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愛 - 第三十五章　第五名

TGP台灣青少年國際古典芭蕾大賽當天，姿永凌晨五點多便醒了。

房間裡還很暗。

窗簾縫隙只透進一點灰白色的晨光。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了很久。

整棟房子很安靜。

沒有鋼琴聲。

沒有星澤練唱的聲音。

也沒有星安踩著舞鞋在走廊上來回走動的腳步。

姿永翻過身，看向放在床邊的比賽袋。

深藍色舞衣。

軟底舞鞋。

備用舞鞋。

毛巾。

水。

號碼牌資料。

簡單補充體力的食物。

以及仍然需要隨身攜帶的吸入器。

所有物品昨晚都已經檢查過。

他很清楚裡面沒有缺少任何東西。

可是不到幾分鐘，他仍然從床上坐起來，重新拉開袋子。

舞衣在。

舞鞋在。

號碼牌在。

吸入器也在固定的小袋裡。

姿永確認完，正準備拉上拉鍊，房門忽然被輕輕敲了兩下。

「姿永？」

是星耀的聲音。

「醒了。」

星耀推門進來。

看見姿永坐在床邊，便知道他根本沒有睡到鬧鐘響。

「幾點醒的？」

「剛剛。」

「說實話。」

姿永沉默一下。

「五點十二分。」

「現在才五點四十。」

星耀走到床邊。

「又在檢查比賽袋？」

姿永點頭。

「怕漏掉。」

「昨晚已經檢查兩次。」

「我知道。」

「那就夠了。」

星耀沒有把袋子拿走。

只伸手把拉鍊拉好。

「先去吃早餐。」

姿永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星耀說：

「袋子不會自己把東西吐出來。」

姿永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就走。」

---

姿永走進餐廳時，原本以為只有父母醒著。

沒想到四個弟妹全都在。

星願穿著睡衣，頭髮還沒有梳整齊。

星妤坐在助行器旁，雙手捧著溫水。

星澤坐在輪椅裡，身上披著外套。

星安甚至已經穿好舞團的外套，長白髮也綁成整齊的低馬尾。

姿永停下腳步。

「你們怎麼都起來了？」

星願立刻按下溝通器：

「哥哥。」

「比賽。」

「加油。」

星妤則說：

「我本來就睡不著。」

星澤在旁邊補充：

「她凌晨四點多就問我現在幾點。」

星妤皺眉。

「你自己也醒著。」

「我是被妳吵醒的。」

「明明是你先咳嗽。」

兩人開始爭論。

星安則直接拉開身旁的椅子。

「哥哥坐這裡。」

姿永走過去坐下。

星安立刻把一個小小的布袋放到他手裡。

「給你的。」

姿永打開布袋。

裡面是那張星安之前畫的紙條。

紙條旁邊，還多了一顆用深藍色緞帶綁成的小星星。

「這是什麼？」

「幸運星。」

星安回答。

「我昨天做的。」

「不能戴在舞衣上。」

「我知道。」

「放袋子裡就好。」

姿永摸了摸那顆布做的小星星。

針線有些歪。

其中一個角甚至比其他角短。

「謝謝。」

星安立刻問：

「你今天會得第一名嗎？」

餐桌旁突然安靜。

妻子看了星安一眼。

星安很快想起大家反覆提醒他的話，立刻改口：

「不是。」

「我是說，你今天會不會跳得很好？」

姿永看著他。

「我會盡力。」

「那就是會。」

星安很肯定地說。

星耀把早餐放到姿永面前。

「先吃。」

「不要空腹比賽。」

姿永低頭開始吃東西。

他吃得不快。

也明顯沒有平常的食慾。

星耀沒有要求他全部吃完，只確認攝取量足夠。

出門以前，姿永主動拿起吸入器。

即使氣喘已經改善為輕度，他仍然沒有因為近期狀況穩定，就把藥留在家裡。

「帶了。」

他說。

星耀點頭。

「好。」

沒有多餘的叮嚀。

也沒有反覆問他會不會發作。

所有應該準備的事情，早就已經完成。

今天的姿永不是去醫院。

而是去比賽。

---

比賽場館外，早已聚集許多參賽舞者與家長。

有人穿著舞團外套。

有人抱著舞衣。

也有孩子已經完成妝髮，站在場館外做簡單伸展。

姿永下車後，先抬頭看了一眼大門上方的比賽名稱。

**TGP台灣青少年國際古典芭蕾大賽。**

昨天以前，這幾個字只出現在課表、資料與倒數白板上。

今天，它真正掛在他面前。

星安跳下車，立刻跑到姿永旁邊。

「哥哥，到了。」

「我看到了。」

「你緊張嗎？」

「有一點。」

「只有一點？」

姿永看著場館裡不斷進出的參賽者。

「很多。」

星安愣了一下。

他很少聽見姿永這麼直接地承認緊張。

於是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沒關係。」

「我也緊張。」

姿永低頭看他。

「又不是你比。」

「可是我要看。」

星安回答。

「看也會緊張。」

舞團老師在報到區等著。

確認姿永抵達後，便立刻接過參賽資料。

「今天身體狀況？」

「正常。」

「咳嗽？」

「沒有。」

「胸悶？」

「沒有。」

「昨天睡得好嗎？」

姿永停了一下。

「普通。」

老師看了星耀一眼。

星耀說：

「比平常早醒。」

老師沒有責備。

「等等熱身不要做滿。」

「保留一點體力。」

姿永點頭。

「好。」

家人不能一直留在準備區。

星耀替姿永整理好舞團外套後，便停在入口。

「爸爸去觀眾席。」

姿永握著比賽袋。

「嗯。」

「有事情找老師。」

「知道。」

星耀沒有說「不要緊張」。

也沒有說「一定會得獎」。

只是看著他。

「好好跳。」

姿永點頭。

「好。」

星願突然從後面走上前。

她按下溝通器：

「哥哥。」

「抱抱？」

姿永看著她。

「可以。」

星願慢慢抱住他。

沒有太用力。

也很快主動放開。

接著是星妤。

她沒有擁抱，只伸出手。

姿永把手放進她掌心。

星妤摸到他的指尖。

「你手很冷。」

「場館冷氣很強。」

「不是。」

星妤說。

「你是緊張。」

姿永沒有否認。

星妤握了一下便放開。

「我看不到你跳。」

「可是我會聽錄影裡的音樂和掌聲。」

「好。」

星澤則舉起拳頭。

姿永與他輕輕碰了一下。

「等你回來，我們唱歌。」

「今天可能會很累。」

「那明天。」

最後是星安。

他站得筆直，像舞團裡的小老師。

「不要亂加圈數。」

姿永挑眉。

「這句應該是我提醒你。」

「今天是我提醒你。」

「知道了。」

「腿也不要抬超過老師說的高度。」

「知道了。」

「落地要輕。」

「星安。」

姿永看著他。

「你要不要乾脆替我比？」

星安立刻搖頭。

「我還沒準備好。」

姿永笑了。

這一笑，終於讓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一點。

---

準備區裡，到處都是參賽舞者。

有人在壓腿。

有人扶著牆做腳背訓練。

也有人戴著耳機，安靜坐在角落。

姿永進入指定位置後，先換上比賽服。

深藍與銀灰色舞衣貼合身形。

沒有過多裝飾，卻讓他的腿線與軀幹更加清楚。

老師替他整理衣領和袖口。

「先不要急著拉筋。」

姿永已經把右腿放上扶把。

聽見後，又慢慢放下。

「我還沒壓到最高。」

「今天本來就不需要最高。」

老師回答。

「你的筋已經夠軟了。」

「要做的是讓身體醒來，不是證明你能折到哪裡。」

姿永開始按照固定順序暖身。

腳踝。

膝蓋。

髖部。

背部。

接著進行輕度旋轉與腳步練習。

他沒有像平常一樣，把腿抬到接近耳側。

也沒有在後台多轉幾圈確認狀態。

只完成老師規定的內容。

前一組選手開始比賽時，準備區的螢幕傳來舞台畫面。

姿永只看了幾秒，便移開視線。

其中一名舞者跳躍很高。

另一名旋轉速度極快。

姿永的呼吸不自覺變得急了一點。

老師立即察覺。

「不要看別人的動作。」

「可是等一下就是同組。」

「現在看了也不能改舞碼。」

老師把螢幕轉到另一個角度。

「你只需要跳自己的。」

姿永低頭活動手指。

「他們很強。」

「來參加TGP的人，本來就不會弱。」

「那我的難度會不會不夠？」

「這個問題一個星期前已經回答過。」

老師說。

「今天不再討論。」

姿永沉默幾秒。

「好。」

輪到他前兩名時，工作人員帶他走向側幕。

舞台就在厚重黑幕的另一邊。

燈光從縫隙裡透進來。

姿永第一次真正聽見現場觀眾的掌聲。

比彩排時更大。

也更近。

工作人員確認他的號碼。

「下一位準備。」

姿永站在側幕後。

雙手微微發冷。

老師最後一次走到他身旁。

「記得什麼？」

姿永低聲回答：

「不加圈。」

「不追求超過訓練的高度。」

「失誤就繼續。」

「還有呢？」

姿永看向舞台。

「呼吸。」

老師點頭。

「去吧。」

---

主持人報出姿永的名字與參賽舞碼。

舞台燈光暗下。

姿永踏出側幕。

觀眾席很大。

燈光很亮。

他看不清家人具體坐在哪裡。

卻知道他們都在。

音樂尚未開始以前，他站在舞台左後方。

頭微微低著。

一隻手垂在身側。

另一隻手放在胸前。

場館安靜下來。

第一個音落下。

姿永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接著，手臂慢慢向外打開。

不是突然伸直。

而是像在長久封閉的地方，第一次試著碰觸外面的空氣。

他的視線跟著指尖移動。

向前。

再慢慢向上。

第二個長音出現時，他抬起後腿。

腿線向後延伸。

高度很高。

卻沒有超過老師規定的位置。

骨盆保持穩定。

支撐腳也沒有晃。

第一個阿拉貝斯克完成得比最後一次排練更好。

觀眾席裡，星安握緊了拳頭。

「哥哥沒有抬太高。」

他小聲說。

星耀低聲回答：

「爸爸看見了。」

星妤戴著現場收音耳機。

她無法看見姿永的腿線與表情。

卻能聽到舞鞋落地的聲音。

很輕。

很穩。

星願則盯著舞台方向。

音樂中某個和弦出現時，她輕輕拍了一下手。

姿永進入中段。

快速的小步移動帶著他穿過舞台。

每一次方向轉換都準確踩在節奏上。

他的柔軟度很出色。

但更吸引人的，是那些動作並不是彼此分開。

手臂、視線、軀幹與腿像被同一條旋律牽引。

第一組旋轉到來。

姿永收緊手臂。

一圈。

兩圈。

三圈。

停住。

落點準確。

接著是第二組。

速度更快。

也是整支舞最容易失去軸線的地方。

第一圈穩定。

第二圈穩定。

第三圈時，姿永感覺自己的重心稍微向左偏移。

他沒有慌。

也沒有硬把身體拉回原點。

第四圈縮小幅度。

第五圈重新找回軸線。

第六圈完成後，他立刻打開手臂。

右腳落下的位置，與預定點偏了半步。

不完美。

卻沒有跌出動作。

姿永沒有回頭看地面。

也沒有讓臉上的表情改變。

他直接進入下一段。

舞團老師站在側幕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正是最後一次排練反覆提醒他的事。

錯誤已經過去。

不能追。

下一秒才重要。

音樂進入較明亮的段落。

姿永完成一組快速跳躍。

第一次落地很輕。

第二次也穩定。

第三次轉向時，他的手臂稍微慢了半拍。

這個細節，觀眾未必看得出來。

老師與姿永自己卻都知道。

他仍然沒有停頓。

順著音樂將稍慢的手臂轉化成更長的延伸。

原本的小失誤，反而讓下一個姿勢顯得更加柔和。

最後一段即將開始時，姿永的呼吸已經明顯加快。

但只是正常運動後的急促。

沒有胸悶。

沒有持續咳嗽。

也沒有喘鳴。

他依照訓練過無數次的方式吸氣。

手臂隨著呼吸抬起。

接著向前伸出。

那個動作不是在展示柔軟度。

也不是為了讓評審看見漂亮線條。

他是真的在伸手。

像曾經坐在孤兒院裡，一次次望向打開又關上的門。

像曾經等著別人來，又不敢再問下一次是什麼時候。

舞台上的姿永向前踏了一步。

再一步。

音樂逐漸變得安靜。

他的手仍然伸在前方。

停頓。

然後慢慢收回胸前。

不是因為沒有人握住。

而是因為他已經知道，有人在台下等他。

最後一個轉身。

姿永沒有追加圈數。

只完成舞碼原定的旋轉。

穩穩停下。

雙臂打開。

視線抬起。

音樂停止。

全場安靜了一瞬。

接著，掌聲響起。

姿永維持最後姿勢。

直到燈光稍微轉暗，才收回手臂。

向評審席與觀眾正式謝幕。

他轉身離開舞台。

走進側幕的第一刻，肩膀才真正鬆下來。

老師立刻替他披上外套。

「呼吸呢？」

「正常。」

「胸口？」

「沒有不舒服。」

「很好。」

姿永站在原地，仍然微微喘著。

「第三圈偏了。」

「我知道。」

「第二組跳躍後，手慢了。」

「我知道。」

「會扣很多嗎？」

老師看著他。

「一定會扣一些。」

姿永的表情明顯沉下來。

老師接著說：

「但你處理得很好。」

「沒有讓失誤擴大。」

「整支舞完整。」

「慢板很好，音樂性也比彩排更強。」

姿永低下頭。

「所以呢？」

「所以現在等結果。」

老師回答。

「不要在評分出來前，先替自己判輸。」

---

姿永換回舞團外套後，家人才被允許到指定區域與他會合。

星安第一個衝過來。

但快靠近時，他又想起不能直接撞上剛比完賽的人，立刻停住。

「哥哥！」

姿永看著他。

「嗯。」

「你跳完了！」

「跳完了。」

「第二組旋轉有一點歪。」

星耀看向星安。

「你第一句一定要說這個？」

星安立刻補充：

「可是你沒有倒。」

「而且後面很好看。」

姿永笑了一下。

「謝謝。」

星願走到他面前，按下：

「哥哥。」

「漂亮。」

「掌聲。」

姿永蹲下來。

「妳有聽到？」

星願用力點頭。

星妤則說：

「你的落地大部分都很輕。」

「中間有一次比較重。」

姿永無奈地看向兩個妹妹。

「你們都只注意錯的地方嗎？」

星妤笑了。

「因為其他地方都很好。」

星澤把水遞給他。

「先喝。」

姿永接過。

「謝謝。」

星耀站在最後。

等姿永喝完水，才問：

「自己覺得怎麼樣？」

姿永想了很久。

「沒有跳出最完美的一次。」

「但有跳完。」

「失誤後也沒有停。」

星耀點頭。

「那就很好。」

「可是成績還不知道。」

「對。」

「如果沒進決賽呢？」

「等結果再說。」

姿永看向父親。

「你不緊張嗎？」

「緊張。」

「看不出來。」

星耀笑了一下。

「不需要讓你看出來。」

---

初賽結果在下午公布。

參賽者與家長全都聚集在公告螢幕前。

姿永站在人群後方。

沒有往前擠。

星安卻比他還著急，不斷踮起腳尖。

「看不到。」

「還沒出來。」

姿永說。

螢幕更新的那一刻，周圍立刻出現一陣聲音。

有人歡呼。

有人急著尋找名字。

也有人看完後安靜離開。

姿永的手指緊緊握住外套邊緣。

星耀走到較前方，仔細查看名單。

幾秒後，他轉過身。

「姿永。」

姿永抬頭。

「有嗎？」

星耀點頭。

「進決賽了。」

姿永站在原地，像是一時沒有聽懂。

「真的？」

「真的。」

星安立刻跳了起來。

「哥哥進決賽了！」

星願也開心拍手。

啪、啪、啪！

姿永走到螢幕前。

親眼找到自己的名字。

確實在決賽名單裡。

不是候補。

不是看錯。

是正式進入下一輪。

姿永看了很久。

「我進了。」

星耀站在他旁邊。

「對。」

「第一次參加TGP就進決賽。」

「對。」

姿永原本一直壓著的嘴角，終於慢慢揚起。

但真正的壓力也隨之而來。

「決賽要再跳一次。」

「嗯。」

「如果第二次沒有第一次好——」

舞團老師正好走過來。

「現在不要想這個。」

她說。

「先休息。」

姿永點頭。

決賽不是立刻進行。

他有足夠時間補充水分、進食與放鬆。

老師沒有讓他重新做大量暖身。

也沒有因為進入決賽，就臨時修改動作。

姿永坐在椅子上，看著其他舞者。

其中有些人在初賽時已經表現得非常出色。

跳躍高度。

足尖技巧。

旋轉速度。

每一項都很強。

姿永低聲問老師：

「我會不會只是剛好進去？」

老師看了他一眼。

「比賽沒有剛好把名字放上去。」

「評審讓你進決賽，代表你的表現值得。」

「可是他們比我難度高。」

「你又開始看別人的舞碼了。」

姿永低下頭。

「我只是想知道差距。」

「知道差距可以。」

「比完再分析。」

老師說。

「現在先把自己的第二次跳好。」

---

決賽的姿永，比初賽更加穩定。

他已經感受過舞台地板的摩擦。

也知道燈光從哪一個方向照過來。

開場阿拉貝斯克沒有第一次那麼緊繃。

腿抬起時，身體像自然跟著音樂延伸。

中段旋轉也比初賽更準。

這一次沒有明顯偏移。

六圈完成後，腳穩穩落在預定位置。

跳躍組合中，他的高度不是全場最高。

落地卻非常乾淨。

最後一段，姿永沒有急著結束。

他讓每一個停頓真正停留。

向前伸手時，整個場館彷彿也跟著安靜下來。

音樂停止後，掌聲比初賽更明顯。

姿永完成謝幕，走下舞台。

老師只對他說了一句：

「這次比初賽好。」

姿永的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

「真的。」

「有機會前三嗎？」

老師停了一下。

「不要猜。」

姿永只好把問題吞回去。

但他心裡仍然期待。

他想要前三名。

最好是第一。

即使知道第一次參加TGP，能進決賽已經不容易，他仍然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出現在頒獎台上。

---

頒獎典禮開始時，所有決賽舞者都換上舞團外套，依照組別坐在指定區域。

姿永坐得很直。

雙手卻一直握在一起。

星安坐在觀眾席，小聲問：

「爸爸，哥哥會第幾名？」

星耀回答：

「等公布。」

「你猜呢？」

「不猜。」

「為什麼大人都不猜？」

「因為猜了也不會改變結果。」

星安只好重新看向舞台。

主持人開始宣布獎項。

優選。

第四名。

第三名。

每念出一個名字，姿永的心跳就變得更快。

第三名不是他。

第二名也不是。

當第二名得主走上台時，姿永的眼神明顯暗了下來。

前三名已經沒有了。

他原本緊握的手慢慢鬆開。

主持人接著宣布第一名。

仍然不是姿永。

掌聲響起。

冠軍走上頒獎台。

姿永低下頭。

他沒有哭。

也沒有表現出明顯失態。

只是整個人安靜下來。

舞團老師站在不遠處，看見了他的表情。

她沒有立刻過去安慰。

因為頒獎還沒有結束。

主持人繼續宣布決賽名次。

「本組第五名——」

場館裡響起短暫停頓。

接著，姿永聽見自己的名字。

他猛地抬起頭。

周圍舞團同伴立刻轉向他。

「姿永！」

「是你！」

老師也朝他點頭。

「上台。」

姿永仍然像沒有完全反應過來。

「第五？」

「對。」

「快去。」

他站起來。

走向舞台時，腳步甚至有些僵硬。

第五名不是他最想要的前三。

卻也不是什麼都沒有。

更不是勉強進入決賽後的末位。

他站上頒獎位置。

接過證書與獎牌。

台下掌聲響起。

星安幾乎整個人從椅子上跳起來。

「哥哥第五名！」

星願也不停拍手。

星妤雖然看不到頒獎台，仍然從主持人的聲音中聽見名字。

她笑著轉向星耀。

「是姿永哥哥。」

星耀點頭。

「對。」

星澤則拿出手機，準備錄下姿永走下台的聲音。

頒獎台上的姿永低頭看著獎牌。

第五名。

不是第一。

不是前三。

可是這是他第一次參加TGP。

也是中斷正式芭蕾訓練多年後，第一次重新站上大型比賽舞台。

他進入決賽。

完成兩次表演。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穩定。

最後得到第五名。

主持人請得獎者一起面向觀眾。

攝影機閃光亮起。

姿永抬起頭。

這一次，他沒有再只看著前三名的位置。

---

走下舞台後，星安第一個跑到他面前。

「哥哥！」

姿永還拿著獎牌。

星安仰頭看著。

「第五名！」

「我知道。」

「你第一次參加就第五名！」

「嗯。」

「很厲害！」

姿永的表情沒有想像中高興。

星安很快察覺。

「你不喜歡第五名嗎？」

姿永沉默了。

星耀與妻子也走過來。

星耀沒有立刻說第五名已經很好。

只問：

「失望？」

姿永低頭看著證書。

「有一點。」

「因為沒有前三？」

「嗯。」

他沒有假裝滿足。

「我以為決賽那次跳得很好。」

「確實很好。」

「可是還是第五。」

舞團老師走到他身旁。

「跳得好，不代表一定前三。」

姿永的嘴唇微微抿緊。

「那我差在哪裡？」

老師拿出評分資料。

「技術完成度很好。」

「音樂性和線條分數也高。」

「主要差距在跳躍難度、舞台經驗，以及部分細節穩定度。」

「你的整體表現成熟。」

「但前幾名的參賽者，有些已經連續參加多年。」

姿永看著評語。

「所以第五名算好嗎？」

老師沒有用敷衍的語氣回答。

「以你第一次參加TGP、重新恢復正式訓練不久的情況來說，很好。」

「如果只看你自己想要的目標，沒有前三，當然會失望。」

「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

姿永抬頭。

「可以覺得很好，又覺得不夠？」

「可以。」

老師說。

「舞者不需要因為別人說成績很好，就假裝自己完全滿足。」

「但也不能因為沒進前三，就否定第五名。」

姿永重新低頭看向獎牌。

星安站在旁邊。

「第五名有獎牌。」

「嗯。」

「我第一次去比賽，可能連決賽都進不了。」

姿永看向他。

「你還沒比，怎麼知道？」

「那你也第一次就進了。」

星安理直氣壯地說。

「所以很厲害。」

星妤也走近。

「哥哥。」

「嗯？」

「第五名是前面只有四個人嗎？」

「對。」

「那很多人在你後面。」

姿永忍不住笑了一下。

「妳這樣算也沒錯。」

星澤則說：

「而且你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好。」

「這比名次更難。」

姿永看向他。

「為什麼？」

「因為第一次結束後，你已經很累。」

星澤回答。

「第二次還能更穩，代表你真的有調整。」

星願最後按下溝通器：

「哥哥。」

「第五名。」

「回家。」

姿永看著她。

「第五名就可以回家？」

星願點頭。

又按：

「第一名。」

「也回家。」

所有人都笑了。

姿永愣了幾秒，也終於跟著笑出聲。

第一名回家。

第五名也回家。

就算沒有進決賽，仍然回家。

這個答案簡單得像星願沒有理解名次的差別。

卻又比所有評分更清楚。

---

回家後，星耀沒有舉辦過度誇張的慶功宴。

只準備了姿永喜歡的晚餐與一個小蛋糕。

蛋糕上沒有寫冠軍。

只寫著：

**第一次TGP，完成。**

姿永站在餐桌前，看著那幾個字。

「為什麼不寫第五名？」

星耀問：

「你想寫第五名？」

姿永想了一下。

「也可以。」

妻子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巧克力牌。

在上面補寫：

**決賽第五名。**

星安立刻要求：

「還要寫哥哥很強。」

蛋糕根本放不下那麼多字。

最後只在旁邊插了一張小卡：

**姿永，第一次參加TGP，決賽第五名。**

五個孩子圍在桌邊。

星願負責拍手。

星妤摸著獎牌邊緣，仔細感受上面的紋路。

星澤則請姿永描述頒獎台。

星安已經把證書拿來看了三遍。

「哥哥。」

「嗯？」

「下次會參加國際盃嗎？」

姿永看向星耀。

星耀沒有直接替他決定。

「先休息。」

「等身體恢復，也和老師討論後再安排。」

姿永點頭。

「我想參加。」

「可以想。」

「但是不是明天就開始練。」

妻子提醒。

姿永笑了一下。

「知道。」

吃完蛋糕後，他把獎牌放進自己的房間。

卻沒有和以前的獎狀放在一起。

而是掛在那雙TGP舞鞋旁邊。

星耀站在房門口。

「不放進櫃子？」

「不放。」

「為什麼？」

姿永看著獎牌。

「因為我沒有第一名。」

星耀正要說話，姿永卻接著道：

「但我還是想看見它。」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獎牌。

「提醒我第一次是第五名。」

「下一次呢？」

「不知道。」

姿永回答。

「可能更好。」

「也可能沒有。」

他停了一下。

「可是我會再跳。」

星耀笑了。

「這樣就夠了。」

---

第二天，姿永依照約定沒有回舞團加練。

他睡到比平常晚。

吃完早餐後，才把那把四萬元的二胡拿出來。

幾天沒有正式練習，他的運弓稍微生疏。

第一個長音拉出來時，星安立刻皺眉。

「哥哥。」

姿永看向他。

「怎樣？」

「你芭蕾第五名。」

「二胡可能第五百名。」

姿永瞪了他一眼。

星安立刻跑到星耀身後。

星妤坐在旁邊笑了。

「弓真的有一點歪。」

星願也在鋼琴上按出正確音高。

姿永重新調整手指與琴弓。

第二次，聲音穩定了一些。

他沒有因為自己已經是TGP決賽第五名，就無法接受二胡拉得不好。

一個人可以在舞台上得到第五名。

也可以回家後，重新學習怎麼拉出一個平穩的長音。

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姿永慢慢拉弓。

星妤幫他聽輕重。

星願替他確認音高。

星安則坐在地上，一邊畫畫，一邊偷偷看哥哥脖子上的獎牌。

星澤拿著手機，播放昨天決賽的錄影。

姿永的舞步與二胡聲同時出現在客廳裡。

一個已經走到了決賽第五名。

另一個才剛開始。

姿永看著琴弦，忽然說：

「下一次比賽，我想進前三。」

星耀坐在不遠處。

「可以。」

「你不說不要在意名次？」

「想拿名次沒有錯。」

星耀回答。

「只是不能因為想進前三，就看不起這次的第五名。」

姿永想了一會兒。

「我沒有看不起。」

「只是還想更好。」

「那就等休息完，再和老師一起準備。」

「好。」

姿永重新拉出一個長音。

這一次，音色比剛才更平穩。

星妤立刻說：

「這個很好。」

星願也拍手。

「對。」

姿永笑了。

第一次參加TGP。

進入決賽。

獲得第五名。

這個成績不是耀眼到讓所有人震驚的冠軍。

卻足以證明他能重新回到正式舞台。

也足以讓老師看見，他的柔軟度、控制、音樂性與表演能力，都有繼續向前的空間。

第五名不是終點。

也不是失敗。

它更像一道清楚的起點。

讓姿永知道自己現在站在哪裡。

知道前面還有四個位置。

也知道即使沒有一次抵達最高處，他仍然有下一次繼續跳舞的資格。

那天晚上，姿永把TGP獎牌掛在床邊。

睡前最後看了一眼。

他仍然有一點不甘心。

也仍然為第五名感到高興。

兩種心情同時留在胸口。

誰也沒有蓋過誰。

而他第一次明白——

一個算得上好的成績，不一定要讓人完全滿足。

它也可以讓人站穩以後，開始期待下一次。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etbMjL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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