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三十六章　國際大師課的邀請

TGP比賽結束後第三天，舞團老師傳來一封正式郵件。

那天早上，姿永正在客廳練二胡。

他的運弓仍然不算穩定。

第一個長音稍微偏重。

第二個音又因左手位置不準而低了一點。

星願坐在鋼琴旁，立刻按出正確音高。

噹。

接著轉向哥哥。

「低了。」

姿永重新調整手指。

再拉一次。

星妤坐在沙發上，安靜聽完。

「這次音高比較接近。」

「可是弓後面散掉了。」

姿永皺著眉。

「我知道。」

星安趴在地毯上畫畫。

頭也不抬地說：

「哥哥芭蕾第五名，二胡還在倒數。」

姿永看向他。

「你今天芭蕾基本功做完了嗎？」

星安立刻不說話。

星耀正好拿著手機從書房走出來。

「姿永。」

姿永把二胡放穩。

「怎麼了？」

「舞團老師傳訊息。」

「是TGP評分表嗎？」

「不是。」

星耀走到客廳中央。

妻子也從餐廳過來。

星澤關掉手中的伴奏。

五個孩子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星耀身上。

「是關於TGP官方國際大師課。」

姿永愣了一下。

「大師課？」

星耀點頭。

「老師說，你這次雖然是第一次參加TGP，但評審對你的線條、柔軟度、音樂性和舞台表現評價很好。」

「其中一位老師建議，你去參加TGP官方安排的國際大師課。」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第一個有反應的是星安。

「哥哥要給國外老師上課？」

「可能。」

星耀說。

「還要看姿永自己願不願意。」

星安立刻轉向姿永。

「你當然要去。」

姿永沒有回答。

他的手還放在二胡琴桿上。

像是一時不知道應該先高興，還是先緊張。

星妤問：

「大師課是比賽嗎？」

「不是。」

妻子回答。

「是由資深國際舞蹈老師授課。」

「可能會有基本功、古典變奏、舞台表現和個別修正。」

星澤又問：

「會打分數嗎？」

「不一定。」

「有些大師課主要是學習和觀察。」

星耀將郵件內容念給大家聽。

課程名額有限。

參加者多半是比賽中表現受到注意，或由舞團老師推薦的學生。

授課老師會以團體課為主。

部分學生可能得到個別指導。

課堂節奏快。

要求也比一般舞團課更高。

姿永聽到這裡，終於開口：

「為什麼推薦我？」

「郵件裡寫了。」

星耀看向手機。

「你柔軟度突出。」

「古典線條完整。」

「旋轉穩定。」

「而且你在初賽失誤後沒有中斷，決賽表現又比初賽更好。」

「評審認為你有良好的調整能力和舞台潛力。」

姿永低下頭。

「可是我只有第五名。」

舞團老師似乎早就猜到他會這樣想。

郵件最後還特別寫了一段話。

星耀照著念：

「大師課推薦不只依照名次。」

「名次反映當場綜合表現。」

「但課程邀請也會考量學生的可塑性、學習速度、身體條件與藝術表現。」

姿永沉默了。

星安坐直身體。

「所以哥哥不是因為第五名才被找。」

「是因為哥哥跳得好。」

星耀點頭。

「可以這樣理解。」

姿永仍然看著地面。

「他們會不會推薦很多人？」

「一定不只你。」

妻子回答。

「大師課本來就會有其他優秀學生。」

「但你也確實在被建議的名單裡。」

姿永的手指慢慢握緊。

「我想去。」

他說得很快。

像怕自己再多想幾秒，就會退縮。

星耀沒有立刻替他報名。

「想清楚了？」

「想。」

「課程可能很累。」

「我知道。」

「老師不會因為你第一次上，就一直等你。」

「我知道。」

「也可能會當場糾正很多地方。」

姿永抬起頭。

「那我更想去。」

星耀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真正厲害的老師會看出我什麼問題。」

這句話裡沒有只想被稱讚的期待。

更多的是認真。

姿永已經知道自己很強。

也知道自己還有很多地方不夠成熟。

TGP第五名讓他看見位置。

大師課則像一扇更大的門。

他想知道門後面是什麼。

星耀點頭。

「那我們就一起看安排。」

星安立刻說：

「我也要去。」

「你沒有被推薦。」

姿永回答得很直接。

星安睜大眼睛。

「我可以去看。」

妻子笑了一下。

「要先確認家屬能不能旁聽。」

「如果不能呢？」

星安的表情立刻垮下來。

姿永看向他。

「我回來教你。」

星安眼睛又亮了。

「真的？」

「我記得多少就教多少。」

「那你要全部記得。」

「老師一次講很多，我不可能全部記得。」

「那你用手機錄。」

星耀提醒：

「要先確認課程能不能錄影。」

星安只好點頭。

「那就記最重要的。」

星願聽了很久，終於按下溝通器：

「哥哥。」

「大師。」

「厲害。」

姿永看向她。

「是老師厲害。」

星願又按：

「哥哥。」

「也厲害。」

姿永的嘴角慢慢揚起。

星妤則問：

「大師課會有鋼琴伴奏嗎？」

「古典芭蕾課通常會有音樂。」

姿永說。

「可能是現場鋼琴，也可能播放音樂。」

「那你回來要告訴我音樂長什麼樣。」

姿永愣了一下。

星妤看不見舞蹈。

卻總是從聲音進入哥哥的世界。

「好。」

他回答。

「如果是現場鋼琴，我會記住。」

星澤也跟著說：

「還有老師的口音。」

姿永看向他。

「為什麼要記口音？」

「國際大師課。」

「可能是外國老師。」

星澤很認真。

「我想知道你聽不聽得懂。」

姿永笑了。

「聽不懂也會看動作。」

「那你還是要記。」

「好。」

全家沒有任何一個人反對。

不是因為姿永拿了第五名，就把他推向更多課程。

而是因為他自己真的想去。

星耀也沒有只看見「官方」、「國際」和「大師」幾個字，就覺得越多越好。

他先與舞團老師通話。

確認課程時間。

確認強度。

確認姿永的輕度氣喘不會成為參加限制。

也確認現場有休息時間與基本醫療應變。

姿永現在的氣喘已經穩定許多。

一般芭蕾課與高強度訓練都能完成。

但吸入器仍然需要帶著。

若當天感冒、持續咳嗽或胸悶，就必須主動告知。

舞團老師說：

「這堂課很值得去。」

「姿永的條件很好。」

「但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更多誇獎。」

「是更高層次的修正。」

星耀問：

「老師覺得他跟得上嗎？」

「跟得上。」

「但會辛苦。」

「那很好。」

星耀回答。

「他自己也想去。」

掛掉電話後，星耀把完整情況告訴姿永。

「課程會連續三天。」

「每天都有古典基本功和變奏課。」

「第二天可能有小組指導。」

「最後一天會有成果呈現，但不是正式比賽。」

姿永立刻問：

「住宿呢？」

「住課程附近。」

「全家都去嗎？」

這次輪到星耀停頓。

四名弟妹都看向他。

星安最先說：

「我要去。」

星妤則問：

「飯店有無障礙嗎？」

星澤也問：

「輪椅能進嗎？」

星願按下：

「一起。」

妻子看向星耀。

「看起來沒有人想留在家裡。」

星耀原本只打算自己陪姿永。

但看見四個孩子的反應後，他沒有直接拒絕。

「先查交通和住宿。」

「如果安排得下，就一起。」

星安立刻歡呼。

姿永卻有些猶豫。

「不用全部陪我。」

星耀看向他。

「為什麼？」

「會很麻煩。」

「星妤現在容易累。」

「星澤也不能坐太久的車。」

「星願不一定適應陌生場地。」

「星安還有自己的課。」

他一口氣把所有弟妹的狀況都說完。

星耀聽完後，只問：

「那你想不想他們去？」

姿永沉默了。

很久後才說：

「想。」

「那就讓大人安排。」

「不是你決定誰太麻煩。」

妻子也說：

「我們會分開評估。」

「能去就去。」

「需要休息就休息。」

「不會讓你因為弟妹的需要分心。」

姿永低下頭。

「我只是怕你們很累。」

星妤立刻開口：

「我們本來就會累。」

「不去也會累。」

姿永被她說得一愣。

星澤也補充：

「而且我可以在飯店練歌。」

「星願和星妤可以找鋼琴。」

星安說：

「我可以在房間壓腿。」

妻子聽得忍不住笑。

「你們已經把行程排好了。」

星願最後按下：

「哥哥。」

「上課。」

「我們等。」

姿永看著四個弟妹。

胸口忽然有一種很溫暖的感覺。

以前他去比賽、上課、表演，總是自己準備。

得獎時，大人會稱讚。

失敗時，也只叫他下次努力。

但很少有人真的陪他走完整段路。

現在，不只是星耀和妻子支持。

四個弟妹也把這堂大師課當成全家的事。

不是要搶走他的舞台。

而是想在他下課後，第一時間聽他說今天學了什麼。

---

報名完成那天，姿永收到正式確認信。

他把信看了三遍。

最後列印出來，放進TGP獎牌旁的資料夾。

星安站在房門口。

「哥哥。」

「嗯？」

「大師課會不會比你強很多？」

姿永看向他。

「老師本來就比我強很多。」

「其他學生呢？」

「也會有很強的。」

星安想了想。

「那你會不會變成裡面比較普通的？」

姿永的手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很直接。

也正好是他最近不敢說出的擔心。

在家裡，他幾乎什麼都很強。

在舞團裡，他也是被看好的學生。

TGP第一次參賽就進決賽第五名。

可是到了官方國際大師課，身邊的人可能全都很優秀。

有人比他跳得高。

有人比他轉得快。

有人從小就接受完整訓練。

也有人已經參加過更多國際比賽。

姿永很可能不再是最顯眼的那一個。

「有可能。」

他回答。

星安睜大眼睛。

「那怎麼辦？」

姿永想了想。

「上課。」

「什麼？」

「如果我比較普通，就更要上課。」

姿永把確認信收好。

「大師課不是去證明我最強。」

「是去學我還不會的。」

星安看著他幾秒。

「那你回來以後會更強嗎？」

姿永笑了一下。

「可能。」

「那你要教我。」

「你先把今天的扶把做完。」

星安立刻轉身跑去練習。

---

大師課開始前，姿永的舞團老師沒有替他增加大量訓練。

反而讓他回到最基礎的內容。

屈膝。

擦地。

控制。

腳位。

手臂。

「國際老師第一眼看的，通常不是你能做幾圈。」

老師說。

「而是你的基本功乾不乾淨。」

姿永站在鏡子前。

「那我的問題是什麼？」

「你柔軟度太好。」

「有時候會下意識用幅度掩蓋細節。」

「還有呢？」

「太想一次做到最好。」

老師回答。

「大師課節奏快。」

「老師糾正你以後，不一定會停下來等你完全做到。」

「你要先記住。」

「不要為了一個動作卡住整堂課。」

姿永點頭。

「我會記。」

「還有。」

老師看著他。

「不要一被誇，就立刻加難度。」

姿永沒有說話。

老師挑眉。

「聽見了嗎？」

「聽見了。」

「如果老師說你的腿線漂亮，不代表下一次就要抬得更高。」

「知道。」

「如果說旋轉好，也不能臨時多一圈。」

「知道。」

坐在角落的星安立刻接話：

「哥哥最愛多一點。」

姿永回頭看他。

「你今天怎麼還在？」

「我等你。」

老師笑了。

「有人幫我提醒也好。」

姿永無奈地繼續練習。

---

出發前一晚，全家一起整理行李。

姿永的袋子裡有舞衣、舞鞋、練習服、毛巾、水壺、吸入器與筆記本。

星願帶著溝通器和降噪耳罩。

星妤準備白手杖、助行器、藥物與點字閱讀用品。

星澤的輪椅充滿電，也帶了必要醫療資料。

星安則堅持把自己的舞鞋一起帶去。

姿永看見後問：

「你去又不能上課。」

「我可以在飯店練。」

「你不是說要看我？」

「可以兩個都做。」

星安回答得理直氣壯。

妻子替星妤確認藥物。

星耀則將所有資料分成不同袋子。

姿永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一家人為他的課程忙碌。

「爸爸。」

星耀沒有抬頭。

「怎麼了？」

「其實你自己陪我就好。」

星耀繼續整理資料。

「現在才說太晚了。」

「我只是覺得——」

星耀終於抬頭。

「姿永。」

「這堂課是你的。」

「但支持你，不需要只有一個人。」

姿永看向四個弟妹。

星願正把「哥哥加油」存進溝通器。

星妤要求他記住現場鋼琴的聲音。

星澤已經準備好問他國際老師的口音。

星安則想知道大師課裡誰的腿抬得最高。

姿永忽然笑了。

「好。」

「那你們都去。」

星安立刻說：

「本來就要去。」

---

睡前，姿永站在房間裡，看著TGP第五名獎牌。

旁邊放著國際大師課確認信。

第五名沒有讓他直接成為最好的舞者。

卻替他打開了另一扇門。

這堂課不是獎盃。

也不是保證他下一場比賽會得到更高名次。

甚至可能讓他第一次清楚看見，自己和真正頂尖學生之間還有多少差距。

但姿永並不害怕了。

或者說，他仍然害怕。

只是已經不再因害怕而退後。

他伸手摸了摸獎牌。

接著把確認信放進比賽袋最上方。

房門外傳來星安的聲音。

「哥哥，你睡了嗎？」

「還沒。」

星安推開一條門縫。

「我忘了說。」

「什麼？」

「大師課加油。」

姿永看著他。

「現在才想到？」

「剛剛就想到。」

「只是忘了講。」

姿永笑了一下。

「謝謝。」

星安又問：

「你會不會被老師選去做示範？」

「不知道。」

「你筋那麼軟，可能會。」

「軟不是全部。」

姿永說。

「我知道。」

星安學著大人的語氣回答：

「還要控制。」

姿永忍不住笑出聲。

「快去睡。」

「好。」

星安關上門以前，又探出頭。

「哥哥。」

「嗯？」

「就算你在大師課不是最厲害的，也還是我最厲害的哥哥。」

姿永愣住。

星安說完便立刻跑走。

走廊只剩下輕快的腳步聲。

姿永站在房間裡，很久沒有動。

最後，他低頭看著那封確認信。

第一次參加TGP。

決賽第五名。

被建議參加TGP官方國際大師課。

這一切來得比他預想得快。

但他不再覺得自己必須一個人抓住所有機會。

這一次，全家人都在。

有人替他準備行李。

有人替他記住呼吸。

有人等著聽課堂音樂。

也有人只是很單純地相信——

不管大師課裡有多少比姿永更強的舞者，他仍然是家裡那個值得被支持的大哥哥。

第二天，他將走進一間全新的教室。

面對更高的標準。

更快的節奏。

也可能第一次在一群頂尖學生裡，發現自己並不突出。

可這一次，姿永不是為了證明自己配得上被留下。

他只是去學習。

去看看自己還能走多遠。

而家裡的人，會在課堂結束後等他出來。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fXSXdPWH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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