晚的雨夜形成對比。他要畫那些陽光照在油膩的砧板上反射出來的光,畫那些塑膠簷篷在正午的烈日下半透明地垂著,畫那些鐵皮搭的攤檔在強光下投出的銳利陰影。
他把顏料一支一支排開,開始調色。窗外,維港方向的晨光越來越亮,金色的光芒穿透雲層,越過無數的屋頂和天線,照進了他這間小小的房間。房間裡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層暖洋洋的色調,連那支沾著綠色顏料的畫筆都泛著光。
他低頭,開始畫了。
ns216.73.216.18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